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上辈子,长姐推我落水。
我娘赶来后,第一件事是捂住我的嘴。
「别说出去,你姐姐正在议亲。」
后来她偷我的绣品,害我小产,毁我名声。
我娘每次都跪着求我忍。
我死在冷院那晚,长姐正风光做着侯夫人。
再睁眼,我从池塘里爬上来。
我娘又伸手来捂我的嘴。
我咬破她的手。
「报官。」
01
我娘的血沾在我唇上。
她疼得往后一缩。
沈玉容已经哭着扑到池边。
「妹妹!」
她伸手来扶我,袖口掠过水面,湿了一圈。
我拨开她的手。
沈玉容顺势往后一晃,跌进婆子怀里。
她先看我娘,又看了眼通往前院的月洞门,才捂着手腕哭出来。
「二妹妹,你怎么还打我……」
我坐在青石边,湿透的裙摆贴着腿,池水顺着发尾往下滴。
我娘顾不得手上的血,挡在沈玉容身前。
「清棠,先回房换衣服。」
上一世也是这句话。
先回房。
先换衣。
先喝姜汤。
等门一关,她就跪在我床前,哭着求我。
「你姐姐马上就要议亲了。」
「你若闹出去,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那时我刚从池子里捞出来,喉咙灌了水,说一句话都疼。
我看着她急出来的汗,最后点了头。
后来我才知道,沈玉容不是失手。
她是怕永宁侯府的人看上我。
那日我穿了新裁的月白裙,袖口绣着两只银线小鹤。
侯府嬷嬷在花厅里夸了一句:
「二姑娘这针法倒新鲜。」
沈玉容笑着替我倒茶。
茶水洒在袖口,她说带我去后院换衣。
走到池边时,她抓住我的手腕。
「二妹妹,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抢我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栽进池里。
水漫过口鼻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岸边。
她没有喊人。
直到丫鬟尖叫起来,她才跟着哭。
这一世,她还想哭。
我偏不让她哭完。
「报官。」
春桃愣住。
我看向她。
「去前院,从正门出去。」
我娘猛地转头。
「谁敢!」
春桃刚迈出去的脚又缩回来。
我扶着青石站起来,湿衣坠着身子,手腕上一圈红痕已经浮出来。
我抬起手。
「池边脚印不许扫。」
「断掉的珠钗不许捡。」
「今日在后院的人,一个也不许走。」
沈玉容哭声停了一瞬。
她头上的珍珠钗少了一支。
半截银簪落在池边草缝里,簪头缠着几根细细的发丝。
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她伸手来抓我。
「沈清棠,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避开她的手。
「我要活。」
周围婆子都低下头。
沈玉容扶着婆子的手站起来,泪水挂在脸上。
「妹妹,我知道你怨我。」
「可我真的是想拉你,你脚下一滑,我也吓坏了。」
她往地上一跪。
膝盖磕在石板上。
「若妹妹要报官,就让官府把我带走吧。」
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
花厅里的客人被惊动了。
先来的是父亲身边的小厮。
再后面,是永宁侯府的赵嬷嬷。
她穿着青灰色褙子,手里还攥着半盏没喝完的茶。
看见池边这副样子,她脚步停住。
我娘立刻挤出笑。
「叫嬷嬷见笑了。」
「两个孩子玩闹,清棠不小心落了水。」
赵嬷嬷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我湿透的衣裳,又看向沈玉容。
沈玉容跪在地上,眼眶红红。
「是我没有照看好妹妹。」
赵嬷嬷脸色缓了些。
我扯下袖口。
手腕上一排指痕露出来。
「嬷嬷来得正好。」
「劳您替我做个见证。」
「我长姐沈玉容,将我推入池中。」
沈玉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走到池边,蹲下身,指向草缝里的断钗。
「这是长姐的钗。」
「方才她抓我时,我扯下来的。」
沈玉容下意识抬手摸头。
摸到空处,她脸色白了白。
我又看向地上的脚印。
「池边青苔湿滑,若是我自己踩空,鞋印该往池里去。」
「长姐站的位置在我身后。」
「她说拉我,脚尖为什么朝着我的背?」
湿泥上有两双鞋印。
我的鞋印在池边乱了一片。
沈玉容的鞋印压得深,尖头正对着我落水的位置。
我娘上前一步,挡住众人的视线。
「够了!」
「清棠,你落了水,脑子不清楚。」
她转头吩咐婆子。
「带二姑娘回去。」
两个婆子朝我走来。
我没退。
「谁碰我,谁就是替沈家毁证。」
婆子停在原地。
赵嬷嬷脸色冷了下去。
她把茶盏交给身边丫鬟。
「沈夫人,既然二姑娘说要报官,还是等官府来看看吧。」
前院传来喧哗声。
春桃跌跌撞撞跑回来,身后跟着几个穿青色官服的人。
为首的男子腰间悬着大理寺的牌子。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我手腕上的伤,又落到池边脚印上。
「谁报的官?」
我嗓子还疼。
「我。」
他看了我一眼。
「沈二姑娘?」
我点头。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家宅小事闹到官府。
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姐妹争执。
他只抬手。
「封池边。」
「记录在场人名。」
「断钗、脚印、抓痕,一一登记。」
沈玉容眼里终于有了慌色。
我娘忍不住开口。
「裴大人,这只是家事。」
裴照抬眸看她。
「若只是家事,沈二姑娘为何浑身湿透坐在池边?」
我娘被堵住。
裴照转向沈玉容。
「沈大小姐方才说,是要拉住二姑娘?」
沈玉容低声道:「是。」
「拉住何处?」
「手……手腕。」
书吏上前,隔着帕子看我的手腕。
「回大人,二姑娘手腕有五道抓痕,方向向后。」
裴照又问:「若是拉她上岸,为何抓痕向后?」
沈玉容嘴唇张了张。
「我当时吓坏了,记不清。」
裴照没有逼她。
他看向池边断钗。
「这钗是谁的?」
没人说话。
赵嬷嬷忽然开口。
「方才在花厅,沈大小姐头上戴的,正是这支珍珠钗。」
沈玉容猛地看向她。
赵嬷嬷退了半步,神情已经淡了。
我娘也看出来了。
今日侯府嬷嬷上门,是最后相看。
可现在,侯府的人亲眼看见沈玉容涉案。
我娘的手捂得太紧,血又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却顾不上疼。
她只盯着我。
那眼神不像看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女儿。
像看一个砸了她满盘棋的仇人。
02
大夫来时,我已经被扶回院中。
春桃给我换下湿衣,手一直抖。
「姑娘,奴婢方才差点没敢去。」
我捧着热姜汤。
汤面浮着两片老姜。
我喝了一口,辣意烧过喉咙,胸口那点寒气终于散开。
「去了就好。」
春桃跪下来。
「往后姑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我把她扶起来。
「先替我找东西。」
「什么?」
「我这些年的绣样底稿,针法册,还有配色簿。」
春桃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她去柜子底下翻出一只樟木匣子。
上一世,沈玉容说要给侯府老夫人绣寿礼,求我帮她起稿。
我给了她一张百鸟朝凤图。
没过多久,侯府老夫人寿宴上,她献上一幅百鸟朝凤屏风。
满堂宾客称赞。
永宁侯府当场定下亲事。
后来我嫁进侯府,陆怀瑾醉后说过一句:
「当年若不是那幅百鸟朝凤图,我母亲未必看得上玉容。」
他当时还笑。
「谁知道最后嫁进来的是你。」
那时我怀着身孕,手里还替沈玉容赶着一幅春山图。
她说侯府妯娌多,若她拿不出好东西,会被人看不起。
我熬了三夜,针扎进指腹,血珠滴在绣布上。
她拿走的时候,连句谢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娘进来时,已经换了衣裳,手上包着白布。
她看见我坐着,先松了一口气。
「大夫说你没伤到根本,只是受了寒,养几日就好了。」
我没有接话。
她走近几步,声音放软。
「清棠,娘知道你受委屈。」
「可你姐姐的亲事真的不能毁。」
「永宁侯府是什么门第,你也知道。你姐姐若嫁进去,沈家上下都能跟着体面。」
我打开樟木匣。
里面一册册绣样铺开。
每一张边角都写着日期。
我娘看到那些东西,眼睛一亮。
「你愿意帮你姐姐?」
她坐到我身边,连语气都柔了。
「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最懂事。」
「你姐姐这次被吓坏了,等官府那边,你就说自己记错了。」
「至于侯府,你再替她绣一幅像样的礼,赵嬷嬷那边总能回转。」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要碰那本百鸟朝凤的底稿。
我按住她的手。
「春桃。」
春桃立刻进来。
我把底稿、针法册、配色簿一并交给她。
「送去前厅。」
我娘脸上的笑僵住。
「送去做什么?」
「给裴大人看。」
她的手猛地收紧。
我看向她。
「也给侯府嬷嬷看。」
「沈玉容这些年送去侯府的绣品,到底是谁绣的。」
我娘站了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沈清棠!」
我把樟木匣合上。
「娘再拦,我就让裴大人也记一笔。」
「沈夫人私逼苦主改口。」
她扬起手。
春桃挡到我面前。
那巴掌到底没有落下来。
我娘气得胸口起伏。
「你要毁了你姐姐才甘心?」
我抬头看她。
「娘,长姐偷我绣品时,你知道吗?」
她不说话。
「她拿我的底稿去侯府时,你知道吗?」
她眼神躲了一下。
我笑了笑。
「原来知道。」
我没再问。
问多了,就像还在等她心疼我。
可我上辈子等了一生。
等到我死在冷院,沈玉容让人搬走我的绣架。
我娘站在门口哭,却还是拉住了想去请大夫的丫鬟。
「别闹大。」
「玉容如今是侯夫人,不能沾上逼死妹妹的名声。」
现在,我看着我娘。
她眼里有怒,有慌,唯独没有悔。
春桃抱着底稿出了门。
我娘要追出去。
门口传来裴照的声音。
「沈夫人。」
我娘脚步一停。
裴照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书吏。
春桃已经把东西交了过去。
赵嬷嬷也在。
她翻过几页,脸色一寸寸沉下来。
「这针路……」
她身边的小丫鬟低声提醒:
「嬷嬷,大小姐上月送去侯府的那幅松鹤屏,背面的云水纹,好像也是这个。」
沈玉容被人扶着从前厅过来。
她已经重新梳了头,眼睛还是红的。
看见那摞底稿,她脚步顿住。
我坐在屋内,没有出去。
窗半开着。
外头每句话,都能听清。
裴照问她:「沈大小姐,这些绣样,你见过吗?」
沈玉容攥着帕子。
「妹妹素来爱绣,我自然见过。」
「侯府收到的绣屏,为何与这些底稿一致?」
「姐妹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常事。」
赵嬷嬷开口:「沈大小姐先前说,那些绣品都是你亲手所绣。」
沈玉容脸色白了。
「我……我也出了力。」
裴照合上册子。
「那正在绣的百鸟朝凤图,可否请大小姐取来?」
沈玉容抬头。
我娘立刻道:「那是女儿家的私物,怎好拿给外男看?」
裴照侧过身。
「赵嬷嬷看。」
赵嬷嬷淡淡点头。
「老奴愿意替侯府看一眼。」
最后是父亲身边的小厮跑去取的。
不多时,一幅绣了一半的百鸟朝凤图被展开。
前半幅凤羽层层叠叠,金线压着青线,羽尖细得像活物。
后半幅却只铺了底色,针脚浮乱,几处转折甚至扯皱了绣面。
赵嬷嬷看了一会儿,把绣图交还给丫鬟。
「今日之事,老奴会回禀老夫人。」
沈玉容的身子晃了晃。
我娘急了。
「嬷嬷,这其中定有误会。」
赵嬷嬷朝她福了福身。
「沈夫人,侯府还等着老奴回话。」
她走得干脆。
门外脚步声远去。
我娘转身冲进我房中。
她眼眶发红,嘴唇都在抖。
「你满意了?」
我把喝空的姜汤碗放到桌上。
瓷碗碰出一声响。
「还早。」
03
裴照离开沈府时,带走了池边断钗、脚印拓印、我的抓痕记录,还有那几册绣样底稿。
父亲从衙门回来,先去了沈玉容院里。
我在屋中听春桃回话。
「老爷一进去,大小姐就跪下了。」
「说她只是同姑娘拌了几句嘴,没想到姑娘心里记恨,借着落水报复她。」
「夫人也在旁边哭,说姑娘今日像中了邪。」
我听着,继续穿针。
春桃气得眼睛都红了。
「姑娘怎么还绣?」
我把银线穿过绣布。
「太后寿宴快到了。」
春桃愣住。
我垂眼,看着绣绷上的寒塘孤鹤。
前世太后寿宴,沈玉容献上百鸟朝凤图。
太后夸她心思巧,手艺精。
永宁侯府老夫人当场褪下腕上的玉镯,替陆怀瑾向沈家求娶。
那时我坐在女眷席末,手上还缠着纱布。
这一世,百鸟朝凤没了。
我要献自己的图。
背面要署我的名。
一针一线,都不能再落到别人手里。
天色快黑时,父亲终于来了我的院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清棠,你闹得太过了。」
我起身行礼,没有说话。
他又道:「你姐姐纵然有错,也该关起门来教训。」
「如今官府来了,侯府也知道了,你让外头怎么看沈家?」
我抬头。
「父亲要我撤案?」
他被我问得一顿。
「不是撤案,是改个说法。」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纸。
「父亲若要我改口,可以。」
我提笔蘸墨。
「请父亲写一封文书。」
「写明沈家为保长女婚事,逼迫落水苦主改口。」
「写完后,我按手印。」
父亲盯着我。
半晌,他拂袖扫落桌上的茶盏。
「孽障!」
我站在原地。
「父亲不写,那我也不改。」
第二日,府里开始传闲话。
说我落水后衣衫不整,被大理寺裴大人抱上岸。
说我借报官攀扯长姐,其实是想毁掉长姐的婚事。
还说裴照在我房中待了许久,连门都没关。
春桃听完就要出去骂人。
我叫住她。
「让她们传。」
春桃急得跺脚。
「姑娘,名声要紧。」
我捻起一根青线。
「她们说得越细越好。」
流言传到第三日,传到了赵嬷嬷耳中,也传到了裴照那里。
裴照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没有去前厅。
他直接让书吏传了府中几个嚼舌的丫鬟婆子。
第一个婆子跪在地上,吓得额头贴地。
「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
裴照问:「听谁说?」
婆子支支吾吾。
最后指向沈玉容院里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被带来时,腿都软了。
「是大小姐房里的杏儿说的。」
杏儿很快被押来。
她咬死不认。
裴照把记录翻开。
「你说沈二姑娘落水后,衣襟散开,裴某替她披了外袍。」
杏儿脸色惨白。
「奴婢、奴婢只是听说……」
「听谁说?」
「奴婢不记得了。」
我坐在屏风后,慢慢开口。
「我落水后,是春桃和两个婆子扶我回院。」
「裴大人来时,我已经换过外衫。」
「杏儿若不在池边,如何知道我当时衣衫如何?」
外头安静下来。
屏风上映着沈玉容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帕子攥得变形。
裴照转头看她。
「沈大小姐,你先前说二姑娘落水时,你不曾靠近池边。」
「那你院中的丫鬟,为何能说出池边细节?」
沈玉容看向我娘。
我娘立刻起身。
「不过是下人胡说,裴大人何必咄咄逼人?」
裴照合上册子。
「沈夫人若觉得是胡说,便由官府带回去审。」
杏儿吓得瘫倒在地。
「夫人救我!」
沈玉容脸色彻底变了。
我娘也慌了。
她几步绕过屏风,冲到我面前,压着声音。
「清棠,你非要闹到不可收拾吗?」
下一刻,一巴掌落在我脸上。
春桃惊叫一声。
我偏过脸,耳边嗡鸣。
外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娘打完才察觉不妥。
我抬手碰了碰唇角。
指腹上有血。
裴照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脸上。
赵嬷嬷也在。
她原本是被侯府派来听后续的。
如今她看见沈夫人当着官府的面,打了刚从池塘里捡回一条命的亲女儿。
我放下手。
「裴大人。」
「劳烦记一笔。」
「沈夫人当众掌掴报官苦主。」
我娘的脸白了。
父亲赶来时,院中站满了人。
他听完书吏复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他没有骂我。
他抬手,狠狠给了我娘一耳光。
「蠢妇!」
我娘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沈玉容哭着扑过去。
「父亲,娘也是一时着急。」
父亲一把甩开她。
「你也闭嘴!」
沈玉容跌坐在地。
她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没有泪。
只有怨。
我隔着人群看她。
她看我的眼神,和前世冷院里一模一样。
04
太后寿宴前,沈府安静了半个月。
沈玉容被父亲禁足。
我娘也被夺了管家权。
府中中馈暂交给大伯母。
大伯母来看我时,摸了摸绣架上的寒塘孤鹤屏。
「这幅好。」
「清冷了些,但有骨头。」
我低头收针。
孤鹤立在寒塘边,背后是半轮残月。
水面用银灰线压出波纹。
大伯母看了一会儿。
「署名了吗?」
我翻过背面。
右下角用小篆绣着两个字。
清棠。
大伯母点头。
「这就对了。」
她走后不久,我娘来了。
她瘦了不少,鬓边多了几根白发。
手上那道被我咬破的伤已经结痂。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清棠。」
我把绣针插回针包。
她眼圈一红。
「你姐姐知道错了。」
我没有抬头。
「她这几日饭也吃不下,夜里总是哭。」
「侯府那边至今没个准话。」
「太后寿宴是最后的机会了。」
春桃立在一旁,脸都冷了。
我娘往前走了两步。
「你这幅屏风,可不可以先借你姐姐用一次?」
我终于抬眼。
她避开我的目光。
「不是给她。」
「是给沈家。」
「你姐姐若能在太后面前挽回名声,侯府那边也许还能回头。」
我看着她。
前世她也是这样。
每次要我的东西,都说不是为了沈玉容。
是为了沈家。
为了父亲。
为了我的将来。
为了姐妹情分。
我收回目光。
「不借。」
我娘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将针包合上。
「娘,沈玉容推我下水的时候,你也这样问过她吗?」
她怔住。
我又问:「她偷我绣品的时候,你问过吗?」
「她放任流言毁我名声的时候,你问过吗?」
我娘的眼泪落下来。
「可她是你姐姐啊。」
我点点头。
「我是你女儿。」
门外风吹进来。
桌上的绣线滚落一团。
我娘弯腰想捡。
春桃先一步捡起来,放回我的笸箩里。
我娘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她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有人摸进我的绣房。
锁匣被撬开时,柜后的铜铃响了。
春桃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冲进去,当场摁住我娘身边的刘妈妈。
刘妈妈怀里抱着的,正是我的寒塘孤鹤屏。
我披衣赶到时,刘妈妈跪在地上磕头。
「二姑娘饶命,老奴只是奉命来看看,没想偷。」
我看向门口。
我娘站在那里,脸色灰白。
沈玉容也来了。
她披着斗篷,发髻松散,眼睛红肿。
「二妹妹,你一定要这样防着我们吗?」
我走过去,从刘妈妈怀里取回屏风。
「是。」
沈玉容咬唇。
「我已经被你害成这样了。」
「侯府不肯给话,父亲也恼我,娘为我哭坏了眼睛。」
「你还要怎样?」
我看着她。
「长姐想听实话?」
她盯着我。
我说:「我要你没有我的东西可偷。」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
我抱着屏风离开。
身后传来我娘的哭声。
这一次,她没敢跪。
她知道跪也没用。
05
太后寿宴那日,宫中热闹。
各家女眷都带了献礼。
沈玉容穿着浅粉色衣裙,妆容精致,只是眼下脂粉压不住青色。
我娘扶着她下马车时,还低声叮嘱。
「等会儿见了人,多笑。」
沈玉容点头。
她看见我手中让人抬着的屏风,目光刺了一下。
我没有看她。
进殿后,女眷依次献礼。
永宁侯府老夫人也在。
陆怀瑾站在不远处,同几个世家公子说话。
他今日穿了石青色锦袍,眉眼温润。
上一世,我就是嫁给了这个人。
成婚那日,他掀开我的盖头,看了我许久。
「若是你姐姐嫁进来,会不会更好?」
我那时以为他只是醉了。
后来才知道,他清醒时也是这么想的。
沈玉容先献礼。
她带的是一幅松鹤延年。
展开时,殿内安静了片刻。
松枝绣得僵,鹤羽也乱,远处云纹还漏了半截。
太后只看了一眼。
「有心了。」
沈玉容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我娘急得捏紧帕子。
永宁侯府老夫人端起茶,眼皮都没抬。
轮到我时,宫人将寒塘孤鹤屏抬到殿中。
屏风展开,银灰色水光映着殿内灯火。
寒塘边,一只孤鹤立在薄冰上。
鹤身用白线叠了七层,羽尖压着极细的墨线。
远处残月半遮,水面下隐约有几尾游鱼。
太后原本靠在软枕上,看到屏风后,慢慢坐直。
「走近些。」
宫人将屏风往前抬。
太后伸手,指尖隔着半寸停在鹤羽上。
「这针法倒少见。」
我跪下。
「臣女幼年体弱,常居外祖家。外祖母擅双面异色绣,臣女跟着学过几年。」
太后看向屏风背面。
宫人轻轻一转。
背面也是寒塘。
只是正面的孤鹤低头饮水,背面却是振翅欲飞。
殿内传来低低惊叹声。
太后笑了。
「好。」
只一个字。
我娘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朝沈玉容看去。
沈玉容的脸已经白了。
太后问:「这屏风叫什么?」
「寒塘归鹤。」
「为何是归鹤?」
我抬头。
「寒塘虽冷,尚有归处。」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
「你叫什么?」
我俯身叩首。
「臣女沈清棠。」
太后身边女官看了屏风背面一眼,笑道:「太后娘娘,背面署了名呢。」
太后也笑。
「好,记得署名,是个聪明孩子。」
殿中不少人看向沈玉容。
她从前送出去的绣品,从没有署过自己的名。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
太后赏了我一只玉簪。
女官捧到我面前。
我谢恩接过。
起身时,正好对上陆怀瑾的目光。
今日他朝我走来。
沈玉容也看见了。
她立刻站起来,声音有些急。
「怀瑾哥哥。」
陆怀瑾脚步一顿。
永宁侯府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玉容意识到不妥,眼泪立刻涌上来。
「我……我只是……」
气氛僵住时,陆怀瑾已经走到我面前。
「二姑娘今日这幅屏风,令人惊艳。」
我垂眸。
「世子谬赞。」
他看着我。
「先前府中多有误会,若有机会,我想亲自向二姑娘赔罪。」
沈玉容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娘快步上前。
「怀瑾,玉容近日身子不好,方才一时失言,你别往心里去。」
陆怀瑾却没有看沈玉容。
他仍看着我。
「二姑娘觉得呢?」
殿内的目光一下都落过来。
永宁侯府老夫人也看向我。
沈玉容坏了名声,侯府不想要了。
可沈家还要结亲。
我有才名,有太后赏识,还有今日这幅屏风。
把婚事从长姐换成妹妹,体面上说得过去。
太后看了看陆怀瑾,又看了看我,来了兴致。
「沈家这位二姑娘,可曾议亲?」
我娘眼睛一亮。
她几乎立刻要开口。
我先一步跪下。
「回太后娘娘,臣女已有属意之人。」
我娘脸上的笑僵住。
沈玉容也抬起头。
陆怀瑾眉心微动。
太后笑意更深。
「哦?是哪家的郎君?」
殿外传来官靴踏过玉阶的声音。
裴照刚从外廷入殿,玄色官服还带着风尘。
他原本只是奉旨送一册案卷给太后身边的女官。
听见太后问话,脚步停在殿门处。
我转身看向他。
他也看向我。
隔着满殿灯火,裴照握着案卷的手紧了紧。
我俯身叩首。
「臣女属意大理寺少卿,裴照。」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玉珠帘轻撞的声音。
我娘往前一步。
「清棠!」
沈玉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陆怀瑾盯着我,唇线绷直。
太后看向裴照。
「裴照,沈二姑娘说属意你,你可知情?」
裴照走进殿中。
他在我身侧跪下。
官服下摆铺在红毯上。
「臣知情。」
我怔了一瞬。
他没有看我,只朝太后叩首。
「臣愿以正礼求娶沈二姑娘。」
太后看着跪在殿中的裴照,眼底倒有了几分兴味。
「你倒答得快。」
裴照道:「臣不敢慢。」
太后笑了一声。
「沈家二姑娘才刚说完,你就知情了?」
裴照抬眼。
「臣今日若说不知情,沈二姑娘便要独自受满殿非议。」
「臣既愿娶她,就不该让她一个人跪在这里。」
这话落下,殿里有几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娘的脸色白了又红。
沈玉容死死攥着帕子,指节绷得发青。
陆怀瑾终于开口。
「裴大人,你与沈二姑娘才见过几面?」
裴照转头看他。
「世子问这话,不妥。」
陆怀瑾脸色沉下来。
裴照继续道:
「沈二姑娘并未与侯府议亲。」
「世子也未曾以正礼登门求娶。」
「今日太后问的是沈二姑娘的心意。」
「不是永宁侯府的颜面。」
永宁侯府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盏。
沈玉容的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陆怀瑾。
陆怀瑾却没有回头。
太后身边的女官笑着走到我面前,扶我起身。
「沈二姑娘,太后娘娘赏的簪子,莫攥坏了。」
我低头。
玉簪躺在掌心,簪尾在手心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我刚松开手。
沈玉容忽然往前冲了一步。
「不行!」
她声音尖得变了调。
满殿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我娘脸色骤变,伸手去拉她。
沈玉容却甩开她的手,红着眼盯着我。
「她不能嫁给裴照。」
「她是沈家的女儿,她的婚事凭什么自己做主?」
这句话一出口,连太后脸上的笑都淡了。
陆怀瑾终于回头看她。
那一眼很冷。
沈玉容像是没看见。
她指着我,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明明今日该是我议亲。」
「明明侯府先看中的是我。」
「她抢我的绣品,抢我的风头,现在还要抢走裴照——」
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道通报声。
「大理寺来人。」
一个书吏快步入殿,跪在裴照身后。
「大人,沈大小姐身边丫鬟杏儿招了。」
沈玉容的声音戛然而止。
书吏双手呈上供词。
「杏儿说,落水当日,的确是沈大小姐先支开旁人。」
「也是沈大小姐让她们传出沈二姑娘与大人有私的流言。」
太后没有伸手接。
她只看向沈玉容。
殿里静得没人敢喘气。
陆怀瑾往后退了半步。
沈玉容站在红毯中央,脸上的泪还没干。
裴照起身,向我伸出手。
我刚要搭上去,陆怀瑾忽然开口。
「沈二姑娘。」
他声音发紧。
「若我今日以永宁侯府世子的身份,向你求娶呢?」
沈玉容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娘猛地抬头。
裴照没有回头,只把手又往我面前递近了些。
06
陆怀瑾这一句话,把永宁侯府老夫人的脸面彻底踩在了殿中。
老夫人重重咳了一声。
「怀瑾。」
陆怀瑾没有退。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二姑娘,若你愿意嫁入侯府,今日之事,我会亲自向沈家赔礼。」
沈玉容站在一旁,嘴唇发抖。
「怀瑾哥哥,你在说什么?」
陆怀瑾没有看她。
我看着裴照递来的手。
我搭了上去。
裴照扶我起身。
陆怀瑾的脸色一白。
我朝太后行礼。
「臣女多谢世子抬爱。」
「只是臣女与世子无缘。」
殿里不知谁低低吸了一口气。
沈玉容却笑了。
她像终于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抬起头。
「无缘?」
「二妹妹,你同世子无缘,那我呢?」
她往陆怀瑾面前走了一步。
「怀瑾哥哥,侯府原先相看的分明是我。」
「我只是被妹妹害了名声,你怎么能转头求娶她?」
永宁侯府老夫人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太后看向沈玉容。
「沈家姑娘,你在哀家寿宴上,倒是比台上的戏还热闹。」
沈玉容身子一僵。
我娘立刻跪下。
「太后娘娘恕罪,玉容今日是急糊涂了。」
太后没有理她。
她看向裴照身后的书吏。
「供词拿来。」
女官接过供词,递到太后手中。
太后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推妹妹落水。」
「偷妹妹绣品。」
「放流言毁妹妹名声。」
「沈家倒养出了一个能干姑娘。」
沈玉容腿一软,跪在地上。
「太后娘娘,臣女冤枉。」
「是妹妹记恨我先议亲,她故意害我。」
太后笑了。
「好。」
「你说冤枉,那便查。」
她抬手。
「将沈玉容身边丫鬟婆子都带去大理寺问话。」
「寿宴过后,哀家要看到结果。」
沈玉容脸上的血色退尽。
我娘膝行两步,朝太后叩首。
「娘娘开恩。」
「玉容年纪小,一时犯糊涂,臣妇回府一定严加管教。」
太后看了她一眼。
「推人下水时年纪小。」
「偷绣品时年纪小。」
「毁人名声时还年纪小。」
「沈夫人这张嘴,倒比哀家身边的女官还会替人开脱。」
我娘趴在地上,不敢再说。
沈玉容却忽然爬向陆怀瑾。
她抓住陆怀瑾的衣摆。
「怀瑾哥哥,你帮帮我。」
「你不是说过,我绣的百鸟朝凤很好看吗?」
陆怀瑾低头看她。
他没有扶。
「那幅百鸟朝凤,是你绣的吗?」
沈玉容僵住。
陆怀瑾一点点抽回自己的衣摆。
他的动作不快。
沈玉容的手被迫落在地上。
太后兴致没了。
「带下去。」
宫人上前。
沈玉容被带下去时,经过我身边。
她忽然停住,眼神怨毒。
「沈清棠,你别得意。」
「娘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你是沈家的女儿,你逃不掉。」
我看着她。
「长姐。」
她一顿。
我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帕子,塞回她手中。
「帕子脏了。」
「你自己拿着。」
宫人把她拖了出去。
帕子又从她手中滑落,在红毯上滚了半圈。
无人替她捡。
07
寿宴散后,太后留了我和裴照。
她靠在软枕上,手里把玩着那只赏我的玉簪。
「你说属意裴照,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今日用来挡侯府的?」
我跪在下首。
裴照比我先开口。
「是臣先有意。」
我侧头看他。
裴照面色平静。
「落水案那日,臣见沈二姑娘处事清醒,留证、报官、传人,一步不乱。」
太后眉梢微动。
「你喜欢她会查案?」
裴照垂眸。
「臣喜欢她不肯再被人捂嘴。」
我指尖一颤。
太后看了我们许久,笑了一声。
「罢了。」
「沈家今日这场闹剧,哀家看得头疼。」
「裴照,你既当众认了,就按正礼去沈家求娶。」
裴照叩首。
「臣遵旨。」
出宫时,裴照送我到宫门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脸上的伤,早晚各敷一次。」
我接过。
「多谢裴大人。」
他看着我。
「以后不必叫裴大人。」
我抬眼。
裴照耳根泛起一点红。
「若你愿意,可以叫我裴照。」
我握着瓷瓶。
「裴照。」
他睫毛动了一下。
「路上小心。」
马车行出宫门时,春桃憋了半天,终于笑出来。
「姑娘,裴大人方才耳朵红了。」
我放下帘子。
瓷瓶在掌心温凉。
「看见了。」
上一世,我嫁进侯府前,陆怀瑾从没送过我药。
他只送过一幅沈玉容不要的山水屏。
他说那屏风素雅,适合我。
我却欢喜了半夜。
如今想来,那半夜的欢喜,比屏风还旧。
08
回府后,父亲果然发了火。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当着太后和众人说出这种话,将沈家的脸面放在哪里?」
我问他:
「父亲觉得,我该嫁给陆怀瑾?」
他一顿。
我继续问:「长姐坏了名声,侯府转头想要我,父亲觉得这才是沈家的脸面?」
父亲被我问得脸色更沉。
我娘哭着抬头。
「清棠,玉容已经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还要抢走侯府的婚事吗?」
我走到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眼里全是泪。
从前她一哭,我就慌。
现在我才看明白。
她的眼泪,从来都只为沈玉容流。
我蹲下身。
「娘,你知道吗?」
她愣住。
我看着她包着白布的手。
「你上辈子也是用这只手捂住我的嘴。」
她瞳孔微微一缩。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解释。
「这辈子,我咬破了。」
门外有小厮匆匆进来。
「老爷,裴家来人了。」
裴家动作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寿宴刚散,裴照的母亲就派人送来拜帖。
第二日一早,裴夫人亲自登门。
她年过四十,穿一身藕荷色衣裙,笑起来温和。
进门后,先问我的伤。
「我家裴照不会说话,昨夜回府,翻了半个库房,只找出几瓶伤药。」
我娘坐在一旁,脸色难看。
父亲原本想端着,却被裴夫人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她说:「我今日来,一是探望二姑娘。」
「二是替我家裴照求娶。」
「三是把话说在前头。」
父亲端茶的手停住。
裴夫人笑了笑。
「二姑娘若嫁入裴家,嫁妆她自己管。」
「她想绣便绣,想出门便出门。」
「裴家人口简单,没那么多规矩,也不许妾室通房进门碍眼。」
我娘脸色更白。
裴夫人转头看她。
「沈夫人,你放心,我自己也是做娘的人。」
「儿媳妇嫁进来,是来过日子的。」
「不是来替谁受委屈的。」
我娘的眼泪一下子挂不住了。
父亲干咳一声。
「裴夫人,清棠性子倔,恐怕不懂事。」
裴夫人看向我。
「性子倔好。」
「不倔,早被人欺负死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裴夫人走时,留下了聘礼单子。
父亲展开,只看了几行,眼神都变了。
我娘看见那礼单,终于挤出一句。
「清棠到底是沈家的姑娘,婚事自然不能草率。」
裴夫人笑着点头。
「那是自然。」
「不过我家照儿说了,婚事可以慢慢议。」
「案子不能拖。」
我娘手中的帕子一紧。
裴夫人起身。
「沈大小姐那边,大理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沈家若想替她求情,也别拿二姑娘的婚事做筹码。」
她说完,朝我温和一笑。
「二姑娘,好好养伤。」
09
沈玉容的案子最后没有重判。
毕竟她没有真的把我淹死。
沈家上下奔走,最后只罚她闭门思过,抄写女诫百遍。
侯府却彻底停了议亲。
沈玉容听到消息时,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三日后,府中办春宴。
说是替我和裴家的婚事暖一暖场,也请了几家相熟女眷。
我看见宴席名单时,目光停在永宁侯府四个字上。
春桃低声道:「姑娘,侯府还来?」
「会来。」
「她们不怕丢脸吗?」
我合上名单。
「侯府怕丢脸,所以更想把丢掉的脸捡起来。」
宴席那日,沈玉容穿得素净,脸上粉也淡了。
她一见永宁侯府老夫人,就跪下请罪。
「玉容从前不懂事,叫老夫人失望了。」
老夫人端着茶,半晌才道:「起来吧。」
沈玉容眼睛一亮。
陆怀瑾今日也来了。
他坐在男客席,隔着花木朝我看过来。
我没有理会。
午后开席,沈玉容亲自端茶过来。
「妹妹,前些日子都是我的错。」
「今日这杯茶,就当我向你赔罪。」
她端茶的手很稳。
可她身后的婆子不稳。
那婆子是我娘身边的人。
前世,她替沈玉容往我的安胎药里添过寒凉之物。
我没接茶。
沈玉容眼睛红了。
「妹妹连一杯赔罪茶都不肯喝吗?」
周围几位夫人看过来。
我笑了笑。
「长姐误会了。」
我从桌上拿起另一盏茶,递给她。
「赔罪该有来有往。」
「长姐敬我,我也敬长姐。」
沈玉容脸色一僵。
我把茶盏往前送了送。
「长姐不喝?」
她看向我娘。
我娘眼神躲了一下。
沈玉容的手抖了一下。
陆怀瑾不知何时走到近前。
「二姑娘,何必为难她?」
我看向他。
「世子觉得,互敬一杯茶是为难?」
陆怀瑾哑了声。
永宁侯府老夫人也看过来。
沈玉容骑虎难下。
她只能接过我手里的茶。
我也接过她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下一刻,我将茶盏递给春桃。
「我落水后身子还没好,裴家送来的大夫嘱咐过,不许乱喝外头的茶。」
沈玉容脸色骤变。
「你!」
我抬了抬下巴。
「长姐请。」
众目睽睽下,沈玉容只能饮下那杯茶。
半盏茶后,沈玉容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红。
她起初还能坐着。
后来额头沁汗,呼吸也乱了。
我娘慌了,扶着她要去后院歇息。
沈玉容却一把甩开她。
她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陆怀瑾身上。
「怀瑾哥哥……」
陆怀瑾脸色一变。
沈玉容踉跄着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我难受。」
满席女眷都站了起来。
永宁侯府老夫人猛地拍桌。
「成何体统!」
陆怀瑾想推开她。
沈玉容却抱得更紧。
她的发髻散了,脸颊红得吓人。
「怀瑾哥哥,你带我走。」
几个丫鬟婆子冲过去拉。
场面乱成一团。
我娘冲过来抓我。
「是不是你?」
我往后一退。
春桃挡在我身前。
「夫人慎言,茶是大小姐自己端来的。」
我娘脸色惨白。
「那你为什么没喝?」
我看着她。
「娘希望我喝?」
她愣住。
周围夫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永宁侯府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
「沈夫人,今日这场宴,老身算是见识了。」
沈玉容被两个婆子架着,嘴里还在喊陆怀瑾。
陆怀瑾的衣襟被她扯开半截,脸色难看到极点。
这事瞒不住。
满院宾客都看见了。
沈玉容想用来毁我的茶,最后进了她自己口中。
她终于如愿靠近陆怀瑾。
只是这一次,没人夸她娇弱多情。
10
三日后,永宁侯府来提亲。
来的是侯府管事。
不是老夫人,也不是陆怀瑾。
聘礼抬进沈家时,没有红绸,没有喜乐。
一箱箱东西摆在院中,像是赔给沈家的遮羞钱。
沈玉容坐在屋里哭。
「我不嫁。」
「他们这样轻贱我,娘,我不要嫁。」
我娘抱着她。
「玉容,事情已经这样了。」
「你若不嫁,京中还有谁敢要你?」
沈玉容哭声一停。
她抬头看我娘。
「那就让沈清棠替我想办法。」
我娘真的来找我了。
那日我正在试嫁衣。
裴家送来的料子极好,金线压得细密,袖口绣了并蒂莲。
我娘进门时,先看见那嫁衣。
上一世,我也穿过嫁衣。
只是那嫁衣,是沈玉容不要的料子改的。
我坐在妆台前,没有回头。
她开口:「清棠,你姐姐不想嫁。」
「侯府如今轻慢她,就算嫁过去,她也不会好过。」
「你能不能让裴照去同侯府说说?」
「或者让我去求太后,让侯府重新敬着沈玉容?」
我娘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你如今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
「裴家也看重你。」
「清棠,娘知道从前委屈你了,往后娘一定补偿你。」
我看着铜镜里的她。
需要我时,就唤我清棠。
要逼我时,就说她是娘。
我伸手摸了摸嫁衣上的金线。
「娘拿什么补偿?」
她愣住。
我转过身。
「我上辈子那个孩子,娘拿什么补?」
她脸色一白。
「你又说胡话。」
「我被关在冷院时,娘拿什么补?」
她嘴唇抖起来。
「我死的时候,娘站在门外,娘拿什么补?」
我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娘,你补不起。」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走时,背影佝偻了些。
沈玉容最后还是嫁了。
婚礼那日,侯府只开了侧门。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下传来压着的哭声。
我没有去送。
我在屋里试裴照送来的凤冠。
11
我和裴照成婚那日,天晴得很好。
裴家迎亲的队伍从正门来。
锣鼓一路敲到沈府门前。
裴照骑在马上,穿一身红衣。
他平日总穿玄色官服,今日红衣加身,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小厮们拦门讨喜钱。
他身边的同僚起哄。
「裴少卿,查案时不是挺能说?今日怎么哑了?」
裴照握着缰绳,耳根红透。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红封。
「开门。」
众人笑成一片。
我坐在屋里,听见外头笑声,也忍不住弯了唇。
父亲送我出门时,表情复杂。
他想说些什么。
最后只道:「去了裴家,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
「父亲保重。」
我娘站在门边。
她看着我,眼里蓄着泪。
「清棠。」
我停了一下。
她往前走半步。
「娘……」
我打断她。
「夫人留步。」
她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没有再看她。
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红。
入洞房后,裴照掀开我的盖头。
我们四目相对。
他怔了一下。
我问:「怎么了?」
裴照移开眼。
「今日很好看。」
我笑了。
「裴大人夸人,也像审案。」
他立刻看回来。
「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很好看。」
我低头笑出声。
夜里,他替我摘凤冠。
凤冠沉,压得脖颈酸。
他动作很慢,生怕扯疼我。
上一世新婚夜,陆怀瑾喝得很醉。
他掀开盖头,看见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怎么是你?」
那一晚,我坐到天亮。
这一次,裴照把凤冠放好,又端来一碗热汤。
「先喝点。」
我接过。
汤里放了红枣和桂圆。
甜得正好。
裴照坐在我对面,手指搭在膝上。
「清棠。」
我抬头。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叫出来时,声音比平时低。
「裴家没有妾室。」
「我父亲没有,我也不会有。」
「我母亲性子直,但不会为难你。」
「你若想继续绣屏风,裴家后院有一间空屋,采光很好。」
他像背供词,一句一句说得很认真。
「你若遇到沈家的事,不想见,就不见。」
我握着汤碗,热气熏得眼睛有些酸。
裴照看见了,立刻住口。
「我说错了?」
我摇头。
「没有。」
他皱眉。
「那你哭什么?」
我抬手碰了碰眼角。
指腹湿了一点。
上一世,没人问我想不想。
没人问我疼不疼。
没人告诉我,不想见就不见。
裴照起身,手忙脚乱找帕子。
我接过帕子,擦完眼泪,抬头看他。
「裴照。」
「嗯。」
「以后你要是欺负我,我会报官。」
他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点头。
「好。」
「我亲自受理。」
我终于笑出声。
红烛烧得噼啪响。
这一晚,我睡得很好。
12
沈玉容嫁进侯府后,日子过得没有她想的好。
第一日敬茶,她起晚了。
侯府老夫人坐在正堂等了半个时辰。
陆怀瑾派人去催,她才扶着腰出来。
一进门,她眼眶红红。
「昨夜身子不适,不是有意怠慢婆母。」
老夫人淡淡看她。
「身子不适,就该早些让人来回话。」
沈玉容端茶时,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在老夫人裙边。
满堂寂静。
她立刻哭。
「婆母恕罪,都是儿媳笨手笨脚。」
从前她在沈家,一哭就有人替她收拾残局。
在侯府,老夫人只抬了抬手。
「带夫人下去学规矩。」
沈玉容不敢置信地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皱眉。
「先下去。」
三个字,堵住了她的哭声。
没过多久,侯府又出了事。
沈玉容为了挽回陆怀瑾的心,偷用侯府老夫人的私印,替陆家外戚作保。
前世这件事,是我替她补账、销账、安抚债主,才没有闹出来。
这一世,我没有插手。
债主直接闹到侯府门口。
一张盖着侯府老夫人私印的保书,被贴在了门上。
侯府老夫人当场晕厥。
陆怀瑾把沈玉容叫去正堂。
她起初不认。
直到管家拿出私印匣子的钥匙。
钥匙在她妆奁里搜出来。
沈玉容哭着说自己只是想帮侯府拉拢旁支。
「我也是为侯府好。」
陆怀瑾问她:「你看过账吗?」
她答不上来。
「你知道作保要担多少银子吗?」
她也答不上来。
「你知道私印不能乱动吗?」
沈玉容哭着扑上去。
「怀瑾哥哥,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陆怀瑾避开她。
她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侯府老夫人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休妻。
沈家自然不肯。
我娘拖着病体去了侯府。
她跪在侯府门前,求老夫人看在沈家和陆家昔日情面上,给沈玉容一次机会。
老夫人让人搬了椅子,坐在门内。
「沈夫人,当日相看你家长女,是你说她贤良端淑,绣工出众。」
「后来她推妹落水,偷妹绣品,老身念着两家体面,没有撕破脸。」
「春宴上出了丑事,侯府也认了。」
「如今她偷用私印,害侯府背债。」
「沈夫人,你告诉老身,这一次,要老身再看谁的脸面?」
我娘哭得说不出话。
沈玉容被带出来时,头发散着。
她看见我娘,第一句话却是:
「娘,你去求沈清棠。」
「她有钱。」
「她帮我补了账,侯府就不会休我。」
我娘怔怔看着她。
沈玉容抓着她的袖子。
「你去跪她。」
「她从前最听你的话了。」
「她要是不肯,你就哭,你就说你要死给她看。」
我娘的手抖了起来。
「玉容……」
沈玉容急了。
「你快去啊!」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命吗?」
「你连命都不肯帮?」
她用力推了我娘一把。
我娘摔在台阶上,手掌按在碎石里,血一下渗出来。
侯府门前围满了人。
我娘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捂过我的嘴。
也曾替沈玉容擦过无数次眼泪。
如今掌心血肉模糊。
沈玉容却还在哭喊。
「娘,你起来啊!」
「你去找沈清棠啊!」
13
沈玉容最终被侯府休弃。
休书送到沈家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她站在沈府门口,不肯进去。
「我不回去。」
「我是侯夫人。」
「我是陆怀瑾明媒正娶抬进去的夫人。」
送她回来的侯府婆子冷笑。
「沈大小姐,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您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
沈玉容抬手要打她。
婆子抓住她的手腕,一把甩开。
「还当自己是主子呢?」
沈玉容跌坐在雨里。
我娘撑着伞跑出来,想扶她。
沈玉容却抬手打了她。
「都怪你!」
「你没用!」
「你若能让沈清棠替我补账,我怎么会被休?」
我娘脸被打偏。
伞掉在地上。
雨水很快淋湿她的头发。
她怔了许久,才慢慢捡起伞。
沈玉容哭得喘不上气。
「娘,我没有地方去了。」
我娘把伞重新撑到她头顶。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说:「进去吧。」
沈玉容回府后,日日骂我。
我没去见她。
直到我生辰前,裴照替我买下的绣楼走了水。
火从后院烧起来。
幸好裴照早安排了人值夜。
纵火的婆子被当场抓住。
她是沈玉容院里的旧人。
还没上刑,她就招了。
「是大小姐让奴婢烧的。」
「她说二姑娘最爱绣东西。」
「烧了绣楼,她就知道疼了。」
我去大理寺认人时,沈玉容也被押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裙子,头发没梳好。
看见我,她笑起来。
「可惜了。」
「怎么没把你烧死?」
裴照脸色一沉。
我按住他的袖子。
我走到沈玉容面前。
「长姐这些日子过得不好。」
她瞪着我。
「你装什么?」
「你不就是来看我笑话吗?」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娘还是疼我。」
「我烧了你的绣楼,她还是会跪下来求你放过我。」
「她会说我是你姐姐。」
「她会说沈家不能再丢脸。」
「她会说她给你磕头。」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信不信?」
我看着她。
「信。」
她笑声一停。
「所以我把她请来了。」
沈玉容脸色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娘被春桃扶着走进来。
她病后瘦了许多,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那只摔伤的手还包着药布。
沈玉容一看见她,立刻哭起来。
「娘!」
「娘你救救我。」
「我只是一时糊涂,我没想真的烧死她。」
「你去求她。」
「你让她撤案。」
她跪着往前爬。
「娘,我是玉容啊。」
「你最疼我了。」
我娘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玉容哭声渐渐低了。
「娘?」
我娘看着她。
很久后,她问:「你推清棠落水的时候,也说是一时糊涂。」
沈玉容愣住。
我娘又问:「你偷她绣品的时候,也说是一时糊涂。」
「你毁她名声的时候,也说是一时糊涂。」
「你偷用侯府私印的时候,也说是一时糊涂。」
沈玉容眼睛睁大。
「娘,你怎么了?」
我娘的眼泪掉下来。
她抬起那只包着药布的手。
「玉容,你推我那一下,娘的手到现在还疼。」
沈玉容脸色难看。
「我那时太急了。」
「娘,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管我。」
她伸手去抓我娘的裙摆。
我娘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了个空。
沈玉容怔住。
我娘闭了闭眼。
「裴大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沈玉容尖叫起来。
「娘!」
她扑过去,被衙役死死按住。
「你不能不管我!」
「你说过我是你的命!」
「你说过只要我好,你什么都愿意做!」
我娘哭得弯下腰。
可她没有再跪。
也没有再求我。
沈玉容被拖下去时,还在骂。
「周氏,你不是我娘!」
「你偏心沈清棠!」
「你们都偏心她!」
我娘身子晃了晃。
春桃扶住她。
我没有动。
大理寺的门很高。
外头天色阴沉。
我娘转过身,看向我。
「清棠。」
我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只说:「娘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等了两辈子。
等来的时候,胸口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眼泪。
我说:「我听见了。」
我娘眼泪落得更凶。
她往前走了一步,像想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半步。
她的手停住。
我朝她行了一礼。
「夫人保重。」
她站在大理寺门前。
药布下又渗出血来。
我转身走下台阶。
裴照撑着伞等我。
雨丝落下来,打在伞面上。
他问:「回家吗?」
我点头。
「回家。」
14
沈玉容被判流放。
纵火未遂,又牵出她先前私印作保一案。
侯府不肯替她遮掩。
沈家也不再保她。
她走的那日,京城天色灰蒙蒙的。
我娘去了城门。
听春桃说,沈玉容坐在囚车里,仍在骂。
骂我。
骂裴照。
骂陆怀瑾。
最后骂我娘。
「你活该!」
「你活该没人疼!」
「你这一辈子,只会跪着求沈清棠!」
我娘站在城门下,脸色白得吓人。
等囚车走远,她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父亲把她接回府。
那以后,她很少出门。
大伯母说,她每日在佛堂抄经。
有时抄我的名字。
有时抄沈玉容的名字。
抄到一半,又划掉。
我没去看她。
裴照也没劝。
他只把绣楼重新修好。
烧坏的后院,他让人种了一片石榴树。
「为什么种石榴?」
我问他。
他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把小铲。
官服外罩着粗布衣裳,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掌柜说,石榴寓意好。」
我笑:「你还信这个?」
裴照看我一眼。
「信一点。」
「信什么?」
他低头把土压实。
「信你以后会平安。」
我蹲在他身边,替他扶住树苗。
「裴照。」
「嗯。」
「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
他手里的动作停住。
耳根从下往上红。
我看着他。
他低头,装作整理泥土。
「落水案那天,你咬破沈夫人的手。」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裴照说:「满院的人都拦你。」
「你站在那里,湿得像从池子里捞出来的纸。」
「可你说,池边脚印不许扫。」
他抬头看我。
「我那时就觉得,沈二姑娘不该再被送回沈家屋子里哭。」
我怔了怔。
他又低下头。
「后来太后寿宴上,你说属意我。」
「我知道你是临时拿我挡侯府。」
「但我还是高兴。」
他说得很慢。
「我怕我答慢了,你就不要我了。」
风从绣楼吹过来。
新种的石榴树叶轻轻晃。
我问:「所以你才说知情?」
他点头。
「嗯。」
「你不怕我只是利用你?」
裴照抬眼。
「你可以利用久一点。」
我忍不住笑。
远处春桃抱着一匣丝线跑进来。
「姑娘,江南新送来的线到了!」
她跑到一半,看见我和裴照蹲在树旁,又停下。
「奴婢是不是来得不巧?」
裴照立刻站起来。
衣摆上还沾着泥。
我笑得直不起身。
绣楼的门开着。
阳光落在一排排丝线上。
红的,金的,青的,白的。
像一条条重新接起来的路。
15
绣楼第二年春天,石榴树开花了。
满院红花,像一簇簇小灯。
我收了十七名绣娘。
有被夫家休回来的妇人,有家贫买不起嫁妆的姑娘,还有太后送来的小宫女。
她们起初说话都轻。
做错一点事,就跪下请罪。
我让春桃把绣楼里的跪垫都收了。
「来学手艺,不是来学跪。」
小宫女胆子最小。
第一次绣坏料子,吓得脸色发白。
我把那块料子翻过来,教她用错线的位置改成水纹。
她看着绣布,眼睛慢慢亮起来。
「夫人,坏了也能改吗?」
我说:「能。」
「那人呢?」
她问完,自己先怕了。
我看着窗外石榴花。
「有些能。」
「有些不能。」
裴照来接我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等我忙完,他才进来。
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
「梅花酥。」
我接过。
「今日怎么这么早?」
「案子结了。」
他替我把桌上的绣线一卷卷收好。
我打开油纸包,捏起一块梅花酥。
「什么案子?」
裴照顿了顿。
「陆怀瑾外放了。」
我手一停。
「去哪?」
「岭南。」
我点点头。
「挺远。」
「他自己请的。」
裴照看我一眼。
「临走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我继续吃酥。
「烧了吧。」
「我已经烧了。」
我抬头看他。
裴照神色平静。
「他说请你亲启。」
「我觉得不必。」
我笑起来。
「裴大人现在也会自作主张了。」
他耳根微红。
「嗯。」
绣楼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进门。
我坐在窗边,看见阳光一点点铺到绣架上。
那幅新屏风才绣了一半。
上面没有寒塘。
没有孤鹤。
我绣了一条长街。
街上有卖糖糕的小贩,有撑伞的夫妻,有牵马的少年,还有一个小姑娘蹲在摊前挑丝线。
她手里攥着一枚铜钱。
摊主把最亮的那束红线递给她。
她抬起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春桃端着粥进来。
「姑娘,这幅叫什么?」
我想了想。
「归家。」
春桃把粥放下。
「好听。」
裴照收刀走进来,额角还有汗。
他看着屏风,问:「我在哪里?」
我指了指画面角落那个撑伞的人。
他看了半天。
「只绣了背影。」
「背影不好?」
他认真看了一会儿。
「好。」
「为什么好?」
他耳根红了一点。
「一直跟着你。」
我忍不住笑。
阳光正好。
我把针穿过绣布。
红线落下去,长街边多了一朵石榴花。
我曾以为,我这一生都会困在那口池塘里。
池水漫过口鼻。
有人站在岸上哭。
有人伸手捂住我的嘴。
有人说忍一忍。
可后来我才知道。
从池塘里爬出来的那一刻。
水已经退了。
岸上的路很长。
我可以自己走。
也可以有人陪我走。
裴照在我身边坐下,替我理开缠住的线。
我看着他手里的红线,忽然问:
「裴照,今晚吃什么?」
他抬头。
「你想吃什么?」
「梅花酥。」
「那是点心。」
「我就想吃。」
他站起来。
「我去买。」
「现在?」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要荔枝吗?」
我看着院中的石榴树。
花开得正好。
我笑了笑。
「不要。」
「今年不吃荔枝了。」
裴照点头。
「那买梅花酥。」
他走出院门。
春桃在外头喊:「姑爷,给奴婢也带一份!」
裴照应了一声。
我低头继续绣。
红线穿过布面。
一针一针。
稳稳落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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