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要账被人打断鼻梁,第二天三婶一个人出门,晚上把钱拿了回来
三叔被人打断鼻梁那天,我正好在镇上赶集。
消息是隔壁五金店的老陈骑车来报的,说三叔在水泥厂后面的巷子里让人给打了,满脸是血,已经被送到卫生院。我扔下手里刚买的苹果,骑上电动车就往卫生院跑。跑了一半想起来要给三婶打电话,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去,那边接起来,我说三婶三叔叫人打了,话没说完她就挂了。
我到卫生院的时候,三叔正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鼻梁上歪歪扭扭贴着纱布,白衬衫领口全是血,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地糊了一片。他看见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倒是眼泪先掉下来了。三叔这人我了解,犟了一辈子,年轻时候在工地扛钢筋,手指头被砸骨折了都没哼一声,现在哭成这样,不是疼,是臊的。
打他的人是王麻子的大儿子王军。王麻子家前年找我三叔借了六万块钱,说好一年还,拖了两年多,利息倒是给了一点,本金一分没动。三叔今年实在等不起了,我堂弟要上大学,光学费就将近一万,加上生活费,六万块钱正好够第一年的开销。三叔去要了三次,第一次说再宽限俩月,第二次说手头紧再等等,第三次——就是今天——王军直接动了手。
据说三叔刚到王家门口,还没开口,王军就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拳砸在他鼻梁上。三叔四十七岁的人了,哪扛得住二十多岁小伙子的一拳,当时就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鼻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喷。王军还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说什么“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再他妈来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三叔的右腿前年干活摔过,一直有点跛,王军这是故意戳人痛处。
我陪着三叔拍了片子,鼻梁骨骨折,没有错位,不用手术,静养就行。后脑勺那道口子缝了三针,万幸没有脑震荡。三婶到的时候片子刚拍完,她骑电动车来的,围裙都没解,上面还沾着中午和面的面粉。她进门的那个瞬间,我以为她会哭,会骂,会扑上去抱着三叔嚎啕。但她没有。她站在走廊那头,远远地看了三叔一眼,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塞进随身的布兜里,慢慢走了过来。
她走过来,坐在三叔旁边,拿纸巾给他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说:“疼不疼?”
三叔哽咽着说:“不疼。”
三婶擦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说:“鼻子都断了还说不疼。”
三叔没再吭声。走廊里就剩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等打针,小孩哭得撕心裂肺,盖住了三叔吸鼻子的声音。
拿了药回到三叔家,已经下午四点了。我给三叔倒了水让他吃了消炎药,又去厨房下了三碗面条。三婶没吃,她把面条挑到碗里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堂弟高考前在县城照相馆拍的,三叔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三婶突然叫住我。她说:“小波,你明天没事的话,来陪你三叔一天。”我说行。她又说:“我明天出趟门,你三叔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你姥姥家了。”
我说:“三婶你上哪儿?”
三婶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有一点点凉。
第二天我八点多到三叔家,三婶已经走了。三叔靠在床上看电视,鼻子上的纱布换过了,眼睛底下青了一大片,像被人画了个烟熏妆。他问我:“你三婶呢?”我说去我姥姥家了。三叔“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眉头一直皱着,手里的遥控器换台换得飞快。
我在他家待到下午五点,中间给三叔做了午饭,陪他下了两盘象棋,都被他杀得片甲不留。我故意让着他,他还嫌我棋臭,说“这水平还敢跟我下”。我心想您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赢棋,也是没谁了。
快六点的时候,院门响了。
三婶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跟平时出门买菜回来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挺沉。
她先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三叔在里屋问:“回来了?”她说:“嗯,回来了。”然后她走到里屋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三叔。
“钱要回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晚饭做好了”一样。
三叔的遥控器掉了。我也愣在那儿了。
三婶走到茶几前,拉开黑色塑料袋,一沓一沓地往外拿钱。全都是红彤彤的一百块,有些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用橡皮筋捆着,一万一捆,整整六捆。她把钱码在茶几上,码得整整齐齐,像码麻将牌一样。
三叔光着脚从里屋跑了出来,鼻子上的纱布颠得一颤一颤的。他盯着那堆钱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抬头看三婶:“你去找王军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你——你咋要回来的?”
三婶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我凑过去一看,是半块砖头。
不,准确地说,是半块红砖,从中间断开的,断面参差不齐。其中一个角上沾着灰白色的墙灰,像是砸在墙上崩断的。
三婶这才开口。她说:“我今天早上坐头班车去了王家营,到王军家的时候他还没起。他妈给我开了门,我进院子先把他家院子里的那口水缸砸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流水账。
“然后我拿砖头把他家堂屋的玻璃砸了两块。王军听见动静光着膀子跑出来了,骂骂咧咧地要打我。我站在他面前,把这块砖头递给他,跟他说——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你全家都别想再过一天安生日子。”
三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三叔鼻梁上的纱布。
“王军说,你一个老娘们儿吓唬谁呢。我说我不是吓唬你,我男人让你打了,那是他没用。但你要是觉得我李家没人了,你试试看。我娘家兄弟八个,我一个一个拉到你面前来,你看看你这六万块钱够不够他们一趟一趟的跑腿费。”
八个兄弟。我差点笑出声来。三婶娘家确实有兄弟——只有两个,一个在杭州开货车,一个在老家种大棚。但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个架势,那个气口,那个眼神,别说是八个,她说八十个我都信。
王军当时就软了。不是吓软的,是懵的。他大概从没见过一个四十五岁的农村妇女,手里攥着半块砖头,站在他家的碎玻璃碴子上,不哭不闹,不急不躁,把一笔烂了两年多的账说得像是在菜市场砍价。他爸王麻子从里屋出来,看见一院子狼藉,又看见三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拿了一摞钱出来。
六万,一次付清。连利息都没敢少。
三婶把钱点了两遍,装进黑塑料袋里,临走的时候还对王军说了一句:“你打我男人的那拳,我记着了。你要是觉得六万块钱能把那一拳也买了,我现在就可以还你。”
王军没接话。
三婶说到这儿,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三叔坐在沙发上,嘴巴张着,鼻梁上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歪了,露出一截青紫的鼻梁。他看了三婶很久,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后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连杀鸡都不敢看吗?”
三婶没理他,起身去了厨房,开始淘米做饭。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六沓钱,和那半块砖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砖头上,断面上的红土颗粒闪闪发亮。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婶嫁过来二十三年了,三叔每年过年喝酒都要吹嘘自己多能耐,说“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三婶从来不搭腔,就在旁边笑,笑得又小又轻,像怕吵着谁似的。
今天她不笑了。今天她拿着半块砖头,坐了四十公里的车,去把三叔丢了二十三年的面子,一块一块地捡了回来。
晚饭的时候三婶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西红柿汤。三叔吃了两碗米饭,鼻梁一嚼东西就疼,他就慢慢嚼,每嚼一下眉头就皱一下,但他始终没停筷子。吃到半截他忽然放下碗,看着三婶,眼眶红了。
三婶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吃吧,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再拍个片子。”
三叔低下头扒饭,嗯了一声,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吃完饭骑车回家,夜风比昨天还凉。路过镇上那条街的时候,看见王军爹那辆破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灯灭着,整个镇子安安静静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事确实不一样了。
从那以后,三叔再也没跟人吹过牛。别人跟他借钱,他也不像以前那样拍胸脯了。他学会了说一句话:“这个我得回去问你三婶。”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鼻梁还是歪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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