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强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去年在手机上点下那笔转账的时候。
130万,他半辈子的积蓄,加上把老家那套房子抵押贷出来的80万,全部投进了20个充电桩——准确地说,是15个快充桩,5个慢充桩。那时候他站在刚租下来的场地上,看着工人们挖沟埋线、浇筑基础、竖起一根根充电桩,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豪迈感。他想,这个风口他总算是赶上了。
那是2023年的春天,新能源车渗透率已经突破了35%,街上跑的绿牌车越来越多,可充电桩的数量远远跟不上。他看过无数篇行业报告,每一篇都在说同样的结论:充电桩缺口巨大,未来三年市场规模将翻三倍。他去市里的几个充电站踩过点,每个站都排队,出租车司机骂骂咧咧地等着,一等就是半小时。他跟一个开网约车的师傅聊过,师傅说:“现在充电桩就是印钞机,你搞一个我天天来充。”
印钞机。这三个字像一颗种子,深深地种进了李志强的脑子里。
他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干了十五年,攒下了一些钱,也攒下了一身的腰肌劳损。汽修行业越来越不好做,连锁品牌杀进来,价格透明得像玻璃,换条轮胎都赚不了几十块。他早就想转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方向。充电桩这个项目,是他表哥介绍给他的。表哥在市里的城投公司上班,跟新能源这块有些业务往来,给他推荐了一个设备厂家,说“政策支持,前景好,回本周期大概四到五年”。
四到五年,对于一个四十二岁的人来说,是可以等的时间。他想,等回本以后,后面就是纯赚了,儿子将来的大学学费、婚房首付,就指着这二十个桩了。
他把汽修店交给徒弟打理,自己全身心扑在了充电站上。
选场地花了两个月。好的地段早就被人占了,高速口、火车站、大型商场,这些地方的黄金位置轮不到他一个个体户。他开着车在市区转了无数圈,笔记本上记了四十多个候选地址,最后选定了城东一个物流园旁边的空地。这块地靠近绕城高速出口,对面是一个大型批发市场,每天有大量货车和物流车进出。物流园里已经停了三十多辆电动面包车,是那些做同城配送的司机租的。他蹲点观察了三天,数了车流量,跟几个司机聊了天,觉得有戏。
场地租金一年十二万,签了五年合同。然后就是跑手续,发改、规划、电力、消防,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盖章。他以前没跟这些部门打过交道,不知道一个充电站需要这么多审批。光是电力增容就跑了一个半月,供电局说这个片区的变压器容量不够,需要他自费增容,又花了他十八万。他咬着牙付了,心想这是沉没成本,以后会赚回来的。
设备厂家报价直流快充桩每台六万八,他买了十五台,加上五台慢充桩每台八千,设备总价一百零六万。加上场地平整、雨棚搭建、电缆铺设、监控系统、消防器材,又花了将近二十四万。130万,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每一笔支出都让他心疼,但他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固定资产,桩在那里,钱就跑不了。
五月中旬,充电站终于通了电,十五台快充桩齐刷刷地亮起了蓝色的指示灯,像十五只眼睛,在暮色中一眨一眨的。李志强站在场地上,看着那些崭新的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点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满怀期待,又隐隐有些不安。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历时四个月,我的充电站终于开业了!欢迎各位新能源车主前来充电,开业前三天服务费全免!”配了九张图,灯光璀璨,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开业第一周,生意比他想象的好。物流园的那些电动面包车司机闻讯而来,一台车充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一天能跑十几台车。他算了算,如果是满负荷运转,一台快充桩一天能充十二到十五台车,每台车充电四十度左右,服务费他定的是每度电四毛钱,这样一台桩一天的服务费收入大概两百块,十五台就是三千,一个月九万,一年一百零八万。慢充桩算添头,一天也能贡献几十块。抛去租金、电费、人工,一年净利润应该在五十万左右,四到五年回本,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可是,账不能这样算。
第一个月结束,他拉了一下后台数据,心凉了半截。营业收入三万两千块,电费成本一万八千块,场地租金一万块,人工(他请了一个兼职的小伙子负责现场管理)三千块,设备折旧按十年直线法算大概九千块,再扣掉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净利润是负的——他倒贴了将近四千块。
“刚开始嘛,知名度还没打出去。”他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个月,生意好了一些。旁边批发市场的商户有人买了电动车,几个网约车司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的站,也开始过来充电。营收干到了四万五,电费成本两万五,净利润终于转正了,四千多块。
四千块。130万的投资,一个月赚四千块。他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回本周期需要——他不敢相信这个数字——二十七年。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算错了。”他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算了三遍,没错。二十七个年头,等他回本的时候,他已经六十九岁了。而充电桩的技术更新周期大概是五到七年,也就是说,在他回本之前,这些桩可能已经成了电子垃圾。
他开始去找问题出在哪里。
第一个问题:电费。他的站用的是商业用电,尖峰时段一度电一块二,低谷也要六毛多。而普通的家用充电桩用的是居民用电,一度电才四毛八。虽然大多数网约车司机和物流车司机没有家用桩,但他们可以选择去那些有“大工业电价”的大型充电站——那些站因为用电量大,享受更低的电价,服务费可以压到两毛甚至一毛五。他算过,那些站的综合电价(电费+服务费)比他低了将近两毛钱一度。对于一天要充七八十度电的网约车司机来说,两毛钱的差价意味着一天多花十六块,一个月近五百。那些司机不比价才怪。
第二个问题:利用率。他理想中的“满负荷运转”从来没有实现过。他的十五台快充桩,平均每天的使用时长只有四个小时,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二十。黄金时段——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确实会有车排队,但其他时间桩前空空荡荡。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是低谷中的低谷,几乎没有车。他试过搞夜间优惠,服务费打五折,也没什么效果,因为那些车大多在家里睡觉,不会专门开到他的站来充。
第三个问题:竞争。就在他开业后的第三个月,距离他两公里外的地方,一个新开的充电站搞起了“服务费一分钱”的活动,连续搞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他的营收直接腰斩。他打电话问那个站的老板,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笑着说:“李哥,不好意思啊,我们就搞个活动拉新,后面就恢复了。”可“后面”来了之后,对方把服务费定在了两毛五,比他便宜一毛五。他跟不起这个价格,他的成本线就在三毛左右,降到两毛五就是亏本赚吆喝。
第四个问题:维护成本。充电桩这个东西,看着是个铁疙瘩,其实娇贵得很。雷击、电压波动、灰尘、高温,随便哪个都能让它罢工。开业不到半年,十五台桩里有三台出了故障,厂家倒是管保修,但配件寄过来要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不充电,就是一千多块的营收损失。有一次暴雨,雨棚没盖住的地方进了水,两台桩的主板烧了,厂家说是“不可抗力”,不给保修,修一台花了四千块。
第五个问题:占位不充电。这是所有充电站老板最头疼的事情。有些油车车主图方便,把车停在充电车位上,一停就是一天,打电话也不接。他没办法,只能自己买了十几个雪糕筒,用链条串起来,有人来充电他再跑过去挪开。可这样也不是办法,有的电车充完了也不走,占着位置,后边的车来了充不上。他贴了告示“充满请及时挪车,占位费每小时五元”,可没人当真,他也从来没收到过一分钱占位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着。
李志强开始变得焦虑。以前开汽修店,虽然赚钱不多,但每个月利润稳定,他心里有底。现在倒好,每个月一号睁开眼,就知道这个月要先亏一万块的场地租金和五千块的基本电费(变压器即使不用也有基本电费),然后才开始赚钱。他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打开后台看一眼当天的收入,如果数字好看,他能笑着睡;如果数字难看,他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
他的合伙人——事实上他唯一的合伙人就是他老婆——开始有意见了。张丽娟在县城的一所小学当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家里的房贷一直是她在还。李志强投充电站这件事,她起初是同意的,她觉得老公有想法、有魄力,她想支持他。可一年过去了,看着那不到二十万的净利润(实际上是十八万六,他把折旧算上以后,净利润就是这个数),她再也绷不住了。
“李志强,你算算,130万存银行,一年定期利息都有两万多,还不用操心,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跟那些难缠的司机吵架。”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账本,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陈述,“你这一年瘦了十五斤,头发白了一半,晚上觉都睡不好,就为了这十八万六?你图什么?”
李志强想说“图以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图什么?他图的是四五年后回本,然后开始净赚。可现在看这个势头,四五年根本回不了本,七年都够呛。七年以后,充电桩技术更新成什么样了?会不会像手机一样,现在的快充桩再过几年就变成“慢充桩”了?到时候谁会来一个充一个小时才能充满的旧桩充电?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陷进去了,抽不出来。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钱,而是一件事——他爸生病,他没赶上。
去年年底,他爸突发脑梗,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充电站跟一个占位充电还不肯付钱的网约车司机吵架。那个司机充了九十五块钱的电,扫码付款的时候说“微信里没钱了,下次一起付”,李志强不同意,两个人在雨棚底下争执了十几分钟。最后那司机骂骂咧咧地付了款,甩下一句“你这破站我下次再也不来了”。李志强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手机上他妈打来的四个未接来电。他回过去,他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你爸在医院抢救,你快来。”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医生说他半边身子可能以后都动不了了。他爸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没事,你忙你的,我没事。”老人家躺在病床上,嘴角还歪着,却反过来安慰他。
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想了很久。他爸今年七十二岁,他妈六十八岁,两个老人住在老家乡下,他以前每个周末都会回去看看。可自从搞了这个充电站,他已经两个月没回去了。不是没时间,是脑子被桩子占满了,每天一睁开眼就在想今天要来多少车、电费有没有涨、竞争对手又在搞什么活动。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押在了这二十个桩上,押得死死的,连喘息的缝隙都没有。
张丽娟没再说什么,把账本放在茶几上,起身去给儿子检查作业了。李志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他没看,手机亮着,他没碰。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一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圈,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去,发出细微的“啪啪”声。他觉得那只飞蛾像极了自己,以为光是温暖的,扑上去才发现是被灼烧。
他开始接一些以前不愿意接的“私活”。他是修车出身,手艺在县城算是一块牌子,以前有人找他上门修车,他嫌麻烦,一般都推掉。现在他开始接这些活了,利用充电站不那么忙的时段,带着工具箱去给别人修车,一次收个一两百块,有时候也能收个四五百。他用这些钱来补贴充电站的亏损——不,不能叫亏损,叫“利润不及预期”。充电站本身是赚钱的,只是赚得太少,少到不足以覆盖他的资金成本和人力成本。
他有时候会去竞争对手的站里“考察”。那个年轻人的充电站,比他大两倍,有四十台桩,全部是华为最新款,充电速度快,噪音低,用户体验好。他站在那排桩前,看着那些司机熟练地拔枪、插枪、扫码、充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不甘、还有一点点对未来的恐惧。他问那个年轻人:“你投了多少钱?”年轻人笑了笑:“差不多五百万吧。”他又问:“多久能回本?”年轻人收起了笑容,认真地想了想:“说实话,我没算过,可能七八年,也可能十年。我不是冲着回本来的,我是冲着把盘子做大,然后卖给上市公司。”
五百万,七八年回本,然后被收购。这是李志强从来没有想过的逻辑。他只是一个县城汽修店老板,他的逻辑是投入产出、是回本周期、是现金流,他没有五百万,他没有被收购的想象力,他只有这二十个桩和每个月十八万六的净利润。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张丽娟还在等他。她给他热了饭,把菜端到桌上,他看到她手指上缠着一个创可贴,问怎么了,她说是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的,没事。他看着她转身去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他投充电站的钱里面,有三十万是她的嫁妆和她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他没经过她同意就挪用了——当然不是偷的,是商量的,但她答应的时候那种勉强,他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
“丽娟,”他喊住她,“要不我把充电站转了吧?”
张丽娟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转给谁?谁会接一个一年赚不到二十万的充电站?你的设备是二线品牌,你的场地还有四年租期,你的电费成本降不下来,你的竞争对手正在打价格战。你自己算算,你这个站值多少钱?设备折旧完值二十万,场地投入打了水漂,你告诉我,谁能接?”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这些事实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他的肉。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四根的时候,他老婆出来把他嘴上的烟夺走了:“别抽了,对身体不好。”他没说话,她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漆黑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李志强,”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我不是嫌你赚得少。我是觉得你太累了。你以前开汽修店的时候,虽然也累,但你是开心的,你修好一辆车,车主跟你说谢谢,你会高兴一整天。你现在呢?你每天在跟电费、房租、竞争对手、难缠的司机打交道,你脸上多久没有过笑脸了,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他想了想,好像真的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投充电站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你只是没有算准账,没有选对地方,没有等到最好的时机。这些都是可以学的。你要是想继续做,我就支持你继续做;你要是不想做了,我们就想办法止损,亏了就亏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人没了”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爸脑梗那天,他在充电站跟人吵架,他妈打了四个电话他都没接。这件事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她没说,但他知道。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充电站,站在场地中间,看着那二十个桩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卫兵。远处物流园的大门开了,一辆电动面包车驶出来,慢悠悠地拐进了他的站。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他认识,是每天都来的老客户。
“李老板,早啊!”刘师傅摇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今天充个满的有活动不?”
“有,今天充一百送十块。”他笑着说。
“那敢情好!”刘师傅笑嘻嘻地把车停好,下车拔枪、插枪、扫码,一气呵成。充电桩的屏幕上跳出了蓝色的数字,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一首低沉的歌。
李志强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些桩子其实也没有那么冷冰冰。它们是他亲手一棵一棵种下去的,每一台桩的螺丝他都拧过,每一根电缆的走向他都清楚。他想起去年刚开业那天,刘师傅是第一个来充电的客户,充完电以后在雨棚下面抽了根烟,跟他说:“李老板,你这个站好啊,不用排队,价格也公道,我以后天天来。”他当时听了特别高兴,像小时候考了一百分被老师表扬一样。
也许这就是他跟那些大资本的区别。他没有五百万,他买不起华为最新的桩,他拉不来便宜的电价,他打不赢价格战。但他有人情味,有这些每天见面的老客户,有一个不怕吃苦不怕累的自己。这些不值钱,但也不是完全不值钱。
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笔账。十八万六,一个月一万五千五。除去他自己的人工(他不再请人了,自己管站),净利润大概能做到两万左右。两万块,比他以前开汽修店少了一些,但也没有少太多。而且这个站还在慢慢积累客户,市里的新能源车还在增加,周边的小区也在陆续入住,说不定明年、后年,生意会越来越好。
他把这根烟掐灭了,走进站里的小板房,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个东西——一个客户微信群。他要把他所有的老客户都拉进来,每天早上在群里发当天的优惠活动,定期搞一些“充值满送”“老带新返现”的小活动。大资本的武器是价格,他的武器是关系。他修了十五年的车,最懂的就是怎么跟客户处好关系。这一点,再大的资本也学不来。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充电桩上,把蓝色的指示灯照得有些发白。远处批发市场的卷帘门一扇一扇地拉起,三轮车、面包车、小货车开始在道路上穿梭,城市又活了过来。
李志强在微信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各位老铁,今天全天服务费八折,充一百送五块优惠券,下次可用。祝大家今天多拉快跑,一路平安!”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三个人回复了。
“收到,马上到。”
“李老板大气!”
“今天生意不好做,优惠券留着明天用啊哈哈。”
他看着这些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一点点释然的微笑。
十八万六就十八万六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活着,干着,慢慢地往前挪着,总会看到光亮的——即使那光亮不是他想象中的印钞机,而是一盏在黑暗中为他照路的灯。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扳手,走向那台前天出了点小故障的慢充桩。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棵扎根下去的树。
生意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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