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一分,手机亮了。
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明天要交的方案,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我的眼睛都快贴到显示器上了。这个点接到我妈的电话,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因为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凌晨来电,通常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小远,你陈姨走了。”我妈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哭出来,只是干涩得发苦,“今天凌晨一点五十分,她姐姐刚给我打的电话。”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姨——我妈妈的闺蜜,那个从我记事起就存在于我家饭桌上、春节合影里、我妈电话“煲粥”时的女人,那个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包一个红包、笑着说“小远又长高了”的女人,那个永远穿着得体、涂着淡淡口红、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走了。五十四岁,一辈子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
“妈,我马上过来。”我合上电脑,抓起车钥匙。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我的车像一只孤独的甲虫,沿着滨江路一路往南。车载音响没开,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气息。我的脑海里全是陈姨的样子。
陈姨叫陈素云,我妈叫她“素云”,我叫她“陈姨”。她和我妈是初中同学,十四岁认识到现在,整整四十年的交情。在我妈的描述里,陈姨年轻时是班上的“一枝花”,长得白净,成绩也好,就是命不太好。她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姐姐,家境清苦。她考上中专那年,家里拿不出学费,她咬咬牙去学了裁缝,在镇上的服装厂一干就是八年。
后来服装厂倒闭了,她去了市里,在一家商场租了个小柜台卖女装。那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好过的一段时间,生意不错,攒了些钱,在市里按揭买了一套小房子,一室一厅,自己住刚好。我妈那时候已经生了我,还经常带着我去她那个小房子做客。我记得那个房子不大,但收拾得特别干净,阳台上养着一盆茉莉花,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厨房里永远有一锅炖好的汤。陈姨每次看到我去,都会从冰箱里拿出她提前做好的卤鸡翅,放在微波炉里转一下,香得我能吃五个。
可她的感情生活,像一条怎么也走不到头的死胡同。
我妈跟我说过,陈姨二十多岁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是服装厂的同事,长得很精神,对她也好。两个人处了一年多,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男方家里嫌陈姨“没正式工作、家里穷”,硬是给搅黄了。陈姨伤心了大半年,瘦了二十斤,后来想开了,说“不强求了”。
三十多岁的时候,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陈姨不介意,她觉得有个孩子挺好的,她自己不能生(后来才知道她卵巢有问题,很难怀孕),正好可以当亲生的带。处了几个月,那男人嫌她“不能生”,转头跟别人好了。这件事对陈姨的打击比第一次还大,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当后妈的准备,甚至开始学怎么扎小姑娘的辫子。她说她永远记得那个男人跟她说的话:“素云,你是个好人,但我妈说得对,我们家得有个亲生的种。”
从那以后,陈姨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不是没人给她介绍,是她自己关上了那扇门。她说:“我一个人过也挺好的,省心。”
我妈每次说起这些事就掉眼泪,觉得陈姨这辈子太苦了,什么都靠自己,到头来孤零零一个人。可陈姨自己从来不觉得苦,她总是笑嘻嘻地跟我妈说:“桂兰啊,你看你,嫁了个老公整天气你,生了个儿子整天操心,你比我累多了。我一个人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吃什么,没人跟我抢电视,没人跟我吵架,多自在。”
我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骂她一句“你就会贫嘴”。
可是,真的自在吗?
我见过陈姨一个人的生活。她的小房子永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她做饭永远只做一人份,一小碗米饭,一盘青菜,几块豆腐,吃得清汤寡水的。她说“一个人懒得折腾”,可我妈每次去她家都会带一大袋子菜,逼着她做一顿丰盛的。她抱我家的猫能抱半个小时,一遍一遍地摸,嘴里念叨“小乖乖小乖乖”,我妈说她是太孤单了,她不承认。
她五十岁那年退休,把柜台转给了别人,彻底闲了下来。我妈让她来我家住几天,她来了,住了三天就要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一家三口”。我妈说“你算什么打扰”,她笑笑,还是走了。后来我妈才知道,她在我家住的那几天,晚上失眠,凌晨两三点还醒着,又不好意思开灯,就躺在床上看手机,怕打扰我们休息。
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连待在别人家里都会觉得是一种打扰。
车子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楼下。凌晨两点半,住院部的大厅空空荡荡,只有保安大叔在打瞌睡。我坐上电梯到八楼,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打喷嚏。
我妈和她姐姐陈素芳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旁边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陈姨的姐夫。我妈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头发随便用发夹夹着,一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奔过来的。
“已经送到太平间了,”我妈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醒谁,“等天亮再办手续。”
陈素芳阿姨靠在她丈夫肩膀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灰白。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陈阿姨”,她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比我妈还大两岁,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脚上是一双棉拖鞋,显然是接到消息就冲了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小远,你说你陈姨这个人,”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发颤,“她怎么就……昨天傍晚她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腌咸菜的方子,我说周末我去教她,她说好。结果晚上十点多,她邻居给我打电话,说她家的灯一直亮着,敲门没人应……我跟你叔叔赶过去,叫了开锁的进去一看,她人倒在客厅地上,手机在手里攥着,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妈在一边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走廊里回荡着两个女人压抑的哭声,那种声音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医生说可能是心源性猝死,具体原因要等尸检。但我妈后来说,陈姨这几年身体就不太好,高血压、心脏病都有,她一个人住,不舒服了也不去医院,嫌麻烦,嫌贵,总说“没事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一次,没扛过去。
天亮以后,我开始帮忙处理一些事情。我妈和陈素芳阿姨都六十多了,有些事情跑不动,我年轻,跑腿的事自然落在我身上。去派出所开死亡证明,去殡仪馆联系火化事宜,去陈姨的小房子整理遗物。
她的小房子在老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没有电梯,我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那扇掉漆的绿色防盗门前。门已经被开锁的撬坏了,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茉莉花香和陈旧家具气息的味道,是陈姨家的味道,我从小到大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客厅不大,沙发上的扶手磨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苹果,切好的,用保鲜膜蒙着,果肉已经氧化成了褐色。电视开着,屏幕定格在一个购物频道,一个主持人正热情洋溢地推销一款不粘锅。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很低,估计是陈姨出事前开的,一直到现在没关。
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个碗和一双筷子,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里还有一些剩粥,已经凝固了。垃圾桶里有两个速冻水饺的包装袋,一个酸奶盒,几团用过的纸巾。
这就是一个人活到五十四岁的全部痕迹——一碗没喝完的粥,两个速冻水饺的包装袋,一盘没吃完的苹果,和一个永远停在了购物频道的电视。
我在陈姨的卧室里站了很久。她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和枕头都整整齐齐地叠着,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全是养生类的——《高血压饮食指南》《中老年健康管理》《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最上面那本书里夹着一张超市的收据,日期是三天前的,买了西红柿、鸡蛋、一把小油菜和一袋速冻水饺。
她一个人的生活,就这样被一张超市收据定格了。
床头柜的抽屉没有锁,我拉开看了看,里面有一个旧信封,装着厚厚一沓钱,数了数,三千二百块,估计是备着急用的现金。信封旁边是一本存折,余额七万八千多,还有一份房产证,写着她一个人的名字,面积五十八点三平方米。
抽屉的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陈姨,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特别灿烂。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白衬衫,也笑着。两个人站在一座桥上,背景是模糊的山和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二年春,于龙泉山。”
一九九二年,陈姨二十二岁。如果我没猜错,这个男的就是她那个服装厂的初恋。三十一年前的照片,她一直留着,压在抽屉最深处,压在存折和房产证下面,压在一个人过完的整个余生里。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没有拿。这是陈姨的东西,应该跟着她走。
我妈和陈素芳阿姨上午也来了,两个人在陈姨的屋子里又是一顿哭。我妈坐在陈姨的床上,摸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边哭一边说:“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规规矩矩,被子都要叠得方方正正,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陈素芳阿姨在厨房里哭,她说她看见那锅剩粥就受不了,她妹妹到最后都舍不得浪费一口粮食,可连个热粥的人都没有。
我站在阳台上,假装在收拾那盆枯萎的茉莉花,其实是不想让她们看见我的眼泪。我不会哭出声,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想起小时候陈姨带我去公园划船,想起她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一袋橘子,想起她笑着叫我“小远”时那种温柔的语调,想起她生日的时候给我妈打电话说“桂兰啊,今天我又长了一岁,你还不来看看我”。
去年她生日,我妈叫上我一起去她家吃饭。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她还特意买了一个小蛋糕,点上蜡烛,闭着眼睛许愿。我妈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笑着说:“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时候我觉得她精神状态还挺好的,气色也不错,根本没想过不到一年她就走了。
现在我想,她许的愿里,有没有一条是“希望有人发现我倒在客厅的时候,还不算太晚”?
下午,殡仪馆来人把陈姨的遗体接走了。我妈说火化定在后天,到时候陈姨的几个远房亲戚会过来。陈姨这辈子最亲的人就是她姐姐和我妈,亲戚不多,来往也少,到时候来送她的人估计凑不满一屋子。
陈素芳阿姨在殡仪馆的休息室里翻她妹妹的手机,想找一些遗愿或者交代。陈姨的手机是一部旧款华为,屏幕摔裂了一个角,她用透明胶带粘了粘继续用。手机没有密码,上滑就解锁了。陈素芳阿姨翻着她妹妹的微信,翻着翻着,忽然捂着嘴哭了出来。
她把手机递给我妈看。我也凑了过去。
陈姨的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置顶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姐姐,备注“姐姐”;一个是我妈,备注“桂兰”。最后一条发给我妈的消息是昨天晚上八点十三分,发了一段语音,但我妈没听到。
我妈颤抖着点开那段语音,陈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模糊,有些沙哑,但依然是那种温柔得让人想哭的语调:“桂兰啊,今天腌的咸菜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一罐,你啥时候来拿呀?你要是不来,我就给小远送去,他知道路。你最近血压怎么样?别光顾着操心孩子,自己也注意身体啊。”
语音结束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妈把这段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每听一遍,眼泪就多流一些。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好像这样就能离陈姨更近一点。陈素芳阿姨在旁边哭着说:“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我回过去她没接,我以为她睡了……要是我接了,要是我接了说不定……她可能就是觉得不舒服,想找个人说话……”
可她没接到。两个她最亲的人,一个没看到语音,一个没接到电话。她就那样一个人倒在客厅冰冷的地砖上,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最后那一刻她想打给谁,想说什么。
这些话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看。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在她身边坐下。
“妈,陈姨为什么一辈子没结婚?就是因为那两次感情受挫吗?”我问。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不全是。你陈姨这个人,心气高,又倔。第一次那个男朋友,她其实是真想嫁的,那男的对她也真心,就是他妈太厉害,硬是拆散了。第二次那个离婚带孩子的,你陈姨是真想跟人家好好过的,人家嫌弃她不能生,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对女人太不公平了。后来……后来她就看开了,或者说她觉得看开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她说,‘桂兰,我这辈子可能没有福气被人喊一声老婆、喊一声妈,但我有福气被你喊一声素云,被小远喊一声陈姨,这就够了。’”我妈说着说着又哭了,“可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够了,她只是跟自己妥协了。她每次看到别的小孩叫妈妈,那个眼神,我看了心里跟针扎似的。她不是不想要,她是得不到,所以骗自己说不稀罕。”
夜深了,我妈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一条毯子,坐在旁边守着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的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我想到这座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窗口,每一个窗口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有人在喊“妈我饿了”,有人在说“老公把垃圾倒了”。
而陈姨的窗口,今晚不会亮了。那个阳台上养过茉莉花的窗口,那个厨房里永远飘着汤香的窗口,那个客厅里永远有个女人在等我妈来唠嗑的窗口,从今天凌晨一点五十分开始,永远地暗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五十四年,在五十八点三平米的房子里度过了大半生,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人在深夜等她回家,也没有人在清晨为她煮一碗面。她走了,带走了她腌的咸菜的独特味道,带走了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带走了她管我妈叫“桂兰”时那种亲昵又随意的语调,带走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我妈难过时会第一时间出现的人。
五十四岁,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子。
这不是一个标签,不是一种选择,这是一个人的一生。是她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独自咽下的委屈,是她看到别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时悄悄转开的视线,是她生病时一个人去医院挂号、一个人排队取药、一个人在深夜烧得迷迷糊糊时挣扎着起来倒水喝的每一个瞬间。
她不是不想被人爱,她只是没有遇到那个愿意一直爱她的人。
后天的告别仪式定在上午十点。我妈让我写一段悼词,说陈姨生前最喜欢我,觉得我懂事、有出息。我说我不会写,我妈说你就把你心里想说的话写出来就行。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张白纸,手里握着笔,脑子里全是陈姨的样子。我想起她给我织的那件蓝色毛衣,我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想起她在我考上大学那年塞给我的那个红包,厚厚一沓,全是崭新的百元钞票,她说“小远,陈姨没存下什么钱,这点你拿着,买几本好书”;想起她最后一次过生日,我妈帮她吹蜡烛,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说“桂兰啊,这辈子认识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想起她说“小远又长高了”的时候,她的身高已经比我矮了一个头,我要弯着腰才能让她摸到我的头发。她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要好好孝顺你妈,你妈为你吃了太多苦。”
我说:“陈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我没事,我一个人习惯了。”
最后那两个字——“习惯”——原来是用一辈子的孤独换来的。
我在白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陈姨,今天我们来送你。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姐姐,有桂兰,有小远,有所有爱过你、也被你爱过的人。
写完这句话,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把笔放下,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陈姨年轻时穿的那条碎花裙子。我想她在天上应该不会再觉得孤单了,那里有很多星星陪着她,她再也不用一个人开着电视睡觉,再也不用在凌晨两点醒着的时候找不到人说话,再也不用在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叫妈妈时悄悄擦眼睛了。
陈姨,这辈子辛苦了。
下辈子,去嫁给那个在龙泉山桥上陪你照相的人吧,生一个可爱的孩子,每天早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早饭。你会是一个好妻子,也会是一个好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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