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还在绣那件战袍?”
“可不是,都绣了七七四十九天了,侯爷明日出征,她非要赶在今夜绣完最后那缕金丝线。”
窗外飘进两个丫鬟压低嗓音的对话,针尖在烛火下微微一滞。我垂眸看着手中玄色锦缎上蜿蜒的金蟒,那蟒眼还差最后一针便要点睛。指尖的薄茧摩挲着光滑的丝线,我听见廊下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却比往日急促三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初秋的凉风。
顾延之站在门口,手中握着卷起的信笺,玄色劲装衬得他眉眼如刀刻。他没有看我手中的战袍,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喉结滚动。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像浸了寒潭的水,“我们……”
我拈起金线,针尖刺入锦缎,接了他的话:“侯爷稍等,这最后一针,总得让它圆满。”
金丝穿过布料的声音细不可闻,我却听见自己心头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01
我叫沈清辞,安远侯顾延之的结发妻,成婚三载,京城勋贵圈里著名的“木头美人”。
美是公认的。父亲是已故太医院院判,母亲出身江南绣坊世家,我继承了母亲那双能穿针引线、也能提笔开方的巧手,和一张据说肖似外祖母——那位曾以一曲《惊鸿》名动江南的绣娘——的容貌。
木也是公认的。我不爱赴宴,不善交际,对贵妇们热衷的诗词唱和、马球投壶兴致缺缺。我的天地,是侯府后院的绣房、药庐,和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去城外慈安堂施药问诊的那半天。
“夫人,侯爷去了揽月阁。”丫鬟春杏第三次探头进来,声音里压着愤愤。
我正对光查验新收的一批药材,闻言头也不抬:“知道了。”
“又是苏晚晴!”春杏跺脚,“这月都第三回了!一个教坊司出身的琴伎,也配让侯爷这般……”
“春杏。”我放下药材,抬眼。
小丫鬟被我平静的目光一慑,讪讪闭嘴。
“去把晒在后院的决明子收进来,要变天了。”我起身,走到绣架前。玄色锦缎上,金蟒已具雏形,鳞片在午后天光下泛着暗涌的光。这是顾延之三日后出征北境要穿的战袍,他半月前提了一句“旧袍磨损”,我便量了尺寸,亲自选料、描样、刺绣。
一针一线,绣了四十九天。
春杏抱着药筛子蹭过来,小声嘀咕:“夫人,您干嘛对侯爷这么好?他眼里根本没有您。这三年,他在您房里歇息的日子,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外头都说、都说……”
“说什么?”
“说您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占着侯爷正妻的位子,迟早要被休弃。”
我拈针的手稳稳刺下,金线在锦缎上绽开细芒。
“由他们说去。”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管事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夫人,侯爷回府了,还、还带了位客人。”
我挑眉。顾延之从不带外人进内院。
“是苏姑娘。”管事的声音更低,“侯爷说,苏姑娘的住处还未收拾妥当,暂且……暂且安置在临水阁。”
春杏倒抽一口凉气。
临水阁,与我居住的“听雪堂”仅一墙之隔,是侯府最精致的客院,历来只接待皇室宗亲。
针线筐里,剪子锋利的刃口反射寒光。我捻了捻指尖,起身:“既然有客,春杏,去备茶。要明前龙井。”
“夫人!那苏晚晴分明是来示威的!”
“去吧。”
我理了理素色衣裙的袖口,那里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是我母亲教我的第一种绣样。母亲曾说,女子当如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她也说,若淤泥太厚,缠住了根茎,那便该舍了这方池塘,另寻清水。
只是不知,我这方困了三年的池塘,何时才到该舍的时候。
02
苏晚晴确实是个美人。
不是闺秀的端庄,也非舞姬的艳俗,而是一种清泠泠的、带着易碎感的美。她抱着琵琶走进花厅时,像一捧月光洒在青石上,连我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晚晴见过夫人。”她屈膝行礼,姿态柔弱,眼眸却悄悄抬起,飞快地扫过我全身。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比较,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得意。
顾延之坐在主位,手边茶盏未动。他今日穿了常服,墨蓝长袍衬得眉目愈深,只是眼下有淡淡青黑,似是连日未曾安枕。
“清辞,晚晴暂时在府里住几日。”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公务,“她身子弱,你多照应。”
苏晚晴适时地轻咳两声,指尖抚着琵琶弦:“劳烦侯爷、夫人了。晚晴本是薄柳之姿,能得侯爷垂怜暂避风雨,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叨扰夫人。”
话说得谦卑,那双勾着的凤眼却始终落在顾延之身上。
我端起茶盏,吹开浮叶:“苏姑娘客气。既是侯爷的客人,侯府自当尽心。春杏,去把我库房里那支老山参取来,给苏姑娘补身子。”
“不必……”
“要的。”我微笑,“身子要紧。侯爷既将你托付给我,我若照顾不周,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顾延之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许讶异,大约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大度”。
他自然不知,我不是大度,是懒得计较。
三年了。从新婚夜他因边关急报匆匆离去,留我独守空房到天明;到后来他每次回府,不是宿在书房,便是被同僚邀去饮酒;再到如今,他公然将教坊司的女子接入府中,安置在我隔壁。
心是一寸寸冷下去的。冷到最后,连痛都觉不到了,只剩一片空茫茫的倦。
“夫人,”苏晚晴忽然柔声开口,“晚晴在教坊司时,便听闻夫人绣技超群,尤擅双面绣。不知……可否有幸向夫人讨教一二?”
顾延之皱眉:“晚晴,清辞平日事忙……”
“无妨。”我放下茶盏,“苏姑娘想学,随时可来绣房。只是刺绣耗时费神,苏姑娘身子弱,莫要太过劳累。”
“多谢夫人。”苏晚晴展颜一笑,那笑容像淬了蜜,“侯爷您看,夫人多和善。”
顾延之“嗯”了一声,目光落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起,今日是十五,该去慈安堂的日子。起身告辞时,苏晚晴忽又开口:“对了夫人,晚晴来时见绣房外晾着件玄色锦袍,绣的是蟒纹,可是为侯爷准备的战袍?”
“正是。”
“真好看。”她轻声赞叹,眼波流转,“夫人对侯爷真是用心。晚晴听闻,北境苦寒,风如刀割,若战袍绣纹不够细密,风灌进去,可是刺骨的冷呢。”
我脚步一顿。
她怎么知道北境的风如刀割?一个自幼长在江南、后入教坊司的女子,从何得知边关气候?
转身时,我已神色如常:“苏姑娘见识广博。”
“不过是……听侯爷提过几句。”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下琵琶弦,发出一声清鸣。
顾延之的目光骤然锐利,在苏晚晴脸上一扫而过。
我没再追问,福身离去。走出花厅时,听见苏晚晴柔柔的嗓音随风飘来:“侯爷,晚晴是不是说错话了……”
然后是顾延之低沉而模糊的回应。
春杏跟在我身后,气得眼圈发红:“夫人,您听听她那声气!分明是故意的!还有,她怎知北境风大?定是侯爷同她说的!侯爷从未与您说过这些!”
“春杏,”我停下脚步,看着廊外开始飘落的秋叶,“去备车,去慈安堂。”
“夫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去施药?那狐媚子都登堂入室了!”
“正因为是时候了,才更该去。”
我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秋意渐浓,该落的叶子总会落,该走的人,也留不住。
只是走之前,有些事,得弄明白。
比如苏晚晴那双看似柔弱、指腹却有着长期握剑之人才有的薄茧的手。
比如她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军阵方位的站姿。
再比如,顾延之看她时,那复杂得近乎痛苦的眼神。
我这侯爷夫人做了三年“木头”,可不代表,我真就是个傻子。
03
慈安堂在城西,是父亲生前与几位太医同僚捐资所建的善堂,收留孤寡、施医赠药。父亲去世后,我便接下了每月问诊的惯例。
马车驶出侯府时,我掀帘回望。朱门高墙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兽。三年前,我穿着大红嫁衣从这扇门被抬进去时,满心是对未来的惶恐与一丝隐秘的期待。那时我以为,即便没有情深似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总是能的。
可顾延之给我的,是比相敬如宾更冷的“相敬如冰”。
“夫人,到了。”车夫老赵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慈安堂前已排起长队。深秋时节,风寒咳嗽的人多,老人孩子挤在檐下,见我下车,纷纷躬身行礼:“沈大夫来了。”
我不让他们叫“夫人”,在这里,我只是“沈大夫”。
问诊、开方、施针、赠药,一套流程做到掌灯时分。最后一位病人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高热不退,蜷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我把了脉,是急惊风,当即施针。银针刺入穴位时,孩子浑身一颤,哭出声来。
“莫怕,很快就不疼了。”我放柔声音,指下运针如飞。
三年前,我也这样哄过一个人。那是顾延之第一次重伤回府,箭伤溃烂,高烧昏迷。太医束手无策,是我守了他三天三夜,用父亲留下的金针渡穴之术,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醒来时,我累得趴在床边睡着。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拂开我额前碎发,指尖温热。我睁开眼,对上他深黑的眸子,那里有尚未褪尽的恍惚,和一丝……我以为是温柔的东西。
“辛苦了。”他说,声音沙哑。
我摇头,想说“你我夫妻,何必言谢”,话未出口,他已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军中有急报,我得去书房。”
那点微末的温情,像晨露遇见朝阳,瞬间蒸腾无踪。
后来我才知,那日苏晚晴在揽月阁弹琵琶,指尖被琴弦割伤,遣人送了封信到侯府。信上写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顾延之看到信后,连药都没喝完,便匆匆出门,一夜未归。
“沈大夫,针、针拔了吗?”妇人怯生生的询问拉回我的神智。
我回神,见孩子呼吸已平稳,遂起针收拢:“好了,带他去后面领一剂安神汤,今夜好生看顾,明日应能退热。”
“多谢沈大夫!您真是活菩萨!”妇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活菩萨?我苦笑。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哪配称菩萨。
整理药箱时,慈安堂的管事林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大夫,有件事,老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前几日,有个生面孔来打听您。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脸颊有块疤,说话带北地口音。问您每月何时来,都做些什么,问得可细了。老身瞧着不对劲,便没多言。”
我动作一顿:“可记得他长相特征?除了疤,还有别的吗?”
“有,他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茧,像是常年握刀剑的。还有,他腰间挂了个皮袋子,老身瞥见里头露出一角,是军中专用的火折子。”
军人?北地口音?
我指尖微凉。父亲生前因卷入一桩宫廷秘案被贬,郁郁而终,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说:“清辞,为父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却救不了自己。往后你嫁入侯府,切记谨言慎行,莫问前尘,莫涉朝局。”
这三年来,我深居简出,除了慈安堂,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谁会来打听我?还是一个带军械的北地人?
“沈大夫,”林婆婆担忧地看着我,“您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无妨。”我收起药箱,微笑,“许是军中哪位将士的家属,想来求医问药。婆婆不必忧心,日后若再见那人,便说我不常来了。”
“哎,好。”
走出慈安堂,夜色已浓。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寒意透骨。我拢紧披风,刚要上马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巷口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玄色劲装,身形挺拔,隐在暗处,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我身上。
是顾延之。
他怎么在这儿?
“侯爷?”我停下脚步。
顾延之从暗处走出,手中提着盏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神色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路过,顺道接你。”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我身后的慈安堂,“这么晚,不安全。”
“有老赵在,无碍。”我垂眸,“侯爷政务繁忙,不必特意前来。”
“上车。”他简短道,伸手欲扶我。
我侧身避开,自己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时,我看见他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马车驶动,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车外呼啸的风。
“苏姑娘安置好了?”我打破沉默。
“嗯。”
“她身子弱,临水阁虽好,但临水而建,湿气重。我让春杏多送了两床锦被过去,又点了安神香,侯爷得空可去看看,莫要寒气入体,旧疾复发。”
顾延之猛地抬眼:“你怎知她有旧疾?”
“观其面色,唇色淡白,呼吸微促,应是心脉有损之症。此症最忌寒湿,尤其入夜后。”我平静道,“侯爷既将人接进府,总得照料周全,否则传出去,倒显得侯府待客不周。”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清辞,你……”
“侯爷不必多言。”我打断他,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我知侯爷心中有丘壑,非我这般寻常女子所能触及。这三年,是我耽误侯爷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转回头,对他笑了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强求不得。侯爷明日便要出征,战袍我已绣好,今夜便能完工。愿侯爷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这话说得温顺体贴,是正妻该有的模样。
可顾延之的脸色却骤然沉了下去。他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我只垂着眼,看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能绣出价值千金的绣品,能施救死扶伤的金针,却挽不住一个男人的心。
不,或许不是挽不住,是从未真正拥有过。
“沈清辞,”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若我说,接苏晚晴进府,并非你所想的那般……”
“侯爷。”我抬眼,直视他,“您不必同我解释。您是安远侯,我是您的妻,您做什么,自有您的道理。我信您。”
我信您。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眼里。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别开了脸。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冷,更沉。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我下车时,顾延之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他掌心滚烫,力道极大,攥得我生疼。
“清辞,”他盯着我,一字一句,“等我回来,有些事,我同你说清楚。”
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挣扎,有痛楚,有我看不懂的焦灼。
可那又如何呢?有些话,迟了三年,便再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我轻轻抽回手,微微一笑:“好,我等侯爷回来。”
等您回来,把这出戏,唱完。
04
回到听雪堂,春杏红着眼眶迎上来:“夫人,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您刚走,那苏晚晴就去了书房,说是给侯爷送参汤,一待就是半个时辰!孤男寡女,谁知道……”
“春杏。”我解下披风,“战袍还差最后几针,去把绣房烛火挑亮些。”
“夫人!”
“去吧。”
夜深了。绣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我坐在绣架前,指尖捻着最后一缕金丝线。烛火跳跃,映得蟒纹栩栩如生,那蟒眼还空着,等待最后一点睛之笔。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我拈起针,金线穿过针鼻,却在刺入锦缎前,停了下来。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新婚夜独守的空房;他高烧昏迷时紧蹙的眉头;每次我从慈安堂归来,他立在廊下远远望来的目光;还有今夜马车里,他抓住我手腕时,那滚烫的温度和眼底的痛色。
针尖在指尖颤了颤。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咔嚓”声,像枯枝被踩断。
我动作一顿,吹灭烛火。绣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窗棂影子。
屏息凝神。片刻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窗外,朝临水阁方向而去。
果然。
我悄声移至窗边,透过缝隙看去。那黑影身形矫健,落地无声,几个起落便翻进临水阁的后窗——那是苏晚晴卧室的方向。
深更半夜,潜入侯府,直奔客院。是敌?是友?
我退回绣架前,重新点亮烛火。金线在火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我捏着针,一针,一针,绣完最后那一点蟒睛。
最后一针收尾时,房门被推开了。
顾延之站在门口,手中握着那卷我早已料到的休书。烛火映着他半边脸,晦暗不明。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像浸了寒潭的水,“我们……”
我拈着针,刺下最后一点金芒,接了他的话:“侯爷稍等,这最后一针,总得让它圆满。”
金丝穿过布料的声音细不可闻。我剪断线头,抚平锦袍上细微的褶皱,抬头,看向他手中那卷纸。
“侯爷手中拿的,是休书吧?”我语气平静,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顾延之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是痛楚,是挣扎,是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清辞,我……”
“侯爷不必为难。”我起身,将战袍仔细叠好,双手捧到他面前,“这战袍用的是天蚕丝夹棉,金线掺了软金,防风保暖,又不失柔韧。北境风大,侯爷保重。”
他没接战袍,只死死盯着我:“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微笑,“知道侯爷心中另有其人?知道这三年夫妻不过一场戏?还是知道……”我顿了顿,目光落向他身后无边的夜色,“知道侯爷明日出征,今夜便要给我这份‘大礼’?”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骤然提声,向前一步,“清辞,接休书,离开侯府,是为你好!京城要变天了,你必须走!”
“为我好?”我轻笑出声,将战袍放在一旁桌上,“侯爷,这三年,您冷着我、晾着我,我认了。您心里有别人,我忍了。您将教坊司的女子接进府,安置在我隔壁,我也由您。可现在,您拿着一纸休书,说为我好?”
我抬眼,看进他眼底:“顾延之,您究竟当我是什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摆设?还是一个碍了您与心上人双宿双飞的绊脚石?”
“她不是!”顾延之咬牙,额角青筋隐现,“苏晚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接她进府,亦非我本愿!清辞,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必须信我,离开侯府,离得越远越好!这休书你接了,我会给你安排妥当,送你南下,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呢?”我打断他,“然后侯爷便能与苏姑娘长相厮守,再无后顾之忧?还是侯爷要行什么险事,怕牵连我这‘挂名夫人’,提前扫清障碍?”
他瞳孔骤缩。
我上前一步,逼视他:“顾延之,您告诉我,苏晚晴究竟是谁?她虎口的剑茧从何而来?她为何熟知北境气候?今夜潜入她房中的人,又是谁?”
“你——”他脸色大变,猛地扣住我肩膀,“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训练有素的暗探,翻进了您心上人的闺房。”我一字一句,“侯爷,您究竟在谋划什么?或者说,您究竟是谁的人?”
死一般的寂静在绣房中蔓延。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良久,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清辞,”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父亲……便是前车之鉴。”
我浑身一僵。
父亲……那桩至今不明的宫廷秘案……
“这封休书,你必须接。”他将休书放在战袍旁,转身,背影在烛光下拉得老长,“明日我出征后,会有人送你出城。南下的一切都已打点妥当,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份,足够你安稳余生。”
“若我不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那就不是休书,是丧报。”
我笑了。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拿起那卷休书,展开。字迹凌厉,是他亲笔。理由写的是“无子、善妒”,倒真符合他给我安的“木头美人”名声。
“侯爷思虑周全。”我抚过纸上的墨迹,抬眼看他僵直的背影,“只是,这休书,我不接。”
他霍然转身。
我当着他的面,将休书缓缓撕成两半,四半,碎片如雪,纷纷扬扬洒落在地。
“沈家女儿,可以和离,可以被弃,但绝不接这莫须有的休书。”我抬眸,迎上他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改为和离吧,别耽误我日后攀个高枝。”
烛火“啪”地爆开,映亮他骤然苍白的脸。
05
那夜之后,顾延之再未踏足听雪堂。
翌日天未亮,号角长鸣,大军开拔。我立在侯府最高的观星楼上,看着玄甲军队如黑潮般涌出城门。晨光熹微,为首那人玄色披风猎猎,金蟒纹在风中隐约可见——是我绣了四十九天的那件战袍。
他一次也未回头。
“夫人,风大,回吧。”春杏给我披上斗篷,声音哽咽。
我收回目光,转身下楼。行至半途,遇上了苏晚晴。她一身素衣,立在廊下,怀中抱着琵琶,望向城门的方向,眼角似有泪光。
看见我,她微微一怔,随即福身:“夫人。”
“苏姑娘起得早。”我淡淡道,“侯爷已出征,姑娘既身子弱,便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夫人……”她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探寻什么。
“姑娘还有事?”
“昨夜,侯爷他……”她咬了咬唇,“是否为难夫人了?”
我笑了:“侯爷待我一向宽厚,何来为难之说?倒是姑娘,侯爷这一去,姑娘在府中若住不惯,我可派人送姑娘回揽月阁,或是……姑娘想去之处。”
她脸色微变,抱紧琵琶:“晚晴一切听侯爷安排。”
“那便好。”我颔首,与她错身而过。
走出几步,忽听她在身后轻声说:“夫人,侯爷他……并非薄情之人。有些事,身不由己。”
我脚步未停,只抬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发。
身不由己?好一个身不由己。
回到听雪堂,我让春杏紧闭院门,称病不出。府中下人间早已流言四起,有说侯爷出征前与我大吵一架,愤而写下休书;有说我善妒不容人,逼走苏晚晴未果,反惹侯爷厌弃;更有甚者,说苏晚晴已怀了侯爷骨肉,侯爷出征前特意接进府中安胎,不日便要抬为平妻。
“荒唐!”春杏气得摔了茶盏,“那些人嚼舌根,奴婢去撕了他们的嘴!”
“由他们说去。”我坐在窗下,对着光看手中一枚玉佩。这玉是母亲遗物,羊脂白玉,雕作并蒂莲,温润生光。母亲临终前将它塞进我手里,说:“清辞,若有一日,你在这侯府过不下去了,便当了这玉,走得远远的。沈家的女儿,不必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夫人,咱们真要和离吗?”春杏红着眼问。
“不是和离,”我摩挲着玉佩,“是必须和离。”
昨夜顾延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尘封三年的疑窦。父亲之死,那桩讳莫如深的宫廷秘案,顾延之三年来的冷淡,苏晚晴的突然出现,北地军士的暗中探查……这一切,绝非巧合。
“春杏,去将我妆匣最里层那个紫檀木盒取来。”
木盒打开,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笺,和半块残缺的兵符。信是父亲生前与故友的往来书信,兵符则是三年前,顾延之重伤昏迷时,我为他更衣,从他贴身衣物中掉出的。当时他伤势危急,我无暇细想,便将兵符与书信收在一处,后来诸事繁杂,竟渐渐忘了。
此刻再看,那兵符上刻的,并非大周军制样式,而是前朝纹章!
我指尖发冷。前朝覆灭已三十余载,余孽零星散落,今上登基后曾多次清剿,凡私藏前朝之物者,皆以谋逆论处,满门抄斩。
顾延之为何会有前朝兵符?他与父亲之死,又有什么关系?
“春杏,”我合上木盒,声音平静,“去备笔墨纸砚,再让老赵套车,我要出府。”
“夫人,您要去哪儿?侯爷吩咐了,您不能……”
“去京兆府衙。”我起身,理了理衣裙,“递和离书。”
06
京兆府衙门前,我递上名帖,求见府尹陈大人。
门房见是安远侯夫人,不敢怠慢,连忙通传。不多时,师爷迎出来,满脸堆笑:“侯夫人大驾,有失远迎。只是不巧,陈大人今日进宫述职,尚未回衙。夫人若有要事,不妨告知下官,待大人回来,下官即刻转达。”
“无甚要事。”我将和离书递上,“烦请师爷转交陈大人,此乃我与安远侯顾延之的和离书,双方已签字画押,按律报备官府即可。”
师爷笑容僵在脸上,接过和离书,手都抖了:“这、这……侯夫人,此事非同小可,是否等侯爷回京再议?或者,请族中长辈出面……”
“不必。”我语气平淡,“侯爷出征前已同意和离,此书上有侯爷私印为证。至于族中长辈,侯爷双亲早亡,我亦无高堂在堂,依《周律·户婚》,夫妻自愿和离,官府备案即可,无需他人置喙。”
“可是……”
“师爷若有疑虑,可派人去侯府核实。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我不再与他多言,转身离去。走出府衙时,身后传来师爷焦急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我恍若未闻,径直上了马车。
“夫人,回府吗?”老赵低声问。
“不,去城西,朱雀大街,锦绣庄。”
锦绣庄是京城最大的绣坊,也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之一。母亲去世后,绣庄由老掌柜打理,我甚少过问,只每年查一次账。今日,是时候去瞧瞧了。
马车驶入繁华的朱雀大街,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匾额上“锦绣庄”三个金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我戴好帷帽,下车入内。
店内客人不少,见我进来,伙计连忙迎上:“夫人想选些什么?咱们这儿有新到的苏绣、蜀锦,还有江南来的软烟罗……”
“我找赵掌柜。”我压低声音。
伙计一怔,打量我片刻,忙道:“夫人楼上请。”
二楼雅间,赵掌柜——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见是我,屏退左右,关紧房门,撩袍欲跪:“老奴参见……”
“赵伯快起。”我虚扶一把,摘下帷帽,“不必多礼。”
赵掌柜起身,神情激动:“小姐,您可算来了!老奴前日听说侯府的事,正想递帖子求见,又怕给您惹麻烦……”
“赵伯,长话短说。”我坐下,“绣庄近来如何?账目可还清楚?”
“小姐放心,绣庄一切安好,今年上半年盈利比去年同期增了三成。只是……”他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前些日子,有几个生面孔来打听绣庄东家,问得甚细。老奴按您从前吩咐,只说东家是江南富商,常年在外。但那几人似乎不信,在附近徘徊多日。老奴瞧着,不像寻常打听。”
我心头一沉。又是生面孔。与去慈安堂打听我的,是否同一伙人?
“可记得样貌?”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左脸有疤,北地口音,右手虎口有厚茧。”赵掌柜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姐,老奴年轻时跑过镖,瞧那几人步履身形,像是军中好手,且……煞气很重。”
果然。
“还有一事,”赵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前日有人送来此信,指名要交予‘沈大夫’。送信的是个孩童,说是一个戴斗笠的叔叔给的,给了糖便跑了。”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莲花,莲花心处,点了一滴朱砂。
并蒂莲,朱砂泪。
这是父亲生前与故友约定的暗号,意为:事急,速离。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赵掌柜捡起一看,脸色大变:“小姐,这、这是……”
“赵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替我办三件事。第一,将绣庄这三年的账目、地契、银票,全部整理出来,换成全国通兑的银票,要小面额,分散多处钱庄存放。第二,联络南方分号,在苏州、杭州、扬州三地,各置一处隐蔽院落,不要用绣庄的名义。第三,将慈安堂的林婆婆接来,就说我请她来府中帮忙调理身子,务必隐秘,不要让人察觉。”
赵掌柜是母亲从江南带来的老人,看着我长大,此刻已明白事态严重,肃容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办。小姐,您是不是有危险?侯爷他……”
“我与他,已无瓜葛。”我起身,重新戴好帷帽,“赵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务必谨慎。三日内,我要见到东西。”
“是!”
离开锦绣庄,我没有回侯府,而是让老赵驾车绕到城南的清风茶楼。这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之处,三教九流汇聚,我想听听,如今市面上,都流传着什么风声。
要了二楼临窗的雅间,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楼下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秘闻,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要说那前朝玉玺,失踪三十余年,据说是被当年的太子余孽带走了。今上这些年为何屡次清剿前朝乱党?就是为了这传国玉玺!得玉玺者得天下,没有玉玺,咱们皇上这龙椅,坐得总归不那么名正言顺哪……”
“嗤,陈词滥调。”隔壁雅间传来一声嗤笑,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什么玉玺不玉玺,不过是上头那些人争权夺利的由头。要我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北境战事。听说戎狄这次集结了十万大军,安远侯只带了五万兵马,悬哪。”
“安远侯可是咱们大周战神,未尝败绩!”
“战神?呵,再厉害也是人。我可听说,朝中有人不想让安远侯赢这一仗……”
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朝中有人不想让顾延之赢?是谁?为何?与那前朝兵符,又有什么关联?
“听说了吗?安远侯出征前,把教坊司那个头牌苏晚晴接进府了!啧啧,男人哪,英雄难过美人关……”
“何止!我二舅在侯府当差,听说侯爷出征前一晚,给了正妻休书!结果那位沈夫人硬气,当场撕了休书,说要和离!”
“真的假的?沈夫人?就那个木头美人?她有这胆量?”
“千真万确!休书都撕了!不过话说回来,侯爷也够绝情,三年无所出,说休就休。要我说,那位沈夫人也可怜,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娘家没人撑腰,嫁进侯府守了三年活寡,到头来……”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一阵骚动。一群带刀官差冲进茶楼,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尖着嗓子喊:“奉旨查案!所有人等,不得擅动!”
茶客们噤若寒蝉。那太监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说书先生身上:“带走!”
两个官差上前架起说书先生。说书先生大惊:“公公!小的犯了何事?”
“妄议朝政,散布谣言,带走!”
“冤枉啊!小的只是说书,哪敢妄议朝政……”
声音被拖远。茶楼里死一般寂静。那太监又扫视一圈,阴恻恻道:“近日京城有前朝余孽作乱,圣上震怒,命咱家彻查。若有知情不报者,以同谋论处!”
前朝余孽。
我指尖冰凉,低头饮茶,掩去眸中惊涛。
是巧合,还是……冲着我来的?
07
回到侯府时,日已西斜。府门前停了辆陌生的青帷马车,看规制,竟是宫里来的。
春杏迎出来,脸色发白:“夫人,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公公,在花厅等您。”
皇后?
我心中一紧。皇后是顾延之的姑母,向来不喜我这出身不高的儿媳,三年间召见我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回都是疾言厉色,嫌我“木讷寡言,难当侯府主母之任”。今日突然驾临,定非好事。
“知道了。”我定了定神,回房更衣,换了身正式的诰命服,前往花厅。
花厅内,李公公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拨着浮叶。他身后立着两个小太监,眼观鼻鼻观心。见我进来,李公公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侯夫人可算回来了,让咱家好等。”
“不知公公驾临,有失远迎。”我屈膝行礼,“娘娘凤体安康?”
“娘娘安好,就是惦记侯爷,也惦记夫人。”李公公打量我,目光如针,“听闻夫人前几日去了京兆府衙,递了和离书?”
消息传得真快。
“是。”我不卑不亢,“妾身与侯爷,夫妻缘尽,已自愿和离。”
“自愿?”李公公拉长语调,“侯爷出征在即,夫人便递和离书,这若是传出去,旁人岂不说我顾家薄待儿媳,说侯爷无情无义?”
“公公言重。和离之事,乃妾身与侯爷私事,不敢有辱门风。”
“私事?”李公公冷笑,“侯爷乃朝廷重臣,他的事,便是国事。夫人,咱家今日奉娘娘口谕,前来问话:你与侯爷和离,究竟为何?可是侯爷有了外心,还是夫人你……另有所图?”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慢,带着森然寒意。
我抬眸,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公公此言何意?妾身一介女流,能有何图?”
“那就要问夫人自己了。”李公公起身,踱步至我面前,压低声音,“娘娘听说,夫人近来常去慈安堂施药,与三教九流接触甚密。前日,京中抓获几名前朝余孽,其中一人招供,说曾与慈安堂的人接头。夫人,您说巧不巧?”
我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公公明鉴,慈安堂是家父生前所建善堂,施医赠药,救济贫苦,从不过问病患来历。若真有歹人混入,妾身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李公公盯着我,“可那人说,接头的,是一位姓沈的女大夫。”
花厅内静得落针可闻。两个小太监头垂得更低,春杏在我身后,呼吸都屏住了。
我缓缓抬眸,直视李公公:“慈安堂每月问诊的病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姓沈的女大夫,也不止妾身一人。公公若单凭一面之词便要定罪,妾身无话可说。只是,妾身既是安远侯夫人,亦是已故沈院判之女,家父虽已故去,生前亦有不少同僚门生在朝。无凭无据,便要污蔑妾身与前朝余孽有染,怕是……难以服众。”
李公公脸色一沉。
我继续道:“况且,侯爷此刻正在北境为国征战,若后方家眷无端受辱,传至军中,恐动摇军心。娘娘母仪天下,最是明理,想来也不愿见此局面。”
软硬兼施,点到为止。
李公公眯起眼,打量我良久,忽然笑了:“夫人好口才。难怪侯爷出征前,特意入宫求了娘娘,说夫人性子柔顺,不谙世事,若他不在时夫人有何行差踏错,请娘娘多多担待。”
顾延之……为我求情?
我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侯爷厚爱,妾身感念。”
“罢了。”李公公一甩拂尘,“娘娘也只是关心则乱。既然夫人说不知情,那便罢了。只是近来京城不太平,夫人还是少出门为宜,免得招惹是非。至于和离书……”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侯爷出征在外,此事暂且压下,待侯爷回京再议。夫人,您好自为之。”
“恭送公公。”
送走李公公,我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春杏扶我坐下,递上热茶,手都在抖:“夫人,皇后娘娘这是……怀疑您?”
“不是怀疑,”我抿了口茶,压下心头惊悸,“是警告。”
警告我安分守己,不要试图脱离掌控。警告我,即便与顾延之和离,我也还是顾家妇,生死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不,或许不止。
李公公那番话,明里暗里都在提慈安堂,提前朝余孽。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将祸水引向我?父亲之死,那桩宫廷秘案,顾延之手中的前朝兵符,苏晚晴的神秘身份,北地军士的探查,皇后的突然发难……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我缓缓收紧。
“春杏,”我放下茶盏,“去将我的药箱取来,还有,将妆匣里那套金针也拿来。”
“夫人,您要做什么?”
“做些准备。”我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目光落在临水阁的方向,“山雨欲来,总不能坐以待毙。”
08
是夜,月黑风高。
我换上一身深色衣裙,将金针囊贴身藏好,又将几包药粉塞入袖中。春杏紧张地跟在我身后:“夫人,您真要去?那苏晚晴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她有武功……”
“有无武功,探过便知。”我推开后窗,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你在此守着,若有人来,便说我已歇下。”
“夫人……”
“放心,我自有分寸。”
翻身出窗,落地无声。听雪堂与临水阁仅一墙之隔,墙不高,我幼时随父亲学过几年强身健体的功夫,虽不精,翻墙倒也够用。
潜入临水阁,院内寂静无声,只有主卧窗棂透出昏黄灯光。我屏息靠近,贴窗细听。
屋内有人在说话,是苏晚晴的声音,却与平日娇柔不同,带着冷肃:“……消息已送出,三日后,北境会有动作。顾延之必须死在这场仗里,否则我们多年谋划,前功尽弃。”
我心脏骤停。
顾延之……必须死?
另一个低沉男声响起,正是那夜潜入的黑影:“少主放心,戎狄那边已打点妥当,届时阵前倒戈,顾延之插翅难逃。只是……那沈清辞如何处理?她今日去了京兆府衙递和离书,皇后也盯上了她,留着恐是祸患。”
苏晚晴沉默片刻,道:“她还有用。沈院判死前,定将那样东西留给了她。找到那样东西前,先留她性命。何况,有她在,顾延之才会分心。对了,我让你查的事如何?”
“查清了。沈清辞每月十五去慈安堂施药,确有三教九流出没,但未发现她与前朝旧部接触的痕迹。倒是她母亲的锦绣庄,近来有些异动,在南方多地置产,似在准备后路。”
“后路?”苏晚晴冷笑,“她倒不傻。继续盯着,尤其注意她与哪些人有来往。还有,慈安堂那个林婆子,找机会‘请’来问问话。”
“是。”
“另外,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病重,太子与三皇子之争已到明面。我们的人要趁此机会,拿到玉玺。顾延之一死,北境军必乱,届时京城空虚,正是起事良机。”
“属下明白。那……少主您何时撤离?顾延之出征前,似对您已起疑心。”
“疑心又如何?他如今远在北境,鞭长莫及。待他战死沙场,我自会‘殉情’,名正言顺脱身。至于沈清辞……”苏晚晴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冷意,“待东西到手,送她下去陪她那短命的爹。”
我指尖冰凉,死死抠住窗棂。
父亲……果然是她们害的。
还有顾延之。他并非薄情,而是早知苏晚晴身份有异,将她接入府中,是为就近监视?那他给我休书,逼我离开,是怕我被牵连?
可为何不直言?为何要用最伤人的方式?
屋内传来脚步声,我立刻闪身躲入阴影。门开了,黑衣人躬身退出,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苏晚晴吹灭烛火,屋内陷入黑暗。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冻得僵硬,才悄无声息地翻墙回院。
春杏急得在屋里转圈,见我回来,连忙上前:“夫人,您可算回来了!没出事吧?”
“没事。”我解开披风,指尖还在轻颤,“春杏,收拾东西,我们今夜就走。”
“走?去哪儿?”
“南下。”我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几行字,“你带着这封信,去锦绣庄找赵掌柜,他会安排。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从后门走,坐马车出城后,换水路,直接去苏州。”
“那您呢?”
“我还有些事要办。”我将信塞给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印,那是父亲留给我的,沈家世代行医的印信,“把这个交给赵掌柜,他会明白。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夫人,要走一起走!”春杏跪下,泪如雨下。
“听话。”我扶起她,替她擦去眼泪,“苏晚晴的目标是我,你跟着我,反而危险。先去苏州安顿,我随后就到。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京。”
“夫人……”
“快去!”
我将她推出门外,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在地。
父亲,女儿不孝,至今才窥见您枉死的真相。顾延之……若你真是为我好,为何什么都不说?若你真有苦衷,为何要将我蒙在鼓里整整三年?
掌心传来刺痛,我低头,看见指甲已深深掐入肉中,渗出血珠。
不,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苏晚晴要杀顾延之,要谋逆,要夺玉玺。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我能做什么?一介女流,无兵无权,连自保都难。
等等……玉玺?
我猛地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叠信笺中,有一封泛黄的信,是父亲写给一位故友的,信中提及“那物已藏于安全之处,此生不必再见天日”。当时我年幼,未曾深想,如今串联起来,父亲口中的“那物”,莫非就是前朝玉玺?
父亲因宫廷秘案被贬,莫非与他知晓玉玺下落有关?而顾延之手中的前朝兵符,是否也与玉玺有关联?
还有苏晚晴,她潜入侯府,真的是为顾延之,还是为寻找玉玺?
头脑中乱作一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笔,将今夜所听、近日所见,一一写下。
苏晚晴是前朝余孽,潜入侯府是为寻玉玺,并与戎狄勾结,欲害顾延之。
皇后疑我与前朝有染,意在敲打,或另有所图。
顾延之……他究竟是谁?是忠是奸?他知不知苏晚晴的真实身份?若知,为何还留她在身边?若不知,又为何会有前朝兵符?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晕染开来。
无论如何,顾延之不能死。不是为私情,而是为大局。他是大周战神,北境屏障,他若死,北境必乱,戎狄铁骑长驱直入,生灵涂炭。何况,父亲之死、玉玺之谜,或许只有他能解开。
我必须救他。
可怎么救?他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我身在京城,自身难保。传信?信能否送到他手中?送信人是否可靠?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放下笔,在屋中来回踱步。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天。
忽然,我停下脚步。
苏晚晴说,三日后,北境会有动作。那就是说,她与戎狄约定的时间,是顾延之抵达北境后的第三日。从京城到北境,八百里加急,三日可到。若我现在动身,或许还来得及。
可我一介女流,如何出城?又如何穿越重重关卡,抵达军营?
目光落在绣架上那件未送出的战袍。金蟒在烛光下幽幽生光。
有了。
我快步走到绣架前,抽出匕首,划开战袍内衬。夹层中,除了棉絮,还有我当年缝进去的、父亲留下的救命药丸,以及……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
这是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说若遇生死关头,可持此符,去城西三十里外的白云观,寻一位叫“玄尘”的道长。
“他是为父故交,可信。”父亲当时已气若游丝,仍紧紧攥着我的手,“清辞,记住,此物事关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这些年,我将虎符缝在战袍内,日日相对,却从未想过动用。如今,是时候了。
我将虎符贴身收好,又取出一套男装——是早年为了去慈安堂方便,让绣庄做的。迅速换好衣裳,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略作修饰,镜中出现一个清秀少年。
收拾细软时,我犹豫片刻,将顾延之那半块前朝兵符也带上。或许,有用。
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听雪堂。这里没有太多温暖回忆,但终究是我名义上的家。此去,或许再无归期。
推开房门,晨光熹微。我最后回望一眼侯府重重院落,转身,没入朦胧天色。
顾延之,你若负我,我认。但若你未曾负我……
等我。
09
白云观在城西三十里的落霞山上,香火不盛,平日只有零星香客。我扮作求医的少年,一路疾行,午后方至。
观门虚掩,一个小道童在扫地。我上前行礼:“小道长,请问玄尘道长可在?”
道童抬头看我,约莫八九岁年纪,眼神清澈:“师父在后山采药,施主有何事?”
“家母重病,特来求药。”我递上一块碎银,“烦请小道长通报一声,就说……故人之女,携虎符求见。”
道童看了眼银子,没接,只道:“施主稍等。”转身进了观内。
片刻,一位青袍道人缓步而出。他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看见我,微微一怔:“姑娘是……”
我从怀中取出青铜虎符,双手奉上。
玄尘道长接过虎符,只看一眼,神色骤变。他挥手让道童退下,引我入内室,关紧房门,肃然道:“此物从何而来?”
“家父沈怀仁。”我摘下发簪,青丝垂落。
玄尘道长浑身一震,盯着我看了许久,长叹一声:“像,真像……眉眼像你母亲。孩子,你父亲他……真的去了?”
“三年前,因病过世。”我低声道。
“不,他不是病故。”玄尘道长摇头,眼中闪过悲愤,“他是被人害死的。只因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又不愿同流合污,才招来杀身之祸。”
“道长可知凶手是谁?”
“不知具体,但必是当年参与那桩‘玉玺案’之人。”玄尘道长压低声音,“三十年前,前朝覆灭,传国玉玺失踪。今上登基后,一直暗中追查玉玺下落。十五年前,有人密报,说玉玺流落民间,被你父亲偶然所得。先帝派人搜查沈府,一无所获,却在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搜出一封与前朝太子的密信。”
“密信?”
“是伪造的。”玄尘道长冷笑,“有人要构陷你父亲通敌,夺他太医院院判之位,更想逼他交出玉玺。你父亲拒不认罪,被贬庶人,郁郁而终。但实际上,玉玺根本不在他手中,那封密信也是假的。真正的玉玺,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前朝太子托付给了一位忠仆,那忠仆隐姓埋名,至今下落不明。”
我心头狂跳:“那道长可知,如今谁在追查玉玺?”
“明里是皇帝,暗里……可就多了。”玄尘道长目光深邃,“今上年迈,太子与三皇子争位,都想得到玉玺,以正名分。此外,前朝余孽亦在暗中活动,欲复国。你父亲,便是卷入了这漩涡中心。”
“那顾延之呢?”我紧紧盯着他,“他手中的前朝兵符,从何而来?”
玄尘道长一愣:“你怎知他有前朝兵符?”
“我见过。”
“难怪……”他喃喃道,踱步至窗边,沉默良久,才道,“孩子,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顾延之……他的身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多复杂?”
“他是前朝太子遗孤。”
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桌角。
顾延之……是前朝太子遗孤?那当今皇帝,是他的杀父仇人?他身为大周战神,手握重兵,却有着这样的身世?
“三十年前,宫变那夜,前朝太子妃诞下一子,托心腹侍卫抱出宫外。那侍卫为保小主人性命,将他送入一户顾姓将军府中,那将军无子,便收养了他,视如己出。后来将军战死,顾延之承袭爵位,凭军功封侯,却无人知晓他真实身世。”玄尘道长转身,目光复杂,“直到三年前,前朝旧部找到他,出示信物,他才知道自己身世。那半块兵符,便是信物之一。”
“所以他接近我,娶我,也是因为……”我声音发颤。
“不,他娶你时,尚不知自己身世。”玄尘道长摇头,“你父亲与顾老将军是故交,你与顾延之的婚事,是两位长辈早年定下的。顾延之娶你,是为履行婚约。只是后来……他知道自己身世后,便陷入两难。他是前朝遗孤,却也是大周侯爷,身上流着前朝的血,手中握着重兵。前朝旧部想拥他为主,复国复仇;今上想用他戍边,又忌惮他功高震主;太子与三皇子都想拉拢他,又怕他坐大。他身处旋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那他为何……为何那样待我?”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我死死咬唇,“冷落我,疏远我,甚至要休了我……”
“因为他怕。”玄尘道长叹息,“怕你受牵连,怕你如你父亲一般,因他而死。前朝旧部中,有人激进,认为你是他软肋,欲除之而后快。他将苏晚晴接进府,一是为监视她——苏晚晴是前朝旧部派来的人,二是为做戏给那些人看,让他们以为他心有所属,对你无情,或许能保你平安。给你休书,逼你离开,是想送你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只是他没想到,你性子如此刚烈,宁可和离,也不接休书。”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冷淡、那些疏离、那些深夜书房里的灯火、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都是他笨拙的保护。
“傻丫头,他若真对你无情,又何必在你每月去慈安堂时,派暗卫暗中保护?何必在你父亲忌日,独自去坟前祭拜,一坐就是整日?何必在你每次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门外?他只是……不敢说,不能说。”玄尘道长递来一方帕子,“如今,他处境更危。前朝旧部中,以苏晚晴之父为首的一派,已与戎狄勾结,欲借戎狄之手除掉顾延之,再嫁祸大周皇帝,挑起内战,他们好趁乱起事。苏晚晴入府,便是为监视顾延之,并寻找玉玺下落。”
“玉玺……究竟在何处?”
玄尘道长深深看我一眼:“你父亲临终前,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我怔住。父亲临终前,除了那枚虎符,还给了我一枚玉佩,并蒂莲的玉佩。他说,若有一日过不下去,便当了这玉,走得远远的。
难道……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递过去。
玄尘道长接过玉佩,对着光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莲花心处。忽然,他指尖用力,莲花心处竟微微凹陷,发出“咔”一声轻响。
玉佩从中间分开,里面是空的,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
玄尘道长取出绢帛,展开,上面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中心一点,画着一方玉玺图样。图旁还有一行小字:落凤坡,将军冢。
“这是……”我呼吸一窒。
“前朝玉玺的埋藏之地。”玄尘道长深吸一口气,“原来,你父亲真的知道玉玺下落,还把它交给了你。他当年不交出来,是为保你性命。因为一旦交出,无论给谁,你都会死。”
“那现在……”
“现在,这烫手山芋,到你手上了。”玄尘道长将绢帛塞回我手中,神色凝重,“孩子,你需尽快做决断。玉玺在你手中,苏晚晴一党必会不择手段来夺。顾延之在北境危在旦夕,能救他的,或许只有这玉玺。”
“为何?”
“因为玉玺不仅是皇权象征,更关乎前朝一笔巨大宝藏的所在。当年前朝太子将玉玺与宝藏图分别藏匿,唯有玉玺与兵符合一,方能开启宝藏。顾延之手中的半块兵符,加上这玉玺地图,方能找到宝藏。苏晚晴之父与戎狄勾结,许诺的报酬之一,便是这笔宝藏。若我们能抢先找到玉玺,或许能与戎狄谈判,救顾延之一命。”
我攥紧绢帛,掌心渗出冷汗。
“道长,我该如何做?”
玄尘道长看着我,缓缓道:“两条路。一,将地图交给朝廷,或可保你平安,但顾延之必死,前朝旧部亦会疯狂报复。二,带上地图,去北境,找到玉玺,与顾延之会合。但此去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我低头,看着掌心绢帛。薄薄一片,却重如千钧。
父亲因它而死,顾延之因它陷入绝境,而我,也因此被卷入这滔天漩涡。
可是,若我退缩,顾延之会死,北境会乱,无数百姓会流离失所。苏晚晴一党会得逞,父亲的血仇,将永无昭雪之日。
窗外,暮色四合,鸦群归林。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去北境。”
玄尘道长深深看我一眼,颔首:“好。我与你同去。白云观有密道可直通山下,我们连夜出发。只是,此去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你需易容改装,扮作我的药童。”
“多谢道长。”
“不必谢我。”玄尘道长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粗布衣裳,又拿出些瓶瓶罐罐,“要谢,就谢你父亲,当年救命之恩,我至今未报。还有,谢你自己,有这份胆识。”
我换好衣裳,玄尘道长亲自为我易容。不过片刻,镜中便出现一个面色蜡黄、眉目普通的少年,与我本来容貌判若两人。
“这是人皮面具,可保七日。七日后需更换药水,否则会脱落。”玄尘道长又递来一个药囊,“里面是些防身药物,你既通医理,当知用法。另外,这把短剑你贴身藏着,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我一一收好,最后将玉佩和绢帛贴身藏妥。
“走吧。”玄尘道长推开后窗,外面是陡峭山崖,一条隐蔽小径蜿蜒而下。
我最后回望一眼京城方向。那里有我曾以为的家,有辜负也有守护,有阴谋也有真情。此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但,我不后悔。
“顾延之,”我在心中默念,“等我。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纵使前路刀山火海,纵使你我之间隔着国仇家恨,我也要亲口问一句:顾延之,这三年,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待我?
10
北上的路,比想象中更难。
我与玄尘道长扮作游方郎中与药童,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专走山林小径。即便如此,仍遇上三波盘查。第一波是官兵,说是追捕江洋大盗;第二波是黑衣蒙面人,眼神凶戾,似在搜寻什么;第三波最险,在驿站歇脚时,遇上一队戎狄商人,为首那人鹰视狼顾,打量我许久,用生硬的官话问:“小兄弟,可曾见过一个女子,二十上下,容貌清丽,右手虎口有茧?”
我心知他在找苏晚晴,低头装作怯懦:“没、没见过。”
那人盯着我看了半晌,才挥手放行。走出驿站老远,我后背仍被冷汗浸湿。
“他们是在找苏晚晴。”玄尘道长低声道,“看来,苏晚晴失踪了。”
“失踪?”
“嗯。我们离京第三日,京城传来消息,安远侯府那位苏姑娘,于侯爷出征后第二日夜里,悬梁自尽了。”
我猛地停步:“自尽?不可能!”
以苏晚晴的心机和身手,怎会轻易自尽?何况,她还要等顾延之死讯,等玉玺到手。
“是假死脱身。”玄尘道长道,“侯府报的是急病暴毙,但仵作验尸时,发现尸身脸上有易容痕迹。真的苏晚晴,恐怕已金蝉脱壳,赶往北境了。”
我心头一紧。苏晚晴提前行动,顾延之的处境,更危险了。
“道长,我们还需几日能到北境?”
“最快也要五日。但顾延之那边,三日后便是约定动手之日。”玄尘道长眉头紧锁,“恐怕……来不及。”
“那怎么办?”
玄尘道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可召来一支隐卫。只是这支隐卫只听玉玺之主调遣,且只能用一次。若用在此处,日后便再无倚仗。”
“用!”我斩钉截铁,“救顾延之要紧。”
玄尘道长深深看我一眼,拉响信号弹。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莲花形状。
半个时辰后,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跪在面前:“参见少主。”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他抬头看见我,微微一怔:“您是……”
“沈清辞。”我取出玉佩,“沈怀仁之女。”
男子目光落在玉佩上,神色骤变,带领众人叩首:“隐卫统领墨羽,参见少主!我等奉前太子遗命,守护玉玺之主,已等候多年!”
“起来吧。”我扶起他,“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要你们即刻赶往北境,保护安远侯顾延之,挫败戎狄与前朝叛党的阴谋。可能做到?”
墨羽与玄尘道长对视一眼,沉声道:“我等潜伏北境多年,对戎狄动向了如指掌。三日后,戎狄会假意退兵,诱安远侯深入落鹰峡,在那里设伏。叛党会趁机在军中散布谣言,说安远侯通敌,引起内乱。届时前后夹击,安远侯必死无疑。”
“如何破解?”
“将计就计。”墨羽眼中闪过寒光,“少主既有玉玺地图,我可派人伪装成前朝信使,与戎狄谈判,假意合作,套出他们的具体计划。同时,在军中暗中控制叛党,等戎狄进入埋伏圈,反将他们一网打尽。”
“有几成把握?”
“七成。”墨羽顿了顿,“但需少主亲至。戎狄首领多疑,不见玉玺信物,不会相信。”
我看向玄尘道长,他缓缓点头:“这是唯一的机会。”
“好。”我握紧玉佩,“我跟你们去。”
“少主三思!”墨羽急道,“落鹰峡乃险地,刀剑无眼,您千金之躯……”
“我不是什么千金之躯。”我打断他,“我是沈清辞,是顾延之的妻子。他在前方浴血,我没有躲在后方的道理。走吧,时间不多了。”
墨羽还想再劝,玄尘道长抬手制止:“让她去吧。有些劫,必须亲自渡。”
当夜,我们改道,由隐卫带路,走了一条极隐秘的山路。墨羽说,这是前朝为运送物资秘密开辟的通道,可直通北境大营后方。
两日后的黄昏,我们抵达落鹰峡附近。墨羽安排我在一处隐蔽山洞落脚,他则带人去与戎狄“谈判”。
山洞阴冷,我坐在火堆旁,摊开玉玺地图。落凤坡,将军冢。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想起来了吗?”玄尘道长递来一块干粮,“落凤坡,就是三十年前,前朝太子兵败自刎之地。将军冢,埋的是当年誓死追随太子的三百亲卫。玉玺藏在那里,倒也合情合理。”
“那顾延之他知道吗?”
“他若知道,当年就不会只是被贬了。”玄尘道长叹息,“你父亲将地图交给你,是想让你远离纷争。可命运弄人,你终究还是卷了进来。”
“我不悔。”我轻声道,“若父亲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救他。父亲常说,医者仁心,救一人是救,救天下人也是救。顾延之若死,北境必乱,战火一起,生灵涂炭。我救他,也是救北境百姓。”
玄尘道长看着我,目光复杂:“孩子,你很像你母亲。当年她也是这般,明知前路艰险,仍义无反顾地嫁给你父亲,陪他熬过最黑暗的日子。”
“母亲她……”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子。”玄尘道长望向洞外夜色,眼中泛起追忆,“当年你父亲被贬,众人避之不及,唯有她不离不弃,变卖嫁妆,陪他南下。途中遭遇刺杀,她为护你父亲,身中数刀,撑到生下你,便撒手人寰。你父亲抱着你,在雨中跪了三天三夜,求我救她。可我……无能为力。”
我从未听过这些。父亲只说母亲是病逝,原来……
“所以,道长是因此,才答应父亲,守护这玉玺地图?”
“是,也不全是。”玄尘道长收回目光,“我与你父亲,是生死之交。这玉玺,不仅是皇权象征,更关乎天下苍生。当年太子托付时曾说,若后世得此玉玺者,是明君,便助他安定天下;若是暴君,便毁之,另择贤主。你父亲与我,都信不过当今皇帝,也信不过那些前朝旧部。这玉玺,宁可永埋地下,也不该成为野心家争权夺利的工具。”
“那顾延之呢?他是前朝太子遗孤,您可信他?”
玄尘道长沉默良久,缓缓道:“我观察他三年。他虽身世坎坷,但心性正直,爱兵如子,戍边十年,从未有过异心。前朝旧部多次拉拢,他都严词拒绝。这也是为何苏晚晴之父要除掉他——因为他不会成为他们的傀儡皇帝。他想复的,不是前朝的国,是百姓的太平。”
我怔住。
原来,他背负着这样的重担。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百姓安危。他选了后者。
“所以,他冷落我,疏远我,是怕我成为他的软肋,怕那些前朝旧部用我来威胁他?”
“是。”玄尘道长点头,“更怕你知道他的身世后,会恨他。毕竟,你父亲是因前朝之事被贬致死。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傻瓜。
真是个傻瓜。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地图上,晕开水痕。
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羽闪身而入,神色凝重:“少主,谈判有变。戎狄首领要求,明日午时,在落鹰峡交换人质。”
“交换人质?”
“是。他们抓了安远侯的副将,要我们用玉玺地图去换。而且,指名要少主您亲自去。”
“不行!”玄尘道长霍然起身,“这分明是陷阱!他们已知您身份,要一网打尽!”
“我知道是陷阱。”我擦干眼泪,起身,“但若不去,副将必死,军中士气必受影响。顾延之重情义,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副将送死。到时,他一样会中计。”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向墨羽,“地图在我脑中,我可以画一份假的。明日,我去。你们暗中埋伏,见机行事。”
“少主!”
“我意已决。”我转身,望向洞外沉沉夜色,“墨羽,你派人去给顾延之传信,就说——故人来访,落鹰峡一见。他若信我,便来;若不信,便当我从未出现过。”
“您这是要……”
“赌一把。”我轻声道,“赌他心中,还有我。”
墨羽与玄尘道长对视一眼,终是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11
翌日,落鹰峡。
峡谷两侧山势险峻,怪石嶙峋,中间一条羊肠小道,仅容三马并行。此地易守难攻,确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我孤身一人,站在峡谷入口。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怀中揣着临摹的假地图,袖中藏着淬了麻药的银针,和玄尘道长给的短剑。
身后,墨羽带领的隐卫潜伏在暗处。更远处,玄尘道长带着另一队人,随时准备接应。
午时将至,峡谷中传来马蹄声。一队戎狄骑兵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正是那日在驿站见过的戎狄商人。他马后拖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正是顾延之的副将,陈冲。
“地图带来了吗?”大汉勒住马,生硬的官话在峡谷中回荡。
“人呢?”我抬眼。
大汉一挥手,陈冲被拖到前面。“地图给我,人你带走。”
“我要先验人。”
大汉狞笑:“小娘子,别得寸进尺。你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你跑了不成?”
“你们人多,但我要的,不过是一个俘虏。”我平静道,“还是说,你们戎狄勇士,连我一个弱女子都怕?”
大汉脸色一沉,示意手下将陈冲推过来。我蹲下身,探了探陈冲的鼻息,还有气。又检查他身上伤口,虽多,但都不致命,显然是故意折磨。
“地图。”大汉不耐烦地催促。
我从怀中取出绢帛,展开一角,露出玉玺图样:“我要的马呢?”
“后面。”大汉一挥手,一匹瘦马被牵来。
我将地图卷好,握在手中,缓缓走向大汉。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我将要递出地图的瞬间,峡谷两侧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无数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戎狄队伍!
“有埋伏!”大汉怒吼,拔刀向我砍来!
我早有准备,侧身避开,袖中银针激射而出,正中大汉手腕!他吃痛松手,我趁机抢过缰绳,翻身上马,将陈冲拉上马背,催马向峡谷另一端狂奔!
“追!杀了她!”大汉怒吼,率军追击。
箭矢在耳边呼啸,我伏低身子,死死抓住缰绳。瘦马受惊,嘶鸣着狂奔,几次险些将我甩下。陈冲在我身后,气若游丝:“夫人……快走……别管我……”
“闭嘴!抱紧我!”我咬牙,挥鞭抽打马臀。
前方就是峡谷出口,只要出去,就有接应!然而,就在出口处,一队骑兵横刀立马,拦住去路。为首之人,一袭红衣,面覆轻纱,正是“已死”的苏晚晴!
“沈清辞,果然是你。”她冷笑,摘下面纱,露出那张娇美却扭曲的脸,“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待在京城等死。”
“苏晚晴,果然是你。”我勒住马,直视她,“或者说,我该叫你——前朝余孽,苏婉?”
她瞳孔一缩:“你知道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缓缓道,“你爹苏烈,前朝禁军统领,三十年前宫变那夜,护着太子妃和刚出生的顾延之逃出皇宫,却将太子妃杀死,夺走太子遗物,谎称小主人已死,自己带着玉玺地图潜逃隐姓埋名,暗中组建势力,如今又想利用顾延之的身世,与戎狄勾结,谋夺天下。我说得对吗?”
苏晚晴——不,苏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杀意毕露:“你知道得太多了,沈清辞。本来还想留你一命,慢慢逼问玉玺下落,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她一挥手,身后骑兵缓缓逼近,呈合围之势。我身后,戎狄追兵也已赶到,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陈冲挣扎着想下马:“夫人,您走,末将断后……”
“别动。”我按住他,目光扫过苏婉,忽然笑了,“苏婉,你确定要在这里杀我?你不想知道,真正的玉玺地图,在哪里吗?”
苏婉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你手中那份……”
“是假的。”我扬起手中绢帛,在苏婉惊怒的目光中,将其撕成碎片,“真地图,在我脑子里。杀了我,你们永远别想找到玉玺。”
“你!”苏婉气得浑身发抖,随即强压怒火,阴森森道,“好,很好。那便不杀你,砍了你的手脚,做成人彘,看你能撑到几时!”
她挥手下令:“抓住她!要活的!”
前后骑兵同时策马冲来!千钧一发之际,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长啸!一道玄色身影如大鹏展翅,自悬崖飞掠而下,长剑出鞘,寒光如练,瞬间斩倒数名戎狄骑兵!
“顾延之!”我失声惊呼。
他一身玄甲染血,金蟒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沾着烟尘,却掩不住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他落在我马前,一剑横扫,逼退冲来的敌人,回头看我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我心颤。
“躲我身后。”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侯爷!”苏婉又惊又怒,“您怎么……”
“我怎么没死在你的陷阱里?”顾延之冷笑,剑尖指向她,“苏婉,不,苏晚晴,你的戏,该收场了。”
苏婉脸色惨白,随即厉声道:“侯爷,您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您是前朝太子遗孤,这些周人,是您的杀父仇人!您难道要为了他们,背叛自己的血统吗?”
“我从未背叛。”顾延之缓缓道,“我背叛的,是那些为一己私欲,不惜勾结外敌、祸乱苍生之人。三十年前的血仇,不该用更多无辜百姓的鲜血来偿还。苏烈,还有你,打着复国的旗号,行的却是卖国求荣的勾当,也配提‘前朝’二字?”
“你!”苏婉气急败坏,“既如此,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放箭!”
两侧悬崖上,忽然冒出无数弓弩手,箭矢如蝗,倾泻而下!原来,她早在崖顶埋伏了人手!
“小心!”顾延之将我护在身后,长剑舞成一片光幕,挡开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一支流箭,擦过他肩头,带出一蓬血花。
“你受伤了!”我急道。
“无妨。”他咬牙,反手一剑斩断马缰,将我拉上他的战马,“抱紧我!”
战马嘶鸣,在箭雨中左冲右突。顾延之剑法凌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敌人太多,箭矢太密,我们渐渐被逼入绝境。
“墨羽!”我仰头高喊。
话音刚落,崖顶传来惨叫。埋伏的弓弩手一个个被抹了脖子,扔下山崖。墨羽带领隐卫如鬼魅般现身,与苏婉的人马战在一处。
“援军到了!”陈冲精神一振,夺过一把刀,奋力拼杀。
苏婉见势不妙,掉头欲逃。顾延之眸光一冷,摘下马上长弓,搭箭,拉弦,瞄准——
箭如流星,贯穿苏婉后心!她惨叫一声,从马上栽落,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戎狄首领见主心骨已死,军心大乱,被墨羽带人杀得溃不成军,仓皇逃窜。
尘埃落定。峡谷中尸横遍野,血腥气冲天。我扶着顾延之下马,他肩头的伤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战袍。
“别动,我给你包扎。”我从怀中取出金针和伤药。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为什么来?”
我抬眸,对上他深黑的眼:“你说呢?”
“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他声音低哑,带着后怕,“若我晚来一步……”
“若你晚来一步,我便与你同死。”我平静道,“顾延之,这三年,你瞒我、骗我、冷落我,我认了。但往后,无论生死荣辱,我要与你一同面对。你答应,我们便重新开始;不答应,今日便是永别。”
他浑身一震,盯着我,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痛与悔。
“清辞,”他缓缓伸手,抚上我的脸,指尖冰凉,带着血,“对不起。”
只这三个字,让我三年积压的委屈、不甘、愤怒,瞬间决堤。眼泪汹涌而出,我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放声大哭。
“顾延之,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有多难过!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以为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紧紧拥住我,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太懦弱,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推开你,就能护你周全,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清辞,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可我身陷泥潭,不敢拉你一同沉沦……”
“那现在呢?”我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还想推开我吗?”
“不。”他捧住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往后,刀山火海,我陪你闯。生死荣辱,我与你共。沈清辞,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眼中的血丝,脸上的伤痕,还有那深藏三年的、终于毫无保留流露出的深情,破涕为笑。
“看你表现。”
他怔了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回大地。他低头,吻去我眼角的泪,珍而重之,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侯爷,夫人,此地不宜久留。”墨羽上前,躬身道,“戎狄虽退,但苏烈主力仍在附近。且京中传来消息,太子与三皇子得知北境有变,已各派心腹前来,恐生变故。”
顾延之神色一肃:“传令全军,整军备战。清辞,”他看向我,“玉玺地图,你当真记得?”
“记得。”我点头,“落凤坡,将军冢。但那里必有机关,需你手中兵符与地图合一方能开启。而且,我怀疑那里不止有玉玺。”
“哦?”
“父亲留下的信中提到‘那物’,但未明说是玉玺。我后来翻查古籍,前朝太子临终前,曾将传国玉玺与一份名册一同埋藏。那名册上,记载着三十年来,潜伏在朝中、军中、甚至皇室的前朝暗桩。若得那名册,便可肃清内患,永绝后患。”
顾延之与墨羽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前往落凤坡。”顾延之翻身上马,将我拉上马背,“墨羽,你带一队人随行,其余人留守大营,严防戎狄反扑。”
“是!”
12
落凤坡在落鹰峡以北百里,是一片荒凉的丘陵。据传三十年前,前朝太子率残部在此与追兵血战三日,最终自刎殉国。太子死后,追随他的三百亲卫不肯投降,全部战死,就地掩埋,故称“将军冢”。
我们抵达时,已是深夜。残月如钩,荒草萋萋,夜枭哀鸣,说不出的凄凉。
按照地图指引,我们找到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土丘前立着一块无字碑,碑身斑驳,爬满苔藓。
“就是这里。”我下马,走到碑前,伸手摩挲碑面。触手冰凉,但细辨之下,能感到细微的纹路——是莲花图案,与我玉佩上的并蒂莲一模一样。
“需以血为引。”玄尘道长上前,沉声道,“太子妃生前最爱的,便是莲花。这机关,当是以至亲之血激活。”
顾延之毫不犹豫,拔剑划破掌心,将血滴在碑上莲花纹路中。血液顺着纹路蜿蜒流淌,渐渐将整朵莲花染红。
无声无息地,石碑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寒气扑面。
“我下去。”顾延之将我拉到身后。
“一起。”我握住他的手,“既是夫妻,自当同进同退。”
他深深看我一眼,终是点头,与我十指相扣,并肩踏入黑暗。
墨羽带人守在洞口,玄尘道长持灯在前引路。石阶盘旋而下,越走越深,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陈年腐朽的气息。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两行字:
“玉玺重光日,山河再造时。”
顾延之取出那半块兵符,我则回忆地图细节,在门上一处凹槽,以特定顺序按下几处机括。“咔哒”一声,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旁,散落着几具白骨,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应是当年殉葬的亲卫。
顾延之走到石台前,对着白骨郑重三拜,才伸手打开木匣。
匣中,一方玉玺静静躺在明黄锦缎上。玉质温润,雕龙钮,底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篆文,正是失踪三十余年的传国玉玺。
玉玺旁,还有一卷羊皮名册,和一枚完整的虎符。
顾延之拿起名册,展开。我也凑过去看,只扫了几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名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数百个名字,上至当朝宰相、将军,下至地方官吏、军中校尉,甚至后宫妃嫔、皇子近侍,皆有前朝暗桩!而苏烈,不过是其中之一。
“难怪……难怪这些年,朝中党争不断,边关屡生事端。”顾延之合上名册,神色冷峻,“原来有这么多人,在暗中搅动风云。”
“这名册若公之于众,必引起朝野震荡,甚至动摇国本。”玄尘道长沉声道,“需谨慎处置。”
“我知道。”顾延之将名册与玉玺收入怀中,又拿起那枚完整虎符,“这虎符,可调动前朝遗留的最后一股力量——三万隐军,分散各地,只听虎符调遣。当年太子留下它,是希望后世若有明主,可借此力,平定乱世。”
“你打算如何?”我问。
顾延之看着我,目光深邃:“清辞,若我说,我想用这名册和玉玺,与皇帝做一笔交易,换一个真相大白,换一个天下太平,你信我吗?”
“我信。”我毫不犹豫,“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握住我的手:“好。那我们先回京,将这一切,做个了断。”
走出石室时,天色已微明。晨光穿透薄雾,洒在荒凉的落凤坡上,竟有几分悲壮的美。
我们刚出洞口,墨羽便急急迎上:“侯爷,夫人,京中急报!三日前,皇上病危,太子与三皇子在宫中兵戎相见,京城大乱!皇后娘娘紧急传讯,命您速速率军回京,稳定局势!”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顾延之翻身上马,将我拉上马背,高举虎符,朗声道:“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回京!”
“是!”
大军开拔,旌旗招展。我靠在顾延之怀中,回望渐行渐远的落凤坡。父亲,母亲,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此去,能揭开所有真相,还世间一个清明。
顾延之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道:“怕吗?”
“有你在,不怕。”
“此去京城,必有一场腥风血雨。太子与三皇子皆非明主,那名册上,亦有他们的人。我要做的,是肃清朝堂,扶植贤君,或许……会背负骂名。”
“那便一起背。”我仰头看他,“顾延之,从今往后,你做忠臣,我陪你青史留名;你做逆贼,我陪你遗臭万年。总之,你别想再丢下我。”
他低笑,将我搂得更紧:“好,一言为定。”
马蹄踏碎晨露,奔向那未知的、却必须面对的战场。
前方,是波谲云诡的朝堂,是蛰伏三十年的阴谋,是等待揭开的血仇真相。
但这一次,我们携手并肩,无所畏惧。
13
十日后,大军抵达京城。
如墨羽所报,京城已乱。太子与三皇子在宫中厮杀数日,两败俱伤。皇帝于三日前驾崩,死因成谜。皇后联合几位老臣,勉强控制住宫禁,但京城九门已有三门落入叛军之手,百姓闭户,人心惶惶。
顾延之率军抵达的消息,如一道惊雷,震动了整个京城。
是夜,宫中来人,宣顾延之与我即刻入宫,皇后召见。
踏入久违的皇宫,气氛肃杀。侍卫林立,眼神警惕。领路的太监面色苍白,脚步匆匆,将我们引入一处偏殿。
皇后端坐主位,一身素服,神色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见我们进来,她挥退左右,殿中只剩三人。
“延之,你终于回来了。”皇后开口,声音嘶哑,“京中的情形,你已知晓。太子与三皇子……两败俱伤,如今都躺在榻上,生死未卜。朝中无人主事,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大周……危在旦夕。”
顾延之单膝跪地:“臣,愿为江山社稷,效死力。”
“本宫知道,你向来忠勇。”皇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沈氏,你父亲的事,本宫……欠你一个交代。”
我垂眸:“娘娘言重。”
“当年构陷你父亲通敌的,是苏烈。”皇后缓缓道,“他伪造密信,买通太医,诬陷你父亲私藏玉玺,实则是为掩盖自己盗走玉玺地图的罪行。先帝……被蒙蔽了。本宫那时虽有所疑,但人微言轻,无力回天。这些年,本宫一直暗中照拂你,让你嫁给延之,亦是希望,能弥补一二。”
我心中震动。原来,皇后早知真相。
“娘娘,往事已矣。”顾延之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择立新君。”
“新君……”皇后苦笑,“太子暴虐,三皇子阴鸷,皆非明主。宗室之中,亦无合适人选。延之,你……”
“臣有一人推荐。”顾延之抬眸,“七皇子,周景睿。”
皇后一怔:“景睿?他年方十五,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在宫中默默无闻……”
“正因默默无闻,才未卷入党争,心地纯良,可塑之才。”顾延之从怀中取出玉玺与名册,奉上,“娘娘,这是传国玉玺,与前朝暗桩名册。臣愿以此二物为凭,辅佐七皇子登基,肃清朝堂,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皇后震惊地站起,看着玉玺与名册,手都在颤抖:“这、这是……你从何处得来?”
“是清辞父亲,以性命守护之物。”顾延之握住我的手,“如今物归原主,只求娘娘一件事——为沈院判,平反昭雪。”
皇后定定看着我们,良久,长叹一声:“好。本宫答应你。三日后,召集百官,于太和殿,公议此事。”
走出皇宫时,月已中天。顾延之牵着我,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脚步沉稳。
“你信皇后吗?”我问。
“不全信。”他淡淡道,“但她如今唯一能倚仗的,只有我。七皇子年幼,需人辅政,我是最佳人选。至于平反之事,她既答应,便不敢反悔。毕竟,名册在手,她那些不干净的事,我也一清二楚。”
“你会放过她吗?”
“她虽有过,但这些年在宫中,也暗中护过不少忠良。功过相抵,让她颐养天年吧。”顾延之停步,仰头望月,“清辞,待此事了结,我想辞去官职,带你游历天下。你父亲生前最想编撰一部医书,济世救人,我陪你完成他的遗愿,可好?”
我心中涌起暖流,靠在他肩头:“好。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陪我去个地方。”
“何处?”
“慈安堂。”我轻笑,“那些孩子,还等着沈大夫回去教他们认草药呢。”
他也笑了,眉眼温柔:“都听夫人的。”
三日后,太和殿。
百官齐聚,气氛凝重。皇后携七皇子周景睿端坐龙椅旁,顾延之与我立于阶下。玉玺与名册置于御案,金光夺目。
皇后当众宣读先帝遗诏(实为密旨),立七皇子为太子,即日登基,由安远侯顾延之辅政。同时,为已故沈院判平反,追封太子太保,其女沈清辞,加封一品诰命,享双俸。
阶下一片哗然。有老臣质疑七皇子年幼,不堪大任;有武将不服顾延之辅政;更有人暗中交换眼色,蠢蠢欲动。
顾延之上前一步,展开名册,朗声道:“三十年来,前朝余孽潜伏朝野,祸乱江山。今名册在此,凡榜上有名者,主动出列,坦白罪状,可酌情从轻发落。若负隅顽抗,休怪本侯无情!”
名册展开,一个个名字念出。每念一个,便有一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不过半个时辰,殿中已跪倒一片,求饶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肃静!”顾延之厉喝,殿中霎时寂静,“来人,将这些人押入天牢,待新君发落!”
禁军涌入,将人犯拖走。余下百官,个个噤若寒蝉,再无异议。
七皇子——如今的新帝,缓缓起身。他虽年少,但目光清正,不卑不亢:“朕年少,望诸位爱卿鼎力相助,共安社稷。安远侯忠勇,沈夫人贤德,皆为国之栋梁。即日起,设内阁,以安远侯为首,总揽朝政。待朕成年,再行亲政。”
“皇上圣明!”百官叩拜。
大局初定。
走出太和殿时,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顾延之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下汉白玉阶。
“累了?”他低声问。
“有点。”我靠着他,“但心里,很踏实。”
“再等等。”他望向宫门外,“等朝局稳定,等新帝能独当一面,我便履行诺言,带你走。”
“嗯。”
我们相视一笑,携手走出宫门。门外,春杏、老赵、赵掌柜、林婆婆,还有慈安堂的孩子们,都等在那里,见我们出来,欢呼着涌上来。
“夫人!侯爷!”
“姐姐!沈大夫!”
看着一张张鲜活的笑脸,我眼眶发热。这三年,我并非一无所有。我有慈安堂的孩子,有锦绣庄的伙计,有这些真心待我的人。
“走,回家。”顾延之将我扶上马车。
“回哪个家?”我笑问。
“我们的家。”他握紧我的手,“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马车驶过长街,驶向那个曾让我心冷、也让我心暖的侯府。不,如今,它只是我们的家。
府门前,那棵老槐树已抽出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爱,比如信任,比如携手并肩的勇气。
14
三个月后,新帝坐稳龙椅,朝局渐稳。顾延之上书请辞,帝再三挽留,终是准奏,赐金银田宅,允其携妻离京。
离京前一日,我们去了一趟沈家祖坟。
父亲的墓前,我焚香祭拜,将平反的圣旨副本烧给他。
“爹,女儿不孝,这么久才为您讨回公道。但您放心,从今往后,女儿会好好活着,行医济世,完成您未竟的心愿。您和娘,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顾延之在我身旁跪下,郑重三叩首:“岳父大人,小婿顾延之,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清辞,护她周全,疼她爱她,至死不渝。请您,放心将她交给我。”
春风拂过坟前青草,似在无声回应。
离开时,我在父亲墓前,种下一株并蒂莲。愿来年花开,并蒂同心,岁月静好。
翌日,我们轻车简从,离京南下。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春杏、老赵跟着,玄尘道长与墨羽送至城外。
“就送到这儿吧。”顾延之对墨羽道,“隐卫便交由你统领,暗中护卫新帝。若遇危难,可去江南寻我。”
“属下遵命。”墨羽抱拳,又对我躬身,“少主保重。”
玄尘道长递来一个药囊:“这里面的药,够你们用三年。记住,行医救人,也莫忘保重自己。有空,回白云观看看。”
“道长……”我眼眶微红。
“去吧。”玄尘道长微笑,“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马车驶动,京城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我靠在顾延之肩头,看窗外风景流转,从北地的苍茫,到江南的婉约。
“第一站,想去哪儿?”他问。
“苏州。”我笑,“听说那里的绣娘,手艺极好。我想去看看,顺便,开一间医馆,一间绣庄,可好?”
“都依你。”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夫人想做什么,为夫都陪着。”
春杏在车外偷笑,被老赵低声喝止。
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摩挲着他掌心那道为开启机关留下的疤痕,心中一片安宁。
这双手,曾握剑杀敌,曾执笔定乾坤,也曾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想护我周全。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我们携手,便无所畏惧。
“顾延之。”
“嗯?”
“我爱你。”
他浑身一震,猛地将我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仰头,吻上他的唇,“很爱,很爱。”
他深深回吻,像要将这三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马车悠悠,驶向江南烟雨,驶向我们崭新的、携手同行的余生。
侯爷递来休书那刻,我恰为他绣完战袍最后一缕金丝。
那时我以为,那是结束。
原来,那是开始。
【全书终】
总结
一封休书,撕开三年无爱婚姻的假象,也揭开前朝今生的惊天阴谋。沈清辞从隐忍的侯府夫人,到携玉玺秘图北上救夫,在国仇家恨与个人情感的漩涡中,一步步成长,最终揭开父亲冤案,肃清朝堂,与所爱之人携手归隐。故事以“和离”为起点,以“携手”为终点,讲述了女性在逆境中的觉醒、勇气与坚守,以及爱与信任如何在阴谋与背叛中淬炼成金。绣线可断,情意难绝,真正的逆袭,是找回自我,并与对的人,共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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