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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淮河文化纵论③
沈国冰
前 序
在前文《淮南淮河文化的标识性样态》《淮南淮河文化的时代价值》中,系统梳理了淮南淮河文化的八大标志性样态和七大时代价值。这些标识性样态如同散落在淮河两岸的文化明珠,闪烁着独异的光芒。那些融入血脉的时代价值,穿越时光隧道、跨越年轮关隘,却依然不失风华而历久弥新。然而,任何一种流域文化的研究,都不能止步于具体样态的罗列与描述。真正的学术使命在于,透过纷繁复杂的文化现象,提炼出贯穿其中的内在逻辑与精神特质,从而实现对文化整体面貌的深刻把握。
淮南淮河文化形态多样、层次丰富。从安丰塘的古老陂塘到八公山的楚汉流韵,从《淮南子》的博大精深到花鼓灯的欢腾热烈,从豆腐的洁白细腻到牛肉汤的浓郁鲜香,这些看似迥异的文化样态之间,存在着深层的关联与共同的基因。它们共同回答着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得这片土地在历史长河中,始终保持着文化创造的活力与文化传承的韧性?
本文认为,淮南淮河文化的整体特征,可以从始源性、根脉性、复合性、互动性、创新性五个维度加以把握。这五个特征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相互关联、层层递进:始源性是文化的“源头”,回答了文化从哪里发端问题。根脉性是文化的“底座”,回答了文化从何处来的问题。复合性是文化的“格局”,回答了文化如何成其大的问题。互动性是文化的“机制”,回答了文化如何活下来的问题。创新性是文化的“方向”,回答了文化向何处去的问题。五者共同建构成为一个完整的释理框架,帮助我们充分理解和把握淮南淮河文化何以能够历经沧桑而不衰、兼收并蓄而历久弥新。
以下分而述之。
一、生命起源的始源性
在淮南淮河文化的诸多样态中,“淮南虫”古生物遗迹化石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它并非人类文明的创造物,却以其极端深远的时间尺度,为这一流域文化赋予了独一无二的特质。本文将其提炼为“源始性”,即“淮南虫”作为地球生命起源的实证,使淮南淮河文化获得了超越文明叙事的、直抵生命本源的深层意涵。这一特性,既区别于水利文明的“根脉性”(根脉性指向农耕智慧的代际传承,而始源性指向生命演化的绝对起点),也与其他样态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文化谱系。
始源性的科学基础:改写生命演化史的时间坐标。“淮南虫”的始源性,首先建立在坚实的科学发现之上。1962年,郑文武教授等在八公山首次发现古生物化石线索,此后美国、英国、德国、澳大利亚等多国学者相继前来考察。1978年,八公山发现古生代寒武纪的须腕类、环节类、三叶虫等化石,经测定其生存年代距今约8.4亿年。1984年,莫斯科国际地质大会将“淮南虫”正式定义为“地球上的生命始祖”,八公山被公认为“蓝色星球上的生命起源”。这一科学定论的意义在于:在“淮南虫”发现之前,国际学术界长期认为动物起源不足6亿年,澳大利亚埃迪卡拉动物群将认知推至7亿年,而“淮南虫”则将这一坐标前推了近2亿年。尤为重要的是,“淮南虫”属于三胚层细胞结构生物,人类亦是如此。从细胞学角度看,二者存在同源关系。这意味着,在“淮南虫”出现之后,动物才逐渐从无脊椎进化为有脊椎,从海洋走向陆地。“淮南虫”所处的位置,正是生命从简单到复杂、从单细胞到多细胞跃升的关键节点,堪称“生命大爆发的前奏”。
始源性的文化转化:从科学事实到地方认同。始源性之所以构成一种文化样态的特征,在于这一科学事实被成功转化为地方文化的核心符号。在概括淮南历史文化的“五古”序列中,古生物化石群位列第一,其后才是“淝水之战”古战场、古寿州窑、古墓群和茅仙古洞。这一排序绝非偶然,它清晰地表达了对文化时空坐标的自觉建构:先有生命之源,后有文明之光。八公山因淮南王刘安《淮南子》、豆腐和“淝水之战”而闻名,“淮南虫”的发现使这座名山在古地质学和古生物学领域也获得了世界性声誉,被国际学界誉为“蓝色星球生命之源”。科学事实与文化叙事在此交汇,使始源性成为可感知、可传播的地方认同资源。
始源性的当代呈现:地质博物馆与研学实践。始源性并非封存于8.4亿年前的静止属性,它在当代社会通过科普教育和文旅融合得以活态呈现。八公山地质博物馆经过升级改造,设有“淮南之光”展厅,重点陈列淮南虫化石标本,并运用三维视频还原其生活场景,通过三维建模复刻形体,配备智能屏供游客查阅。当人们在高科技还原中亲眼看到8.4亿年前的生命形态,始源性便从抽象的科学概念转化为具体的文化体验。八公山国家地质公园的建立,更使这里成为世界各地地质学家、古生物学家考察探索的“圣地”。始源性在此展现出双重功能:它既为专业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证据,也为公众理解地球生命史提供了直观的认知通道。
源始性的文化意义:赋予地域文化以宇宙维度。“淮南虫”所体现的始源性,其根本特征在于以8.4亿年的时间尺度,将淮南淮河文化从区域性的文明叙事提升至地球生命演化的宏大叙事。一般的地域文化,其历史纵深往往以千年计,而“淮南虫”将这一尺度扩展至亿年量级,使淮南不仅拥有“地下博物馆”的考古厚度,更拥有“生命摇篮”的宇宙深度。这种始源性,让每一位到访八公山的游客、每一位在博物馆凝视“淮南虫”化石的参观者,都能产生一种超越日常经验的敬畏感。那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对时间本身的敬畏。正是这种敬畏,使淮南淮河文化在众多地域文化中获得了不可替代的精神高度。
二、农耕与水利智慧的根脉性
在淮南淮河文化的诸多样态中,有一种特质贯穿始终,那便是以水利为核心的农耕智慧。这一特质之所以被称为“根脉性”,是因为它触及了淮河文化最深层的存在基础,人与水的关系。
鲁晓聃 摄
水患相伴共生,淮河文明的地理宿命。淮河流域地处中国南北气候过渡带,降水时空分布极不均衡,旱涝灾害自古频繁。《尚书·禹贡》已有“淮沂其乂”的治水记载,说明早在先秦时期,淮河流域的治水活动就已进入国家治理的视野。对于生活在淮河中游的民众而言,水既是生命之源,也是生存之患。这种与水患相伴而生的生存境遇,决定了“治水”必然成为区域文明的核心议题。
与长江流域的“水乡泽国”和黄河流域的“旱作农耕”不同,淮河流域呈现的是水旱交替、治防并重的独特水文生态。这一地理宿命,塑造了淮南淮河文化的基本品格:既要善于利用水资源发展农业生产,又要时刻防备洪水的侵袭;既要掌握蓄水灌溉的工程技术,又要精通防洪排涝的调控智慧。这种双重需求,使得水利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成为组织社会、凝聚人心、传承知识的重要载体。
芍陂范式,两千六百年不间断的水利智慧。安丰塘(芍陂)是这一根脉性特征最为集中、最为经典的体现。始建于春秋楚庄王时期的芍陂,由楚令尹孙叔敖主持修建,距今已有两千六百余年的历史。它不仅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大型陂塘水利工程,更是世界上沿用时间最长、灌溉功能持续发挥至今的古代水利设施之一。芍陂的设计理念体现了高度的生态智慧。选址上,它利用淠河与淮河之间的低洼地带,以“因势利导”的方式筑堤蓄水,形成“陂塘”式水库;结构上,它设置进水闸门和多个泄水渠道,实现了“蓄泄兼施、调控自如”的功能目标;管理上,西汉时期即设陂官专司维护,唐代以后形成“官督民办”的修护制度,保证了工程的持续运行。这种集工程技术与管理制度于一体的综合智慧,被后世水利学家称为“芍陂范式”,对都江堰、漳河渠等后世水利工程产生了深远影响。李松先生著有专著,对芍陂水利智慧有深刻研究。
芍陂的文化意义远远超出了工程技术的范畴。它的建成,彻底使得这一带“无雨不旱、多雨不涝”,农田灌溉面积万顷,直接促成了寿春城的崛起与楚国的东进战略。两千多年来,芍陂滋养了一方水土,哺育了一方百姓,也积淀了一方文化。在人们的集体记忆中,芍陂不仅是水利工程,更是祖先智慧的象征、乡土认同的纽带。直至今日,安丰塘仍在灌溉六十余万亩农田,惠及六十多万人口,这种跨越时空的持续生命力,正是“根脉性”最生动的诠释。
从芍陂到月坝,治水智慧的一脉相承。根脉性的另一个重要体现,是寿县古城墙所蕴含的水利智慧。其独特之处在于:城墙不仅是军事防御设施,更是防洪屏障。每当淮河洪水暴涨,只需关闭城门,即可将洪水挡在城外;而城内的“月坝”水涵闸,则利用虹吸原理实现城内积水的自动排出。这种集军事、水利、排水于一体的复合设计,在国内外古城墙中极为罕见。
从芍陂的“因势利导”到月坝的“虹吸原理”,从春秋到宋,跨越一千八百余年的治水智慧呈现出惊人的连续性。这种连续性不是简单的技术复制,而是一种文化基因的代际传递。每一代淮河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根据新的水文条件和工程需求,发展出更加精妙的水利技术。这种“累积性创新”的过程,构成了淮南淮河文化中最稳定的精神内核。
根脉性特征所揭示的,是淮南淮河文化与水之间不可分割的本质联系。在更深的层面上,这种根脉性塑造了淮南人的文化性格:务实而不尚空谈,坚韧而不轻言放弃,协作而不各自为政。这些性格特质,在芍陂的修建与管理中得到了集中体现,大规模水利工程需要调动大量人力物力,这就要求社会成员超越个体利益、形成集体行动;水旱灾害的频繁发生,又要求人们面对困境时保持坚韧、寻找出路。可以说,治水不仅是一种生产活动,更是一种文化实践,它锻造了淮南人的精神品格,也奠定了淮南淮河文化的底色。
三、南北交融与开放兼容的复合性
如果说根脉性回答的是淮南淮河文化“扎根何处”的问题,那么复合性回答的则是这一文化“何以成其大”的问题。淮河作为中国南北天然的地理分界线,使淮南地区自古便处于文化交汇的通道位置。这种特殊的地理区位,赋予了淮南淮河文化开放、包容、善于吸收、勇于创新的复合性特征。
地理枢纽,淮河的文化通道功能。秦岭—淮河一线是中国最重要的地理分界线,这条线两侧在气候、植被、土壤、作物乃至生活方式上均有显著差异。然而,分界线的意义不仅在于“分隔”,更在于“连接”。淮河作为水运通道,自古便是南北物资交流的大动脉;其两岸地区作为过渡地带,也自然成为南北文化碰撞、融合的前沿。
淮南地处淮河中游,水陆交通便利,自古便有“中州咽喉、江南屏障”之称。这种地理优势,使淮南在历史上多次成为区域性政治中心。春秋时期蔡国迁都下蔡,战国末年楚国迁都寿春,西汉设立淮南国,晚唐五代时期亦为战略要地。政治中心的地位,必然带来人口的流动、文化的交流与思想的碰撞。楚文化、中原文化、吴越文化在此交汇,道家、儒家、法家、阴阳家在此融合,形成了多元并存、兼容并包的文化生态。
楚风与中原,从碰撞到融合的历史进程。淮南地区的文化复合性,首先体现为楚文化与中原文化的深度融合。楚国原为南方蛮夷之国,春秋时期开始北上争霸,在与中原诸国的交往中不断吸收中原礼乐文明。至战国中期,楚国已发展成为“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的大国,其文化也呈现出“南方的浪漫与北方的理性”相融合的独特气质。
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东徙都寿春,命曰郢”,淮南地区成为楚文化最后的中心。在寿春为都的十八年间,楚国虽已步入末世,但文化的积淀却达到了高峰。楚国贵族带来的不仅是政治权力,更是高度发达的青铜铸造工艺、丝织刺绣技术、漆器髹饰艺术和哲学思辨传统。这些文化元素落地寿春后,与当地的淮夷文化、中原文化进一步交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寿春楚文化”。
西汉淮南王刘安的时代,是这种文化复合性的又一次集中展现。刘安本人出身汉室宗亲,其门客来自四面八方,既有楚地学者,也有中原儒生,还有来自齐地的方士。《淮南子》一书的编纂,正是这种多元文化背景的产物。书中以道家思想为纲,融合儒、墨、法、阴阳、兵家等诸子学说,这种兼容并包的气度,本身就是南北文化交融在学术领域的体现。
《淮南子》是兼容并包精神的最高体现。在淮南淮河文化的诸多样态中,《淮南子》是将复合性特征发挥到极致的典范。这部成书于淮南国都寿春的巨著,其思想渊源之复杂、涉猎领域之广泛、融合程度之深入,在汉代乃至整个中国古代学术史上都极为罕见。
从思想渊源看,《淮南子》以老庄道家学说为理论基础,提出“道”为宇宙本源的核心命题,但它并未排斥其他学派。书中大量引用儒家经典《诗》《书》,推崇孔子的智慧;吸收墨家的逻辑思维与科技知识;借鉴法家的治理经验与制度设计;采纳阴阳家的五行学说与天人观念。这种“兼收并蓄、为我所用”的学术态度,打破了西汉初期“独尊儒术”之前各学派壁垒森严的局面,展现了淮南学术圈开阔的文化视野。
从内容结构看,《淮南子》二十一篇,上考天文、下究地理、中通人事,涵盖哲学、政治、军事、法律、科技、文学、音乐等多个领域。这种百科全书式的知识体系,需要一个高度开放、善于吸纳不同知识传统的学术环境作为支撑。刘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在寿春形成了一个跨越地域、学派、阶层的学术共同体,这种人才聚合本身就是文化复合性的体现。
从后世影响看,《淮南子》所代表的兼容并包精神,成为淮南地区持久的文化传统。无论是唐代寿州窑陶瓷工艺对南北烧造技术的融合,还是明清时期寿县民间艺术对多种表演形式的整合,抑或是当代淮南牛肉汤对回汉饮食文化的结合,都可以在《淮南子》那里找到精神的源头。
《淮南子》浙江书局刻本 现藏于天津博物馆
饮食文化中的复合性表达。复合性特征在淮南饮食文化中得到了最为生活化的表达。豆腐的发明,本身就是一个文化融合的故事。刘安炼丹的方士传统与淮南当地的黄豆种植、泉水资源相结合,偶然间催生了影响世界的食品发明。而豆腐从王室走向民间、从淮南传向世界的过程,更是不同饮食文化相互影响的缩影。
淮南牛肉汤则更为典型地体现了南北交融与民族融合。牛肉汤的食材构成中,牛肉是回族同胞的饮食传统,豆饼、千张是汉族工匠的创造,粉丝则是南方饮食的常见配料。三种食材在一锅汤中相遇,配合淮南当地特有的香料配方,形成了“鲜辣香醇、回味悠长”的独特风味。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在相互适应中产生的新质。牛肉的醇厚与豆制品的清爽相得益彰,回族的清真饮食习惯与汉族的汤羹文化彼此成就。一碗牛肉汤,浓缩了淮南作为文化通道的记忆。
复合性的文化意义。复合性特征揭示了淮南淮河文化的一个重要品质:它从不把自己封闭在狭隘的地方性中,而是始终保持着向外界开放、与异质文化对话的姿态。这种开放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选择、创造性转化。正如《淮南子》对诸子百家的态度不是简单拼凑,而是以道为纲、融会贯通,淮南淮河文化在面对外来文化时,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主体性和判断力。这种“开放而不失自我、包容而不失主体”的文化品格,正是复合性的深层意涵。
四、考古发现与文化传承的互动性
根脉性提供了文化的“深度”,复合性提供了文化的“广度”,而互动性则提供了文化的“长度”。它回答了淮南淮河文化何以能够跨越两千余年而始终保持活力的机制性问题。这一机制的核心,在于考古发现与文化传承之间形成的良性互动。
考古发现唤醒沉睡的历史记忆。淮南地区是名副其实的“地下博物馆”。从1955年蔡侯墓出土的青铜礼器群,到2020—2024年武王墩大墓的科学发掘,每一次重大考古发现,都如同打开一扇通往历史深处的大门,让沉睡的文化记忆重见天日。
武王墩一号墓的考古发掘,是近年来淮南乃至全国最重要的考古成果之一。这座战国晚期楚国国君考烈王的陵墓,是迄今为止经科学发掘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结构最复杂的楚国大型墓葬。墓中出土的“九鼎八簋”青铜礼器组合、精美的漆木器、丝织品和大量竹简,为研究战国晚期楚国的礼乐制度、社会生活、工艺水平提供了系统性的实物资料。更重要的是,武王墩的发现印证了《史记·楚世家》中关于“楚考烈王二十二年,东徙都寿春,命曰郢”的记载,使文献与考古相互印证,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于寿春作为楚国最后都城的历史认知。
每一次考古发现,都是对淮南淮河文化的“重新发现”。当沉睡地下的青铜器被小心翼翼地清理出来,当尘封两千余年的竹简被逐字解读,当代人得以与祖先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种对话不仅增进了历史知识,更重要的是唤醒了文化自觉。当人们亲眼看到祖先创造的辉煌文明,文化的认同感与自豪感便会油然而生。
非遗传承让古老样态活在当下。如果说考古发现是“向后看”,那么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则是“向前看”。考古让历史变得“可证”,非遗让传统变得“可感”。淮南目前拥有七十二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其中国家级四项、省级二十六项,涵盖传统舞蹈、音乐、戏剧、美术、技艺、民俗等多个门类。这些非遗项目,是淮河文化在当代社会的活态存在。
花鼓灯的传承,是一个典型案例。凤台花鼓灯素有“东方芭蕾”之誉,其四百多种语汇、五十多种基本步法,凝结了淮河儿女数百年来的审美经验与身体记忆。然而,花鼓灯并非被供奉在博物馆中的“文化化石”,而是一直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凤台花鼓灯艺术团创作的《千里长淮一条线》《兰花嫂》《鼓乡俏媳妇》等新作品,既保留了传统花鼓灯的艺术精髓,又融入了当代人的审美趣味与生活体验。2026年登上央视春晚合肥分会场的表演,更是让这一古老艺术形式走进了亿万观众的视野。
抬阁肘阁的传承同样体现了“活态”的特征。这一起源于明代、有五百余年历史的民间艺术,其“高、难、险、美”的表演风格,至今仍在寿县正阳关一带代代相传。2025年,传承人黄学军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名单,这既是对其个人技艺的肯定,也标志着这一古老艺术获得了制度性的保护与支持。
豆腐传统制作技艺的情况更为典型。这一国家级非遗项目,其传承方式不是通过专门的“传承人”在特定场所展示,而是通过千家万户的日常饮食实践得以延续。在淮南,做豆腐、吃豆腐不是“非遗展演”,而是生活本身。这种“融入日常”的传承方式,是非遗保护的最高境界。
考古与非遗的相互滋养。淮南淮河文化的独特之处,在于考古发现与非遗传承之间形成了相互滋养、彼此启发的良性循环。一方面,考古发现为非遗项目提供了历史的“根”与“证”。淮南牛肉汤申遗时,2024年武王墩墓出土的战国大鼎碳化牛骨,与《淮南子·齐俗训》中“屠牛而烹其肉”的记载相互印证,为这一地方小吃的历史渊源提供了考古学的支撑。同样,寿州窑陶瓷技艺的恢复,得益于隋唐寿州窑遗址的考古发掘,当代工匠正是从出土瓷片中研究古人的釉料配方与烧造工艺,才使得失传千年的黄釉瓷技艺得以重生。
另一方面,非遗传承为考古发现注入了“温度”与“意义”。考古出土的文物如果只停留在研究者的论文和博物馆的展柜中,其文化价值便难以充分实现。而非遗传承人的技艺展示、文创产品的开发、民间艺术的表演,让普通人能够以可感可知的方式接触历史。当游客在寿县古城品尝豆腐宴、观看抬阁肘阁表演时,他们不仅是在消费一种文化产品,更是在参与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
互动性的深层机制。考古发现与文化传承的良性互动,背后有着深层的机制。其一是“物”与“人”的结合。考古提供物质遗存,非遗提供活态传承,二者的结合使文化既有“骨”又有“肉”。其二是“知”与“行”的互动。考古提供历史知识,非遗提供实践体验,二者的互动使文化认知不再是抽象的概念推演,而成为可参与、可体验的生活实践。其三是“古”与“今”的对话。考古让人“回到过去”,非遗让人“活在当下”,二者的对话使文化传承既不失历史的厚重,又不乏时代的生机。
这种互动性机制,是淮南淮河文化能够跨越两千余年而始终保持活力的根本原因。它不同于某些地区“重考古轻非遗”或“重开发轻保护”的片面做法,而是形成了一种考古为基、非遗为体、保护为本、利用为用的良性生态。
五、文化符号与产业转化激活的创新性
如果说根脉性、复合性、互动性更多指向淮南淮河文化的历史形态,那么创新性则指向它的未来可能。创新性特征的核心,在于传统文化资源向现代文化资本的创造性转化。不是将文化束之高阁,而是让文化走进当代生活;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文化核心价值的当代激活。
从文化遗产到文化资本,转化的逻辑。任何地域文化都面临着“如何当代化”的命题。那些只能停留在历史记忆中的文化,往往会随着时代变迁而逐渐萎缩;而那些能够与当代社会需求相结合的文化,则会在转化中获得新的生命力。淮南淮河文化在创新性方面表现出色的原因在于:它找到了文化遗产与当代需求的结合点。
这个结合点,就是“文化符号的产业化”。文化符号是地域文化中最具辨识度、最具传播力的元素,如豆腐之于淮南、牛肉汤之于淮南、二十四节气之于淮南。将这些符号从学术研究和非遗保护的“象牙塔”中释放出来,纳入文化产业、旅游产业、餐饮产业的链条中,便实现了从“文化资源”到“文化资本”的转变。
豆腐从非遗技艺到百亿产业。豆腐的创新性转化,是淮南淮河文化产业化最为成功的案例。豆腐起源于淮南,这一历史事实为淮南打造“豆腐文化”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品牌资产。但“历史悠久”本身并不直接产生经济价值,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一历史资源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淮南的实践是多层次的。在技艺传承层面,豆腐传统制作技艺于2014年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这意味着其文化价值获得了国家层面的认可,为后续开发奠定了基础。在产品开发层面,淮南已从传统的豆腐制作拓展出十余类豆制品,烹饪方法三十余种,可制成四百余道菜肴,“豆腐宴”成为寿县旅游的招牌项目。在品牌建设层面,“八公山豆腐”已成为地理标志产品,其品牌价值逐年攀升。在文旅融合层面,寿县的千人“豆腐宴”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体验。
豆腐产业化的成功,不仅体现在经济数据上,更体现在文化影响力的扩展上。当游客在寿县品尝豆腐宴、在八公山参观豆腐制作技艺展示、在博物馆了解豆腐起源的历史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参与一场文化传播,豆腐作为中华饮食文化的代表,通过这一过程获得了更广泛的认知。
淮南牛肉汤从市井小吃到百亿产业集群。如果说豆腐的产业化更多是“由雅入俗”,从王室的发明走向大众消费,那么牛肉汤的产业化则是“由俗入雅”,从街头小吃走向品牌化、标准化、规模化的现代餐饮产业。
淮南牛肉汤的产业化路径,体现了对传统文化资源的现代化改造。在标准化方面,淮南制定了牛肉汤制作的地方标准,对汤底配方、食材配比、烹饪流程进行规范,解决了传统小吃“千家千味、品质不稳”的问题。在品牌化方面,“淮南牛肉汤”已成为区域公用品牌,涌现出一批连锁经营企业,门店遍布全国。在规模化方面,通过建设牛肉汤产业园,整合上游养殖、中游加工、下游餐饮,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条。目前,淮南牛肉汤全产业链产值已突破三百多亿元,国内实体门店超过十万家,产品远销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值得深思的是,牛肉汤的产业化并未以牺牲文化内涵为代价。恰恰相反,产业化反而强化了文化认同。当“淮南牛肉汤”的招牌出现在全国各地乃至海外街头时,它不仅是美食的符号,更是淮南这座城市的“移动名片”。2017年牛肉汤制作技艺入选安徽省级非遗名录,说明产业化与文化保护并非对立关系,而是可以相互促进的。
二十四节气从古籍记载到城市品牌。二十四节气与淮南的关联,源于《淮南子·天文训》中的完整记载。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对二十四节气进行系统记录和理论阐述。2024年,淮南成功获授“二十四节气之城”,成为全国首个同时获得“立春之城、夏至之城、秋分之城、冬至之城”称号的城市。这一城市品牌的打造,不仅仅是授牌仪式,更是一系列文化活动的展开:二十四节气主题的研学旅行、节气养生讲座、节气美食推广、节气文创产品开发……《淮南子》中抽象的天文知识,被转化为可参与、可体验的当代文化活动。
这一案例的启示在于,传统文化资源的当代转化,并不必然要求大规模产业开发。有时,“城市品牌”本身就可以成为文化资本的一种形态。它提升城市知名度、增强市民认同感、吸引外部关注,为更深层次的产业转化创造条件。
创新性的边界,传统与转化的张力。创新性特征并不意味着对传统文化的任意改造。在产业化过程中,如何把握“创造性转化”与“破坏性开发”的边界,是一个需要审慎对待的问题。
淮南的实践提供了有益的经验。其一,坚持“文化为体、产业为用”的原则,产业开发服务于文化传播,而非相反。豆腐宴的推出,前提是豆腐传统制作技艺的真实传承;牛肉汤的标准化,前提是传统配方的尊重与保留。其二,注重“分层开发”,对于核心技艺,如豆腐的点卤环节、花鼓灯的基本步法,保持原真性传承;对于衍生产品和服务,则可以进行创新和拓展。其三,强调“活态传承”,产业化不是将文化“冷冻”为产品,而是在使用中传承、在消费中传播。
这种处理好传统与转化张力的能力,是淮南淮河文化创新性特征的核心内涵。它既不同于“原教旨主义”的保守态度,拒绝任何改变,也不赞同“过度商业化”的激进做法,以牺牲文化内涵为代价换取经济利益,而是在尊重文化内核的前提下,寻找与当代社会对接的最佳方式。
结 语
淮南淮河文化以其始源性、根脉性、复合性、互动性、创新性五大特征,成为淮河文化璀璨的文化瑰宝。这五种特性相互交织、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淮南淮河文化的精神内核,彰显了其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的重要地位。
五大特性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有机统一的整体:始源性是根基,根脉性是传承,复合性是特质,互动性是路径,创新性是动力。它们共同塑造了淮南淮河文化的完整形态,使其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淮南淮河文化的当代价值愈发凸显。提炼和归纳、概括这五大特性,不仅有助于我们把握文化发展的规律,更能为高质量发展提供精神支撑与文化力量。推动淮南淮河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需要我们守护文化根脉,激活文化基因,让始源性的文明之光、根脉性的精神之魂、复合性的包容之态、互动性的开放之姿、创新性的进取之心,绽放更加夺目的光彩,为中华文明的繁荣发展挥就浓墨重彩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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