“许清岚,你爸5天前在抢救室门口等你签字的时候,我给你打了72个电话,你一个没接。”
我推门的动作一下僵住了。
行李箱还卡在门口,轮子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砚川坐在沙发里,身上的衬衫皱得厉害,领口敞着,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我脑子空了两秒,随即火一下顶上来。
“你胡说什么?”
周砚川抬眼看我,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一样。
“我让你看手机。”
“周砚川,你有病吧?我才出去14天,你至于一回来就咒我爸?”
“不就是我陪陆承泽去了趟巴厘岛吗?你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他没接我的话,只盯着我。
“把你手机里的黑名单放出来。”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嘴上却更硬。
“放就放,我还怕你——”
我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把周砚川、我妈、我爸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下一秒,屏幕疯狂震动。
未接来电、短信提醒、一股脑全弹了出来,密密麻麻挤满整个界面。
72个未接来电。
最新那条短信,是5天前周砚川发的。
【爸突发心梗,医生刚下病危通知,你到底在哪】
01
我和周砚川结婚3年,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他在听。
“周砚川,我那瓶防晒呢?”
“你化妆台右边抽屉。”
“我上周买的墨镜盒呢?”
“鞋柜上面第二层。”
他总是这样。问一句,答一句。像个设定好的程序。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几点开会,连衬衫扣子都永远扣得一丝不苟。
我做婚礼策划,天天接触的都是鲜花、香槟、誓词、灯光。新郎抱着花冲出来那一下,全场都能尖叫。
可我回到家,对着的却是一个只会说“早点睡”“少喝点”“别空腹”的丈夫。
说真的,挺没劲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陆承泽。
他发来一张海边照片,天边一大片红,像要烧起来。
【最近快闷死了,想去巴厘岛待几天】
我手指停了一下,没回。
很快,他又发来一条。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去乌鲁瓦图看落日?我记了很多年】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周砚川正把汤端上桌,抬头喊我:“先吃饭。”
“你先吃。”我回了一句,低头继续打字。
陆承泽是我大学时谈了两年的初恋。
那时候他会给我拍照,会骑着电动车带我穿半个城去吃夜宵,会记得我随口提过一次的歌和电影。
后来分手,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那时候太飘了。今天说要创业,明天说接了个片子,连下个月房租都没个准信。
我不可能陪他耗。
所以最后,我选了周砚川。
条件稳定,工作体面,人也踏实。适合结婚。
可适合归适合,这三年过下来,我越来越觉得,我像是给自己挑了个不会出错的人,不是挑了个会让我开心的人。
第二天晚上,我回家就开始收拾行李。
裙子、防晒、泳衣、护照、充电器,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塞。
周砚川刚进门,公文包还拎在手里,在玄关站了几秒:“你要出差?”
“不是。”我头都没抬,“我陪陆承泽去巴厘岛待14天,他最近状态不好,我陪他散散心。”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过了两秒,我听见周砚川把钥匙放到柜子上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我拉上箱子拉链,直起身看他:“我说,我陪陆承泽去巴厘岛,14天。够清楚了吗?”
周砚川盯着我,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是已婚,不是单身。”他声音发硬,“陪初恋出国住14天,你觉得这正常?”
“怎么就不正常了?”我也烦了,“我又不是跟他去偷情,就是出去走走。周砚川,你脑子能不能别那么脏?”
“我脏?”他冷笑了一下,“许清岚,边界两个字,你是不认识吗?”
“边界是你这种人拿来管老婆的吧。”我把化妆包扔进行李箱,火一下顶上来。
“你自己活得无聊,就见不得别人过得松快。陆承泽难受,我陪他几天怎么了?”
周砚川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眼神沉得发冷。
“你爸前两天胸口又不舒服,妈还让我抽空带他去检查。你现在跟我说,你要陪初恋出国?”
“那是我爸,不是你爸。”我抬眼顶回去,“我家里的事,不用你拿来绑我。再说了,不舒服就去医院,多大点事,离了我天还能塌?”
他脸色一下难看得厉害。
“许清岚,你现在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错了吗?”我把箱子一扣,声音也拔高了。
“我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家还得听你在这儿管东管西。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就得事事都按你的规矩来?”
“我是在提醒你,别踩线。”
“你少教育我!”我拎起箱子,火越烧越旺。
“我最烦你这副样子,整天板着个脸,跟谁都欠你似的。你跟陆承泽比,差远了。”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周砚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秒。
“砰——”
他手边的玻璃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火更大。
“你摔给谁看?”
周砚川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指望我还像以前一样惯着你。”
“谁稀罕你惯?”我眼圈都气红了,嘴上却更硬,“周砚川,你真够恶心的。”
上飞机前,我坐在候机厅,直接把周砚川的电话和微信全拉黑了。
我盯着通讯录里“妈”和“爸”两个字,手指停了两秒,还是点了下去。
我太了解周砚川了。
他找不到我,下一步一定会去找我爸妈,让他们来劝我,说我不懂事,说我没边界,说我该回头。
我偏不想听。
既然他们都那么爱管,那就一起别找我。
把号码拖进黑名单那一刻,我心里那股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顺下去一点。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高跟鞋踩得又急又响。
飞机冲上云层时,我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只有一种痛快。
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没看到,起飞前最后10分钟,周砚川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走可以,但手机别关。爸那边真不太对】
02
到巴厘岛第2天,我就把国内那点火气忘得差不多了。
陆承泽比我记忆里还会哄人。
白天他带我去看海神庙,下午给我拍照,连我低头拨头发的角度他都要重来两次。
晚上去海边餐厅,他把酒推到我手边,笑着看我:“许清岚,你现在比大学那会儿还好看。”
我低头抿了一口,没接话,嘴角却压不住。
“说真的,”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种人,就不该把自己困在一个死气沉沉的家里。”
“你以前多鲜活啊。现在每次见你,你都像在替自己过日子,不像在替自己活。”
海风一吹,我心口那点说不清的闷,像真被撬开了一条缝。
后面几天,我跟着他出海、看日落、逛夜市、喝酒。
他会在我穿裙子出来的时候吹口哨,会把我拍得腰细腿长,会在我嫌累的时候替我拎包,也会在我发呆的时候突然来一句:“你这几年,过得根本不开心吧?”
我没有反驳。
有天傍晚,乌鲁瓦图那边的天红得厉害,我站在栏杆边拍海,陆承泽从后面给我拍了一张侧影。
他把照片递给我看。
“你看,你明明就该是这样的。”
照片里的我,头发被风吹乱,裙摆贴在腿边,脸上难得没那种上班时端着的劲儿。
我盯着看了两秒,直接发了朋友圈。
三张图。落日,酒杯,还有我和陆承泽并肩站在海边的背影。
文案只有一句:
【人有时候,真该离开原来的生活喘口气】
发完我顺手屏蔽了周砚川和家里几个亲戚,手机一扔,继续喝酒。
陆承泽碰了下我的杯子:“这才像你。”
那晚国内快12点的时候,我爸出了事。
一开始只是胸口发闷。
我妈后来跟我说,许建成还坐在沙发上硬撑,手压着胸口,嘴上还逞能,说缓一缓就过去了。
结果不到半小时,人就不对了。
脸白得吓人,额头全是汗,呼吸一截一截发短,站起来时腿都软了,扶着茶几都站不稳。
我妈一下慌了,先打120,再翻通讯录给我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她又发微信,红色感叹号一下跳出来。
她愣了两秒,手都开始发抖,又去拨视频,还是没人。
这时候她才发现,我把她也拉黑了。
救护车把我爸拉走的时候,我妈坐在车里哭得说不出整句话,只能一遍一遍给周砚川打电话。
周砚川那会儿人在邻市见客户。
接到电话,他连会都没开完,拿着车钥匙就往外冲。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医生把病危单递出来,催家属签字。
我妈站在那儿,手抖得连笔都抓不稳,只会哭,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女儿呢?我女儿怎么还不接电话?”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海边餐厅里,跟陆承泽碰杯。
周砚川一边签字,一边替我爸垫押金。
刷卡,输密码,不够。
再换一张。又不够。
他跑去窗口问缴费,问药,问医生什么时候能进去看一眼,问有没有别的方案。
我妈瘫在椅子上,眼睛都是红的。
周砚川蹲在她面前,低声说:“妈,您先别慌,先救人。”
说完他又站起来,继续给我打电话。
第1个。
第8个。
第20个。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机械音。
后来他换了护士的手机打,再后来又借了同事的手机,还是没人接。
凌晨两点多,抢救室外头那盏灯一直亮着。周砚川靠在墙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第36个。
第50个。
第72个。
还是没通。
而那时候,我坐在巴厘岛海边,脚边是浪声,桌上是冰过的白葡萄酒。
陆承泽抬手替我把碎发别到耳后,笑着问我:“出来这几天,后悔吗?”
我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这才第几天。”
天快亮的时候,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我爸被推出来,身上插着管,人没醒,直接进了监护病房。
周砚川靠在走廊墙边,眼睛熬得通红,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亲戚是这时候赶到的。
大姨一进来,第一句不是问我爸怎么样了。
她扯着嗓子先问:
“清岚呢?她爸命都快没了,她人在哪儿?”
03
回来去医院那一路,我一句话都没说。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低头死死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屏幕上还停着那72个未接来电。
最前面的几条,是我妈发的。
【清岚,接电话】
【你爸不舒服】
【快回我】
【你到底在哪儿】
再往后,是周砚川的。
【爸进医院了】
【医生在催家属】
【许清岚,接电话】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越翻,手越抖。
开车的周砚川始终没看我,只在等红灯的时候冷冷说了一句:
“你表姐已经把你和陆承泽那条朋友圈发家族群了。”
我猛地抬头:“什么?”
“你们在海边喝酒那张。”他握着方向盘,声音发哑。
“定位拍得挺清楚。我替你爸签字的时候,你大姨正拿着截图问我,你老婆是不是陪初恋出国了。”
我喉咙一下堵住,脸上火辣辣地烧。
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推门下车,腿都发软。
病房门半开着。我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掉在腿上,眼睛红得吓人。她一抬头,看见是我,脸色一下就变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说,直接把脸别开。
我心口一沉,嗓子发紧:“妈……”
她还是没理我。
大姨、表姐、舅妈都在,几个人同时转头看我,那眼神像刀子,一层一层往我身上剐。
我硬着头皮往里迈了一步,声音发飘:“爸……”
病床上的许建成慢慢抬起头。
下一秒,他抓起床头的保温杯就朝我砸了过来。
“滚!”
保温杯砸在门框上,砰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溅了我一裤脚。
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眼泪一下冲了上来:“爸,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许建成撑着床想坐起来,声音虚,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死在里面那会儿,你在哪儿?”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盯着我,眼睛都红了。
“你不是陪他散心去了吗?”
“现在回来干嘛?”
“我这条命,差点都等不到你这个女儿!”
“爸……”我还想往前,大姨一把拽住我胳膊,直接把我拦住。
“你还往前凑什么?”她气得脸都红了。
“你爸身上插着管,你在国外晒太阳看海。你妈在抢救室门口哭得站都站不稳,你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视频不接。全家人都在找你,找不着!”
门口两个陪床家属探头往里看,连路过的护士都朝这边扫了一眼。
我站在病房中间,手脚发僵,像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
以前我和周砚川吵成什么样,只要我一红眼,他多少会替我挡一句。可这次没有。
我转头看他。
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袋,眼底全是血丝,人瘦了一圈,脸色也难看得厉害。可他一句“算了”都没说。
我喉咙发堵,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抖了。
“周砚川……”
他这才走过来,把药袋放到床尾,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单子,直接递给我。
医院缴费单、专家会诊费、临时垫款记录、护工费,还有几张借款截图。
厚厚一叠,边角都被捏皱了。
“不是跟你算夫妻账。”周砚川声音平得发冷,“这笔钱,本来就该你这个女儿出。”
我攥着那叠单子,手都在发抖。
他看着我,继续往下说:
“我能先垫,是因为人命等不起。”
“现在你回来了,把你该接的接回去。”
病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眼泪还挂在脸上,胸口却堵得发疼,脱口就冲了出来:“你非得在这时候跟我算这么清吗?”
大姨直接气笑了。
“你还有脸嫌他算得清?”她抬手指着周砚川,“这几天谁在医院跑上跑下?谁熬得眼窝都陷了?你爸命都快搭进去了,他不先垫,等你从国外喝完酒回来收尸吗?”
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手里的单子也被我捏皱了。
病床上的许建成气得直喘,抬手就往门外指。
“出去。”
“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我没你这种女儿。”
我被赶出病房区,踉跄着退到楼梯口,后背一下撞上墙,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机还攥在手里。
我盯着通讯录,手指悬了两秒。
下一秒,我直接点开了陆承泽的号码。
04
电话一接通,我嗓子就哑了。
“你在哪儿?”
半小时后,我拖着箱子进了医院对面的咖啡馆。
陆承泽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桌上给我点了杯热拿铁。看见我进来,他先是一怔,立刻站起身来拉我胳膊。
“怎么成这样了?”
我的妆早花了,眼睛肿得发疼,头发也乱。刚坐下,眼泪就往下掉。
“我爸病危。”我声音发抖,连句子都接不稳。
“全家都知道我跟你去巴厘岛了……他们在医院当着一堆人的面骂我,我爸拿杯子砸我,周砚川还把账单甩给我……”
我越说越乱,越说越喘。
陆承泽抽了纸递过来,没急着说话,只是皱着眉看我。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问:“真到了病危那一步?”
我点头,又摇头,脑子还是乱的。
“我也不知道……他说下了两次病危通知,我妈哭得站不稳,亲戚全到了……”
陆承泽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替我捋。
“清岚,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我眼睛都红了,“我爸刚从重症出来,我妈不理我,我爸说没我这个女儿,周砚川还当着那么多人把那些单子塞给我,他——”
“我知道。”陆承泽打断我,声音压得更低,“可你不觉得这里面有点怪吗?”
我一下愣住。
“真要找你,为什么只会打电话?”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砚川不是挺能吗?”陆承泽往前靠了靠,“他能连夜赶回去,能联系医生,能垫钱,能把场面全扛住,偏偏联系不上你?”
我手里纸巾一顿。
陆承泽继续往下说:“他知道你是跟我出来的,想找你,办法多的是。查航班,联系酒店,找你同行的人,甚至让平台那边给你留言,都比不停打电话强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他看着我,语气越来越稳。
“你爸那边,真就到了非你不行的地步?医生催签字,难道除了你,谁都不能签?你老公不能签?你妈不能签?非得把所有责任都压到你一个人身上?”
我心口重重一跳。
刚才在医院里那种被压着喘不过气的感觉,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我低头盯着桌上的咖啡,半天没动。
陆承泽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我那条朋友圈,放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我发的那张海边背影照。
“定位写得清清楚楚。”他声音很轻,“他要是真想找你,会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手指一蜷。
“可他说打了72个电话……”
“72个电话很多吗?”陆承泽看着我,“清岚,72个电话是打给你看的,还是打给别人看的?”
我猛地抬头。
他眼神没躲,继续往下压。
“你想想,你一回来,为什么全家口径都那么一致?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你陪我去了巴厘岛?为什么偏偏是在你最难堪的时候,周砚川把账单甩出来?”
我呼吸一下急了。
陆承泽没停。
“他不是联系不上你。”
“他是压根不想让你好过。”
“他要的也不是你赶回来。”
“他要的是你一辈子都背着这件事抬不起头。”
我盯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脑子却一点点乱了。
刚才在病房里,我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可现在,那些话又像一根根针,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扎。
是啊。
周砚川如果真那么能,为什么就只会打电话?
他都已经知道我在哪儿了,为什么不通过别的办法找我?
为什么非要等我回去,再当着我爸妈和亲戚的面,把我那张脸狠狠撕下来?
我攥着纸巾,手指越捏越紧。
陆承泽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他扛着是不假,可谁知道他扛着的时候,有没有顺手把你往死里按?”
这句话像一下点着了什么。
我胸口那团乱糟糟的火,突然就有了出口。
“他故意的。”我咬着牙,声音发哑。
陆承泽没接,只看着我。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想越觉得刚才医院里那些眼神、那些话、那叠账单,全像一张网,一早就等着我往里撞。
“他不是受害者。”我抬起头,呼吸都重了,“他也在借这件事整我。”
陆承泽这才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就知道,你不傻。”
我一下把手抽回来,抓起桌上的手机,直接站了起来。
眼泪还没干,牙关却已经咬紧了。
“他不是要跟我算吗?”我盯着门口,声音一字一顿地往外挤。
“那我就回去,跟他算清楚。”
05
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一推开,我脚步就顿了一下。
客厅地上摆着一个摊开的行李箱,周砚川半蹲在旁边,证件、笔记本、几件换洗衣服、常吃的胃药和充电器都已经分门别类放好了。
我原本心里还堵着一口气,看到这一幕,那点发虚一下就被顶没了。
“你什么意思?”
周砚川没抬头,手上还在叠衬衫。
“看不出来?”
“你凭什么摆这副样子?”我拖着箱子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又急又响,“周砚川,事情闹成这样,你倒先装上受害者了?”
他还是没接。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砸,直接冲过去。
“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说?”
周砚川终于站起来,脸色很淡,眼底却全是熬出来的红。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我盯着他,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你真想找我,为什么不换别的办法?你不是挺有本事吗?查酒店、找航空公司、联系同行的人,你不会吗?非得装出一副联系不上我的样子?”
周砚川看着我,没出声。
他越不出声,我越觉得自己没错。
“还有,谁让你把事情闹到家族群去的?谁让你把账单当着那么多人甩给我的?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个机会,等着把我按在医院里丢人?”
“我陪陆承泽出去散心,是,我做得不够好,但你至于吗?”我往前逼了一步,眼睛都红了。
“你明知道我跟他只是朋友,你还非把事情往脏了想。周砚川,你到底是在救我爸,还是借着救我爸,狠狠踩我一把?”
我脑子里全是陆承泽在咖啡馆里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对。
“你就是故意的。”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挤,“你根本不是找不到我,你是不想让我好过。你要的不是我回来,你要的是我一辈子都背着这件事抬不起头!”
这句话一砸出去,周砚川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眼看我,眼神冷得吓人。
可也就那一眼。
下一秒,他又弯腰去拿地上的文件。
那副样子,像我说什么都不值得他回。
我胸口那团火一下炸了。
“你装什么!”
我猛地冲过去,一脚踢在行李箱边上。
箱子整个翻了。
衣服、药盒、文件、充电线,哗啦一下全散了出来,连他放在最底下的证件都摔了出来。
屋里一下乱成一片。
周砚川终于直起身。
我盯着他,喘得厉害,眼泪都快气出来了。
“你说话啊!”
“你不是挺会算吗?”
“现在怎么不算了?”
周砚川看着满地狼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还是没吭声。
那一瞬间,我脑子一热,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整个客厅都静了。
周砚川的脸被我打偏过去,半天没动。
我的手心发麻,呼吸也乱了。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回头。
他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吵,只有一种彻底冷下去的东西,冷得我后背一阵发紧。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哑得厉害。
“这些话,是陆承泽教你的。”
我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反驳:“你少扯别人——”
“还是你自己到现在都还没醒?”
我一下被点着了。
“对!就是我没醒!”我盯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要是早点醒,我就该看清你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不是你故意只打电话不找别的路,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你在医院故意把我架起来,我爸妈也不会恨我成那样!”
我越说越快,声音都劈了。
“你从头到尾都在等!等我回来,等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栽下去,等着把自己放到最委屈、最有理的位置上!周砚川,你不就是想看我难堪吗?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静得只剩我的喘气声。
周砚川站在原地,看了我几秒,忽然,他笑了一下。
我心里莫名一沉。
他没再跟我吵,也没接我的话,只是重新蹲下身,把地上散开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
直到他起身,转身进了书房。
几十秒后,他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那袋子鼓鼓的,边角都被压得发硬,一看就不是随手装的东西。
周砚川站在茶几旁,看着我,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所有话都重。
“本来还想给你留一点体面。”
“既然你非要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那就别怪我把话一次说透。”
06
我手指僵了好几秒,才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拆开。
里面不是一张两张纸。
是一沓一沓分好的材料,边角压得很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我自己伸手去翻。
最上面那沓,是通话详单。
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号码。
72个未接来电,不是假。
可再往下翻,我呼吸一下就乱了。
除了我那个号码,还有别的陌生号码拨给我的记录。后面夹着几张截图,是不同手机号的通话页面,时间一条接一条,全卡在那天夜里和第二天凌晨。
我手心开始出汗,继续往下翻。
航空公司客服通话记录。
旅行平台紧急联络申请。
酒店前台邮箱打印页。
还有一张,是酒店值班经理的回复。
上面写得很清楚:
已尝试联系住客。房间电话显示“免打扰”,前台上门无人应答。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麻。
那两天我和陆承泽白天出海,晚上喝酒。嫌客房电话一直响,他还顺手按过一次,说烦,先别管。
我喉咙发干,纸张在手里沙沙作响。
周砚川站在我对面,声音很平。
“你主号打不通,我换别的号码打。”
“你微信拉黑,我去找平台紧急联络。”
“酒店电话打不进,我让前台上门。”
“你说我没找你。”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许清岚,你是真不记得,还是根本不想认?”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就算你找过……那也不代表——”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都接不下去。
因为下一沓,是家族群截图。
时间线拉得清清楚楚。
先是我妈在群里问,谁能联系上我。
再是大姨问,我是不是出差了。
然后有人开始问,我到底去哪儿了。
周砚川前面一直在回。
【清岚在外地,信号不好】
【我还在联系】
【大家先别急,先顾医院这边】
我手指一顿,翻页的动作慢下来。再往后,才是表姐把那条朋友圈截图甩进群里。
海边,落日,酒杯,背影。
定位清清楚楚。
那条消息发出来以后,群里一下炸了。
而在那之前,周砚川一直没说。不是他把我挂出去,是他前面一直在替我遮。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连呼吸都发涩。
周砚川靠着桌边,眼底一片冷淡。
“我那时候在抢救室门口。”
“先签字,再缴费,再联系医生,再安抚你妈。”
“你以为我有那么多闲工夫,一边救命,一边给你做局?”
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捏着那几张纸,指尖都在抖。
脸上一阵一阵发烫,像我刚才在客厅里骂出去的每一句话,这会儿全原样扇回来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还是想撑。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我抬头看他,声音发虚,却还是硬撑着,“你既然都做了这些,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周砚川看着我,半天才开口。
“因为那时候你爸还没脱险。”
“我没空陪你演。”
这句话一下砸下来,我心口猛地一缩。
我低头又去翻袋子,翻得越来越乱,纸张都快被我扯皱了。
就在我以为最狠的也就这些时,指尖忽然碰到最下面单独夹着的一小沓。
不是医院单子。也不是通话记录。
最上面,是一张聊天截图。
再下面,是一笔转账记录。
最底下,还压着两张打印出来的语音转文字。
我手指一下停住。
心口毫无征兆地发沉。
我慢慢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目光落上去,只看了一眼,后背就猛地绷紧了。
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陆承泽:周总,清岚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别再逼她了。
07
我盯着那条消息,指尖一点点发凉。
下面还有几张截图。
第一张,是周砚川先发过去的。
【清岚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她爸进抢救室了,情况很危险,你马上联系她】
【地址给我,或者让她回电话】
陆承泽回得很慢。
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一句:
【她情绪不好,刚睡】
【周总,你先处理医院那边,别再逼她】
【她现在不适合接这种电话】
我喉咙一下发紧,继续往下翻。
周砚川又发:
【人命关天】
【你把位置给我】
【你听清楚,她爸在抢救】
陆承泽那边又拖了十几分钟。
【我会慢慢跟她说】
【她现在状态很乱】
【你别把所有压力都压她身上】
每一句都像在帮我说话。可每一句,都没把我往回拉。
我手一抖,差点把那几张纸掉到地上。
再往下,是一张转账记录。收款人不是我,也不是陆承泽。是一家巴厘岛当地的包车服务公司。
备注栏里写着几个英文单词,我看不太全,但日期我认得。
正是我爸进医院那天。
后面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是陆承泽跟司机的对话,大意只有几句:
【这两天别让酒店那边随便打扰】
【行程照常】
【人要是问,就说在外面,不方便接】
我眼前一阵发黑。
那两天我确实觉得很安静。房间电话没响,前台也没再敲门。我还以为是自己终于把国内那些烦人的事全隔开了。
原来不是隔开。
是有人在旁边,替我把门按住了。
最底下那张,是一段语音转文字。
不长。
我却看得手指发僵。
【清岚本来就跟你过不下去,她愿意跟我出来,说明你们早有问题】
【她爸那边你先处理,别把事情都压她身上】
【人一旦回去,就未必还会站在我这边,我总得先让她把那口气顶住】
我盯着最后那句,胃里猛地一翻。
咖啡馆里那一幕一下撞回来。
陆承泽坐在我对面,皱着眉,一句一句替我分析,说周砚川不是找不到我,是故意不想让我好过;说他要的不是我回去,是让我一辈子都背着这口锅。
当时我还觉得,他是在替我说话。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下一秒,我冲进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两下,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发虚。
我抬手撑住台面,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外面一直没动静。等我慢慢走出去,周砚川还站在客厅里,没跟进来,也没催我。
我把那几张纸攥得发皱,声音发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是今天。”周砚川看着我,语气很平,“我联系不上你那晚,就知道他在带着你绕。”
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声。
周砚川继续说:
“我只是不想在你爸没脱险的时候,再把这摊事全掀开。”
“你听他的,是你的事。”
“可你把所有脏水都往我身上泼,那我就只能让你自己看清。”
他说得不重。
可每个字都像一巴掌,扇得我脸上发木。
我想反驳,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就在这时,我手机突然响了。
医院来的。
我手一抖,差点没接稳。
电话那头是值班护士,说我爸血压又上来了,陈桂芳一个人在病房外,情绪也不太稳,让家属尽快过去。
我抓起包就往外冲。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陆承泽。
只有一条消息:
【清岚,你别信他。他那种人,什么东西都做得出来】
08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很安静,陈桂芳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背塌着,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盖上的保温桶。
我脚步停了一下,嗓子发干。
“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都是红的,像是整个人早就熬空了。她没骂我,也没像前两天那样把脸别开,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声音哑得厉害。
“你爸那天躺进去的时候,我最怕的不是他醒不过来。”
我站在那儿,手指一点点收紧。
陈桂芳低下头,手背蹭了下眼角,声音更低了。
“我是怕他醒过来以后,知道你把我们也拉黑了。”
这一句像块石头,直接砸进我心口。
我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话。
陈桂芳没再看我,只把病房门往里推了推。
“进去吧。”
许建成醒着。
人还是虚,脸色发白,鼻子上的氧气管也没拆。他听见动静,慢慢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没前两天那么冲了,却更让人难受。
我走到床边,声音发紧:“爸。”
许建成盯着我看了几秒,开口就一句:“钱不用你现在哭着给。”
我喉咙一堵,站着没动。
“人既然回来了,”他喘了口气,“该跑的检查你跑,该盯的单子你盯。别站这儿掉眼泪,没用。”
我点了下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许建成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
“你要真知道错,就别每次闯完祸,都等着我和你妈替你兜。”
我眼眶一下红了。
那天晚上,陆承泽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先说别冲动,再说材料未必是真的,最后那条最恶心。
他说:【我做这些,都是怕你被周砚川拿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接回了两个字。
【下来】
他半小时后出现在医院楼下。
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打理过,衣服干净,脸上带着点压着的焦急。看见我,他先往前走了两步。
“清岚,你先冷静点——”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单拍到他身上。
纸撒了一地。
陆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我盯着他,嗓子发哑,话却一字一句往外顶。
“你明知道我爸进抢救室了,为什么还劝我别乱?”
“你明知道周砚川在找我,为什么还跟他说你来安抚我?”
“你到底是在替我想,还是怕我一回来,就不站在你那边了?”
陆承泽脸上那层装出来的心疼僵了一下,很快又扯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清岚,你听我解释,我那时候也是怕你情绪崩掉——”
“所以你就瞒着我?”我直接打断他,“你就一边看着我爸在里面抢救,一边带着我喝酒看海?”
“不是这样的。”陆承泽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周砚川那种人,什么材料都能做出来。他就是想让你信他——”
“够了。”
我盯着他,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
以前我觉得他会说话,懂我,接得住我。
现在我才发现,他只是太知道我想听什么。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把他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一项项删掉,拉黑。
陆承泽脸色彻底沉下来。
“许清岚,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我看着他,声音发冷,“就是到现在才看清你。”
说完这句,我转身就走。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
再回楼上时,周砚川正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去哪儿了,也没问我见了谁。
我把手里的材料递给他。
“陆承泽那边,我已经处理干净了。”我声音很哑,“医院的钱,我也在整理。你垫的,借的,我先把能还的还上,剩下的我列清单,一笔一笔补。”
周砚川看着我,神情没什么变化。
我喉咙发堵,又补了一句:“这次的事,是我自己闯出来的,我自己收。”
走廊里静了几秒。
周砚川才开口,声音很平。
“我不是要你现在认错给我看。”
我抬头看他。
他站得很直,眼下还有熬出来的青色,语气却淡得听不出起伏。
“我是想知道,你以后出了事,是不是还只会往别人那边跑。”
我一下怔住了。
那天之后,我没再闹,也没再往外跑。
许建成转出监护后,我开始一张张理费用单、检查单、借款记录。能先补上的先补,补不上的就写清楚时间。陈桂芳要守夜,我就接过来。她去买饭,我留下盯吊瓶、看监测。
几天后,天快亮了。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腿上摊着一叠单子,眼睛又干又疼。最后一张借款记录刚写完,一瓶热水被轻轻放到我手边。
我抬起头。
周砚川站在旁边,还是那件深色外套,眼底的疲色还没散。
他没坐下,也没说别的。
我看着他,嗓子堵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72个电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砚川低头看了我几秒,语气很淡。
“忘不了也好。”
他说完就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别再让你爸妈半夜找不到你。”
我坐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瓶还热着的水,眼睛一点点发酸。
走廊尽头的天光慢慢亮起来。
(《我陪初恋去巴厘岛散心,反手将老公拉黑。14天后回到家,老公:你爸5天前病危,给你打了72个电话你一个没接》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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