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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为丝绒陨出版诗集都是对一段过程的记录。这个过程不只是诗人在诗句中记录下来的现实经验和精神状态,也包括了制作和出版它的人所处的人生阶段和所思所想。

2018年,我们出版了《年轻人,请忍受一下》,这是丝绒陨第一本正式出版的诗集,是“惊奇”的前身“鹿书”出版的第一本诗集,也是我们和设计师邵年的第一次合作。那时丝绒陨的产量很高,我们从他之前自出版的诗集《梦地察看》《谁与我跳舞,谁就迷途》以及未结集的诗歌中挑选出了最终的篇目,而邵年则令人惊喜地做出了将书名刻在墙上的方案,那面刻有“年轻人,请忍受一下”的墙至今仍在上海番禺路的某个垃圾桶的后面,仿佛我们编过的无数纸稿中的一页,留待我们随时回溯与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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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鹿书”变成了“惊奇”,我们也出版了丝绒陨的第二本诗集《遇见你,而后有悬崖》,彼时丝绒陨仍在上海当白领,不久后他辞去工作,开始了全职诗人和摄影师的生活,而作为这本书编辑的我们,也脱离了传统出版社的庇护,开始走上自负盈亏、充满不确定性的独立出版之路。

2024年,“惊奇”再版了《年轻人,请忍受一下》,邵年升级了原版的设计,采用压凹和丝网印刷的工艺,将刻字如其所是地表现在了1.5mm厚的纸板上,看起来更逼真了,相比起旧版相对脆弱的平装护封,也更牢固而坚定,这种牢固和坚定,似乎也恰如其分地暗示了我们各自状态的微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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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的一本诗集《不被召唤,不受差遣》由诗人昆鸟选定,诗人北岛专门为这本诗集写了推荐语,其中选诗的创作日期截至2024年3月,它本应在2025年年初就出版,却最终在今天才全部印好,这个时间跨度本身就说明了我们在做这本书时的任性。

是的,做诗集总是可以特别任性,诗歌的节奏和留白让我们可以去尝试更多的阅读可能性(而不是像其他书那样,为了便于阅读,必须遵循既定的传统和经验)。这本诗集除了常规的诗歌和三行诗,还收录了丝绒陨近年来开始创作的类似于散文诗的不分行长诗,此外还有艺术家黄嘉创作的7幅插画。设计师邵年在跟我们的初步沟通中就提出了拉页式护封的概念,让整个护封是一个巨大的画布,诗集仿佛纸上的展馆,散文诗和画作都是展览的一部分而非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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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师的初步沟通方案

在最终的成品中,插画被印在镜面薄页纸上,手工裱贴于灰色石头纸,揭开画作,下面藏着一首与之对应的散文诗,诗集的正文则被分成四个骑马钉的小册子,被长长的护封包裹,打开来呈现的是散装的状态,呼应书名“不被召唤,不受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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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像腰封的其实不是腰封,而是一段将整本书捆缚起来的松紧带,由于一般的松紧带孔隙过大,丝印上去的文字清晰度不够,我们最终采购的是一种婴儿用的极细腻的松紧带,而松紧带在丝印时由于很难精确定位,文字印出来常常是歪的,这又导致最终的良率偏低,必须从大量印刷后的松紧带中挑出达到我们要求的成品——就是在这样反复的调试过程中,这本书拖到了2026年春节才下印,而直到上周,所有首印图书才算正式印刷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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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诗人、设计师、编辑、印刷厂的师傅共同完成了一场以诗歌为名的策展,而诗歌,如同真正的艺术那样,产生于观看和被观看之间,这场展览的最终完成,还有赖于读者的阅读,如这篇推文开头所说,这本诗集记录了诗人和制作者的某段过程,希望它也可以成为读诗者生命经验的一部分。

《不被召唤,不受差遣》已在微店上架,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即可购买。下面是本书中的收录的部分诗歌的试读:

小练习

向下,倾吐黄昏的火舌

倾斜至雨雾中的小练习

读取嘶哑之歌的小练习

与爱人素未谋面的小练习

冒雨、落水和逃亡的小练习

接骨、缝合、取出子弹的小练习

消融于夜色,铁青的小练习

降调的小练习,聆听的小练习

偶尔成为他者

偶尔,比不幸的人更不幸的

小练习

将听到飞蛾振落

两块石头流血,在旷野被分开

你搜索并标注在夜空的船底星

你肩胛骨的地形……

将持有伞,将持有观看

下一次落日的票券

将遁入匮乏之门,在经验里漂泊的

小练习

失重的小练习

与尘埃亲昵的小练习

在空荡荡房间布满烟雾的小练习

异乡人的小练习

穷尽我身体的图卷

取出冷笑那发颤的匕首的小练习

肉搏的,当热情耗尽时

慢慢松懈下来的小练习

抢救盆栽的小练习

抢救无效的小练习

吊唁的小练习

拍打手鼓,在心里

修筑混凝土大路的小练习

以手推车一车车运走回忆的小练习

静置与烘干的小练习

孤绝的小练习

每天杀死自己一次的小练习

仍然去爱陌生人的小练习

为了不让天平总是倒向坏人一边的

小练习

独自活着独自死去的小练习

航向月亮的小练习

在人间的小练习

2022年1月16日—1月25日

我与世界如此生疏

必要时流淌

不必要时,像钟声

擒锁于痛苦的肉身

你从很高处下来,问我有没有听见

天上的水声。你好

舔月亮伤口的人

越珍贵的,也更脆弱

永远得不到的

不会带来厄运

而每日稀释千倍的药汤已服下

漆黑清晨的鸟鸣

和宇宙的叮咛

为了危险的答案

为了四个盲目的理由和一个仓促的借口

为了可笑的真实,和荒谬的比拟

深夜,短暂告别世界

借你的花坛盛放我落日的心脏

唤醒我的也唤醒你

2023年12月27日

祝祷

和黑漆漆的新朋友叙旧

和指挥交通的人比画左右

和新人聊聊不婚者的快乐

不谈生意,不谈感情,不谈空气和主义

也不聊诗,只提一提不远处的塔尖,松身

今晚进屋的气流,餐桌上的蔬菜

越聊越具体和细节,放大火焰

放大一场逃生游戏里的蚂蚁群

那些被禁足的人可以远行了

那些被祝福的人可以脱手了

是的,就聊聊这个

轮流倒酒,敬祝,想一想吉祥话

祝一天比一天活得像点样子

祝不被摧垮,不被尘土蒙面

不被凿穿和船沉

不做被时间驱赶着慌不择路的人

也不在命定的离奇里爱与不爱

2023年4月17日

回忆赋格

当还是个孩子时,我就认得死亡

死亡是蓝天的瞪视,是烤箱里

一块块码好的小熊饼干

当还是个孩子时,我常常读寓言

要独自走夜路轻手轻脚,要蜷在黑暗里

等待大人的脚步声纷纷走远

死亡总诱我深睡。而我的家乡

是一座永远回不去的小城

我怀念迷宫般的窄街暗巷

怀念曾在河边盗月亮的人

我们被生在那里,天还蒙蒙亮的雨里

蝉鸣的浪潮一次次被击退,而树影

像彼此勾连的巨兽,自窗外往里窥探

家,并非堆积回忆的寓所。所有摆件

相框里的风景,旧钟表,重叠的纸页

将在闪电划亮时失去它们的嗅觉

哪儿都是破碎。后来家也拆毁了

我藏在夹板里的信件去哪儿了呢?

夹在书里的眼泪呢?蝴蝶和树叶标本呢?

我们被赤条条生在那遗忘的国度

就像一群弃婴。要习惯船的颠簸

而我们的父我们的母就是那船

漂去了别的家园

还有眼泪可流的人啊,请不要忘记我们

还有旅程未上路的人啊,请不要

把我的家乡寻找。我的家乡

是一个不可言说的幻象!

旅行箱里有我遗忘的一切

旅行箱里,默默蹲着

我每日的死亡

当还是个孩子时,我透过树丛

张望天空。死亡是蓝天的瞪视

风是破碎。家乡是一座回不去的小城

还有眼泪可流的人啊,请不要怜悯我们

还有时日可虚度的人啊,请不要

讥笑我们这些步履蹒跚的异乡人

我需要一位陌生的同伴

听我念一首诗,一首诗自它发出的

喧响中逃遁,消失到静寂里

我需要一位熟悉地形的智者

指给我方向—那山涧迸出的清泉

将把我苍老、嘶哑的歌喉滋润

我需要,我还需要一位盲眼的向导

引领我走到黑暗里去

即便那黑暗总令我目眩头晕

2022年7月14日

三行诗选摘

我所在的城市夏天已经死了

因为不再和你漫步在

暴雨后的街道

哪怕是在一颗露水上

孤悬的轻

也伤心了太久

死亡是一笔数额巨大的分期贷款

每晚我仅仅能偿还

少得可怜的一丁点儿利息

唯有孤独能使我掌心开出花

使我的秋天落满果子

一半被摘走,一半烂在心底

年幼的星星正发光

多少年后那光终于到来

照见我:是泥尘,也是花朵

人海中还未相遇就已走散了

花上一滴露

鞋底一粒尘

没什么好惧怕的

你只是恰好

走到了自己的暗影中

花又变暗了

等我的眼睛适应了这一切

我就看见了自己

你的沉默好似深潭

偶尔我投入一两颗词语

看看有多深

火车行进于山野和城市

夜与昼

如人生的进度条

递延中交出

又一个夜晚

谁比谁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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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唐源露

编审/王艺云

签发/陈 彪

整理编辑|艺韵文艺专题

编辑发稿|湘韵丹青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