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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实验动物一样被赶来赶去”

有了这样的经历,一时间看去,似乎这个世界上坐牢并不是件罕见的事了,孙子、司马迁、苏东坡……古人的例子不少。

TG通用软件的创始人、华人首富赵长鹏等,也都是最近的新闻。

甚至有人说:“狱中的几个月生活,是让人最能够深入思考、收获最多的时间”,我作为现在时的经历者,很难说赞同这样的观点,或许等到我终于又拥抱自由的时候,我也会故作轻松地说:“不过如此。”

不过,可能也是因为那时的我变得更强大了也说不定。

像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写到的,雅葛丽纳的独身的姑母说:“我也没有想过自己要承受这样的生活,但人生就是这样,许多做不到的事都是被逼着去承担下来的。”

要说这里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一场资源受限的社会实验,是我思索许久后的一个定义。

受限是处处体现在这里的:

空间是极其有限的,三个人的吃喝拉撒睡,所有的事务用品,都挤在一处不足9平方米的空间之中。

沟通是有限的,每月有限的通话和探视的机会,除此以外便是再大的风波也穿不透四面的高墙。

购物是有限的,每周一次的采送机会,并且时常遇到货品缺缺,一包糖能卖出5包烟的高价。在这里,纵使账户上再有钱,没有就是没有。

最重要的自由也是有限的,放风、活动都有严格规定的时刻表,弯曲封闭的走廊、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层层厚重的铁门,时刻提醒着我:

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实验品。

而这里其实与外面的社会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数百人的监狱被分成数个不同的区域,排进了形形色色的囚犯。

这里像外部社会一样运作着,人们自动地因国籍、肤色、信仰,分成了自己的群体,并且把外界的喜好和习惯全盘地带入进来,借此融合成了一个更大的,也更混乱的社会。

这里有帮派首领,有打架小弟;有贾客商人,也有手工艺人;有黑帮,也有努力维持平衡的白道。

我能在10米长的走廊上,同时看到大打出手的人、嗑药发呆的人、下国际象棋的人、打牌赌博的人、铺着桌布吃饭的人……

有何不同呢?我想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至于实验,他们给了我吃、住,提供了有限的空间和无尽的时间,他们到点开门,到点关门,让我们像是实验动物一样被赶来赶去。

最终,通过观察我们的行为和活动,心理学家、犯罪学家、警卫、督察,他们写出了一篇篇分析报告,以寄托于这样的实验改造,将囚犯们转化为对社会无害的人,再放回更大的社会之中。

既然是“实验”,即必定与“自然”有本质的区分。

在徐泽伟躺在很难翻身的上中下三层床铺,盯着粗糙天花板的角落里一只灰白蜘蛛认真结了许久的网之后,他领悟到:是“人”与“实验品”的区分。

在他前33年的人生之中,若不能博到一个“好人”的评价的话,起码称得上是个良民,意味着社会上的他还算值得信任,不用随身携带一张“无犯罪证明”来证明自己并非伤天害理之人。

但到了这里可就不一样了,所有“实验品”一视同仁,通通是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可能是在谋划什么犯罪行为。

“从哪来”、“去哪里”、“做什么”,成为了日常的灵魂拷问,也难怪人人都成了疯子或哲学家。

“为什么要给家人打电话”,“得证明你妈是你妈”,这不是笑话,而是需要层层审批的标准流程。

在踏入这个地方的那一个瞬间起,若只有一句话可以送给当时的徐泽伟,大概就应该是:忘记作为“人”的一切。

写到这里,理应转向这样一个哲学的问题,我究竟是什么?是人类这一个生物学上的物种,还是自称为“我”的灵魂?

据说最新的脑科学研究成果是:大脑是由一群不同决策构成的,它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所以从科学的角度讲,并没有一个“我”作为中心,而是一个分布式的架构,所以似乎这个问题天生就没有什么答案。

在我苦苦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徐泽伟接收到了来自家人和读者朋友的建议:吃好睡好便是当下最重要的任务。

也是许多个日月之后,当他看到自己的孩子开始蹒跚学步,从喉咙中发出奶声奶气的音节时才有些领悟到的:他得像个婴儿一样活着。

一开始的时候,客观讲,他的任务是艰巨的,他得吃下夹生的米饭、奇怪味道的芝士、炖烂到一团的蔬菜,喝自来水,睡狭窄的床——它限制了高度,甚至无法坐起身,只能半躺在床上。

而我听到陌生的语言,看到陌生的环境和西方的面孔,讶异甚于恐惧,像是婴儿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但毕竟这是个与外界自由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像是刚分娩的婴儿,通过狭窄受限的通道,离开了原来安全、温暖、被母亲完全包裹的环境,而被放置到了一个嘈杂的、刺眼的、冰冷的、陌生的地方。

不安,身边的囚犯随时都会爆发。

迷茫,所有人讲着陌生的言语。

害怕,与妻子分离,未来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

此时的徐泽伟无比理解家中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她是多么坚强,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来——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一个奇迹,只是我们早已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