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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药……药来了……”丫鬟春杏端着白玉碗,手抖得厉害,碗里黑稠的药汁险些泼出来。

斜倚在贵妃榻上的沈清辞,面色苍白如纸,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气若游丝地抬了抬手,又无力地垂落。她轻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掏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放着吧……咳咳……我、我待会再喝……”声音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了。

春杏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姐,您这身子……太医说了,这药一顿都不能落。镇西王下月就要回都了,到时候若是见您这般模样……”

沈清辞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敛去,只剩下更深的倦怠和病容。她缓缓阖上眼,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海棠花开得正艳。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那位嫡出的大小姐,是个走三步喘五息的病秧子,一年有十个月躺在榻上,风吹不得,日晒不得,是京中出了名的瓷美人。

可没人知道,此刻这位“瓷美人”心里正盘算着:校场新来的那批禁卫,功夫似乎还欠些火候,晚上得去“指点指点”。

01

镇西王萧绝要回京的消息,像春日里最后一股倒寒流,冻僵了半个京城适婚千金的心,却唯独暖了沈清辞的榻——当然,是表面上的。

沈清辞,年方十八,户部尚书沈崇明嫡长女。母亲早逝,继母陈氏面甜心苦,人前对她关怀备至,人后克扣用度、纵容下人轻慢,是京城贵妇圈里“贤良继母”的典范。沈清辞十岁那年“意外”落水,高烧三日,救回后便落下个体虚畏寒、动不动就咳血的病根,从此成了京中有名的“药罐子美人”。

这病,一“病”就是八年。病到皇上三次想给她赐婚,三次都因“沈小姐体弱,恐难承受婚嫁之劳”而作罢。病到全京城的勋贵子弟,虽惋惜她绝色容颜,却无人敢娶——谁愿意娶个随时可能香消玉殒的正妻?

只有一桩婚约,像根刺,始终扎在那里。那是沈清辞生母与已故镇西王妃指腹为婚定下的,对象就是如今的镇西王,萧绝。

萧绝,十七岁袭爵,十八岁奔赴西境,镇守边关十载,杀得西域诸国闻风丧胆,人称“玉面修罗”。十年间,他只回京两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去。关于他的传闻很多:说他用兵如神,说他冷酷无情,说他俊美无俦却也煞气逼人,可止小儿夜啼。

如今,西域暂平,皇帝一纸诏书召他回京,明面上是嘉奖功勋,暗地里……谁都猜得到,镇西王手握重兵,年近三十未娶,皇帝怎能安心?这桩几乎被人遗忘的婚约,突然就成了悬在沈清辞头顶的剑。

“小姐,”春杏一边替沈清辞掖被角,一边愁眉苦脸,“奴婢听说,王爷的仪仗已过漳河,最迟半月就到京城。这次回来,怕是……怕是就要商议婚期了。您这身子,可怎么……”她没敢说下去。

沈清辞靠在软枕上,手里握着一卷医书,指尖苍白,闻言,眼睫都未抬,只轻轻咳了两声:“婚事……自有父亲和母亲做主。我这样的身子,岂能拖累王爷?若王爷提出退婚……也是应当的。”

声音虚弱,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识大体”。

春杏的眼泪啪嗒掉下来:“小姐您别这么说!王爷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而且若是退了婚,这京城,还有谁敢娶您?继夫人她……她巴不得呢!”

沈清辞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春杏的手背,指尖冰凉:“傻丫头,命里有时终须有。去把药热热吧,我有些乏了。”

春杏抹着眼泪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沈清辞脸上那层虚弱的苍白,似乎瞬间褪去些许。她放下医书,起身走到窗边。动作轻盈稳健,哪还有半点病弱之态?她推开一条窗缝,目光越过庭院重重屋檐,望向皇城西侧的方向——那里是禁军驻扎的校场。

十年了。

从十岁那年“落水”醒来,发现自己身体里多了一套名为“先天蕴灵诀”的古怪功法记忆,以及随之而来的、看似病弱实则不断淬炼筋骨、积聚内息的体质开始,她就知道,这病必须“病”下去。继母陈氏的虎视眈眈,父亲沈崇明的忽视冷淡,这深宅大院里的步步惊心,一场“重病”是最好的保护色。

而夜夜潜入禁军校场,与那些精锐禁卫“切磋”,则是锤炼这具身体、掌控那股日益磅礴力量的唯一途径。禁军校场防卫森严,高手如云,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磨刀石。八年苦练,寒暑不辍,如今的她,到底到了何种地步?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知道,昨夜那个号称禁军拳脚第一的副统领,在她手下没走过三十招。

萧绝……沈清辞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她只在十岁前模糊见过两次。记忆里是个神色冷峻、不爱说话的少年。如今,已是威震天下的镇西王。他这次回来,这桩可笑的婚约,是该做个了断了。一个“病弱不堪”的未婚妻,应当是他最先想摆脱的麻烦吧?

也好。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解决了这桩婚约,她或许就能“病愈”几分,慢慢筹谋,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沈府。天下很大,总有她能随心所欲施展的地方。

至于嫁人?她从没想过。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道理,她十岁那年就懂了。

“咳咳……”她又掩唇低咳起来,肩头微颤,窗缝里漏进的风,似乎都能将她吹倒。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与病容截然不同的、清冽如雪的光芒。

02

五日后,镇西王萧绝抵京。

京城万人空巷,主街两旁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皇帝给了极大的荣宠,命太子率百官于城门相迎。黑色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门,肃杀之气冲散了京城的靡靡暖风。队伍最前方,一骑玄黑骏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墨色蟠龙纹亲王袍服的男人。

正是萧绝。

他未戴盔,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完整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比常人略浅,是近乎琉璃的浅褐色,目光扫过之处,如寒刃刮过,无端让人心底生寒。十年边关风沙,未损其俊美,反添了沉肃凛冽的气度,只是那周身萦绕的、若有若无的血腥煞气,让人不敢直视。

太子萧元瑾上前,笑容温润:“王叔一路辛苦,父皇在宫中设宴,为王叔洗尘。”

萧绝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甲胄轻响。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平稳,无甚波澜:“有劳太子殿下。臣甲胄在身,不便全礼。”

“王叔客气。”太子笑着虚扶,目光在萧绝身后肃立的铁骑上一掠而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忌惮,面上却不露分毫,“王叔离京十年,京中变化颇大。尤其是沈尚书府上那位大小姐,王叔可还记得?”

萧绝脚步微顿,侧目看向太子。

太子笑道:“便是与王叔有婚约的那位沈小姐。只是可惜,沈小姐自小体弱,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调养身体。父皇几次想为王叔与她完婚,都因沈小姐病体难支而搁置。王叔此次回京,倒是可以亲自去探望一番。”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沈清辞“病弱不堪”,暗示这婚约可能并非良配,又将是否维持婚约的皮球踢给了萧绝。

萧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臣记得。有劳殿下挂心。”

语气听不出喜怒。太子眸光微闪,笑了笑,不再多言,引着他往宫城方向走去。

镇西王归京,是近日京城最大的谈资。而镇西王与沈家病弱千金的婚约,也再度被人翻出来,成了茶余饭后最新的唏嘘话题。

“听说那沈大小姐,风吹就倒,日晒就晕,一年到头离不了药罐子。啧啧,可惜了那般好容貌。”

“镇西王何等人物?那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煞神!能娶个病秧子回家?”

“这婚约是先王妃定下的,镇西王最是孝顺,未必会退。”

“不退?娶回去当菩萨供着?镇西王府总不能绝后吧?”

“我听说啊,沈家那位继夫人,最近正忙着打听各家名医呢,一副忧心继女病体、盼其早日康复的慈母样儿……”

“呵,做给谁看呢?谁不知道她巴不得这婚约黄了,好把自己亲生女儿塞过去?也不看看自家女儿什么品貌,也敢肖想镇西王?”

流言蜚语,纷纷扬扬。

宫宴盛大奢华。皇帝高坐龙椅,对萧绝大肆褒奖,赏赐如流水。席间,几位皇子、重臣轮番敬酒,言语间试探拉拢,萧绝皆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话不多,酒却喝得爽快,来者不拒,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冷冽,让许多想凑近攀谈的人望而却步。

宴至中途,皇帝似不经意般提起:“绝儿啊,你年岁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该定下了。沈家那丫头,朕是见过的,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就是身子骨弱了些。你意下如何?”

瞬间,满殿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绝身上。

萧绝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行至殿中,单膝跪下:“陛下隆恩,臣铭记于心。婚约乃母妃生前所定,臣不敢有违。只是,”他略一停顿,声音清晰沉稳,“臣长年征战,煞气缠身,恐对体弱之人不宜。沈小姐金枝玉叶,若因臣之故损及玉体,臣万死难赎。故臣恳请陛下,容臣些时日,待沈小姐凤体安康,再议婚期不迟。”

一番话,既全了孝道和皇家颜面,又委婉表达了“沈小姐病重,不宜成婚”的意思,还把选择权交了回去——什么时候沈小姐病好了,什么时候再谈。可谁都知道,沈小姐那病,是好不了的了。

皇帝抚须,眼底神色莫测,半晌哈哈一笑:“爱卿考虑周全,有理。那就依你所言。沈卿,”他看向下首的户部尚书沈崇明,“令嫒的病,还需加紧调理才是。”

沈崇明连忙出列,额角见汗:“臣遵旨,小女……小女定当悉心调养。”他心中叫苦不迭,这烫手山芋,又回到了自家手里。退婚,得罪镇西王和已故王妃的情谊;不退,难道真让女儿嫁过去守活寡、甚至冲克了王爷?继室陈氏在家没少吹枕头风,暗示将嫡次女沈清婉嫁过去更为妥当……

一场宫宴,暗流涌动,各自算计。

萧绝回到皇帝赐下、紧邻旧日镇西王府的豪华府邸时,已近子时。贴身侍卫凌墨递上解酒汤,低声道:“王爷,沈府那边,可要派人盯着?”

萧绝解下披风,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不必。”他语气冷淡,“一个无关紧要的病弱女子罢了。母妃的遗愿,本王已当殿表态。若她福薄,撑不到病愈,也怨不得旁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风,带着脂粉和奢靡的气息,与西境粗粛的风沙截然不同。沈清辞……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苍白安静的侧影。母妃去世前,曾拉着他的手说:“绝儿,沈家那孩子,娘见过,是个心思纯善的。娘怕是等不到你们长大了……你若愿意,便替娘照顾她几分;若不愿意……也别太委屈自己。”

他当时年少,只含糊应了。后来远赴西境,十年生死,这个名字早已被烽火和鲜血覆盖。如今归来,面对的是一个似乎随时会夭折的“未婚妻”,和一桩充满算计的婚事。他对那女子并无情意,只有一份对母妃承诺的责任。既然她病重,那就等吧。等到她痊愈,或者……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用足够丰厚的东西,抵了这份婚约,全了沈家颜面,也全了母妃心愿。

至于其他,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明日,”萧绝转身,声音恢复冷硬,“先去兵部交接,再去校场看看。离京十年,不知京中禁军,废弛到何种地步了。”

“是。”

夜色更深。沈府,漪澜院。

沈清辞靠在床头,听春杏绘声绘色地讲述从外面听来的宫宴消息。

“小姐,王爷当殿说了,等您病好了再议婚期呢!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春杏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辞轻轻咳嗽,掩去唇边一丝讥诮。有她?不过是以退为进的说辞罢了。等一个“病愈”,便是遥遥无期。这正合她意。

“春杏,”她声音细弱,“我累了,想歇了。你也早些去睡吧。”

“是,小姐。药在炉子上温着,您记得喝。”春杏不放心地嘱咐,吹熄了灯,轻手轻脚退出去。

黑暗中,沈清辞睁开眼,眸光明亮,毫无睡意。等?她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沈府,耗在这桩可笑的婚约里。萧绝回来了,各方视线都会聚焦过来,她这“病”得更小心,但夜间的“活动”,或许可以更放开些了。听说,禁军新调来一位总教头,是少林俗家弟子出身,一身硬功很是了得?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推开后窗,身形如一片轻羽,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沈府高高的院墙之外。

03

接下来几日,京中关于镇西王和沈大小姐的议论渐渐被新的热闹取代。萧绝似乎极为忙碌,整日出入兵部、皇宫,偶尔现身校场检阅禁军,引来无数注目。他对沈家不闻不问,似乎全然忘了还有一桩婚约在身。

沈府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继室陈氏一改往日表面慈和,对沈清辞的“关心”变得急切而频繁起来。一日三次遣人来问安送药,各种名贵补品如流水般送入漪澜院,话里话外都是盼着沈清辞“早日大好”,好商议与镇西王的婚事。

“辞儿啊,”这日,陈氏亲自端着一盅血燕来到漪澜院,坐在沈清辞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微红,“你这病,可一定要快些好起来。王爷如今回来了,多少人盯着这门婚事?你若一直这么病着,岂不是耽误了王爷?外头那些话,说得可难听了,母亲听着,心都揪着疼……”

沈清辞半阖着眼,气息微弱:“让……让母亲操心了。是女儿不争气……”

“说什么傻话!”陈氏拭了拭眼角,“母亲已托人寻访江南名医,不日就到。你放宽心,好好将养。这桩婚事,是你生母留给你的福分,万万不能有闪失。”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叹道,“只是……王爷身份尊贵,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妹妹清婉,虽说年纪小些,但身子康健,性子也活泼,若是……若是能帮你分担一二,照料王府,也是一桩美事。你们姐妹同心,伺候好王爷,母亲也就放心了……”

图穷匕见。沈清辞心中冷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想让她占着正妃之名(最好是个病得快死的正妃),让沈清婉以侧妃或侍妾之名先进府,日后取而代之?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仿佛喘不过气。春杏连忙上前拍背顺气,急声道:“夫人,小姐需要静养,不能多说话劳神……”

陈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很快又换上担忧:“好好,母亲不说了,你好好歇着。药记得按时喝。”她起身,又叮嘱了春杏几句,这才施施然离开。

一出漪澜院,陈氏脸上的慈和瞬间褪去,换上一副阴沉。“病痨鬼,还挺能熬。”她低声对身边的心腹嬷嬷道,“江南那位‘名医’打点好了吗?开的方子,要‘温和补身’,慢慢‘调理’。”

“夫人放心,都打点好了。保管让大小姐‘虚不受补’,一直这么‘病弱’下去。”

陈氏满意地点点头。只要沈清辞一直“病”着,这婚期就能一直拖。拖久了,镇西王不耐烦,或者宫里施压,到时候她再让婉姐儿多在王爷面前露露脸,以婉姐儿的容貌才情,还怕抓不住王爷的心?至于沈清辞,一个病秧子,在府里“静养”着就是了,是死是活,谁又在乎?

漪澜院内,沈清辞止了咳,眼神冰凉。陈氏的手段,十年来看得多了,无非是那些后宅阴私。那所谓的江南名医,开的药,她一口都不会喝。只是,总被这么盯着,也不是办法。萧绝的态度暧昧不明,陈氏又步步紧逼,她得想办法,尽快“病愈”一点,或者,让这桩婚约彻底失去价值。

或许,该让那位镇西王,亲眼看到点什么“不堪”的景象?比如,一个不仅体弱,还可能“德行有亏”的未婚妻?

夜色再次降临。沈清辞换好夜行衣,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沈府。今夜,她要去探探那位新任禁军总教头的底。

禁军校场,位于皇城西侧,占地广阔。即使深夜,也有兵卒巡逻,哨塔上灯火通明。但对于在此“潜行”了八年的沈清辞来说,这里的每一处明哨暗岗,她都了如指掌。她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队,潜入校场深处。

演武厅内,还亮着灯。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正在厅中练拳。拳风刚猛,呼啸有声,正是新任总教头,铁罡。

沈清辞伏在屋顶,仔细观察。这铁罡下盘极稳,拳法大开大阖,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内力修为也不弱。是个不错的对手。

她耐心等待着。约莫一炷香后,铁罡收拳,吐气如雷,走到旁边拿起汗巾擦拭。就在他精神最松懈的一刹那,沈清辞如一片落叶,飘然落入厅中,足尖点地,无声无息。

“谁?!”铁罡警兆突生,霍然转身,看到眼前蒙面黑衣人,瞳孔一缩。能无声无息潜入到这里,绝非寻常之辈!

沈清辞并不答话,身形一晃,已到近前,并指如剑,直点他胸前大穴。速度之快,犹如鬼魅。

铁罡大喝一声,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拍出,竟是以攻代守,仗着皮糙肉厚,要硬接这一指。

沈清辞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倏然变招,化点为拂,手背在他腕上一搭一引,一股柔劲涌出。铁罡那刚猛无匹的一掌,竟被她带得偏了方向,狠狠拍在旁边的兵器架上,精铁所制的架子顿时凹下去一大块。

“四两拨千斤?好功夫!”铁罡不惊反喜,他嗜武成痴,遇到高手见猎心喜。当下拳势一变,更加凶猛,如狂风暴雨般向沈清辞攻去。

沈清辞身影飘忽,在重重拳影中穿梭,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偶尔出手,或指或掌,皆击向铁罡招式的薄弱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回防。她并未用全力,更多的是在观察、试探,感受这外家硬功的发力方式和破绽。

两人在演武厅内兔起鹘落,转眼过了三十余招。铁罡越打越心惊,这黑衣人内力深不见底,招式精妙莫测,更可怕的是那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气度,自己已是全力施为,对方却好似闲庭信步。

“阁下究竟何人?为何夜闯禁军校场?”铁罡沉声喝道,拳势稍缓。

沈清辞依旧不语,看准他换气的一个微小间隙,身形骤然加速,欺近他怀中,一指如电,点向他肋下。这一指若是点实,铁罡半边身子都要麻痹。

铁罡怒吼,双臂一合,想要将她锁住。却见黑衣人身影如游鱼般一滑,已从他腋下穿过,反手一掌,轻飘飘印在他后心。

“噗——”铁罡前冲数步,气血翻涌,虽未受伤,但已知自己败了。对方手下留情了。

沈清辞收手而立,隔着面巾,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阁下留步!”铁罡急道,“敢问高姓大名?铁某改日必当登门讨教!”

沈清辞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铁罡站在原地,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震撼与钦佩。“京城之中,竟有如此高手……不知是何方神圣?”

沈清辞离开校场,并未直接回府。她心情颇好,与高手过招,让她对自己目前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铁罡的硬功不错,但还不足以逼出她的全力。或许,该找机会试试禁军大统领?那位可是真正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高手。

她绕到西市,在一家通宵营业的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小馄饨。热腾腾的汤水下肚,驱散了夜间的寒气。伪装了整日病弱,只有在这无人认识的深夜街头,她才能稍稍放松,做回片刻真实的自己。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沈清辞抬眼望去,只见几骑快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玄衣墨氅,身形挺拔,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也难掩其凛冽气势。赫然是镇西王萧绝!

他怎么会在这里?看方向,像是从宫中出来,或许是有紧急军务?

沈清辞下意识低下头,用馄饨碗挡住半边脸。她现在一身寻常布衣,未施粉黛,与白日里病恹恹的沈大小姐判若两人,萧绝绝不可能认出。但不知为何,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马蹄声疾驰而过,并未停留。萧绝似乎心有所感,在经过馄饨摊时,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那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实质。沈清辞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微不可察地紧绷。

好在,那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几骑快马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清辞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竟有微湿。她自嘲地笑了笑。怕什么?就算被他看见,他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认出,这个深夜在街头吃馄饨的女子,就是他那位“走三步喘五息”的未婚妻?

只是……他刚才那一眼,为何让她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是错觉吧。

她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身影很快没入小巷的黑暗中。

04

翌日,一个消息在禁军中悄悄流传开来:总教头铁罡昨夜在演武厅,与一神秘黑衣人交手,三十余招便落下风!黑衣人身份不明,武功奇高,来去无踪。

这消息让禁军上下震动。铁罡的功夫,在禁军中是数一数二的,能三十招内胜过他,整个京城恐怕也找不出几人。大统领下令严查,却一无所获,那黑衣人就像从未出现过。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萧绝耳中。他正在校场观看禁军操练,闻言,剑眉微挑。

“黑衣人?可看出路数?”他问垂手立在身侧的凌墨。

凌墨回道:“铁教头说,那人身法诡异,似鬼似魅,内力阴柔却雄浑,招式博杂,看不出具体门派。但有一点很奇怪……”

“说。”

“铁教头说,那人出手时,指尖偶尔有淡淡药香。很淡,若非他嗅觉异于常人,几乎闻不到。”

药香?萧绝目光微凝。一个深夜潜入禁军校场、身手绝高、身上带药香的神秘人?是医者?还是……与某些人有关?

他不动声色,目光扫过校场上操练的兵卒。禁军的战力,比他离京时确实差了不少,花架子多,杀气不足。也难怪宵小敢潜入。不过,那个黑衣人,目的似乎并非刺探,倒像是……单纯来切磋的?

“加派人手,夜间警戒提升一级。”萧绝淡淡吩咐,“另外,查查近日京城中,有哪些身手不错的生面孔,或者……有哪些深藏不露的‘旧人’。”

“是。”凌墨领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沈府那边……昨日沈夫人又请了一位江南名医入府,为沈大小姐诊病。似乎,很是急切。”

萧绝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嘲。“由她。”沈府那点心思,他洞若观火。那沈大小姐,不过是枚可怜的棋子。他对她无感,但也懒得去踩一脚。只要沈家别做得太过分,他暂时可以当作不知。

只是,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是因为回京后这些纷繁的人事算计?还是因为昨晚在街头馄饨摊,惊鸿一瞥的那个侧影?那女子低着头,看不真切容貌,但身姿挺直,吃馄饨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利落。与传闻中那位沈大小姐,截然不同。

他摇摇头,甩掉脑中莫名的联想。一个病弱闺秀,一个深夜在外吃馄饨的江湖女子,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大概是他最近思虑过多。

“王爷,”一名侍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陛下急召,请您即刻入宫。”

萧绝神色一正:“何事?”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萧绝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转身大步离去。边疆,才是他真正该待的地方。这京城的波谲云诡,令人厌倦。

接下来的日子,萧绝忙于军务,沈清辞则继续着她的“病弱”生活。陈氏请来的江南名医果然“医术高明”,开出的方子都是大补之药,若是真给虚不受补的人喝了,怕是要补出问题。沈清辞当面含笑谢过,转头就让春杏将药偷偷倒掉,自己则按“先天蕴灵诀”的法门调息,身体反而在暗中愈发凝实。

只是,陈氏盯得越来越紧,连漪澜院的日常用度都开始克扣,美其名曰“小姐需清静养病,不宜奢华”。春杏气得偷偷哭了好几次,沈清辞却只是平静地安慰她:“无妨,些身外之物。”

她需要的,本就不是这些。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合理”地、暂时离开沈府视线,甚至可能让那桩婚约出现变数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五日后,是太后六十寿辰,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入宫贺寿。沈清辞作为户部尚书嫡长女,且身负与镇西王的婚约,自然在列。

陈氏这次倒是极为“热心”,早早为沈清辞准备了华丽的宫装和头面,亲自送来漪澜院,言语殷切:“辞儿,太后寿宴,皇亲国戚、满朝文武都会到场,你定要好好打扮,万不可失了体面。也让王爷看看,你好好将养,气色是能好起来的。”

沈清辞看着那套过于华丽、颜色也过于鲜艳的宫装,心中了然。陈氏是想让她在宫宴上“盛装”出席,用浓妆和华服,掩盖她“病弱”的苍白,营造出“病情好转”的假象,或许还能引得萧绝注意?若萧绝因此对她改观,愿意履行婚约,那沈清婉“帮衬”的计划就能顺理成章;若萧绝依旧冷淡,那也显得是沈清辞“强撑病体”“不知进退”,徒惹笑话。

“多谢母亲费心。”沈清辞虚弱地笑了笑,手指抚过光滑的衣料,“只是女儿这身子,怕是受不住这般繁重头面,也撑不了整场宫宴……”

“撑不住也得撑!”陈氏语气微急,随即又放缓,“好孩子,这是太后的寿宴,关乎沈家颜面,也关乎你的终身。听话,母亲会让人给你多备些参片,若是觉得不适,就含一片。定要撑到宫宴结束,嗯?”

沈清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意,轻轻点头:“女儿……尽力。”

陈氏满意离去。春杏看着那套宫装,愁眉不展:“小姐,这衣裳颜色太扎眼了,头面也重,您怎么受得住?而且……而且奴婢听说,这次宫宴,好多世家小姐都憋着劲儿想在王爷面前露脸呢!您这般打扮去了,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沈清辞淡淡道:“无妨。她们想露脸,让她们露去。”她本就不想引起萧绝注意。陈氏想让她“好转”,那她就“好转”给她们看,只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好转”。

宫宴前一夜,沈清辞“意外”感染了风寒,咳嗽加剧,连夜请了大夫。第二日清晨,她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连站起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陈氏闻讯赶来,一看她的样子,脸都绿了。“这……这怎么行!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沈清辞裹着厚裘,咳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道:“母亲……女儿、女儿实在起不来身……咳咳……恐、恐过了病气给贵人们……不、不吉利……”

陈氏气得胸口起伏,但看沈清辞那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也知道强逼不得。宫宴上若是沈清辞当众晕倒或咳血,那才是真的丢尽脸面,连沈清婉都要受牵连。

“罢了罢了!”陈氏咬牙切齿,“你好好歇着!婉姐儿,我们走!”她只能带着精心打扮的沈清婉,匆匆入宫。

看着陈氏母女离去,沈清辞慢慢止了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明。春杏心疼地递上温水:“小姐,您何苦折腾自己……”

“不折腾,怎么躲过这场鸿门宴?”沈清辞低声道,接过水杯,指尖温暖有力,与方才的虚弱判若两人。“去,把院门关上,就说我吃了药睡下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漪澜院安静下来。沈清辞换上一身简便的衣裙,坐在窗前,静静调息。避开了宫宴,但有些“功课”,不能落下。昨夜与铁罡交手,有些感悟,需得消化。而且,她总觉得,最近夜里潜入校场,似乎比以往多了些“眼睛”。是禁军加强了戒备,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

她需要更小心了。至少在彻底解决婚约这个麻烦之前,不能暴露。

05

太后寿宴,盛大隆重。萧绝作为亲王,自然出席。他依旧是一身墨色亲王常服,坐在皇子下首,神情冷峻,与周围热闹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许多大臣带着女儿上前敬酒,明里暗里推荐,萧绝只是略举杯示意,言辞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清婉在陈氏的示意下,也鼓起勇气上前敬酒。她今日打扮得娇艳可人,声音甜美:“臣女沈清婉,敬王爷,祝王爷福寿安康。”

萧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沈二小姐。”便再无他话,连酒杯都未动。

沈清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退下。陈氏在远处看着,心中暗恨,却也无计可施。

酒过三巡,皇帝似是无意地问道:“绝儿,今日沈家大小姐似乎未曾入宫?可是身体又不适了?”

萧绝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回陛下,沈小姐偶感风寒,恐过病气,故未能前来。沈尚书已代为告假。”

皇帝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席间众人交换着眼色,看来这位沈大小姐,是真的病入膏肓,连太后寿宴都来不了。镇西王这桩婚约,怕是悬了。

萧绝面无表情地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心中并无波澜。他对那位沈大小姐,本就无甚期待。病着也好,省了许多麻烦。只是,脑海中又不经意闪过那夜馄饨摊前的侧影。那个身影,与眼前这些娇柔做作的世家贵女,截然不同。

宫宴进行到一半,萧绝以更衣为由离席。他实在不喜这种场合,想到外面透透气。

刚走到御花园僻静处,便听到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大哥放心,那批货已从运河安全抵达,卸在了三号码头仓库,守仓库的是咱们的人,万无一失。”

“很好。记住,这批‘药材’是上头急着要的,绝不能出任何纰漏。三日后子时,会有人持令牌来提货。”

“明白。只是……大哥,最近京中查得严,特别是那位镇西王回京后,城防和禁军都紧了……”

“镇西王?哼,他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漕运和市井中来。按计划行事,谨慎些便是。”

萧绝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鹰。药材?半夜提货?鬼鬼祟祟,绝非正经生意。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想听得更仔细些。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宫女的说笑声,似是宴席上的贵人出来赏花。

假山后的对话声立刻停止,接着是衣衫窸窣和极轻的离开声。

萧绝闪身到树后,看着两个穿着普通仆役衣服、但脚下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的男人,快速消失在另一条小径尽头。他记住了两人的身形和对话中的关键信息:三号码头仓库,三日后子时,令牌提货。

回到席间,萧绝神色如常,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京城的水,果然很深。这批所谓的“药材”,恐怕有问题。他唤来凌墨,低声吩咐了几句。

宫宴结束,萧绝回到王府,立刻调阅了近日京城各码头货物流通的记录,特别是三号码头。表面上看,并无异常。但越是干净,越显可疑。

“王爷,可要派人直接端了那仓库?”凌墨问。

“不急。”萧绝手指轻敲桌面,“打草惊蛇,反而抓不到背后的大鱼。三日后子时,本王亲自去会会他们。你带人暗中布控,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

接下来两日,萧绝明面上依旧忙于兵部事务和进宫述职,暗地里则安排人手,严密监控三号码头及周边。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条大鱼。京城某些势力,恐怕并不安分。

而沈清辞,在“病”了两日后,“病情”稍有好转,能起身在院子里走动了。陈氏来看她时,脸色很不好看,大约是宫宴上沈清婉未能如愿,反而成了笑柄。

“辞儿啊,你这一病,错过了太后寿宴,也错过了在王爷面前露脸的机会。”陈氏叹着气,打量沈清辞依旧苍白瘦削的脸,“你这身子,到底何时才能大好?再这么拖下去,王爷那边……只怕会有变数。”

沈清辞低头咳嗽两声,细声道:“女儿福薄,让母亲忧心了。若是……若是王爷有意退婚,女儿也无怨言,不敢耽误王爷。”

“胡说什么!”陈氏立刻板起脸,“婚约岂是儿戏?岂能说退就退?你安心养病,其他的,有母亲和你父亲。”话虽如此,她眼中却闪过一丝烦躁。镇西王那边油盐不进,沈清辞又是个扶不起的药罐子,这局面,让她有些焦头烂额了。

沈清辞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喝着手中温热的药茶。药茶是她自己配的,益气补血,对身体有益。陈氏送来的那些“补药”,早就被春杏处理掉了。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与铁罡约定的三日之期。沈清辞换了夜行衣,准备前往校场。经过几日调息,她对“先天蕴灵诀”的运用又有精进,正想再找铁罡试试手。

刚要动身,她忽然心有所感,推开后窗,凝神静听。寂静的夜里,远处隐约传来极轻微、但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方向似乎是……西城码头一带?

这个时辰,如此规模的兵卒调动?沈清辞心中一动。她改变了主意,身形一晃,朝着西城码头方向掠去。或许,今晚能有别的“收获”。

三号码头仓库区,一片漆黑寂静,只有江风呜咽。但在沈清辞眼中,这片寂静之下,潜藏着无数暗哨和紧绷的气息。仓库外围,至少有数十人潜伏在暗处,将整个仓库区隐隐包围。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在待命。

好大的阵仗!沈清辞伏在一处货堆阴影中,屏息凝神。看这布置,是军方的手笔。是京兆府?还是……禁军?或是,那位镇西王?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很快在仓库对面的一处高脚楼阁上,捕捉到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玄衣,墨氅,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凛然肃杀的气势。

镇西王,萧绝。他怎么会在这里?亲自带队?这仓库里,究竟藏了什么?

沈清辞好奇心起,她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壁虎般,借助货堆和建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仓库靠近。她的轻功极高,对气息的控制更是精妙,竟从层层暗哨的缝隙中穿过,来到了距离仓库最近的一处阴影中,离萧绝所在的高阁也不远。

子时将至。江面上传来细微的摇橹声。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标志的乌篷船,如同鬼影般靠向码头。船头站着三人,皆作寻常船夫打扮,但举止沉稳,目光警惕。

仓库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里面有人低声问道:“天王盖地虎。”

船头一人答道:“宝塔镇河妖。”

暗号对上。仓库门打开,里面走出四五人,开始从船上往下搬运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颇为沉重。

高阁上,萧绝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就在船上箱子搬下一半,仓库内外人员最集中时,萧绝手猛地向下一挥!

“动手!”

刹那间,埋伏在四周的兵卒如潮水般涌出,火把瞬间点亮,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官兵!有埋伏!”码头上的人惊怒交加,立刻抽刀反抗。这些人身手竟都不弱,显然不是普通货商或混混。

厮杀声骤起。萧绝并未下去,依旧站在高阁上,冷静地俯瞰整个战场,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调动人手围堵漏网之鱼。他带来的都是西境跟来的精锐老兵,配合默契,战力强悍,很快将码头上的十余人压制住。

沈清辞隐在暗处,看得分明。萧绝用兵,果然名不虚传,干脆利落,一击必中。那些箱子已被控制,有兵卒上前撬开一个,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用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是兵器!私运兵器入京!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沈清辞心头一跳。是谁这么大胆?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仓库屋顶突然炸开几个大洞,数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中窜出,速度极快,直扑向存放箱子的区域!这些人显然一直潜伏在仓库顶棚,竟是连萧绝的布置都瞒过了!

“弩箭!”萧绝冷喝一声。

高阁和周围制高点上,数名弩手早已就位,闻言立刻扣动扳机,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那几道黑影!

黑影身法诡异,在空中竟能拧身变向,避开了大部分弩箭,只有两人被射中,惨叫着跌落。但仍有三人突破了弩箭封锁,落在箱子旁,其中一人伸手就去抓箱子!

“找死!”萧绝眼中寒光一闪,终于动了。他并未走楼梯,而是直接从那数丈高的阁楼上一跃而下!墨氅在夜空中展开,如同鹰隼搏兔,凌空扑向那三人!

身在半空,他已拔刀出鞘!刀光如雪,映着火光,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直斩向最近那名黑影的头颅!

那黑影大惊,顾不得抢箱子,急忙挥刀格挡。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黑影手中的刀竟被硬生生斩断!刀势未尽,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另两名黑影见状,一左一右攻向萧绝,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直取要害。

萧绝落地,脚步未稳,便陷入两人围攻。但他面色不变,手中长刀挥洒,大开大阖,竟是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刀光笼罩下,险象环生。

沈清辞在暗处看得暗自点头。萧绝的功夫,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简洁、高效、凌厉,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充满杀伐之气。那两个黑影功夫不弱,但在他面前,明显不够看。

眼看萧绝就要将两人拿下。突然,那名胸口受伤、原本倒地不起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强提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猛地砸向地上的箱子!同时嘶声吼道:“毁了!不能留证据!”

是火雷!沈清辞瞳孔一缩!那箱子若是被火雷引燃爆炸,里面的兵器或许能剩下,但周围的兵卒和码头设施恐怕要遭殃,萧绝也可能被波及!

萧绝也看到了,厉喝:“退开!”挥刀逼开两名对手,想要去拦截那火雷,但距离稍远,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从斜刺里鬼魅般窜出,速度之快,在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黑影一脚踢飞滚向箱子的火雷,火雷改变方向,落入旁边的江水中。

“噗通”一声闷响,火光在水下闪了一下,随即湮灭,只激起一股水柱。

与此同时,那黑影身形不停,如同穿花蝴蝶,在那两名攻向萧绝的黑影之间一闪而过。那两名黑影身体同时一僵,软软倒地,竟是被瞬间点了穴道。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黑影出现,到踢飞火雷、点倒两人,不过呼吸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那黑影已如一片落叶,轻飘飘落在码头边缘的一个木桩上,背对众人,面向江水,夜风吹动他(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所有人,包括萧绝,都愣住了。火光映照下,那黑影一身利落黑衣,身量不高,略显单薄,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清亮有神的眼睛。

是他?萧绝心头剧震。是铁罡口中那个神秘黑衣人!那个身上有药香的黑衣人!他(她)怎么会在这里?是敌是友?

“阁下何人?”萧绝横刀在前,沉声问道。他紧紧盯着那道背影,心中警惕提到最高。此人身法之快,出手之精准,远超铁罡描述!刚才那一下,若是偷袭自己……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萧绝,扫过地上被制服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些箱子上。他(她)没有回答萧绝的话,反而用刻意压低、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这批货,谁的?”

萧绝眯起眼:“朝廷要犯,私运兵械。阁下与此事有关?”

黑衣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嘲讽:“无关。路过,顺手。”说完,竟是转身就要走。

“站住!”萧绝冷喝。此人来历不明,身手奇高,又恰巧出现在这里,岂能轻易放走?“阁下深夜在此,又出手干预,总该留下个名号。”

黑衣人脚步未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江湖人,管江湖事。王爷忙你的吧,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一道轻烟,朝着码头外的黑暗处掠去,速度快得惊人。

“追!”萧绝下令,自己已率先追出!他心中疑窦丛生,此人身份、目的,都成谜。尤其是那份举重若轻、视重重包围如无物的从容,让他心生寒意,也生出强烈的好奇。

然而,那黑衣人的轻功实在太高,在码头复杂的货堆和建筑间几个起落,便失去了踪影。萧绝追出一段,停下脚步,脸色阴沉。竟然跟丢了!在他亲自坐镇、重重包围之下,让人来去自如!

“王爷!”凌墨带人追上来,脸色也很难看。

“查!”萧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本王查!京城内外,所有身手高强、行踪诡秘之人,特别是身上带药香的!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本王找出来!”

“是!”

萧绝站在原地,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药香……黑衣人……神秘高手……还有那夜馄饨摊的惊鸿一瞥……这些碎片在脑海中飞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黑衣人,或许与他回京后遇到的诸多谜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清辞早已远离码头,在京城纵横交错的巷弄中穿行,确定无人跟踪后,才绕路返回沈府。回到漪澜院,换下夜行衣,她坐在床边,微微喘息。刚才情急之下出手,几乎用了全力,点倒那两人时,指尖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既要制敌,又不能暴露太多本门路数。好在,应该没留下破绽。

萧绝果然厉害。不仅用兵如神,个人武力也极高。刚才那一刀,她自忖若要接下,也需费些力气。还有他最后看过来那一眼,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面巾。但愿他没察觉到什么。

不过,经此一事,萧绝的注意力应该会被那神秘黑衣人吸引过去,暂时无暇顾及她这个“病弱”未婚妻了吧?沈清辞揉了揉眉心。私运兵械……这背后牵扯恐怕极大。京城,越来越不太平了。她得加快动作了。

06

三号码头私运兵械案,在京城上层引发了不小的震动。皇帝震怒,责令彻查。萧绝作为破案者,被委以主审之责。一时间,镇西王府门庭若市,有打探消息的,有求情脱罪的,也有借机攀附的。萧绝一概不见,闭门查案,行事雷厉风行,短短数日,便揪出了兵部一位主事和京兆府一名参军,顺藤摸瓜,似乎还牵扯到某位皇子。

朝堂之上,风声鹤唳。几位皇子对萧绝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太子依旧温和,但言语间多了几分试探;二皇子则明显疏远;三皇子倒是几次示好。

萧绝对此浑不在意。他关心的,是那晚神秘黑衣人的身份。凌墨动用了所有暗线,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那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知道,此人轻功极高,内力深不可测,擅长点穴,身上有极淡的药香,可能是医者,或者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至于性别,因黑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身形也掩饰过,竟无法完全确定是男是女。

“王爷,会不会是江湖上某个隐世门派的高手,恰巧路过?”凌墨猜测。

萧绝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那晚在码头,黑衣人点倒那两人时,从其中一人身上掉落的,被他捡到。玉佩质地普通,并无特殊标记。“恰巧路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毁了火雷,制住要犯,然后飘然而去,不图名利,不露身份。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或许……是友非敌?”凌墨迟疑道,“毕竟他(她)帮了我们,保住了证据。”

“是帮了我们,还是……不想让那批兵器被毁?”萧绝目光锐利,“又或者,他(她)本就在现场,目睹了一切,出手只是临时起意?他(她)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疑点。”

凌墨默然。确实,那晚码头已被他们围成铁桶,那黑衣人是怎么进去的?又为何会在那里?

“继续查。”萧绝将玉佩收起,“另外,沈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凌墨愣了一下,没想到王爷会突然问起沈府。“沈府……一切如常。沈大小姐依旧在养病,极少出门。沈夫人似乎很着急,又请了几位大夫。沈尚书近日在朝堂上有些沉默,似乎对兵械案避之不及。”

萧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沈家……在他查办的兵械案中,暂时没有发现与沈家有牵连的证据。那位沈大小姐,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遗忘在深闺的病弱女子。可他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那夜馄饨摊前的侧影,与黑衣人离去的背影,偶尔会重叠在一起。是错觉吗?一个走三步喘五息的千金,和那个来去如风的神秘高手?怎么可能。

他甩甩头,将这不切实际的联想抛开。“备车,去校场。”

“王爷要去禁军校场?”

“嗯。那黑衣人既然喜欢夜探校场,本王就去那里等他(她)。”萧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守株待兔,或许是个笨办法,但总比毫无头绪地乱找强。

而此时,沈清辞也听到了兵械案的风声。她心中微沉。萧绝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查到了兵部。此事牵连甚广,她需更加小心,绝不能被卷入其中。陈氏近日似乎也因朝局动荡而有些焦躁,来漪澜院的次数少了,但送来的“补药”却更多了,大约是怕她这个“棋子”真的死了,影响沈清婉的前程。

沈清辞来者不拒,当面含笑喝下(当然是假的),转头就倒掉。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先天蕴灵诀”已到第四层瓶颈,近日隐隐有突破迹象。一旦突破,她的体质将会有质的飞跃,届时,伪装“病弱”将更加困难,但相应的,自保和离开的能力也会更强。

必须尽快解决婚约这个麻烦。她思忖着,或许,该制造一个机会,让萧绝“亲眼”看到她的“不堪”,主动提出退婚?比如,让她那个“好妹妹”沈清婉,在萧绝面前演一场戏?陈氏不是一直想撮合沈清婉和萧绝吗?她就推一把。

机会很快就来了。三日后,安平长公主在府中举办赏花宴,遍邀京中青年才俊和名门闺秀。萧绝也在受邀之列。沈清辞“病体未愈”,自然不便出席。但陈氏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早早就带着盛装打扮的沈清婉去了。

沈清辞“虚弱”地靠在榻上,对春杏吩咐:“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绣着兰花的香囊取来。”

春杏依言取来。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旧香囊,颜色已有些褪色,是沈清辞生母的遗物。

沈清辞摩挲着香囊,眼神幽深。这里面,装着她特制的一种香料,气味清雅,但若与另一种常见的熏香接触,会让人短时间内产生轻微的眩晕和燥热感。而安平长公主府,惯用的正是那种熏香。这香囊,本是母亲留给她防身的。

“春杏,你想办法,把这个香囊,让二小姐‘意外’得到,最好能让她戴在身上去赴宴。”沈清辞将香囊递给春杏,低声吩咐。

春杏吓了一跳:“小姐,这……”

“放心,只是让人稍微不适,出点小丑,于身体无害。”沈清辞淡淡道,“二妹妹不是一直想在王爷面前表现吗?我帮她一把。”

春杏虽然不解,但对小姐言听计从,小心地接过香囊:“奴婢明白了。”

赏花宴上,果然出了“意外”。沈清婉不知怎的,在向镇西王敬酒时,突然脚下一软,手中酒水洒了萧绝一身,自己也差点栽倒,幸亏丫鬟扶住。虽然她很快站稳,连连告罪,但脸色绯红,眼神迷离,呼吸微促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难免有些暧昧的遐想。尤其是一些本就嫉妒沈清婉想攀高枝的小姐,私下议论更是难听。

萧绝当时脸色就冷了下来,他本就厌恶这种投怀送抱的把戏,当即拂袖离席,去更衣了。沈清婉又羞又气,回到座位后一直低着头,再不敢往萧绝那边看。陈氏脸色也是阵青阵白,勉强维持着笑容。

消息传回沈府,沈清辞“刚好”喝了药睡下,并未“听闻”。只是春杏回来禀报时,眼底带着解气的笑意。

“小姐,您没看到,二小姐当时那个样子,还有夫人那脸色……王爷后来都没怎么搭理她们。”

沈清辞只是淡淡一笑。这只是开始。经此一事,萧绝对沈家女的印象想必更差。尤其是对她这个“病弱”又有个“不知廉耻”妹妹的未婚妻,恐怕更加厌烦。退婚的念头,该更强烈了吧?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稍稍偏离了沈清辞的预计。

赏花宴后第二天,萧绝竟派人送来了礼物到沈府。不是给沈清辞的,而是给沈崇明和陈氏的,说是“答谢沈尚书前日对兵械案线索的提示”(沈崇明在朝堂上确实含糊地提过一点无关紧要的线索),顺便,也送给沈大小姐一些西域得来的珍稀药材,说是“聊表心意,望沈小姐安心静养”。

礼物送到时,沈清辞正在“喝药”。听到通报,她心中讶异。萧绝这是什么意思?敲打?警告?还是真的只是礼节性的探望?

陈氏却是喜出望外,觉得这是王爷对沈家释放的善意,或许是对沈清婉有了些许改观?她立刻带着礼物来到漪澜院,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辞儿你看,王爷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这些药材,都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宫里都少见呢!你快看看,有没有合用的,母亲让人给你熬上。”陈氏热情地将装着药材的锦盒打开。

沈清辞目光扫过那些药材,心中微微一凛。这些药材,确实珍贵,但药性大多温补平和,与她目前“虚不受补”的“病症”并不冲突,甚至有几味,对调理内息颇有裨益。是巧合,还是……萧绝知道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依旧虚弱地道谢:“有劳王爷记挂,女儿愧不敢当。只是女儿这身子,用这些珍贵药材,怕是浪费了……”

“说的什么话!”陈氏嗔怪道,“王爷的一片心意,怎能浪费?你放心,母亲会让人仔细配了,定能让

,瓦片碎裂!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下的屋顶上展开追逐,速度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

沈清辞心中微沉。萧绝的轻功竟也如此高明,而且内力雄浑,后劲绵长,这样追下去,她未必能甩掉。一旦被缠住,引来更多禁军,就麻烦了。

眼看围墙在即,沈清辞身形陡然拔高,如同一只夜枭,竟是要直接翻越那三丈高的围墙!

萧绝岂能让她如愿?他手臂一扬,一道乌光激射而出,并非暗器,而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玉佩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后发先至,直打沈清辞后心要穴!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逼得沈清辞不得不回身应对。

沈清辞听风辨位,人在半空,硬生生拧腰转身,手中银光一闪,又是一根银针射出,精准地点在飞来的玉佩上。

“叮”一声脆响,玉佩被点得斜飞出去,但那股附着其上的强横内力,也震得沈清辞手腕微麻,身形不由得一滞。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滞,萧绝已然追至,大手一探,五指如钩,笼罩沈清辞周身数处大穴,正是军中擒拿功夫的杀招!

避无可避!沈清辞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体内“先天蕴灵诀”急速运转,原本飘逸的身法陡然一变,变得奇诡难测,于方寸之间连换三个方位,竟从萧绝那看似天罗地网的一抓中险之又险地滑了出去!同时并指如剑,反戳萧绝肋下!

这一下变招,大出萧绝意料。那身法诡异绝伦,绝非中原武林常见路数。他虽惊不乱,收爪回防,屈肘格挡。

“噗!”一声轻响,指尖与手肘相撞。萧绝只觉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力道透肘而入,整条手臂微微一麻!而沈清辞则借力再次飘退,已到了围墙边缘。

“好内力!”萧绝赞了一声,眼中战意更盛,足下发力,屋瓦崩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再次扑上,不再留手,拳掌交加,攻势如狂风暴雨,将沈清辞所有退路封死!他存了心要留下这神秘人,问个清楚!

沈清辞心中叫苦。萧绝的武功,刚猛霸道,又久经沙场,招式简洁有效,最擅长以力破巧,正是她这种偏重灵巧路数的克星。而且他内力之深厚,远超铁罡,硬拼绝不是对手。

眼看萧绝攻势已到面前,凌厉的掌风刮得面巾紧贴脸庞。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再闪避,反而揉身直上,双掌一错,竟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迎向萧绝的双掌!竟是要以内力硬撼!

“找死!”萧绝冷喝,掌力又加两成!他自信,以自己苦修二十多年的浑厚内力,足以震断对方心脉!

四掌相接!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只有“噗”一声闷响。萧绝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如同泥牛入海,竟被对方双掌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化解、引导、分散!而对方掌中传来的,却是一股螺旋般的阴柔劲力,顺着他的经脉直往心脉钻来!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而且这法门,精妙绝伦!

萧绝心中一震,急忙催动内力,将那股阴柔劲力逼出。而沈清辞则借着对掌的反震之力,身形如一片落叶,轻飘飘翻过了高高的围墙,落入外面漆黑的巷弄之中,只留下一声带着喘息的轻笑:

“王爷好功夫,后会有期!”

萧绝追到墙边,只见巷弄空空,哪里还有黑衣人的影子?他站在墙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又让她跑了!而且,刚才对掌那一下……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掌心处,隐隐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不是脂粉香,而是……药香!比上次在铁罡那里闻到的,要清晰得多!而且,对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手,似乎……比寻常男子要小巧、柔软一些?

一个荒诞绝伦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萧绝脑海!身手奇高、轻功卓绝、内力阴柔醇厚、擅长点穴、身上带药香、手掌小巧……还有,对沈家突如其来的“关注”和试探……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绝不可能的方向!

不!这太荒谬了!萧绝用力甩头,想将这个可怕的猜想甩出脑海。那个走三步喘五息、风吹就倒的沈大小姐,怎么可能是这个能与自己交手、从容逃脱的神秘高手?这绝无可能!

可是……那若有若无的药香,那惊鸿一瞥的侧影,那夜馄饨摊前的利落……还有沈清辞那看似合理,却总透着几分古怪的“病”……

“王爷!”凌墨带着人匆匆赶来,看到萧绝脸色难看地站在墙头,心中一凛,“属下无能,未能合围……”

“不怪你们。”萧绝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是他低估了那人的轻功和机变。“传令下去,停止对黑衣人的搜寻。”

“啊?”凌墨一愣。

“此人……暂时不必查了。”萧绝从墙头跃下,脸色已恢复平静,但眸色幽深如寒潭。“加派人手,盯紧沈府,特别是漪澜院。沈大小姐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什么人,用了什么药,甚至……倒掉的药渣,都给本王查清楚!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凌墨心中震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糊涂,但他毫不犹豫地躬身:“是!属下明白!”

萧绝转身,望向沈府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沈清辞……你到底是谁?是真是假?这场“病”,这场婚约,还有你,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看来,他有必要,亲自去“探望”一下这位“体弱多病”的未婚妻了。

08

两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镇西王萧绝,竟毫无预兆地,亲自登门沈府,说是“奉陛下之命,探望沈小姐病情”。

消息传来,沈府上下震动。沈崇明连忙带着陈氏和沈清婉到前厅迎接,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惊喜。忐忑的是不知这位煞神王爷意欲何为,惊喜的是王爷亲自登门,或许意味着对婚约的重视?

萧绝今日未着亲王袍服,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些许肃杀,多了几分清贵,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沙场磨砺出的冷峻,依旧让人不敢直视。他端坐厅中,接过沈崇明战战兢兢奉上的茶,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沈尚书不必多礼。本王奉旨回京,本该早日过府探望,只因公务缠身,耽搁至今。”萧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听闻沈小姐身体违和,不知近日可好些了?”

沈崇明连忙道:“劳王爷挂心,小女……小女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需常年将养。太医也说了,此乃先天不足,后天失调,需静心调理,受不得惊扰刺激。”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铺垫,生怕萧绝提出立刻完婚之类的。

陈氏在一旁赔着笑脸:“王爷能来,就是天大的恩典了。辞儿若是知道王爷亲临,病也能好三分呢!”她一边说,一边给身后的沈清婉使眼色。

沈清婉今日打扮得格外清丽可人,含羞带怯地上前行礼:“臣女清婉,见过王爷。姐姐她每日都念着王爷,只是病体沉重,不能亲迎,还请王爷恕罪。”声音娇柔,我见犹怜。

萧绝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没什么温度,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转向沈崇明:“既如此,本王更应前去探望,方不负陛下嘱托,也全了礼数。不知可否方便?”

沈崇明一愣,没想到萧绝会提出直接去漪澜院。这于礼不合,但对方是亲王,又是奉旨,他哪敢阻拦?只得硬着头皮道:“这……小女闺阁,恐有不便……且病气易过人……”

“无妨。”萧绝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本王长年征战,煞气重,不惧病气。带路吧。”

沈崇明无奈,只得在前带路。陈氏和沈清婉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上,心中又是忐忑,又隐隐有些期待。若王爷见了沈清辞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或许会更嫌弃?那婉姐儿的机会岂不是更大了?

一行人穿过曲折回廊,来到僻静的漪澜院。院中寂静,只有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春杏早已得了消息,惊慌失措地迎出来,跪地行礼:“奴婢叩见王爷!小姐她……她刚吃了药睡下……”

“睡了也无妨,本王看一眼便走,不会惊扰。”萧绝说着,已迈步向主屋走去。他步伐沉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干净,整洁,甚至有些过于素净,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冷清,倒是很符合一个长年病弱千金的居所。

春杏吓得脸色发白,想拦又不敢拦。沈崇明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退下。

萧绝走到门前,略微停顿,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股更浓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熏香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垂着厚厚的帘幔。靠窗的贵妃榻上,一个人影裹在厚厚的锦被中,背对着门,似乎睡得很沉,只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畔。

沈崇明压低声音道:“王爷,这便是小女清辞。您看,这……”

萧绝没有回应。他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榻,几个箱笼,一个梳妆台,桌上放着未喝完的药碗和几卷书。一切都符合一个病弱闺秀的房间。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背对着他的人影身上。很单薄,隔着锦被也能看出肩背的瘦削。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似乎真的睡熟了。

但萧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刻意。而且,那呼吸的韵律,虽然轻缓,却似乎过于平稳悠长了,不像一个体弱多病之人该有的气息。还有,这屋内虽然药味浓重,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药味,似乎更多的是从熏香和角落里的药罐散发出来,榻上那人身上,反而很淡。

他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离床榻更近了些。目光锐利地扫过榻边小几,上面放着一个针线篓,里面有一些未完成的绣品,绣的是一丛兰花,针脚细密,但似乎有些……力不从心?线条不够流畅。

沈清辞此刻,背对着门,看似沉睡,实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萧绝推门进来时,她就醒了。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那无形中散发的压迫感,除了萧绝,不会有第二个人。他果然来了!来得这么快!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模仿着平日里“病弱沉睡”的状态。她知道萧绝在观察,在怀疑。那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背上逡巡。不能慌,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现在就是沈清辞,那个体弱多病、长年卧床的沈家大小姐。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内静得可怕。沈崇明和陈氏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沈清婉则偷偷打量着萧绝挺拔的背影,心跳如鼓。

就在沈清辞以为萧绝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小姐这病,病了有八年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崇明连忙道:“是,是,小女十岁那年不慎落水,伤了根本,这些年一直……”

“落水?”萧绝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春日里,府中池塘的水,能有多冷?竟能落下如此重的病根?”

沈崇明一滞,额角冒汗:“这……小女自幼体弱,那日又受了惊吓……”

萧绝不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榻上那似乎沉睡的人影身上。“听闻沈小姐常年服药,不知服用的是何名医的方子?本王军中倒有几位擅治内伤沉疴的军医,或可请来为沈小姐诊治一二。”

陈氏心中一紧,强笑道:“王爷费心了。一直是大医院的王太医在看,用的是温补调理的方子,不敢劳烦军中的神医。而且辞儿这病,怕生,也怕猛药……”

“哦?是吗。”萧绝淡淡道,忽然向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走到了榻边。“沈小姐似乎睡得不安稳,可是我们吵到你了?”

他这话,是对着榻上之人说的。

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她醒着!他在试探!她不能“醒”,但一直“睡”着,更惹怀疑。

就在她心思电转,准备“悠悠转醒”时,萧绝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去碰触榻边小几上那碗凉透的药,但手伸到一半,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怎的,宽大的衣袖,拂过了榻边矮凳上搭着的一件外衫。

那是一件女子日常穿的素色外衫,质地柔软。随着衣袖拂过,外衫轻轻滑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直背对着众人、似乎沉睡的沈清辞,仿佛被这轻微的动静惊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弱的呻吟,睫毛颤了颤,缓缓地,艰难地,想要转过身来。

动作慢得如同放了慢镜头,带着久病之人的沉重和无力。她先是肩膀微微动了动,然后似乎牵扯到了哪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这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

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因为“久睡”而略显惺忪、却又带着深深疲惫的眼眸,映入萧绝眼中。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虚空,然后才慢慢聚焦,看到站在榻边的萧绝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迅速涌上惊慌、羞怯、无措,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病弱之气。

“你……你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虚弱,说完两个字,便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春杏适时地冲了进来,扑到榻边,带着哭腔:“小姐!小姐您醒了?您怎么样?王爷……王爷来看您了!”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扶起沈清辞,在她背后垫上软枕,动作熟练而轻柔。

沈清辞靠在软枕上,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微微喘着气,苍白的脸上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更显脆弱。她抬起眼,怯生生地、飞快地看了萧绝一眼,又立刻受惊般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颤抖,细声细气,断断续续地道:“不、不知王爷驾临……清辞抱病在身,未能远迎……咳咳……失礼之处,还望王爷……恕罪……”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一副随时会背过气的模样。

完美。将一个久病深闺、虚弱不堪、见到陌生男子(尤其是未婚夫)惊慌羞怯的千金小姐,演绎得淋漓尽致。连那咳嗽的时机、颤抖的幅度、脸红的程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沈崇明和陈氏都暗暗松了口气。陈氏甚至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感叹道:“王爷您看,辞儿她……她就是这样,每日大半时间都昏睡着,醒来也是这般……”

萧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榻上那柔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女子。苍白的脸色,是真的,没有脂粉痕迹。虚弱的气息,也模仿得天衣无缝。那惊慌羞怯的眼神,更是无可挑剔。

可是……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过无数遍的戏码。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沈清辞露在锦被外的一截手腕上。腕骨纤细,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很瘦弱。但就在刚才,她“艰难”转身,手臂带动锦被时,那手腕的线条,那瞬间绷紧又放松的细微肌理变化……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般无力。

还有,刚才他拂落外衫时,她身体那瞬间的微颤,与其说是被惊醒,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对突发状况的戒备反应。虽然极其轻微,且被她后续完美的表演掩盖过去,但萧绝征战多年,对杀气和身体本能的反应何其敏锐?

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他没有证据。眼前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沈清辞,确实是个病入膏肓的弱女子。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清辞低垂着眼,心跳如擂鼓。萧绝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他在怀疑,在审视。刚才那一刻的应对,已是她的极限。若他再进一步试探,比如……把脉?

就在沈清辞手心微微沁出汗意时,萧绝终于移开了目光,转向沈崇明,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沈小姐果然病体沉重,需好生将养。本王就不多打扰了。”

沈崇明如蒙大赦,连忙道:“是是是,王爷公务繁忙,能拨冗前来,已是小女天大的福分。臣送王爷。”

萧绝点点头,又看了榻上的沈清辞一眼。沈清辞恰好抬起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沈清辞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躲闪,而萧绝眼底,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沈小姐,”萧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好生养病。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他说“改日再来”,语气平淡,却像是一句宣告,一个烙印,轻轻敲在每个人心头。

沈清辞心头一紧,面上却只能做出更加惶恐虚弱的样子,细声道:“谢、谢王爷……咳咳……”又咳了起来。

萧绝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漪澜院。沈崇明和陈氏连忙跟上。

直到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沈清辞才缓缓止住咳嗽,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春杏担心地看着她:“小姐,您没事吧?王爷他……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沈清辞缓缓摇头,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病弱,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深深的疲惫。“他起疑了。”虽然她应付过去了,但萧绝那种人,一旦起疑,绝不会轻易罢休。那句“改日再来”,就是警告,也是宣告。

看来,伪装的日子,快要到头了。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09

萧绝离开沈府,没有回王府,而是径直去了京郊一处隐秘的别院。这里是他在京中的暗桩之一。

书房内,凌墨垂手而立,汇报着这几日监视沈府的发现。

“……漪澜院一切如常。沈大小姐每日辰时起身,喝药,用些清粥小菜,然后在院中走动片刻,便回房歇息。午后有时会看看书,做做女红,但时间都不长。入夜很早便睡下。汤药是每日必服的,但药渣属下已让人查验过,都是些温补安神的普通药材,并无异常。饮食也清淡,未见特殊。沈夫人倒是常去,每次去都带着补品,劝说大小姐用药,但大小姐似乎……胃口不佳,用药也不多。”

凌墨说完,迟疑了一下,补充道:“王爷,属下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沈大小姐的作息,与久病之人无异。那夜的黑衣人……身形虽然与沈大小姐有几分相似,但沈大小姐体弱,绝不可能有那般身手。会不会……是我们猜错了?”

萧绝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眼前不断浮现出沈清辞那张苍白脆弱的脸,那惊慌如小鹿般的眼神,那气若游丝的语调……一切都那么真实。

可是,越是真实,越是完美,就越让他觉得不对劲。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对危险和伪装的直觉。

“药渣是普通的温补药材……”萧绝重复着这句话,忽然问,“她院中熏香,用的是何种?”

凌墨一怔,回想道:“像是安神香,味道很淡,混合着药味,具体种类……属下这就去查。”

“不必了。”萧绝摆手。他当时闻到了,是常见的安神香,并无特别。但……

“她起身在院中走动,你可看清她步伐?”

“这……”凌墨努力回忆,“步伐虚浮,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歇息,有丫鬟搀扶。看起来……确是久病体虚之态。”

“看起来……”萧绝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越来越冷。“那她做的绣品呢?针脚如何?”

凌墨更疑惑了:“绣品?属下未曾细看。只听眼线说,沈大小姐偶尔会绣些花鸟,但似乎手艺生疏,进度很慢。”

“生疏?”萧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体弱多病、常年卧床的闺秀,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便是女红。八年时间,就算天资再愚钝,也该熟能生巧。可她绣了八年,还是‘手艺生疏’?”

凌墨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王爷的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萧绝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第一,她真的病重到连拿针的力气都没有,所以绣艺毫无长进。第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根本就没怎么花时间在绣花上!那些‘生疏’的绣品,只是掩人耳目的道具!”

凌墨倒吸一口凉气:“可……可如果她不是真的病弱,那她这些年,在做什么?一个深闺女子,又能做什么?而且,她如何能瞒过沈府上下,甚至太医的眼睛?”

“这正是问题所在。”萧绝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按了按眉心。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沈清辞如果装病,目的是什么?逃避婚约?可这婚约,对她一个“病弱”女子而言,未必是坏事。逃避继母迫害?这倒有可能,但装病八年,还装得如此天衣无缝,需要何等的心智和毅力?而且,她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又是从何而来?谁教的?在哪里练的?

一个大胆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想,逐渐成形。或许,沈清辞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深闺女子。她的“病”,她的“弱”,都是一层完美的伪装。在这层伪装下,她进行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自己,阴差阳错,成了那个可能揭开她秘密的人。

“继续监视,加派人手,盯紧漪澜院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夜晚。”萧绝沉声下令,“还有,查一查沈大小姐十岁落水前后,沈府可有什么异常,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另外,京城内外,近十年有哪些隐秘的武林高手出没或隐居,特别是女性高手,或者擅长医术、轻功、点穴的高手。”

“是!”凌墨领命,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如果王爷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位沈大小姐,可就太可怕了。

“还有,”萧绝补充道,“派人盯紧陈氏和沈清婉。看看她们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属下明白。”

凌墨退下后,萧绝独自坐在书房中,陷入沉思。烛火跳动,映着他深邃的眉眼。沈清辞……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那晚的黑衣人,真的是你吗?如果是,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与兵械案有无关联?你与我的婚约,在你眼中,又算是什么?

生平第一次,萧绝对一个女子,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和探究欲。这感觉,陌生而复杂。

接下来的几天,沈府风平浪静。萧绝没有再登门,仿佛那日的探望只是一时兴起。但沈清辞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漪澜院周围,那些似有若无的“眼睛”,更多了。萧绝果然没有放弃怀疑,反而监视得更紧了。

她依旧每日“病着”,但内心已焦灼如焚。萧绝的耐心是有限的,等他查不到黑衣人的线索,很可能会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她身上,到时候,更严密的试探,甚至更直接的手段,都有可能。她必须在他彻底查清之前,离开沈府,解除婚约。

可如何离开?如何解除婚约?诈死?风险太大,且后患无穷。私奔?更不可能。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让萧绝主动、且是心甘情愿地退婚,并且,还不能引起太大的风波,以免牵连沈家(虽然她对沈家没什么感情,但也不想多生事端)。

让萧绝厌恶她到极点?可经过上次“探望”,她“病弱”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萧绝就算怀疑,也找不到证据。而且,他那种人,会因为厌恶就退婚吗?未必。他或许更倾向于把这枚“棋子”放在可控的位置。

除非……她做出什么让他无法容忍、触及他底线的事情。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个小瓷瓶上。里面是她自己配置的一种药物,服下后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出现类似急症(如心疾突发)的症状,脉象紊乱,面色青紫,十分骇人,但药效过后并无大碍。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手段,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用来“病危”甚至“诈死”脱身。

但现在,或许有更好的用法。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风险很大,但或许是唯一能一劳永逸解决婚约,并且不至于和萧绝彻底撕破脸的办法。

她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萧绝必定在场,且有其他重量级人物见证的公开场合。然后,服下药物,在众目睽睽之下“突发急症”,最好看起来像是被萧绝的“煞气”或“威压”所“冲撞”导致。一个体弱多病的未婚妻,被煞气重的未婚夫“克”得病危甚至垂死,这婚约,萧绝还能坚持吗?皇帝还能强行赐婚吗?沈家还敢把她嫁过去吗?

届时,她可以“奄奄一息”,提出解除婚约,甚至“心灰意冷”要求离家静养(比如去家庙或庄子上),便可顺理成章离开沈府。等风头过了,再换个身份,天高任鸟飞。

只是……这计划,需要精准的时机,完美的演技,以及……一点点运气。而且,对萧绝而言,未免有些不公,等于将“克妻”或“苛待病弱未婚妻”的污名加诸其身。沈清辞心中闪过一丝歉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比起自由,这点歉疚不算什么。何况,萧绝本就想退婚,她只是帮他一把,顺便为自己谋条生路。

机会很快来了。三日后,皇帝在宫中设宴,款待西境有功将士,萧绝作为主帅,自然在列。同时,也邀请了一些重臣及家眷作陪。沈崇明官居户部尚书,沈清辞作为有婚约在身的未来镇西王妃,也在受邀之列——当然,是以她“若能起身”为前提。

陈氏这次不敢再强迫沈清辞,只是唉声叹气,说这是天大的恩典,若沈清辞不去,恐惹圣怒云云。沈清辞“挣扎”了许久,终于在宫宴前一日,“病情稍有好转”,表示可以勉强赴宴,但需备好车马药物,随时可能撑不住。

陈氏大喜过望,连忙张罗。沈清辞则悄悄将那个小瓷瓶,藏在了袖袋的暗格里。

宫宴那日,沈清辞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外罩浅青色披风,脸上薄施脂粉,依旧掩不住病态的苍白,但比之前气色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她刻意让春杏将她打扮得更加柔弱不胜衣,一步三喘,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才勉强登上马车。

沈清婉也同行,打扮得花枝招展,看向沈清辞的眼神,混合着嫉妒和幸灾乐祸。她巴不得沈清辞在宫宴上出丑,最好晕过去,那样王爷或许就能看到她的好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皇宫。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成败,在此一举。

10

宫宴设在麟德殿,灯火通明,笙歌曼舞。皇帝高坐龙椅,太子、诸位皇子、勋贵重臣分列两旁。西境有功将士坐在下首,个个挺胸抬头,神情激动。

沈清辞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人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此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病美人”,虽病容憔悴,弱不禁风,但容貌确属绝色,尤其是那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和病弱,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不少人在心中暗暗叹息,可惜了这般容貌,竟是个药罐子。

萧绝坐在武将首位,自沈清辞进殿,他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今日的沈清辞,看起来比那日在家中更加虚弱,几乎是被丫鬟半扶半抱着进来的,落座后便低垂着头,以帕掩唇,轻轻咳嗽,仿佛随时会倒下。

完美。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病弱模样。可萧绝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他注意到,沈清辞虽然看起来虚弱,但她的呼吸,在咳嗽的间隙,依旧平稳得过分。而且,从进殿到落座,她身体的重量看似完全依靠丫鬟,但腰背始终挺得笔直,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长期习武或仪态训练才能保持的挺拔,绝非久病卧床之人能有的姿态。

她在装。萧绝几乎可以肯定。但她为什么要装?又为什么选择在今天,拖着“病体”出席这样盛大的宫宴?她想做什么?

皇帝也看到了沈清辞,温和地询问了几句病情,嘱咐她好生将养,又对萧绝笑道:“绝儿,你未婚妻抱病前来,可见对你情深义重,你当多体贴才是。”

萧绝起身,面无表情地行礼:“臣遵旨。沈小姐体弱,不宜劳累,若感不适,可先行回府歇息。”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疏离。沈清辞适时地又咳了两声,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萧绝,眸中水光盈盈,似乎蕴着千言万语,却又怯怯地垂下,细声道:“谢、谢王爷关怀……臣女无妨……”声音细弱,带着颤音,将一个面对未婚夫既羞涩又惶恐、还强撑病体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席间众人交换着眼色,看来镇西王对这病弱未婚妻,确实不甚上心。这婚约,怕是长不了。

宴会继续进行,推杯换盏,气氛热烈。沈清辞始终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几乎未动的菜肴,偶尔掩唇轻咳,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遗忘。只有萧绝,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

酒过三巡,皇帝兴致颇高,提议让西境的将士们展示一下身手,以助酒兴。立刻有几位将领出列,在校场上表演了刀法、拳脚,引得阵阵喝彩。气氛越来越热烈。

就在这时,二皇子萧元启忽然笑着起身,对皇帝道:“父皇,光是将士们演武,未免单调。儿臣听闻,沈尚书府上的二小姐沈清婉,琴艺超群,舞姿更是动人,不知可否请沈二小姐一展才艺,也为王叔和众位将士助助兴?”

他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谁都知道沈清婉是沈家次女,沈清辞的妹妹。在这样正式的宫宴上,让臣子之女献艺,本就有些轻慢,更何况,正主沈清辞还在席上病歪歪地坐着呢。二皇子此举,明显是想给沈家难堪,或者,是想给萧绝难堪?毕竟沈清辞是他未婚妻,妹妹出来献艺,总让人觉得有些打脸。

沈崇明脸色一变,陈氏也僵住了。沈清婉则又羞又喜,羞的是被当众点名,喜的是有机会展现自己。

皇帝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沈清辞,又看看萧绝,见萧绝面无表情,便笑道:“既如此,沈二小姐可愿为大家助兴?”

皇帝开口,沈清婉岂敢不愿?她连忙起身,盈盈下拜:“臣女献丑了。”她今日特意打扮过,容貌娇艳,此刻面带红霞,更显动人。她表演的是一曲胡旋舞,身姿翩跹,倒也颇有几分看头。席间不少年轻将领看得目不转睛。

沈清辞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握紧了那个小瓷瓶。时机,快要到了。等沈清婉一舞结束,众人的注意力或许会重新回到她这个“正牌未婚妻”身上,届时……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沈清婉一舞结束,赢得满堂彩。她含羞带怯地谢恩,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萧绝,见萧绝面无表情,甚至没往她这边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失望。

二皇子萧元启却似乎意犹未尽,又笑道:“沈二小姐舞姿出众,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本王曾听闻,沈家大小姐未病时,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精通,尤其一手剑舞,更是得其母真传,当年沈夫人在世时,可是名动京城。可惜,沈大小姐如今病体缠身,怕是再也无法一展当年风采了。可惜,可惜啊!”

这话,看似惋惜,实则是将沈清辞架在火上烤!更是赤裸裸地打萧绝和沈家的脸!暗示萧绝的未婚妻是个废人,连带着已故的沈夫人都被拿出来说事。

席间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沈清辞,又偷偷看向萧绝。

沈崇明脸色涨红,陈氏手足无措。沈清婉咬着唇,有些快意,又有些不安。

皇帝微微蹙眉,看了一眼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未立刻斥责。

萧绝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眸,冷冷地看向二皇子,目光如冰刃。

而沈清辞,在众人或同情、或怜悯、或嘲讽、或好奇的目光聚焦下,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哭泣。她看着二皇子,又怯怯地看向萧绝,最后,目光落在皇帝身上,挣扎着,似乎想站起来行礼辩解,却因为“身体虚弱”和“情绪激动”,刚一起身,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弯下腰去,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春杏吓得连忙扶住她,带着哭腔喊:“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您别吓奴婢啊!”

时机到了!就是现在!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她这“突发状况”吸引,萧绝的目光也紧紧锁住她,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时——

沈清辞借着咳嗽弯腰的掩护,手指极快地从袖中暗格取出那个小瓷瓶,用宽大的袖口遮掩,拔开塞子,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倒入口中。药液顺喉而下,带着淡淡的苦涩。

几乎是同时,她运起“先天蕴灵诀”中一门控制气血的秘法,逆运经脉,顿时,心口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传来,眼前阵阵发黑,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苍白转为青紫,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微弱,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姐!”春杏的尖叫响彻大殿。

“辞儿!”沈崇明也骇然起身。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二皇子几句刻薄话,竟将沈大小姐刺激得当场发病,看这模样,竟是凶险万分!

皇帝也变了脸色,厉声道:“快传太医!”

场面一片混乱。陈氏和沈清婉也吓傻了。二皇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本只是想给萧绝和沈家添点堵,没想真把人弄死啊!

就在这混乱之中,一道墨色身影,如同闪电般掠过众人,瞬间出现在沈清辞身边,一把扶住了她软倒的身体。

是萧绝!

他半跪在地,将沈清辞揽在怀中。入手之处,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那身体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她的脸埋在他胸前,看不清表情,只有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和那死死攥住他胸前衣襟的、冰凉而用力的手指。

萧绝的心,猛地一沉。这症状,这脉象(他虽不通医理,但习武之人对气息敏感,能感觉到她体内气血正在急剧紊乱衰败),不像是装的!难道……她真的病重至此?难道自己之前的怀疑,都是错的?

不!不对!萧绝眼神一凝。他扶住她时,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腕。那脉搏,虽然紊乱微弱,但深处,似乎有一股极其坚韧、如同蛰龙般的力量在缓缓流动!虽然被混乱的气血掩盖,但那一闪而逝的感觉,他绝不会错!那是内力!极为精纯深厚的内力!

还有,她攥住他衣襟的手指,虽然冰凉,但那股力道……绝不是一个垂死之人能有的!

她在装!用了一种极其高明的方法,伪装出急病突发的症状!连脉象和气息都能伪装!

萧绝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却丝毫未露。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帝,沉声道:“陛下!沈小姐急症突发,需立刻救治!宫中太医恐来不及,臣府上有擅治急症的军医,请陛下准臣立刻带沈小姐回府诊治!”

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慌乱和担忧?至少在旁人听来是如此。

皇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无措,闻言立刻道:“准!快!用朕的御辇,送沈小姐去镇西王府!太医随后就到!”

“谢陛下!”萧绝不再多言,一把将沈清辞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团,依旧在痛苦地喘息,脸色青紫得吓人。

萧绝抱着她,大步向殿外走去,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他走得很快,很稳,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收紧,将那具看似脆弱不堪的身体,牢牢禁锢在怀中。

沈清辞!你好,你很好!竟然敢在宫宴上,在皇帝和百官面前,用这种方式,将我一军!萧绝心中怒极,脸上却是一片冰寒。他几乎可以确定,怀中的女人,就是那夜的黑衣人!就是那个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神秘高手!

什么体弱多病,什么走三步喘五息,全都是骗人的!她骗了所有人,骗了沈府,骗了皇帝,也骗了他!将他,将整个京城,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愤怒之后,是一种更加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八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一身武功从何而来?今晚这出戏,是为了彻底摆脱婚约,还是另有图谋?

不管为了什么,她成功了。经此一事,在所有人眼中,沈清辞已经是个被萧绝的“煞气”和宫宴冲突“冲撞”得奄奄一息的可怜女子。这婚约,无论如何也继续不下去了。皇帝不可能逼着一个“将死之人”嫁入王府,萧绝也不能背负“逼死未婚妻”的恶名。

好一招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萧绝几乎要为她的胆识和算计喝彩。但同时,一股冰冷的怒意,也自心底升起。他萧绝,堂堂镇西王,竟被一个小女子如此算计!

怀中的身体,似乎因为“痛苦”而轻轻抽搐了一下,喘息声更加微弱。萧绝低下头,看到她紧闭的双眼,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那张精致却此刻毫无血色的脸,近在咫尺。即使知道她是装的,这副脆弱易碎的模样,还是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收紧手臂,薄唇几乎贴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一字一句地道:

“沈、清、辞。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很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沈清辞紧闭的双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呼吸依旧微弱急促,仿佛已陷入昏迷,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萧绝不再说话,抱着她,快步走出麟德殿,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御辇。

“回府!快!”他冷声下令。

御辇疾驰,向着镇西王府而去。车厢内,只有沈清辞压抑的痛苦喘息声,和萧绝冰冷而压抑的呼吸声。

沈清辞依旧“昏迷”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了!萧绝知道了!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看穿的,但他那句充满怒意的话,已经表明,他看穿了她的伪装!他为什么要当众带她走?是为了拆穿她?还是……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只能继续伪装。药效加上内力逆转带来的痛苦是真实的,她的虚弱也并非完全假装。但萧绝的怀抱,坚硬而滚烫,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和淡淡的血腥气,让她浑身不自在,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御辇很快抵达镇西王府。萧绝抱着她,径直走入府中,对迎上来的管家和下人丢下一句“任何人不得打扰”,便大步走向自己的寝殿。

“砰!”殿门被他一脚踹开,又重重关上。他将沈清辞放在自己那张宽大坚硬的紫檀木床榻上,动作算不上轻柔。

沈清辞“嘤咛”一声,仿佛被摔痛了,眉头紧蹙,缓缓“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眸中水汽氤氲,满是痛苦和茫然,看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她的萧绝,气若游丝地开口:“王、王爷……这、这是何处……我、我怎么了……”

萧绝双手抱胸,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和压抑的怒火。

“怎么了?”他缓缓俯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萧绝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沈大小姐,不,或许本王该称呼你——夜探禁军校场、身手不凡、戏弄了本王和整个京城的神秘高人?”

沈清辞瞳孔骤然收缩!他果然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她的心跳几乎漏跳一拍,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虚弱迷茫的表情,甚至还“努力”地撑起身子,却又无力地跌回床上,喘息道:“王、王爷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臣女心口好痛……”

“心口痛?”萧绝嗤笑一声,忽然伸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生疼。“是这里痛吗?沈、高、人?”

他扣住的,正是她脉门所在。一股强横霸道的真气,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冲入她的经脉!

沈清辞脸色终于变了!她可以伪装气息,伪装脉象,但无法在脉门被扣、外力入侵的情况下,继续完美地伪装成毫无内力的病弱之躯!萧绝的真气刚猛灼热,如同烈火,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逼得她体内自行修炼的“先天蕴灵诀”内力应激而起,自主护体!

两股内力在她腕脉处一触即发!

“嗯!”沈清辞闷哼一声,体内气血翻涌,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青紫迅速褪去,转而浮上一抹因对抗而产生的潮红。她再也装不下去,猛地抬头,看向萧绝,眼中褪去了所有伪装出来的柔弱,只剩下冰冷的戒备和一丝被识破的狼狈。

“放手。”她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气若游丝,而是带着冷意。

萧绝没有放手,反而扣得更紧,指腹感受着她腕脉下那奔腾流转的、与外表截然不同的、雄浑而精纯的内力。他眼中风暴凝聚,声音低沉得可怕:“果然是你。好,很好。沈清辞,你骗得本王好苦,骗得全京城的人好苦!”

沈清辞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她不再挣扎,也不再伪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王爷既然已经看穿,何必多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王爷以这种方式将臣女掳来王府,恐怕于王爷清誉有损。”

“清誉?”萧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你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将本王置于不仁不义之地,现在跟本王谈清誉?”

“王爷若不想被置于不义之地,大可现在就杀了臣女灭口。或者,将臣女交出去,揭穿臣女的‘真面目’。”沈清辞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的目光,虽然手腕被制,气势却不弱半分。“反正臣女‘重病突发’,死在王爷府上,或者被查出是装病欺君,都是死路一条。能拉着王爷一起下水,臣女也不亏。”

“你!”萧绝气极反笑,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巧舌如簧的女子!明明是她欺瞒在先,算计在后,此刻倒成了他理亏?

他盯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倔强和讥诮,看着她眼中不再掩饰的灵动与锐利,与之前那个病弱苍白、怯懦不堪的沈大小姐判若两人。愤怒之余,一种奇异的感觉,却悄然滋生。这才是真正的她吗?那个夜探校场、与他交手、在重重包围中从容离去的黑衣人?那个在宫宴上,众目睽睽之下,敢吞药伪装急症、算计所有人的女子?

“你就不怕,本王真的杀了你?”萧绝逼近一步,几乎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语气森然。

沈清辞心跳如鼓,但面上依旧镇定:“怕。但怕有用吗?王爷若要杀我,在宫中就可以拆穿我,何必带我回府?”她顿了顿,直视着萧绝的眼睛,“王爷带臣女回来,是想知道真相,而不是想要臣女的命。至少,暂时不想。”

萧绝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对视的眼眸,一个深邃冰冷,一个清冽倔强。

终于,萧绝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但并未退开,依旧将她禁锢在床榻和他身体之间的小小空间里。

“你说对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本王暂时,还不想杀你。但你需要给本王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能让本王接受的理由。关于你的病,你的武功,你的一切。”

沈清辞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那里已是一片红痕。她坐起身,靠在床头,与萧绝拉开一点距离。既然伪装已被彻底撕破,她反而冷静下来。

“解释?”她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王爷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一个深闺女子,为何要装病八年?为何要夜探禁军校场?为何要练就这一身不该属于我的武功?”

“是。”萧绝言简意赅。

沈清辞抬眸,看向他。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她知道,今天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难以善了。萧绝此人,心志坚定,手段酷烈,绝非易与之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历经世事的苍凉:

“我十岁那年,‘意外’落水,高烧三日,醒来后,脑子里就多了一套名为‘先天蕴灵诀’的功法记忆。也是从那时起,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起初,是为了自保。沈府的水,不比王府浅。一个没有母亲庇佑、父亲漠不关心的嫡女,一个面善心狠的继母,一个虎视眈眈的妹妹,‘体弱多病’,是我最好的护身符。”

她顿了顿,看向萧绝:“至于练武,一开始只是为了强身,抵御那些‘补药’里的暗手。后来发现,这功法很特别,越是修炼,外表看起来越‘弱’,实际内里却越强。我需要一个地方锤炼实战,禁军校场,是京城最好的选择。所以,我成了王爷口中的‘神秘高手’。”

“至于今晚,”沈清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的笑,“我只是想彻底摆脱这桩可笑的婚约,离开沈府,去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王爷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宫宴上的事,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得罪了王爷,清辞在此赔罪。要杀要剐,王爷动手便是。只是,还请王爷看在我并未造成实质损害的份上,给我一个痛快。”

她说得简洁,却将八年的隐忍、艰辛、算计,轻描淡写地概括出来。没有抱怨,没有哭诉,只有平静的陈述,和最后那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对自由的渴望。

萧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那夜校场上矫若游龙的身影,想起她指尖淡淡的药香,想起她面对自己时的警惕和此刻的平静。十年边关,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忠肝义胆,有阴谋诡谲,有贪生怕死,有坚韧不屈。但像沈清辞这样的女子,他第一次见。

八年的伪装,八年的隐忍,在深宅大院里练就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为了生存,为了自由。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心性?

“你就不怕,本王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欺君之罪,足以让你,让整个沈家,万劫不复。”萧绝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解脱,也有决绝:“怕。但比起一辈子困在沈府,困在一桩无望的婚姻里,像笼中鸟一样慢慢耗尽生命,我更怕没有尊严地活着。王爷若想揭发,尽管去。至于沈家……除了生我的母亲,我并不欠他们什么。父亲漠视,继母迫害,妹妹算计,这样的家,毁了便毁了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萧绝听出了那份深藏的悲凉和决绝。她是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沈家,甚至不在乎他会不会揭穿她。她只想摆脱这一切。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萧绝看着她,她也坦然回视。时间一点点流逝。

良久,萧绝忽然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到沈清辞面前。

“你的计划,很聪明,也很冒险。”他开口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宫宴上‘发病’,利用本王的‘煞气’和众人的同情,逼得这桩婚约无法继续。然后,你可以‘病重不治’,或者‘离家静养’,就此消失。对吗?”

沈清辞接过茶杯,指尖冰凉。“是。”

“那你可想过,若本王不按你的剧本来,当场拆穿你,或者,像现在这样,将你带回来,你当如何?”萧绝抿了一口茶,目光幽深。

沈清辞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赌。”她抬起眼,看着萧绝,“我在赌,王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骄傲的人。赌王爷不屑于用揭穿一个‘弱女子’的方式来维护清誉,也赌王爷……对我这个‘神秘高手’,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就凭那夜校场的一面之缘?”

“就凭那夜王爷看我的眼神。”沈清辞平静道,“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是看对手,看谜题的眼神。王爷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所以,王爷不会轻易让我死,至少,在得到答案之前。”

萧绝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沈清辞,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似于欣赏的情绪。“你很聪明,也很大胆。但你也低估了本王的脾气。”

沈清辞心头一紧。

“欺瞒本王,算计本王,这笔账,该怎么算?”萧绝走到她面前,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气息迫人。

沈清辞被迫仰头看着他,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怒意、探究,以及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王爷想怎么算?”

萧绝近距离地凝视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这张脸,依旧美丽,却褪去了病弱的假象,显露出内里的坚韧和灵动。矛盾,却又奇异地和谐。

“沈清辞,”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你骗了本王,骗了天下人八年。这笔账,用你的自由来还,不够。”

沈清辞瞳孔微缩:“那王爷想要什么?”

萧绝直起身,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沈清辞如遭雷击:

“婚约,继续。”

“什么?”沈清辞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是应该迫不及待摆脱她这个麻烦吗?

“本王说,婚约继续。”萧绝看着她错愕的脸,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你不是想离开沈府吗?嫁给本王,镇西王府,足够你施展,也足够你‘养病’。你不是想过自由的生活吗?本王的王妃,只要不违律法,不损王府声誉,你想做什么,本王可以给你一定自由。”

他看着沈清辞,继续抛出条件:“你不是武功高强吗?正好,本王身边缺一个贴身护卫,不,是贴身侍卫长。你那些本事,不必再藏着掖着。沈清辞可以‘体弱多病’,但镇西王妃,可以是任何人。”

沈清辞彻底愣住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萧绝愤怒揭穿她,萧绝以此为把柄要挟她,萧绝直接杀了她灭口……唯独没想过,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继续婚约?做他的王妃?还要做他的贴身侍卫长?

“王爷是在说笑?”沈清辞觉得荒谬,“我骗了你,算计你,你还敢娶我?不怕我哪天真的一剑杀了你?”

萧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本王的刀利。至于骗和算计……”他顿了顿,“本王驰骋沙场十年,见过的阴谋诡计,比你吃的饭还多。你这点小把戏,还不足以让本王畏惧。相反,本王很欣赏你的胆识和心性。与其放你这样一个变数在外面,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更让人安心。”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沈清辞,这天下很大,也很危险。你一个女子,即便武功高强,又能走多远?沈府你回不去了,欺君之罪如同悬剑。跟着本王,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开始。镇西王妃的名头,可以成为你的庇护,也可以成为你的枷锁,就看你怎么用。”

沈清辞沉默着。萧绝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她的心上。他说的,是事实。经此一事,沈府她是回不去了。欺君之罪,一旦被揭穿,就是灭顶之灾。天下虽大,她一个女子,身怀秘密,又能去哪里?

嫁给萧绝?做镇西王妃?做他的贴身侍卫长?这听起来像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更大的、更华丽的牢笼。但萧绝说的“自由”,又带着诱惑。而且,不可否认,萧绝此人,虽然冷酷霸道,但行事自有其准则。他欣赏她的胆识和能力,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平台。这比杀了她,或者揭穿她,似乎……更好?

可是,婚姻……她从没想过。尤其是一桩始于欺骗和算计的婚姻。

“为什么?”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萧绝挺直的背影,“王爷明明可以退婚,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的女子,为何要选择我这样一个麻烦?”

萧绝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因为本王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相夫教子的王妃。镇西王府的女主人,需要胆识,需要智慧,需要能面对明枪暗箭。你,很合适。”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是母妃的遗愿。她希望你过得好。或许,这才是你应有的活法,而不是在沈府那个泥潭里,伪装病弱,慢慢凋零。”

沈清辞心头一震。生母的遗愿……那个在她记忆里早已模糊的、温柔的女子……

“给你一晚时间考虑。”萧绝不再看她,走向门口,“明日天亮之前,给本王答复。若同意,宫宴上的事,本王会处理妥当,你‘重病’被本王带回府中医治,需要静养,婚期……可以延后。若不同意,”他停在门口,侧过脸,烛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明日,本王会送你回沈府。之后你是死是活,与本王无关。你我的婚约,也到此为止。”

说完,他拉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留下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对着跳跃的烛火,心乱如麻。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沈清辞怔怔地坐着,脑海中回荡着萧绝的话。新的身份,新的开始,庇护,枷锁,自由,责任……还有,生母的遗愿。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窗外,是镇西王府高耸的围墙,和围墙外,广阔而未知的天地。

继续伪装,回到沈府,面对未知的报复和欺君之罪的风险?还是,接受这桩充满不确定、但或许蕴藏转机的婚姻?

她想起萧绝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想起他说“你可以试试”时,那近乎狂妄的自信。想起他看穿她伪装时的愤怒,和最后那近乎施舍、却又带着某种契约精神的“提议”。

这个人,危险,强势,捉摸不透。但似乎,并不卑鄙。至少,他没有用最下作的方式威胁她、逼迫她。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过去,以真实面目活下去的机会?哪怕,是以另一种形式的束缚为代价。

沈清辞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天边隐约透出的一丝微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

宫宴上的风波,最终以沈大小姐“急症突发,危在旦夕,被镇西王接回府中紧急救治”而告终。皇帝对此颇为唏嘘,赏赐了大量珍贵药材。沈崇明和陈氏胆战心惊,却也不敢多问,只盼着沈清辞千万别死在王府,连累了沈家。沈清婉则是又妒又怕,心中五味杂陈。

镇西王府对外宣称,王妃伤势严重,需长期静养,不见外客。婚期无限期推迟。

没有人知道,那位“危在旦夕”的准王妃,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蒙上面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禁军校场。而那位“忧心王妃病情”的镇西王,也“恰好”在那里“巡视”。

月色下,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想好了?”萧绝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黑衣人,沉声问道。

沈清辞拉下面巾,露出那张清丽却不再苍白病弱的脸。她看着萧绝,目光沉静,点了点头:“想好了。婚约继续,我做你的王妃,也做你的侍卫长。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在人前,我依旧是体弱多病的沈清辞。我的武功和真实身份,仅限于你知道。”

“可以。”

“第二,我不参与后宅争斗,不处理王府内务,除非必要。我的主要职责,是你的侍卫长。”

萧绝挑眉:“可以。王府内务自有管家。但王妃该有的责任和义务,你躲不掉。”

沈清辞咬了咬牙:“第三,我需要自由。在履行王妃和侍卫长职责的前提下,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动。当然,我不会做危害你、危害王府的事情。”

萧绝看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可以。但你的行动,需让我知晓。这是底线。”

沈清辞松了口气。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成交。”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隐去。他伸出手:“合作愉快,未来的王妃……兼侍卫长。”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与他相握。他的手很大,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她的手,纤细,冰凉,却同样坚定。

“合作愉快,王爷。”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一段始于欺骗和算计的婚约,一场充满试探和博弈的合作,就此拉开序幕。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镇西王府,乃至整个京城,都将会因为这位“体弱多病”王妃的真实面目,而掀起新的波澜。

而全城都知的那个走三步喘五息的体弱千金,终于可以撕下伪装,在另一个更广阔的天地里,喘息,然后,翱翔。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