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件碎碎的小事,过了几十年,想起来还是心里发烫,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我今年都快六十了,没事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脑子里总晃回1986年的冬天,那个飘着煤烟味、糖香味、酱油味的供销社,还有被女主任李姐拧着耳朵的那股疼,现在想起来,全是温柔。
1986年,我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在村里的生产队干活,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候,供销社可是咱们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青砖瓦房,宽宽的木柜台,玻璃柜子里摆着水果糖、饼干、雪花膏,墙上挂着布料、毛巾,角落里堆着化肥、农具,不管男女老少,有事没事都爱往供销社跑,买不买东西,进去转一圈都觉得心里踏实。
供销社的女主任,大家都叫她李姐,比我大几岁,三十出头,人长得周正,做事干脆利落,说话嗓门亮堂,办事公道,整个供销社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看着严肃,其实心特别软,对谁都和气,谁家孩子没糖吃了,她偷偷塞一颗;谁家老人买东西不方便,她抽空给送到家,在村里口碑特别好。
我那时候年轻,嘴贫,爱凑热闹,隔三差五就往供销社跑。有时候买盒烟,有时候打瓶酱油,更多时候就是没话找话,跟李姐聊几句。我总觉得,李姐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不娇气,不扭捏,做事有担当,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地觉得踏实,慢慢的,心里就多了点不一样的心思,只是那时候年纪小,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借着打趣的话,藏着自己的小心思。
那年冬天,村里收成不错,生产队里聚餐,就在供销社旁边的空屋里,杀了猪,炖了菜,还搬出来几瓶散装白酒。那时候喝白酒,哪有现在这么多讲究,都是瓷碗倒满,大家伙围着桌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热闹得很。我年轻气盛,别人一劝酒,我就端碗喝,一来二去,喝得晕晕乎乎,脑袋发沉,脸颊发烫,心里那点藏了很久的心思,也借着酒劲,全都冒了出来。
吃完饭,大伙都散了,我晃悠着脚步,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供销社。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供销社里就剩李姐一个人,她正趴在柜台上盘点货物,记账本摊开着,手里拿着笔,一笔一笔地核对,灯光昏黄,照在她的脸上,格外温柔。
供销社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写字的沙沙声,还有空气中飘着的各种味道,混着我身上的酒气,说不出的烟火气。我靠在柜台上,直勾勾地看着她,酒劲往上涌,脑子一热,啥顾忌都没了,张嘴就喊:“李姐!”
李姐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满脸通红,走路打晃,皱着眉说:“小子,喝了多少酒?赶紧回家睡觉,别在这瞎闹。”
我嘿嘿一笑,也不管不顾了,盯着她的眼睛,大声说:“李姐,你人真好,又能干又善良,你嫁给我吧!我以后好好干活,疼你一辈子!”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心里又慌又期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以为她会脸红,会害羞,会骂我几句,可我万万没想到,李姐放下笔,起身绕到我面前,伸手就揪住了我的耳朵,轻轻一拧。
那一下,不算特别疼,却让我瞬间清醒了大半,酒劲都散了一半。我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求饶:“李姐李姐,我错了,我喝多了瞎说的,你快松手!”
李姐拧着我的耳朵,没使劲,瞪着我说:“小小年纪,不学好,喝两口马尿就敢胡说八道!我比你大好几岁,还能让你这么打趣?赶紧回家,下次再敢瞎说话,看我不收拾你!”
她的手暖暖的,拧耳朵的力道也很轻,更像是嗔怪,而不是真的生气。我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温柔,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乖乖地点头。
李姐见我认错了,才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赶紧走,天黑路滑,路上慢点,以后少喝点酒,伤身体。”
我捂着耳朵,晕晕乎乎地走出供销社,冷风一吹,心里却热乎乎的。走在路上,摸着还有点发烫的耳朵,心里没有半点生气,反而全是欢喜。我知道,李姐是个正经人,她不会跟我一个毛头小子一般见识,可那句酒后的真心话,终究是说出口了,哪怕被拧了耳朵,我也不后悔。
从那以后,我还是经常去供销社,只是再也不敢说那样的胡话,见了李姐,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总是低着头,匆匆买完东西就走。可李姐却跟没事人一样,还是跟往常一样,对我客客气气,偶尔还会叮嘱我几句,让我好好干活,别总贪玩喝酒,那份关心,不掺杂半点别的,却让我心里格外温暖。
后来没过多久,我跟着村里的人出去打工,离开了老家,一走就是很多年。在外打拼的日子里,吃过很多苦,遇过很多人,也经历过几段感情,可再也没有过1986年那个冬天,在供销社里的那份心动,再也没有过被人拧着耳朵,却满心欢喜的感觉。
偶尔回老家,我还会去当年的供销社看看,早就变了模样,青砖瓦房换成了明亮的商铺,宽木柜台变成了自选货架,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味道,李姐也早就不在供销社上班了,听村里人说,她后来嫁了个老实本分的人,日子过得安稳平淡。
我再也没见过李姐,也从来没跟人提起过当年那句酒后的告白,还有被她拧耳朵的小事。可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每次想起来,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要轰轰烈烈,要惊天动地,可年纪大了才明白,最动人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什么海誓山盟,而是岁月里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是酒后鼓起勇气的一句真心话,是对方嗔怪时轻轻拧住的耳朵,是藏在烟火气里,不说破却很温暖的情愫。
那时候的感情,纯粹又干净,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那么多算计,没有那么多顾虑,哪怕只是一句打趣的话,哪怕被轻轻教训一下,也成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回忆。
如今半生已过,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日子平平淡淡,却也安稳幸福。当年的供销社,当年的心动,当年被拧红的耳朵,都成了藏在心底的旧时光。
我从不后悔当年那句酒后的莽撞话,也从不怪李姐拧我的耳朵。那是我年少时最真挚的心意,是属于那个年代独有的温柔,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人这一辈子,能有一次这样毫无顾忌的心动,有一段这样藏在岁月里的美好,就足够了。往后余生,愿那段旧时光,永远藏在心底,温暖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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