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岛西南滨海沿岸,有一处老厦门人心中分量极重的地方。这里三面环山,一面向海,斑驳的渔船锈迹与骑楼里的潮店比邻而居,游客举着手机在避风坞边拍照,不远处的老居民抬头望一眼,嘴角微微一笑——这都是外人看热闹,真正的老厦门人才晓得,这名字的由来,藏着整整一部厦门港的沉浮史。
一、“沙坡尾”与“玉沙坡”:一个地名的地理逻辑
在老厦门人的口语里,“港”就是“玉沙坡”,“玉沙坡”就是“港”。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古时候,厦门港南部有一条月牙形的海湾,海岸线连绵着洁白如玉的沙滩,古人雅称为“玉沙坡”。清代《鹭江志》记载得清楚:“环抱如带、长数百丈、上容百家、税馆在焉”——说的就是这条形如玉带、长达数百丈的白沙滩,当年还设有税关,往来商船经过要在这里报税。
玉沙坡并不是一整块死板的滩涂。一条从碧山岩汇聚而下的溪流,叫南溪仔乾,从中间穿过,溪流出口正好把玉沙坡从中间切开。于是靠近虎头山、打石字、关刀河那一带,叫沙坡头;靠近蜂巢山、大学路这一端,就是沙坡尾。名字本身并不复杂:头是海滩的起点,尾是海滩的尽头。
沙坡尾的名字就这么钉在了厦门的地图上,扎扎实实钉了几百年。
二、渔港的浮沉:从沙坡头到沙坡尾的权力交接
早期的“主角”其实是沙坡头。
从明末清初一直到20世纪30年代这漫长岁月里,玉沙坡的渔业和贸易基本上都集中在沙坡头那边。当地的关刀河天然形成了一个小避风坞,虽然窄得只能进出夫妻船,但它是厦门岛上最早成形的小渔港。鱼行口街上有四十多家鱼行一字排开,热闹非凡。
但随着渔船越造越大,关刀河避风坞渐渐“伺候不起了”。到百年前,市政当局沿着鹭江修筑堤岸,索性把关刀河这个小坞填平了。渔港中心不得不从沙坡头搬迁,沙坡尾这才后来居上,取代沙坡头的渔村龙头地位,成了厦港渔民捕捞作业的聚集地。
这次中心东迁,刻在了厦门渔业的筋骨里,刻在了一代代老渔民的记忆深处。
三、避风坞的修缮:一段不为外人所知的沉浮
沙坡尾的避风坞并非生来如此得天独厚,它的每一步修缮都浸透着厦门人的意志。
1925年以后,市政当局在沙坡尾和大学路之间重新建了避风坞。1934年还专门设立厦港避风坞筹建处,绘制了完整图纸。1969年一次大修,采取“民办公助”的方式——渔涝公社和政府共同出资,筹集40多万元。1970年元旦,新避风坞正式投用,总面积约28000平方米,可容纳120艘大型机帆钓艚渔船入坞避风。四周加砌花岗石驳岸,坞口南侧新建一条40米长的防浪堤,堤端还点了一盏灯标给夜航的渔船照明。最多的时候,这里泊过三百多艘大大小小的船。
在两岸隔绝的年代,这里曾经写着整个厦门的体温。1987年至2001年间,沙坡尾作为台湾渔轮停泊点,共有5000余艘次台湾船舶、20000余人次台胞经停这里修船、避风、补给、探亲,创汇逾千万美元。
四、从渔港到“活态记忆”:不拆不修的坚持
厦门港与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一路走来,沙坡尾像一根铁链,牢牢拴着这个古老码头最后的回忆。
后来演武大桥建起来了,大船进不来了,渔船渐渐少了。2000年以后,渔港的地位不断弱化,冷冻厂、造船厂这些工业配套纷纷外迁。泥沙淤积,街市萧条,几百年古港像一位打瞌睡的老人,在日暮里打着长长的哈欠。
2015年6月10日,一道闸门沉沉落下,沙坡尾避风坞正式封闭整治,不再停靠渔船。很多人以为它要彻底翻新、把老码头硬生生拔掉。
出乎意料的是,后来的改造没有推倒重来,而是不拆不修——完整保留了避风坞的原始格局和形态,斑驳的石板路、生锈的拴船柱一件件都好好保存下来。老厂房改成了艺术西区,冷冻厂变成了年轻人扎堆的创意空间,本地渔民的老故事拿到活态展示馆里慢慢讲,老照片、旧船具摆在玻璃柜里让后人看。沙坡尾探索出“引进40%新业态、更新30%旧业态、保留30%老业态”的保护路径,让渔船记忆与艺术潮流在这里共生共荣。
2025年,沙坡尾被正式认定为厦门历史地段。这不只是一张名片,是对它真实历史的背书。
五、老厦门的骨血
沙坡尾不是“沙坡”加上个“尾”字那么简单。它是一只被海水洗了几百年的蚌,舌头底下含着的珠,是厦门人说不完的渔火沉沉、百川归海。
不懂“玉沙坡”,不懂沙坡头和沙坡尾分分合合的潮起潮落,就没法真正读懂厦门港的活色生香。这个名字,是老厦门人的码头上那块经得起浪打的界碑,它活在这里,潮来潮去,从繁体写到简体,从帆船写到演武大桥,又从木桨写到游人手机里的九宫格。它值得被人记得,也值得被人真正叫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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