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调查组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但坐在我旁边的市交通局局长,手心里的汗却几乎要把真皮座椅浸透。这一路上,他几次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讨好。

“小林啊,到了省里,一定要实事求是,组织是相信你的。”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干涩。

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我叫林默,市交通局一名普通的档案管理员,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这次被省里点名带走,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车子驶入省纪委的大院,气氛肃杀。我被带进了一间宽敞却压抑的谈话室。局长被安排在旁边的等候区,而我,独自坐在了长桌的一端。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男人五十岁上下,两鬓微霜,眼神锐利如鹰,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就是这次调查组的组长,省里有名的“铁面”——赵建国。

赵建国手里拿着我的档案袋,一边低头翻看,一边走到我对面坐下。

“林默,男,28岁,市交通局档案科科员……”他念着我的基本信息,声音低沉有力。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这位在官场上以冷硬著称的“铁面”,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拿着档案袋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盯着我,足足愣了有五秒钟,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影。

“你……”赵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我的脸,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跟你爸,简直一模一样。”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二十八年了,自从母亲去世后,再没有人跟我提起过那个男人。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和母亲临终前流着泪骂出的“负心汉”三个字。

“赵组长认识我父亲?”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赵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放下档案袋,身体前倾,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我,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良久,他苦笑了一声,眼神里的锐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怀念和痛楚。

“何止是认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沙哑,“二十八年前的‘7·12’特大塌方事故,我是现场抢险的副队长,而你父亲林正阳,是我的队长,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天,隧道塌方,为了把我和另外两个年轻队员推出去,他被埋在了最深处。”赵建国转过身,眼眶微红,“后来清理现场,只找到了他的工作证和半截钢笔。组织上给了抚恤金,评了烈士,可是……可是你父亲家里没人来认领骨灰,连个亲人都没有。”

他看着我,语气变得急促:“后来我去过你父亲老家,邻居说他媳妇带着刚满月的孩子改嫁走了,从此杳无音信。我找了你整整二十年,没想到,今天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我沉默了。母亲从未告诉过我这些。她只说父亲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死在了外面。原来,他死的时候,是个英雄。

赵建国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陈旧的塑封证件,轻轻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泛黄的工作证,照片上的男人年轻英俊,眉眼间和我如出一辙,只是眼神更加坚毅。

“这次调查组下来,名义上是查市交通局的工程腐败案,其实,我是冲着你的档案来的。”赵建国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在 preliminary 的名单里看到了‘林默’这个名字,当时我就想,会不会是他?现在看来,老天有眼。”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林默,你父亲当年是为了查出工程里的猫腻,才被人陷害,死在了那个塌方现场。现在,当年的那些蛀虫又把手伸向了新的项目。你愿意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帮我们一把吗?”

我看着那张泛黄的工作证,看着照片上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二十八年了,我终于知道了父亲是谁,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至死都不肯原谅他,却又在临终前紧紧攥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我擦干眼泪,抬起头,迎着赵建国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叔叔,”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我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爸。”

门外的局长还在忐忑不安地等着,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在这间谈话室里,一场跨越了二十八年的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