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2年的深秋,我坐在县城老宅的院子里,手边是一壶已经凉透的茶。院子里的枣树比我回来那年又粗了一圈,枝头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我今年六十一了,从省城退休回到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说不清是想落叶归根,还是心里头始终有一桩事没放下。

老伴走了三年,孩子们都在外地成了家,我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里,日子过得清清静静。邻居们都说我这个人福气好,儿子考上大学留在了北京,女儿嫁到了上海,我退休前在省城机关里也是个体面的职务。可他们不知道,我这辈子心里头一直藏着一个人,一个我欠了她太多的人。

这是十一月的头一天,天气还算暖和,我坐在院子里翻看一本旧相册。那些泛黄的照片,把我带回了四十一年前,带回了我这辈子最苦最难也最值得回味的岁月。照片里那些年轻的面孔,如今大多已经不知去向,可有一个人,她的样子在我心里头从来没有模糊过。

我放下相册,站起身来,走到屋里翻箱倒柜,从一个旧皮箱的夹层里找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已经褪了色的红格子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起了毛。我把它捧在手心里,鼻子突然就酸了。这块手帕,跟了我四十一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来不敢弄丢。

我想起一九七一年的春天,想起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酒窝的女知青,想起她抿着嘴笑着说那句话时的样子: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这一晃就是大半辈子过去了。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对了,有些错了,可有一个决定,让我后悔了整整四十一年。今天,趁着还能动,趁着脑子里的事还记得清楚,我决定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一桩一件地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自己心里能好过些。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我二十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那一年,我响应号召,从省城来到陕北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插队落户。走的那天,我妈哭得昏天黑地,我爸板着脸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我送到车站,下车的时候往我口袋里塞了二十块钱和十个煮鸡蛋。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爸转过身去,肩膀在微微发抖。那是这辈子头一回看见我爸哭。

一起下来的知青一共十二个人,其中七个是省城的,五个是从地区来的。公社把我们分到了周围几个不同的村子,我和另外三个知青分到了柳沟村。柳沟这名字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夹在两座山中间的穷沟沟,满打满算不到四十户人家,吃水要到三里外的沟底去挑,庄稼种在坡上,收成全靠老天爷的脸色。

来接我们的是柳沟的大队长张德厚,一个四十出头的庄稼汉,黑脸膛,大嗓门,干活一个顶仨。张队长赶着辆牛车,车上铺着些麦草,把我们几个人的行李搬上车,招呼我们坐上去。我们四个知青,三男一女,女的叫夏荷,是从省城来的,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干部家庭出来的。另外两个男的,一个叫方建国,一个叫刘援朝,都是地区来的,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好手。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到了柳沟。张队长把我们领到村头的一排土窑前,说这就是给我们知青安排的住处,两间窑洞,男的一间女的一间,挨着。窑洞不大,也就十来平方米,里面盘着一铺土炕,炕上铺着些干草,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窗户纸破了几处,风灌进来呼呼地响。张队长搓着手说,委屈你们了,先将就着住,回头我让人把窗户纸糊上。

说实话,看到这条件的头一眼,我心里头凉了半截。可年轻人心气高,嘴上不能服软,我跟张队长说挺好的,比我想的强。张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样的小伙子,转身就走了。

当天晚上我们四个知青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谁也没怎么说话。山里的夜黑得早,也黑得透,天上一颗星都看不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掏出我爸给的二十块钱,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夏荷先哭了,她哭得很小声,拿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方建国递给她一块手帕,说了句别哭了,既来之则安之。刘援朝也跟着安慰了几句,说咱们好好干,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回去了。

那一夜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土炕烧得热,被子底下却冰凉冰凉的。我想起省城的家,想起我妈做的手擀面,想起学校篮球场上那群一块打球的同学,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我使劲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怕被隔壁听见笑话。

第二天一早,张队长来领我们上工。他说你们刚来,先干些轻省的活,让队里的妇女领着你们去坡上锄草。说着就冲一个方向喊了一嗓子,晓兰,过来领人。

我从窑洞里出来,顺着张队长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一个女人从打谷场那边走过来。她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腰上系着块粗布围裙,头发用两根橡皮筋扎成两条辫子,辫梢搭在肩膀上。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不大但是很快,腰板挺得直直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索劲儿。

等她走近了,我看清了她的脸。鹅蛋脸,皮肤不算白但是很干净,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但是很亮,鼻子挺秀,嘴唇薄薄的,笑的时候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比我大不了多少。

张队长对我们说,这是林晓兰,咱们柳沟的妇女队长,七〇年的知青,比你们早来一年,你们有啥不懂的就问她。

林晓兰对我们笑了笑,那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让人看着心里头暖洋洋的。她说,欢迎你们来柳沟,这儿条件苦,但乡亲们人都好,慢慢就习惯了。说完她目光在我们四个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多看了我两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跟她同姓的缘故。

上工的路上,夏荷悄悄问我,你看林晓兰多大年纪?我说看不出来,大概二十二三吧。夏荷说,我听说她们去年来的知青里头林晓兰是留得最久的,其他人有的转点走了,有的想办法回了城,就她一直在这。我问为啥她不走?夏荷说,这谁知道呢。

到坡上的时候,林晓兰已经在地头等着了,手里捏着几把锄头,给我们一人递了一把,说这坡上的草好锄,根浅,一锄头下去就起了,不像沟底的芦苇根深得很。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做示范,右手握锄柄,左手扶在锄柄中部,身子微微前倾,手腕一抖一抖的,杂草就连根翻了出来,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惯农活的。

我照着做,一锄头下去不是深了就是浅了,不是没锄到根就是连庄稼苗一块锄了。林晓兰在边上看着,抿着嘴笑,也没说我笨,只是走过来,弯腰扶着我握锄头的手,说这样,手腕用力要匀,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你试试看。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子,可握着我的手却很稳,很有力。

那一瞬间,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小到大,除了我妈,还没有哪个女人这样碰过我的手。我脸一下子就红了,好在风吹日晒的脸上本来就黑里透红,她也看不出来。

林晓兰松开手,直起身子说,你们城里娃刚开始都这样,别急,慢慢就上手了。说完继续弯腰锄她的草,再没多看我一眼。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挂在天上,但是已经被山挡住了半边。我们扛着锄头往回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几个水泡,碰一下就钻心地疼。林晓兰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两条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回到窑洞院子的时候,林晓兰停住脚步,回头对我们说,晚上队里安排你们到各家轮流吃派饭,今天我领你们几家转转,认认门。说完带着我们一户一户地走,给介绍这家姓啥那家有几口人,乡亲们都热情得很,拉着我们的手说城里娃受苦了,给我们倒水端饭。

那天晚上的饭是在张队长家吃的。张队长媳妇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炒了一盘鸡蛋,腌了一碟咸菜,还烧了一锅小米粥。这在当时的柳沟已经算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饭了。我们几个饿了一天,狼吞虎咽地吃着,张队长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笑,说慢点吃慢点吃,不够还有。

吃完晚饭,林晓兰送我们回窑洞。月亮出来了,挂在东山头上,又圆又亮,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我们走在村道上,脚步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响。夏荷和方建国他们走在前面,我跟林晓兰并排走在后面。

山里的夜风有点凉,吹得林晓兰的辫梢轻轻飘起来。我偷偷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侧过头来看我,笑了,说咋了,我脸上有东西?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说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挺能干的,一个人在这待了一年多。

林晓兰轻轻叹了口气,说那有啥办法,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跟我弟,我下来的时候跟我妈说了,一定好好干,早点立功,早点回去。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刚开始也受不了,哭了好几个月,后来慢慢就习惯了。这人哪,啥苦都能吃,就看你能不能扛过去。

她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敬佩,就是觉得这个女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渐渐适应了柳沟的生活。早出晚归地干活,学会了锄地、犁地、割麦、打场,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胳膊上的肌肉也越来越结实。我跟林晓兰也慢慢熟了起来,干活的间隙坐在地头歇气的时候,她会给我们讲柳沟的人和事,讲哪家的婆姨会做针线,讲哪家的老牛又快下崽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偶尔蹦出几句陕北土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她也会问我们省城的事,问省城现在啥样,路修了没有,东风广场上的毛主席像还立着没有。我给她讲省城的变化,她听得很认真,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向往,又像是遗憾。

有一次歇气的时候,我掏出一块手帕擦汗,林晓兰看见了,说你这手帕还挺好看的,在哪儿买的?我说省城百货大楼买的,一块五一条。她拿过去看了看,说确实好看,比供销社卖的那些强多了。我说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条,等下次家里寄东西来,我让我妈买两条寄过来。她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可她把手帕还给我的时候,眼神里分明有种舍不得的意思。

那天晚上回到窑洞,我就给家里写了封信,让我妈买几条好看的手帕寄过来。我在信里没说要送给谁,就说得多了,手帕不够用。我妈很快就寄来了,一共五条,三条花的,两条格子的。我把手帕揣在怀里,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找机会给了林晓兰,说多出来的,你用吧。

林晓兰接过手帕,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说你这人还真是实在。她把那三条花的手帕叠好揣进口袋,剩下两条格子的又递还给我,说两条就够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用。我说都给你吧,我用不了那么多。她瞪了我一眼,说你这人咋这么犟,我说够了就够了。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两条辫子在背后甩得老高。

方建国在旁边看见了,嘿嘿笑着说,建国你行啊,这么快就跟人家处上了。我脸一红,骂了他一句胡扯,心里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欢喜。

时间一晃就到了夏天。柳沟的夏天比省城凉快,早晚还要穿长袖,只有晌午那两三个小时热。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玉米长到一人多高,谷子抽了穗,糜子开了花,满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高兴。

可这一年雨水少,从入夏到现在,将近两个月没下一场透雨。地里的庄稼开始打蔫,玉米叶子卷成了筒,谷穗长得跟指头一般大,再不下雨的话,今年怕是要绝收了。张队长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抬头看天,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地皮都晒得裂了口子。

队里决定组织劳力去沟底挑水浇庄稼。沟底有一条小溪,水量不大但也够用,问题是要从沟底挑水到坡上,一担水一百来斤,上坡下坡来回一趟至少要半个小时,远的地块要一个钟头。队里组织了一支二十多人的挑水队,清一色的壮劳力,林晓兰却主动报了名。张队长说这活太累,你一个妇女干不了。林晓兰不乐意了,说妇女咋了,我力气不比男人小,让她试试看。

张队长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加入了。第一天挑水,我跟林晓兰分到了一组,从沟底到坡上的玉米地,来回一趟差不多四十分钟,一人挑两桶水,浇不了几棵玉米就得回去接着挑。那天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光着膀子挑了两趟就感觉后背火辣辣地疼,肩膀上被扁担压出一道红印子,腿肚子也开始打颤。

林晓兰跟我一个样,肩膀上搭着条湿毛巾,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挑,从来不喊累。她挑水的姿势很好看,扁担搁在肩膀上,两只手扶着水桶的绳子,步子不大但是很稳,水桶在扁担两头一上一下地晃,却一滴水都不洒出来。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碎花棉袄贴在身上,露出瘦削但结实的肩背轮廓,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歇气的时候,她坐在树荫下,拿草帽当扇子扇风,脸被晒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汗珠。我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嘴角溢出来的水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她用袖子一抹,长长地吐了口气说,这天,真要命。

我说你一个女的,干嘛非要来吃这个苦?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瞧不起女的,还是觉得我娇气?我说都不是,就是觉得你太累了。她笑了一下,说这点苦算啥,在农村待久了,啥苦都能吃。说完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小了,说我就是想多干点活,多挣点工分,早点立功,早点回去。我妈身体不好,我弟还小,家里就指望着我了。

她说完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刚强。那一刻,我心里头对她的那种感觉,从最初的好奇、好感,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那天的挑水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收工的时候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林晓兰比我好不到哪里去,走路都打着趔趄。我走过去扶了她一把,她没有拒绝,靠着我的胳膊歇了几秒钟,然后推开我的手说行了,能走了。

我们并肩往回走,月光照在土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的时候,林晓兰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咋了?她摇了摇头,说没啥,走了,明天还得早起。说完就加快步子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消失在月光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林晓兰的影子,是她挑水时被汗水浸透的背影,是她坐在树荫下仰头喝水的样子,是她靠在我胳膊上歇气时那短暂的几秒钟。我心里头清楚,我对林晓兰的感情,已经不只是对一个好同志的敬重了,而是动了真情。

可我又不敢多想。她是知青,我也是知青,可她是早我一年下来的,谁知道她哪天就回城了?再说,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主动去跟人家说这些。万一人家没那个意思,那不尴尬死了?

我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方建国问我是不是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我说没有,就是天太热了,睡不着。

林晓兰在旁边听见了,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锄她的草。可我发现,她从那天开始,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到了八月,雨水还是没有来,地里的庄稼彻底不行了。玉米秆子黄了,谷子穗子瘪了,糜子连花都没开就打蔫了。张队长带着全队老少跪在地头求雨,哭喊声在山谷里回荡,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心里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老天爷最终还是没有开眼,这一年的收成不到往年的三成。队里把粮食集中起来,按人头分,每口人每天不到一斤原粮,连粥都喝不饱。公社拨了一点救济粮下来,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乡亲们开始挖野菜、剥树皮、捋榆钱,把一切能吃的东西都弄来填肚子。

我们知青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天的粮食定量越来越少,到后来一天两顿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夏荷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方建国和刘援朝还好,他们底子厚,但也瘦了一大圈。我那时候每天想的都是吃,做梦都梦见我妈做的手擀面,醒来以后枕头都被口水浸湿了。

林晓兰的日子比我们更难过。她把定量里的粮食省出一部分来,偷偷送给村里几户最困难的人家,自己挖野菜充饥。我有时候看见她在坡上捋榆钱,捋下来直接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嘴都是绿色的汁水。我心里头难受得不行,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出一部分来,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放在她窑洞门口的台阶上。可她每次都能猜到是我,第二天又把粮食还回来,还板着脸说你别这样,你自己都吃不饱呢。

我说你管我呢,你一个女的,饿坏了咋办。她说我有办法,你不要管我。我说我不管你我管谁。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露骨了。林晓兰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半天没说话,最后小声说了句你少管闲事,转身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夏荷从窑洞里出来,坐在我旁边,问我是不是喜欢林晓兰。我心里一惊,嘴上却说没有的事,你别瞎猜。夏荷笑了一下,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她的那个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我没说话,夏荷又说,林晓兰这人不错,你要是真喜欢,就去跟人家说,憋在心里多难受。

我说你不懂,这种事哪能随便说,万一人家没那个意思,以后在一起干活多尴尬。夏荷说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喜欢就喜欢,有啥不能说的。

我摇摇头,没有接话。那段时间,我心里头一直在挣扎,一方面对林晓兰的感情越来越深,一方面又顾虑重重。我怕说出来被拒绝,也怕说出来以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更怕的是,就算她答应了,我们两个知青在这穷山沟里,能有什么未来?她迟早要回城,我也迟早要回城,到时候怎么办?

可感情这种事,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你越是想压下去,它就越是往上蹿。我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林晓兰的一举一动,她今天穿什么衣服,她今天干活的姿势是快是慢,她今天跟谁多说了几句话,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一天傍晚,收工以后我一个人在打谷场上坐着发呆,林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说,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她在我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尺远,说你最近不对劲,是不是有啥心事?我说没有,就是想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刚来那阵子也想家,天天晚上在被窝里哭,后来慢慢就好了。我说你咋好的?她说没办法,回不去,就只能强迫自己不想。这人有时候就是逼出来的,逼到那个份上了,啥都能扛过去。

我说你打算啥时候回城?她说不知道,看机会吧。听说最近城里有招工的指标,她正托人打听,要是有合适的机会就回去。她说完这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听说她要回城,我的心像被谁攥住了一样,生疼。可我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故作平静地说,回去吧,你妈身体不好,家里需要你。

林晓兰没说话,低着头抠手心里的茧子。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我,你回去了打算干啥?我说还不知道,可能找个工作,也可能继续上学,看我爸怎么安排。她说你爸是干啥的?我说在机关里当个科长,不算啥大官,但也认识些人。

她哦了一声,又说,你条件好,回去不怕没出路。我说你条件也不差,回去一样有出路。她苦笑了一下,说那可不一定,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自己下来的,没人能帮我。

我说到时候我让我爸帮你想办法。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说你为啥要帮我?我说因为你是个好人。她笑了,说就因为这个?我说不全是,还有别的。

她没有追问别的到底是什么,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了句天黑了,回去吧,就走了。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走远的身影,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啥滋味都有。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来了。陕北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风从沟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们一个人分了一床棉被,还从公社领了棉衣棉裤,可夜里还是冻得睡不着。窑洞里生了炉子,可煤不够烧,只能省着用,到了后半夜炉子就灭了,冷得人缩成一团,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那年冬天队的活少了,主要是修梯田、积肥、喂牲口。我跟林晓兰一起被分到积肥组,每天去各家各户收粪,拉到地里沤肥。这活又脏又累,可我跟林晓兰在一起干了几个月,反而觉得那是下乡以来最开心的几个月。

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着粪车挨家挨户收粪。林晓兰从来不怕脏,戴上手套就把粪桶往外提,我有时候都要憋着气,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收完粪推到地头,把粪倒进沤肥池里,再用土盖上。干活的时候说话不多,可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人觉得心里头踏实。

有一次收完粪往回走的路上,天下起了雪,雪花不大但是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林晓兰走在前面,棉袄的帽子上落了一层雪,我一伸手帮她把帽子上的雪拍掉,她回过头来,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也挂着雪,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看着我说,你手真凉。我说你脸更凉。她笑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说我手也凉,咱俩半斤八两。她的手冰得我一激灵,可我心里头像揣了个火盆,暖烘烘的。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近了很多。干活的时候挨在一起坐,吃饭的时候凑在一张桌子上吃,晚上没事了就在院子里坐着聊天。方建国说我俩像两口子,刘援朝也跟着起哄,说赶紧把事办了得了。我嘴上骂他们胡说八道,心里头却巴不得这是真的。

可林晓兰从来没有给过我明确的表示。她对我好,帮我洗衣服,帮我补袜子,给我留好吃的,可她对我并没有超出同志关系的热情。有时候我觉得她也是喜欢我的,有时候又觉得她可能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弟弟。这种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感觉,把我折磨得够呛。

一九七一年的腊月,公社下来一个通知,说要推荐几名表现好的知青去城里当工人,条件是下乡满两年、表现突出、家庭出身好。柳沟分到了一个名额,张队长开会研究了好几天,最后决定推荐林晓兰。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窑洞里补袜子,夏荷兴冲冲地跑进来说,晓兰姐要走了,公社推荐她去县里当工人。我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我愣了半天没感觉到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打谷场上,抽了整整一包烟。月亮很大,照得整个村子惨白惨白的。我心里头乱得很,不知道是该替她高兴还是该为自己难过。她要走了,回城了,过上好日子了,我应该替她高兴。可我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心里头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她。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白天忙,一直没空来找你。我说我知道,你忙着收拾东西吧。她说东西没啥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包袱,走的时候最多再加一个。

我说恭喜你了,终于可以回去了。她说谢谢。又是一阵沉默,谁也不说话,风吹得树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过了很久,她说,建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心里头一紧,说你说吧。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才二十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别在这山沟里把自己耽误了。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我不在柳沟了,你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点,干活别太拼命,有啥事就找张队长。我说好。她说,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该转弯就得转弯。我说知道了。

她说完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那我回去了,你早点回,别在这冻着。我说你先走,我抽完这根烟就回去。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留恋,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然后她转过身去,快步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我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到最后我干脆趴在膝盖上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她要走而哭,还是为自己没敢开口而哭,还是为别的什么而哭。我只知道,心里头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林晓兰走的那天,全队的人都来送她。张队长媳妇给她烙了一沓白面饼子,让她路上吃。几个婆姨拉着她的手哭,说舍不得她走。孩子们围着她叫晓兰姐姐,问她还回不回来。她挨个抱了抱孩子们,眼眶红了,但是忍着没哭。

我站在人群最外头,看着她跟乡亲们告别。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辫子上扎了两条红头绳,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跟我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牛车来了,张队长把她的行李搬上车,她上了车,坐在行李上,跟大家挥手告别。牛车慢慢走了,走了几十米远,她忽然回过头来,朝着我站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隔得太远了,我没听见。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着牛车拐过山梁,消失在黄土坡后面。身边的人都散了,我还在那里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站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站到夏荷来拉我回去吃饭。

我把她送我的那块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我把手帕叠好,贴胸口装好,拍了拍,转过身往窑洞走。方建国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回来,说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到处找不着你。我说没去哪儿,出去走了走。

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一样,干啥都提不起劲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干活的时候老是走神,锄头锄到脚面上都不知道疼。张队长以为我生病了,让夏荷带我去公社医院看看。夏荷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也没说破,只是让我放宽心,说晓兰姐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还能见着。

可是夏荷不知道,我跟林晓兰之间,从来就没有开始过,又哪里来的还能见着?她走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我这头不管怎么拽,线都是松的,风筝也回不来了。

我给她写过几封信,信写得规规矩矩的,问她在城里过得怎么样,工作累不累,伙食好不好。她回了第一封,说她一切都好,让我放心,好好干活,争取早点立功回城。第二封等了快两个月才回,信很短,说她最近忙,没空多写。第三封就再也没有收到回信了。

我给她写了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一封比一封长,一封比一封掏心窝子,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我安慰自己说她工作忙,没时间回信。可我心里头清楚,她是不想回了。

那些日子,我白天拼命干活,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她抿着嘴笑的样子,想她低着头帮我补袜子的侧影,想到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信,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城里有了新的生活,不记得柳沟还有我这么一个人了。

一九七二年开春,知青开始陆续返城。方建国家里有关系,最先走的,走的时候跟我说保重,以后省城见。刘援朝比他晚两个月,也被地区的一个工厂招走了。夏荷家里托了人,夏天的时候也走了。窑洞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走的那天夏荷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舍不得我。我说你哭啥,又不是见不着了,回省城了咱们还是一个城市的。她说不一样的,回去了大家各奔东西,就不一样了。我心里头也觉得酸,但嘴上还是说没事的,以后常联系。

夏荷走了以后,窑洞里就剩下我一个知青了。张队长让我搬到村里住,说一个人住那边太孤单,我拒绝了。我想就住这里,这里是我跟她待过的地方,这里有太多太多的记忆。

那段时间我很消沉,觉得人生没啥意思,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跟个行尸走肉一样。村里的乡亲们对我还是一样的好,张队长媳妇隔三差五给我送饭,说城里娃一个人不容易。可我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我给她写的信她一直没有回。我打过几次电话到厂里,接线员说林晓兰不在,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她朋友。接线员说她不在,晚点再打吧。可晚点再打的时候,要么没人接,要么说她出去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在躲我。

我心里头憋得难受,找张队长喝了一顿酒,喝醉了以后抱着酒瓶子哭,跟张队长说了我跟她的事。张队长叹了口气,说建国啊,这种事强求不得,人家不愿意,你就放手吧,别把自己搭进去了。我说我不甘心,我就是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张队长说问清楚了又能咋样?你还能把她拽回来?有些事情,没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我不知道张队长这话是对是错,但我听了他的话,没有再给林晓兰写信,也没有再打电话。我把那些没寄出的信锁在箱子里,把她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把她送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然后强迫自己不去想她。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想就能控制的。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她的样子就浮现在眼前,有时候是笑着的,有时候是皱着眉头的,有时候是低着头补袜子的。我在梦里经常梦到她,梦到她回来了,梦到她说她愿意嫁给我,梦到我们手牵手走在柳沟的坡上。梦醒以后,枕头湿了一大片,我使劲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一九七三年冬天,我终于等来了回城的机会。我爸托了关系,在省城一家工厂给我找了个工作。走的那天,张队长赶着牛车送我到公社,车上的行李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有乡亲们送的枣子、核桃、小米,还有张队长媳妇熬夜给我纳的两双布鞋。

张队长把我送到公社,说建国,你是个好娃,回去好好干,别忘了柳沟。我说忘不了,张队长,您也保重。我跳下牛车,跟张队长握了握手,然后背着行李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看见张队长站在公社门口,朝我挥手。车子越开越远,张队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黄土坡后面。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四年前我第一次来柳沟时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啥都不懂,啥都不会,现在两年多过去了,我学会了种地、挑水、劈柴、做饭,学会了一个人扛起生活的重担,也学会了把一个人深深地藏在心里。

回到省城,我进了工厂当工人,白天在车间里干活,晚上回宿舍看书。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一天天地重复着,没有惊喜也没有波澜。我妈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我一概以工作忙为由推掉了。我妈说我都是二十四五的人了,还不找对象,你想打一辈子光棍?我说不急,等稳定了再说。

其实我不是不想找对象,我是心里头有个人,放不下。我知道林晓兰不会回来了,也知道我应该开始新的生活,可道理我都懂,就是做不到。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想起我们在柳沟的那些日子,想起她抿着嘴笑的样子,想起她粗糙但温暖的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那时候勇敢一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在她走之前告诉她我喜欢她,她还会不会走?如果我跟她说过等我,她还会不会不回我的信?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我没有说,她走了,我永远失去了她。

一九七五年秋天,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叫王秀兰,是我们厂隔壁纺织厂的工人,二十六岁,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很耐看,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说话大大咧咧的,笑起来声音很大。她跟我见了几次面,说觉得我这个人不错,踏实肯干,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过日子的好人。

我对王秀兰没有太深的感觉,但也说不上讨厌。她跟林晓兰完全是两种人,林晓兰像山涧里的一股清泉,安静、清澈、让人心疼。王秀兰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热烈、直接、让人觉得暖和。我在心里头反复比较了很多次,最后觉得,林晓兰是过去式了,王秀兰才是当下和未来。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妈说了,我妈高兴得不得了,说你可算想通了,秀兰这姑娘我见过,是个好闺女,你们好好处。于是我跟王秀兰就正式谈起了恋爱。说是谈恋爱,其实就是下班以后一起在厂区里散散步,周末一起去逛公园、看电影,有时候去她家吃饭,有时候来我家吃饭。王秀兰家里条件一般,她爸是个普通工人,她妈在街道办的小厂里上班,一家人挤在一间半的平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很热闹。

王秀兰对我很好,上班的时候会把饭盒里最好的菜留给我,下了班会在厂门口等我,下雨天会给我送伞,天冷了会给我织围巾。她不是那种很细腻的女人,粗枝大叶的,可她对我的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一点虚的假的。

我试着接受她的好,也试着对她好。我帮她家修过房子,帮她妈扛过蜂窝煤,帮她弟找过工作。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虽然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但很踏实,很安稳。

一九七六年国庆节,我跟王秀兰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在我们家办的,请了两边的亲戚和一些要好的同事,摆了六桌酒席,热热闹闹的。王秀兰那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脸上抹了胭脂,看起来比平时好看很多。她挽着我的胳膊敬酒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我妈那天特别高兴,拉着王秀兰的手说,秀兰啊,我把建国交给你了,你替我好好管着他。王秀兰笑着说,妈您放心,我保管把他管得服服帖帖的。大家哄堂大笑,我也跟着笑,可心里头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以后,我跟王秀兰坐在新房里,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建国,我这辈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对我好。我说会的。她抬起头看着我说,真的?我说真的。她笑了,靠回我肩膀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我搂着她,看着墙上那个红双喜字,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林晓兰的脸。

我把眼睛闭上,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影子从脑海里赶走。我在心里骂自己,建国,你已经结婚了,秀兰是你的妻子,你要对她负责。林晓兰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能再想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能不想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挣扎,在做一个好丈夫和做一个忘不掉过去的人之间挣扎。我对王秀兰好,给她洗衣服、做饭、带孩子,从不在外面乱来,工资全部上交,逢年过节给她娘家人买东西。所有人都说我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头有一个角落,永远留着另一个人的位置。

王秀兰也许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她只是对我更好,更体贴,更包容。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睛看我,我问她咋不睡,她说没啥,就是看看你。我心里头觉得愧疚,搂紧她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她嗯了一声,把头埋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我搂着她,感觉她温热的身子贴着我,心里头却觉得空落落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有了一双儿女,儿子叫林强,女儿叫林燕。两个孩子都很懂事,学习成绩也好,从来不让我操什么心。我在厂里从工人干到班长,从班长干到车间主任,后来又调到机关里当了个小科长。王秀兰一直在纺织厂干到退休,一辈子本本分分的,从没什么大出息,也从没出过漏子。

日子过得平淡,有时候平淡得让人发慌。可这就是生活,不是电影,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没有那么多荡气回肠。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管孩子做家务,一天一天地重复着,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辈子。

这些年里,我去过几次柳沟。八十年代去过一次,九十年代去过一次,两千零几年的时候又去过一次。第一次去的时候,柳沟的变化不大,还是那些土窑洞,还是那些黄土坡,只是人老了不少。张队长已经过世了,张队长媳妇搬到城里跟儿子住了。我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我们当年住的那两间窑洞,已经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草。我在那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然后走了。

第二次去的时候,柳沟已经通了公路,村里盖了不少砖瓦房,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我找到了当年跟林晓兰一起挑水的那条沟,沟底的小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条干涸的河床。我在沟边坐了一会儿,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夏天,想起她挑水的样子,眼眶热了一下,抽完一根烟就走了。

第三次去的时候,我带着女儿林燕去的。林燕那时候刚考上大学,问我爸你为啥老去这个地方?我说这是你爸当年插队的地方,有太多太多的回忆。林燕说爸你是不是在这里谈过恋爱?我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的?林燕说看你每次来的那个表情,就知道。我笑了笑,没说话,带着她在村里走了一圈,指给她看过我们住过的窑洞、干过活的坡地、挑过水的小溪,就是没有告诉她,那个让我牵挂了大半辈子的人是谁。

这些年我也打听过林晓兰的消息。从柳沟的乡亲们嘴里听说,她当年回城以后在县里的工厂当工人,后来嫁了人,生了个闺女,再后来工厂倒闭,她下了岗,跟丈夫开了一家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她丈夫对她不好,喝了酒就打她,她忍了好多年,后来实在忍不下去了,离了婚,一个人带着闺女过。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头像被刀割了一样疼。我一直以为她回城以后过上了好日子,一直以为她离开柳沟是因为有了更好的前程,没想到她过得比在柳沟还苦。我甚至想过去找她,可我又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确定过什么,她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是她的什么人?我跑去找到了她,说什么?说我一直忘不掉你?说我当年喜欢你但没敢说?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但听说你过得不好我很心疼?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王秀兰大概是知道一些的。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但不代表她不知道。女人的直觉是天生的,我半夜睡不着觉起来站在阳台上抽烟,她都知道。我每年秋天都会一个人出门,回来以后心情低落好几天,她也知道。我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压在枕头底下,从来没有用过,她也知道。

可她从来没有问过我,没有翻过我的东西,没有查过我的电话。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很多事情装在心里,不说不问,但不代表不在意。她用自己的方式包容我,给我时间和空间,让我自己去处理那些放不下的东西。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王秀兰这样的女人。可我又想,如果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跟林晓兰在一起,那我对王秀兰的亏欠,是不是又成了另一个遗憾?

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事情是你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圆满的。你得到了这个,就失去了那个;你顾全了这一头,就亏欠了那一头。到最后,你只能带着这些缺憾往前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看看来路,叹口气,继续走。

二〇〇八年,王秀兰查出了胃癌,已经是中晚期了。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我听了以后,腿都软了,扶着医院的墙才没倒下去。王秀兰倒是很平静,说没事的,该咋治咋治,治不好就算了,人总有一死。

那段时间,我辞了工作,专门在医院照顾她。儿女们也从外地赶回来,儿子林强请了长假,女儿林燕休了学,我们一家人守在病房里,陪着王秀兰做化疗、放疗,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心疼得不行,可她从来不喊疼,从来不叫苦,还反过来安慰我们,说没事的,妈扛得住。

王秀兰住院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王秀兰吃了止痛药睡着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到走廊里抽烟。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想到了林晓兰,想到了当年在柳沟的那些日子,想到了她没有回的那些信,想到了她现在过得不好,心里头一阵阵地疼。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我转过头的时候,发现王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目光,那种穿透一切的目光。

她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手里的烟,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我把烟掐了,说你怎么起来了,肚子又不舒服了?她摇摇头,说没有,就是醒了看你不在,出来看看。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建国,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人。我心里一惊,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又说,我不问是谁,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告诉你,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后悔过。你要是有什么放不下的,等我不在了,你去找她,我不会怪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像被捅了一刀,疼得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

王秀兰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说哭啥,一个大男人的。她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回病房,躺到床上,盖上被子,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我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晚上,她说这辈子就交给我了,让我一定要对她好。我想起这些年,她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下班回来给我洗衣服,逢年过节给我爸妈买东西,跟我回老家的时候从来不会嫌乡下脏。我想起她生林强的时候难产,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剖腹产,肚子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疤。我想起她把最好的菜留给我,把最新的衣服买给我,自己穿的是单位发的工装,一穿就是十年。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在心里骂自己,王建国,你不是人,你老婆躺在病床上,你还在想别的女人。你这些年从来没给过她百分之百的心,你的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不是,还反过来安慰你,让你去把放不下的人找回来。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王秀兰。我对林晓兰的感情是真的,那份感情深到我用了大半辈子都忘不掉。可我对王秀兰的亏欠也是真的,她陪我走了大半辈子,给了我一个家,给我生了一双儿女,帮我照顾我的父母,却从来没有得到过我完整的心。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从来都不是。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再也没有在林秀兰面前提起任何跟林晓兰有关的事情,也再没有背着林秀兰去想林晓兰。我把那块手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锁进了柜子里,把钥匙交给了她,说这里面是我以前的一些东西,你帮我保管吧。王秀兰接过钥匙,看了看我,没说什么,把钥匙放进了枕头底下。

王秀兰的病情越来越重,化疗的效果不好,癌细胞扩散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把她接回家,请了保姆照顾她,专门从省城请了个中医给她调理身体。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花的钱都花了,可她还是在二〇〇九年的春天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晨,太阳很好,照在病房的窗户上,亮堂堂的。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国,我要走了,你以后照顾好自己,烟少抽点,酒也少喝点,别熬夜,对身体不好。我握着她的手,说你别胡说,你还没抱孙子呢,你走了谁帮我带孩子?她笑了一下,说林强和林燕都大了,不用我带了。我说你还没跟我回老家呢,你答应过我妈要回去给她上坟的。她说你替我去吧,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慢慢闭上了眼睛,手从我手里滑了下去。我喊她的名字,喊了好几声,她再也没有睁开眼。护士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盖上白布,推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儿子林强过来抱住我,说爸,你节哀,妈走了。女儿林燕也哭得不成样子,拉着我的手说妈不在了,妈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病房里待了多久,后来是林强把我扶出去的。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死去的妻子哭,为自己没有做好的丈夫哭,为这么多年的愧疚和遗憾哭,为这辈子走错的路和错过的人哭。

王秀兰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她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我把她的骨灰葬在了城外的陵园里,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下面是“贤妻良母”四个字。我站在墓前,看着那四个字,觉得真的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她这一辈子对我的好。

送走王秀兰以后,我一个人住在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日子空荡荡的。儿女们劝我搬到他们那边去住,我拒绝了,说我还走得动,能自己照顾自己。其实不是不想去,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一个老头子凑过去算怎么回事。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想最多的,还是林晓兰。我想起王秀兰临走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她说等我走了你就去找她,我不会怪你的。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一种试探,但不管怎样,她的话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我想见林晓兰、想跟她说清楚的种子。

二〇一〇年秋天,我借着回老家给父母上坟的机会,拐了个弯,去了林晓兰的老家。那是一个离省城一百多公里的小县城,我从来没有去过,只从她当年的档案里看到过那个地址。我坐长途汽车到了县城,又搭了一辆三轮车到了镇上,拿着地址一路打听,才找到了她家。

那是一条窄窄的老街,两边是些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我按照地址找到了一个门牌号,门是锁着的,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住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的一个老太太出来倒水,问我是谁,找谁。我说找林晓兰,她是我朋友。老太太打量了我一眼,说她早就不住这里了,搬走好几年了,好像是搬到省城去了,她闺女在省城工作。我问老太太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老太太摇了摇头,说没有,她走的时候也没留个电话。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把生锈的锁,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找了半天,白跑一趟,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可我又觉得,也许这就是天意,天意让我不要再找了。有些人和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拼命想去追,追上的也只能是影子。

我没有再找下去,坐长途车回了省城。一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深秋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们在田里忙活着收庄稼,炊烟从村庄里升起,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层金色的纱。我想起一九七一年的秋天,在柳沟的那个秋天,我跟林晓兰在地里收谷子,累了就坐在谷垛上歇气,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她剥了一颗生花生递给我,说尝尝,今年的花生可甜了。

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眼前,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可一晃眼,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起了皱纹,腰也弯了,腿脚也不利索了。我在这头,她在那头,中间隔着长长四十多年的时光,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二〇一一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在家里看电视,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苍老,但我觉得有点耳熟,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

她说,建国,是你吗?

我一怔,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这个声音,这个叫我建国的方式,这种带着陕北口音的语气,只有一个人。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晓兰?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沙哑,说,你还记得我。

我说怎么不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咋找到我的?

她说,找你费了好大劲,打了好多电话,问了好多人,最后才从一个老知青那里要到你的号码。她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我知道,以我们这把年纪,要四处打听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问她,你在哪儿?她说,在省城,闺女家。我说我也在省城,你在哪个区?我过去找你。她沉默了几秒钟,说,建国,你不用来找我,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知道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我说不行,你必须告诉我你在哪儿,我一定要见你一面。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个地址,让我明天上午十点过去,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你别带别人,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都在发抖。四十多年了,我做梦都想见的人,终于要见到了。可我忽然又有点害怕,怕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见了面发现彼此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怕见了面以后更放不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亮。我脑子里全是林晓兰的样子,二十岁的林晓兰,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地里锄草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我要见到的是六十二岁的林晓兰,四十多年过去了,她变了吗?变成什么样了?她还能认出我吗?

第二天早晨,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头发梳了梳,胡子刮了刮,往脸上拍了点大宝,弄得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出门前我想了想,把她当年送我的那块手帕从柜子里翻出来,叠好装进口袋。那块手帕已经褪色了,边角都起了毛,可我还是一直珍藏着,舍不得扔。

坐公交到林晓兰说的那个小区,是一个老小区,房子不高,环境还不错,有几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我按照她给的楼号单元号找到了那户人家,站在门口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按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长得跟林晓兰年轻时候很像,鹅蛋脸,眉眼清秀,一看就是她的闺女。女人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说您是王叔叔吧?我妈等您好一会儿了,快请进。

我换了鞋,跟着她穿过客厅,进了一间朝南的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窗台上摆了几盆花,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晓兰坐在床上,身后垫着几个枕头,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皱纹很深,皮肤松弛,眼睛浑浊了很多,但那双眼睛的轮廓还在,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手上青筋暴起,指甲盖发紫,一看就是久病的样子。

看见我进来,她笑了,嘴角往上扬,两边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那酒窝比当年深了,也显得老了,可还是那么温暖,那么熟悉。

她说,建国,你来了。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喉咙堵得厉害,半天才说出一句,晓兰,你病了?

她笑了笑,说没事,老毛病了,高血压引起的心脏病,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不碍事。她闺女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妈,您就别硬撑了,您这心脏都动了两次手术了,还说不碍事。林晓兰瞪了她闺女一眼,说你这孩子,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

我看着林晓兰,心里头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想起当年在柳沟的时候,她是那么健康,那么有活力,挑水、锄地、打场,样样不比男人差。如今她躺在这张床上,连说句话都要喘,我都不敢把她跟记忆中那个林晓兰联系在一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落在我们中间的空气里。

还是她先开了口,说建国,你老了,头发白了不少。我说你也是。她说我不光是白了,都快掉光了。我笑了一下,说掉光了也好看。

她闺女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了,说王叔叔您可真会说话,我跟我妈认识这几十年,头一回看她脸红。林晓兰又瞪了她闺女一眼,说去去去,你出去,我跟建国说说话,你在这碍事。她闺女笑着出去了,把门带上,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林晓兰看着我,说建国,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我说你说吧。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建国,当年你给我写的那些信,我都没收到。不是我不回,是我一封信都没看到过。

我心里一惊,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她当年在厂里的时候,有个男的一直追她,她没答应,那个男的就使坏,把她所有的信件都截了。厂里的收发室归那个男人的亲戚管,他买通了那个人,只要是从柳沟寄来的信,一律扣下来不给她。她不知道我给她写了信,一封都不知道。

我听了这话,脑子嗡的一声,像炸了一样。我给她写了那么多信,一封接一封地写,一封比一封掏心窝子,写了将近两年,写了十几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收到,我以为她不想理我了,以为她把我忘了,以为她嫌弃我这个还在农村受苦的知青。原来,她一封都没看到。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抖。她后来说,直到那个男的调走了,厂里换了一个收发员,她才陆陆续续收到了几封别人转来的信,可那时候已经是七四年夏天了,离我写的最后一封信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她看着那些信,一个人哭了整整一宿,想给我回信,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发现我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七三年十一月,距离她收到信已经过了大半年。她不知道我还在不在柳沟,不知道我有没有回城,不知道我有没有变,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回。

她说她后来打听过我的消息,问过几个认识我的知青,有人说我已经回了省城,有人说我在工厂里当工人,还有人说我已经结婚了。她听到我结婚的消息,心里头凉了半截,但还是觉得打心眼里替我高兴。她说她那时候就想,建国总算安定下来了,有个家了,有个人照顾他了,这样很好,她不能再去打扰他。

说到这里,林晓兰哭了。她哭得很克制,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拿手背擦了一下,说她想了一辈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如果当年她勇敢一点,胆子大一点,在柳沟的时候就对我说了那三个字,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如果她回了城以后想办法给我捎个信,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如果她收到那些信以后不管不顾地去找我,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她没有,她选了最懦弱的那条路,错过了一辈子。

我看着林晓兰,眼泪也止不住了,顺着脸往下流。我说晓兰,你别说了,不怪你,怪我,怪我当年没胆量,明明心里头有你,就是不敢说出来。如果我在柳沟的时候就跟你说了,你就知道我的心意了,你就不会走了,你就不会嫁给别人,就不会受那些苦了。

她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建国,人这一辈子,没有那么多如果。你我走到这一步,谁都不怪,只怪那个年代,只怪我们有缘无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子,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些老年斑,多了一些青筋。她愣了一下,没有缩回去,也握住了我的手。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温热温热的,像两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我们就这样坐着,手拉着手,谁也没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暖得让人想睡觉。我闭上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柳沟,回到了那个打谷场上,回到了那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她坐在我旁边,隔着一尺远的距离,低头抠着手心里的茧子。

我想起她抿着嘴笑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时的那份羞涩和俏皮。我想起那个年代,想起那些艰苦但纯粹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时代裹挟着身不由己的青春岁月。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抽回了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那是一条红格子手帕,已经褪了色,边角都起了毛,可上面的格子图案还能辨认出来。我翻过来一看,右下角用红线绣了一个字:王。

我抬起头看她,她笑了,说这是你当年送我的那块,我留了四十多年,绣了个王字,一直舍不得用。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那块手帕,也是红格子的,也是褪了色的,边角也起了毛,也绣了一个字:林。

她看见那块手帕,眼泪又下来了,说你还留着呢。我说你送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扔,都在箱子里收着呢。

她伸手拿过我那块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叠好,贴胸口揣好。她说这个我留下,你要是想我了,就来看看我。

我说我肯定来看你,你别嫌烦就行。

她笑了,露着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说我怎么会嫌你烦,我巴不得你天天来呢。

我们在那间小屋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把四十年攒下来的话都说完了。我跟她说了我的家庭,说了王秀兰,说了儿女,说了这些年做过的工作、走过的路。她也跟我说了她的婚姻,说她嫁的那个人不怎么样,喝了酒就打人,她忍了好多年,后来实在忍不下去了,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吃了很多苦。她说女儿很争气,考上了大学,在省城找了工作,结了婚,把她接过来一起住,她现在就靠着女儿养老。

我就一直听她说话。她说到伤心处就哭,说到高兴处就笑,哭哭笑笑的,像个孩子。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心疼她这一辈子受的苦,恨自己没能早点找到她、早点帮她,又庆幸在最后这几年还能见到她、还能陪她说说话。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不放,说我要是身体好点,真想跟你回一趟柳沟,看看那个地方变成啥样了。我说等你身体好了,我开车带你去,就咱俩。她笑了,说好,就咱俩。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说建国,你当年是不是真的看上我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眼眶里却含着泪,那表情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笑了,说你看出来了?她点了点头,说我又不是傻子。我说那你还给我介绍对象,介绍一个不行,介绍两个也不行,介绍三个还是不行,你还问我是不是看上你了。

她笑出了声,说你这个人太笨了,我不给你介绍对象,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看上我了?你当时要是胆子大一点,说一句是,咱俩就不至于错过这么多年了。

我说那我现在说晚不晚?她摇了摇头,说不晚,不晚。她伸出手来,我走过去握住,她使劲攥了一下我的手,说行了,你走吧,别让你闺女等急了。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往三楼看,看见她趴在窗户上朝我挥手,我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把窗户关上,然后转身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傻了。那些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不敢承认的感情,那些被错过的信,那些被误解的心意,原来都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当初我们都能勇敢一点,哪怕只是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也许这一辈子就不一样了。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该错过的终究要错过,该遗憾的终究要遗憾。我们能在老了的时候见上一面,把心里的话说清楚,把那些年的误会都解开,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了。我不该贪心,不该奢求更多。

尾声

从那天开始,我隔三差五就去看林晓兰。有时候带一兜水果,有时候带一盆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去,陪她说说话,在学校附近走走。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小区里走两圈,坏的时候就只能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每次去,我都帮她按摩按摩腿,揉揉胳膊,掐掐肩膀,她说我的手重,掐得她疼,但疼得舒服。

女儿林燕知道了这件事,问我爸你是不是在跟那个阿姨谈恋爱?我说你胡说什么呢,我们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就是老同志之间互相照顾。林燕笑了,说爸你就别装了,我什么不知道啊,妈活着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你心里一直有个人,让我以后别怪你。她说妈说了,爸这辈子不容易,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几十年,那滋味不好受,让我别拦着你去见她。

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王秀兰啊王秀兰,你这个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活着的时候不说不问,走了以后还替我想着这些事。我这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只能下辈子还了。

林燕说她支持我,只要我觉得开心,怎么都行。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能支持你爸搞这种事?林燕说这有什么的,你俩都是单身,在一起互相照顾,挺好的呀。我说没那回事,就是老同志之间见见面,说说话。林燕撇撇嘴,说不信,你俩要是没什么,你干嘛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

我能坚持多久是多久。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晓兰的闺女回来了,非要留我吃饭。我推辞不过,就留下了。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林晓兰的闺女做的,手艺一般,但我吃得很香。林晓兰坐在床上,看着我吃,脸上带着笑,说看你吃饭的样子,跟当年在柳沟的时候一模一样,狼吞虎咽的,生怕有人跟你抢。

我说那时候不是饿嘛,现在也是饿,一早起来就往这赶,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人,都六十多了还不会照顾自己。我说不是有你吗,你照顾我就行了。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说她闺女也在旁边笑了,说王叔叔您可真会说话,我跟我妈认识这几十年,头一回看她脸红成这样。

我吃完了面,把碗筷收拾好,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说你好好养病,等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柳沟看看。她点点头,说好,你可别忘了你的话。我说忘不了,这辈子忘不了。

从她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冬天日头短,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橘红色的光洒在小区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楼下,往三楼看了看,她在窗户后面朝我挥手,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去,往公交站走。

走在路上,风很冷,割在脸上像刀子,可我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火盆。我想,这辈子,不管能陪她多久,剩下的每一天,我都要好好陪着她。四十年了,我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不会再错过了。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加快脚步,往车站走去。明天,明天我还要来,还要来看她,还要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说话,陪她晒晒太阳。

这一回,说什么都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