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注一掷
李长河站在山头,风吹得他的旧夹克猎猎作响。眼前是三百亩连绵的山坡,松树和灌木混交着长,野草没过了膝盖,一条山涧从半山腰哗哗地淌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这是他去年倾尽所有承包下来的荒山,三十年承包期,每年的租金加前期投入,把他过去十年在城里打工攒下的四十多万吞了个精光。
四十万,是他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在建筑工地上扛了十年钢筋水泥换来的。手指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腰肌劳损严重到阴天就直不起来,可他觉得值,因为这笔钱足够他回老家干一番自己的事业了。
养鸡这个念头,源于他在工地旁边一家生意火爆的土菜馆吃的一顿饭。那家馆子主打散养土鸡,一只鸡卖到两百多块,顾客还得提前一天预订。老板跟他熟了,酒后吐真言说,现在真正的散养土鸡太少了,市场上都是圈养的冒牌货,要是谁能批量供应正宗散养鸡,销路根本不愁。
李长河动了心。他在老家村子后面的这座荒山上转悠了小半个月,请了农技站的老站长来看了两回。老站长说这山好啊,有水源,有树荫,坡度缓,植被丰富,简直就是为散养鸡量身定做的。
“你要是真干,我帮你规划。”老站长拍着他的肩膀说。
李长河咬着牙把所有的积蓄全都砸了进去。修路,通水,拉电网,盖鸡舍,围护栏,光是基础设施就干了三个月。他从外地引进了三百只土鸡苗,品种是本地快要绝迹的“九斤黄”,这种鸡肉质紧实,下的蛋个头大、蛋黄颜色深,市场上认。
第一批鸡苗运上山的那天,李长河激动得一宿没睡。三百只毛茸茸的小鸡在保温灯下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叫着,他蹲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晚上,给每一只都起了名字编号。这些小家伙对他来说是命根子,是他用十年的血汗换来的一次豪赌。
母亲张桂兰在他上山前拉着他的手说:“长河,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小,妈没本事供你读书,让你吃了这么多苦。现在你要干,妈支持你,但你要是扛不住了就回来,妈还有两亩地,饿不死咱娘俩。”
李长河没有回头。他想证明给所有人看,他这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建筑小工,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头几个月一切都很顺利。小鸡一天天长大,从毛茸茸的黄色小球变成了羽毛油亮的大鸡。九斤黄这个品种名不虚传,成年公鸡能长到八九斤,母鸡也有六七斤,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它们在山上自由自在地刨土、吃虫、啄草叶,偶尔为了抢一条蚯蚓扑腾着翅膀追逐,整座山都热闹了起来。
按照正常的养殖周期,母鸡养到五个多月就该开始下蛋了。李长河专门在鸡舍里做了一排产蛋箱,铺上柔软的稻草,等着第一批鸡蛋的到来。
一天过去了,没有。
五天过去了,没有。
半个月过去了,鸡舍里的产蛋箱空空荡荡,连根鸡毛都没有多出来。
李长河开始还安慰自己,可能是鸡还不够成熟,再等等。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三百只鸡在山头上吃得膘肥体壮,母鸡们的鸡冠红得像要滴血,那是快要开产的典型特征,可就是不见一个蛋。
他蹲在鸡舍门口,看着那一排空荡荡的产蛋箱,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三百只鸡,就算产蛋率再低,每天也该有二三十个蛋才对。可眼前的事实摆在面前,零,就是零。
村里的人开始说闲话了。养鸡专业户王德顺在村口的小卖部里跟人唠嗑,声音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跟你们说,长河那个娃娃不懂技术,他那个养鸡的法子就不对。散养鸡不是随便往山上一扔就行的,要补钙、要控温、要调光照,他啥都不懂,能养出蛋来才怪哩!”
卖饲料的老周也凑热闹:“上回我去给他送玉米,看他那个鸡舍盖得也不讲究,通风有问题,鸡住得不舒服,下什么蛋?”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李长河耳朵里,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他知道这些人的话不好听,但未必没有道理。他开始自己查资料,上网搜,打电话问农技站的老站长。老站长教了他一套方法——调整饲料配比,增加贝壳粉补钙,在鸡舍里挂上红色灯泡模拟更长的日照时间。李长河照做了,比老站长说的做得更用心,他甚至每天晚上都要在鸡舍里待上两个小时,观察鸡群的睡眠状态,听听有没有异常的咳嗽声。
可鸡蛋还是不见踪影。
到了第五个月,李长河的存款已经见底了。三百只鸡每天要吃四十斤玉米,加上防疫、水电、人工,每个月固定支出就要三千多块。他之前靠打零工攒下的一点周转金,已经全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母亲张桂兰偷偷把自己的养老金取了一万块塞给他,他捏着那沓皱巴巴的钱,手心全是汗。
第六个月的时候,李长河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鸡蛋到底去了哪里?三百只母鸡,不可能一只都不下蛋。也许它们下蛋了,但下在了山上的某个角落,他没有找到?也许有什么东西偷吃了鸡蛋,而他没有发现?也许鸡群患了某种他不知道的疾病,导致集体停产?
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爬来爬去,搅得他日夜不宁。
那天凌晨四点多,他实在睡不着了,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上了胶鞋,打着手电往山上走。山里的夜很黑,手电的光柱切开了浓稠的黑暗,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水汽。他听见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换作以前他可能会觉得瘆人,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鸡蛋,什么都不怕了。
鸡舍里的鸡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发出咕咕咕的低鸣。李长河没有进鸡舍,而是绕着鸡舍外围的护栏慢慢走,手电的光在地上扫来扫去,仔细寻找任何可疑的痕迹。
护栏完好无损,没有野兽闯入的迹象。地面上的鸡粪很多,看不出异常。他沿着鸡群白天活动的范围往山上走,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山涧旁边的一块平坦草地上。这块草地是鸡群最喜欢聚集的地方,白天他经常看见鸡在这里刨食、晒太阳。
手电的光扫过草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东西。
草地上有一小片区域,草被压得东倒西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待过。李长河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看见泥土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不像鸡爪印,比鸡爪印大得多,而且似乎是某种爬行动物拖行留下的。
他的脊椎骨里窜过一阵凉意。
什么动物会偷鸡蛋?
蛇。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蛇爱吃鸟蛋,也吃鸡蛋。一条大蛇能一次吞下好几个蛋,然后回到藏身之处慢慢消化。如果是蛇干的,那这半年来的鸡蛋就有了合理的去向。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蛇吃蛋通常会把蛋壳吐出来,他在鸡舍和山上巡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见过任何破碎的蛋壳。而且一条蛇不可能天天来,三百只鸡产的蛋,就算一天只有十来个,半年下来也有上千个蛋,什么样的蛇能吃得了这么多?
除非,不是一条蛇,而是一窝蛇。
李长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不,从今天开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在那块草地边上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蹲守点,打算天一黑就来守着,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天终于亮了,但李长河一夜没睡,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他回家胡乱吃了两口馒头,灌了一大杯浓茶,倒在床上补了几个小时的觉。下午三点多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饭,他扒拉了两口,就开始准备蹲守需要的东西——厚衣服、手电、驱虫药、水壶,还有一把用来防身的柴刀。
张桂兰看着儿子把这些东西装进背包里,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去哪?”
“上山,守夜。”李长河把柴刀别在腰带上。
“守什么?”
“看看什么东西把鸡蛋偷了。”
张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倔得很,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从灶台上拿了两块烙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他包里,说了句“注意安全”就没再拦他。
傍晚六点多,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李长河就摸上了山。他在那个隐蔽的蹲守点安顿下来,把石头垒成的“哨位”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够清楚地看到那块草地,同时又不至于太容易被发现。山里的蚊子多得吓人,一群一群地往他脸上扑,他涂了驱虫药也没什么用,只能忍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夜色像墨汁一样慢慢浸透了整座山,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时远时近,偶尔有一阵山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动。李长河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手心全是汗。
九点多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点异样的声音。
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缓慢地穿行。声音来自他右侧的灌木丛,离他大概二十多米远,正朝着那块草地的方向移动。
李长河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沙沙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反射着手电的微弱光芒,发出绿色的荧光。不是蛇的眼睛,蛇的眼睛不会离地面那么高。那东西的高度大约到他的膝盖,体形不小,动作鬼鬼祟祟的,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动静。
借着微弱的月光,李长河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
一只狐狸。
火红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尖尖的嘴巴,竖起的耳朵,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它走路的姿态极其谨慎,爪子在草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身体蹭过草丛时才有一点沙沙的声音。
李长河愣住了。这山上怎么会有狐狸?他在这个村子生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见过狐狸,只听老人们讲过六七十年代山上有狐狸,后来就绝迹了。
那只狐狸径直走向了鸡舍的方向。李长河悄悄跟了上去,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不敢靠太近。狐狸在鸡舍外围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危险,然后钻进了鸡舍旁边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石缝里。
不对,那不是石缝。
李长河摸过去,用手电一照,发现石缝后面竟然是一个颇为宽敞的洞穴,洞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挡得严严实实,要不是狐狸钻进去,他就算在山上呆一辈子也发现不了。
他蹲在洞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腥臊味,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楚的甜腥气。
他把手电调到最亮,猫着腰钻了进去。
洞穴不大,大概只有三四米深,最宽的地方刚好够他蹲着转个身。手电的光扫过洞壁和地面,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洞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羽毛,柔软得像一张天然的床。在这张“床”上,蜷缩着四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它们挤在一起睡觉,听到动静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用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看着洞口的光亮,嘴里发出细小的“呜呜”声。
而在它们身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鸡蛋。
不,不是码放,是堆。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几十个鸡蛋堆在一起,被干草围着,隐隐约约还能看出每个蛋上都沾着已经干涸的粘液。有些蛋已经破了,蛋壳碎片散落在四周,蛋液早就干透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
李长河伸手拿起一个蛋,沉甸甸的,比他在市场上见过的任何鸡蛋都要大,蛋壳是浅褐色带着细密的斑点,那是九斤黄土鸡典型的蛋壳颜色。
他蹲在那堆鸡蛋面前,先是觉得荒诞,然后觉得愤怒。
他花了半年时间,投入了全部家当,养了三百只鸡,满怀期待地等着第一批鸡蛋。结果所有的蛋,都被这只狐狸偷了。偷得干干净净,一颗都没给他留。那只狐狸甚至把他的鸡当成了自家的食堂,每天晚上准时来“打包”,把蛋运回洞里,给自己和幼崽当口粮。
李长河盯着那四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们还那么小,那么脆弱,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小爪子粉嫩嫩的,在睡梦中偶尔蹬一下腿。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偷别人的东西,不知道这些鸡蛋对它们来说意味着生存,对自己来说意味着破产。
他伸出手,一只小狐狸迷迷糊糊地把脸凑过来,热乎乎的小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又缩了回去。
李长河把手缩回来,蹲在洞里,半天没动。
他没有当场把狐狸窝端了。那几颗小东西让他下不去手。
从洞里退出来之后,他回到鸡舍门口的石头上坐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长河,你从小就是个心软的娃。你五岁那年,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不要了要扔河里,你哭着闹着把那些猫崽子抱回家,用米汤把它们喂活了。”
那窝猫崽子最后都活了,他养了两年,后来有一只被车轧死了,他哭了整整一下午。
现在他又面临了类似的选择。他可以赶走或者处理掉那只狐狸,从此高枕无忧,鸡该下蛋下蛋,该赚钱赚钱,一切回到正轨。可那四只还没睁眼的小狐狸怎么办?它们的妈妈如果被赶走了,或者出了什么事,它们只有死路一条。
李长河又点了一根烟。
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野草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鸡粪味。远处村子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零散地亮着,那是他的家,是母亲等他回去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为什么狐狸只偷鸡蛋,不吃鸡?三百只鸡就在鸡舍里,狐狸如果想吃鸡,完全可以溜进去抓一只。但它没有,它只偷蛋。这说明它不是凶残的捕食者,它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养活自己的孩子。
就像李长河自己在用自己的方式,养活自己和他的梦想。
他不就是这只狐狸吗?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十年,像一只在城市丛林中觅食的动物,省吃俭用,攒下每一分钱,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回到这片土地上,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他和那只狐狸,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烟头烫到了手指,李长河一激灵,把烟蒂掐灭在石头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章 博弈
接下来的三天,李长河每天晚上都上山蹲守。他不是要去对付那只狐狸,而是要搞清楚它的活动规律。
连续三晚,他都在同一个时间点看见那只火红色的母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鸡舍。它会在鸡舍外面停留很久,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确认安全之后才溜进去。进鸡舍的方式也很有技巧,它不是从鸡舍的正门进的,而是从一个李长河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缝隙钻进去的——鸡舍后墙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木板松了,刚好够狐狸瘦长的身体挤进去。
它进鸡舍之后,李长河不敢跟进去,怕惊动鸡群。他只能趴在外面从木板缝隙里往里看。母狐的动作极其熟练,它竟然知道产蛋箱的位置,准确地钻进去,用嘴巴轻轻叼起一个蛋含在嘴里,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原路退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快得像演练了无数次。
它从鸡舍出来后,会叼着蛋回到那个洞穴,把蛋放在那堆小狐狸身边。四只小狐狸闻到蛋的味道就会醒过来,热切地用嘴巴去拱那个蛋。母狐用牙齿小心地嗑开蛋壳,里面的蛋液流出来,小狐狸们凑上去舔食,吃得满脸都是蛋液,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李长河趴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过很多办法。比如加固鸡舍,把那个缝隙堵死。比如在洞口设置障碍,让母狐进不去。比如把蛋收走,不让母狐有机会偷。但这些办法要么治标不治本,要么会给小狐狸带来生存危机。
他也想过最极端的方式——下套子,把母狐抓住,然后送到远处的山里放生。可那样的话,四只还没断奶的小狐狸怎么办?没有母狐喂养,它们撑不过三天。
他又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每天早上去鸡舍收蛋,抢在母狐前面把蛋收走。可这办法也不行,因为母狐通常在深夜行动,而鸡蛋的产出时间集中在凌晨到上午,他根本没法抢在它前面。
李长河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他不想伤害狐狸,毕竟那是四条命;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投入打了水漂。三百只鸡每天消耗的粮食是真金白银买的,鸡蛋是他唯一的收入预期。照这样下去,别说赚钱了,他连饲料钱都撑不过两个月。
到第七天的时候,他的情绪崩溃了一次。那天他在县城的饲料店进货,老板娘算了一下账,告诉他这次的货款是一千八百块。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和手机,发现余额只有一千二百块。
“长河,你这鸡蛋到底什么时候能上市啊?”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大姐,跟他妈差不多年纪,说话直来直去,“你在我这儿赊账都赊了三千多了,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再赊下去我也转不动了。”
李长河红着脸把身上所有的钱凑出来,又找旁边的超市用信用卡套现了六百块,才把饲料款凑齐。他扛着两袋玉米从县城坐中巴回村,下了车还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肩膀被麻绳勒得生疼,秋天的太阳还毒得很,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迷了眼睛。
他突然蹲在路边,哭了。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蹲在荒山野岭的路边,哭得像个孩子。他哭自己这十年的辛苦,哭母亲的养老金打了水漂,哭那只该死的狐狸怎么偏偏选中了他的鸡舍。他哭累了就坐在地上,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发呆,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路。
可他不敢放弃。不是因为倔,是因为他已经在所有人面前拍了胸脯。村支书在村民大会上帮他争取荒山承包权的时候,他说过“我一定干出个样子来”。母亲在亲戚面前说她儿子现在是大老板了,承包了三百亩山,养的鸡比别人的都好。他要是现在认怂回去,他丢不起这个人,更对不起母亲。
他擦干眼泪,扛起玉米继续走。一袋玉米一百斤,他扛着走了四十分钟山路,中间歇了六次。到鸡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把玉米倒进储料桶里给鸡喂食,三百只鸡围着他咕咕咕地叫,有的胆子大的直接飞到他的肩膀上站着。
他摸着那只鸡的羽毛,低声说了句:“你们倒是下个蛋啊。”
鸡当然听不懂,它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跳下肩膀去抢食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那个狐狸洞。不是去捣毁它,而是带了两颗熟鸡蛋。
他把熟鸡蛋放在洞口,退到十米外蹲下等着。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母狐从黑暗中出现了。它嗅到了人的气味,警惕地在洞口转了好几圈,不肯靠近。李长河一动不动,像个石头一样蹲着。又过了十来分钟,母狐终于慢慢地蹭到了洞口,低头闻了闻那两颗熟鸡蛋,然后用嘴巴叼起来,钻进了洞里。
他听见洞里面传来小狐狸们兴奋的叫声,还有嗑蛋壳的声音。
李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跟那只狐狸建立一个信号——“我不是你的敌人”。也许是在做一个实验,想看看狐狸在有了别的食物来源之后,会不会减少偷蛋的频率。
他也说不清楚。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第三章 转机
第二天早上,李长河进鸡舍检查的时候,看见产蛋箱里赫然躺着五颗鸡蛋。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蹲下来伸手一模,蛋还是温热的,是刚下的。
五颗。
然后他又去翻了其他产蛋箱,一共十二个箱子,每个里面都有蛋,最少的一颗,最多的三颗,加起来整整二十一颗。
二十一颗鸡蛋!
李长河蹲在鸡舍里,把鸡蛋一颗一颗捧在手心里,像捧着金子一样。蛋壳坚硬光滑,个头匀称,颜色是九斤黄特有的浅褐色带斑点。他拿了一个在阳光下照了照,蛋黄轮廓清晰可见,颜色深得像橘红色。
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等了半年,鸡终于开始下蛋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昨晚他给母狐送了熟鸡蛋,今天鸡就开始下蛋了?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他不确定,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样在心里生了根。那天晚上,他又去了狐狸洞,这次带了四颗熟鸡蛋,放在洞口。他还从家里找了一个旧的铁盆,装了半盆水,也放在洞口旁边——他注意到山涧最近水有点小,担心母狐找水不方便。
第三天早上,更让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鸡舍里的鸡蛋变成了三十五颗,比前一天多了十四颗。而且他发现鸡群的活跃度明显提高了,母鸡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洋洋地趴着,而是精神焕发地在山上跑来跑去。
第四天,四十二颗。
第五天,五十一颗。
产蛋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增长,到了第七天,单日产蛋量已经突破了八十颗。这个数字已经接近了九斤黄这个品种的正常产蛋水平——三百只鸡,就算只有三分之二是母鸡,每天七八十颗蛋也是合理范围。
也就是说,母狐偷蛋的问题,似乎一下子就不存在了。
李长河百思不得其解。他连续观察了几个晚上,发现母狐确实还来鸡舍,但它不再从那个缝隙钻进去偷蛋了。它只是在鸡舍外面转一圈,然后就去吃他放在洞口的熟鸡蛋,喝完盆里的水,就老老实实回洞去了。
它像是听懂了这个“交易”——我不偷你的,你给我送。
李长河被这只狐狸的智慧震撼了。他开始每天都往狐狸洞送四颗熟鸡蛋,有时候还会带一些家里的剩饭剩菜。他甚至去镇上的屠宰场要了一些不要的下水和骨头,煮熟了给母狐加餐。
母狐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敢在他面前吃东西,再到最后竟然会在他上山的时候从洞里探出头来迎接他,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个星期。那四只小狐狸也渐渐长大了,学会了走路,开始在洞口晒太阳。它们不怕李长河,有时候还会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脚边,用鼻子拱他的鞋带。
李长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狐狸的背。小家伙的毛又软又滑,像上好的丝绸,摸着特别舒服。它被摸得很受用,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地躺着,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他笑了。这是半年多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事情传开是在一个月之后。那天县电视台的记者下乡采风,不知道怎么听说了李长河和狐狸的故事,扛着摄像机就上了山。记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语速很快,一见到李长河就噼里啪啦问了一堆问题。
“您为什么要给狐狸送吃的?”
“您不恨它偷了您那么多鸡蛋吗?”
“您觉得人和野生动物应该怎么相处?”
李长河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搓着手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它们也是当妈的,也不容易。”
这句话被记者写进了新闻稿的标题——“当妈的也不容易:养鸡小伙与偷蛋狐狸化敌为友”。新闻在县电视台播出的那晚,整个村子都炸了锅。村支书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长河你在家吗?赶紧看电视!你上电视啦!”
第二天一早,镇政府的车就开到了李长河家门口。副镇长亲自带队,说是要来看他的“生态养殖示范项目”。李长河穿着沾满鸡粪的旧衣服把他们领上山,又是看鸡舍又是看狐狸洞,副镇长看完之后连连点头,当场表态要给他申请一个“生态循环农业示范户”的牌子,还说可以争取农业局的扶持资金。
事情的发展像坐了火箭。县里的报纸来了,市里的电视台来了,连省里一个挺有名的自媒体大V都专程跑来拍了一期视频。视频标题叫做“最佛系的养鸡人:鸡蛋被狐狸偷了半年,他不仅不杀狐狸还每天送饭”,发出去不到三天,播放量破了三百万。
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神仙善良!”
“人与自然的和谐就这么简单,不过是将心比心而已。”
“这个小哥一看就是个温柔的人,狐狸都能感受到。”
“建议全国推广!动物比人懂得感恩多了。”
“这个鸡蛋我一定要买,支持有爱的养鸡人!”
视频走红之后的第一天,李长河的手机就被打爆了。有要采访的记者,有要合作的电商平台,有要批量订购鸡蛋的客户,还有一个大城市的有机食品公司直接派了采购总监过来谈包销。
鸡蛋从之前无人问津,变成了一蛋难求。
李长河给鸡蛋注册了一个商标,叫做“狐狸蛋”。包装盒上印着他拍的母狐侧影——那只火红色的狐狸在晨光中回眸,眼神安静而温顺。包装盒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这枚蛋,狐狸替我守护过。”
第一批“狐狸蛋”上市的时候,定价是八块钱一个,比普通土鸡蛋贵了将近三倍。可就是这样,五千个鸡蛋在开售当天就被抢购一空,订单排到了两个月之后。
李长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跟一只狐狸的故事,会改变他整个人生的轨迹。
第四章 温暖
天气渐渐凉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李长河给鸡舍加了一层保温膜,在鸡舍里挂上了保温灯,确保鸡群能安稳过冬。狐狸洞那边他也做了改造——找了一些干草和旧棉絮,在洞穴最深处给小狐狸们铺了一个更暖和的窝。
母狐已经完全信任他了。有时候李长河在鸡舍里忙活,母狐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鸡舍门口看着他。鸡群一开始有些紧张,咕咕咕地叫着往里面躲,后来习惯了,几只胆子大的母鸡甚至会踱到母狐旁边,歪着脑袋打量它。母狐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摇一下,像一个懂规矩的客人。
李长河觉得这画面特别有意思,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配文是“我的鸡和我的朋友”。视频又火了,评论区全是“跨物种友谊”“太治愈了”“看哭了”之类的话。
有一天晚上,他照例去狐狸洞送食物。到了洞口,他发现母狐不在,只有四只已经长成半大狐狸的幼崽在洞里玩闹。他放下食物正准备走,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声,是母狐的声音,但听起来不太对劲,像是带着某种焦急的意味。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找到了母狐。它的左后腿被一个生锈的捕兽夹夹住了,那是很久以前猎人留下的旧夹子,可能被落叶盖住了,母狐不小心踩上去才触发了机关。捕兽夹的锯齿陷进了它的皮肉里,血把周围的落叶都染红了。
母狐看见李长河,没有龇牙,也没有逃跑,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无助。
李长河蹲下来,轻声说:“别怕,我帮你。”
他试了一下,捕兽夹锈得厉害,弹簧的力道很大,徒手根本掰不开。他跑回鸡舍找了一根铁棍,用力撬了好几次才把夹子撬开。母狐的腿被夹得血肉模糊,骨头没有断,但伤口很深。
李长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把母狐裹住抱回了家。母狐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但没有挣扎,甚至把头靠在了他的胳膊上,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母亲张桂兰看见儿子抱着一条受伤的狐狸进门,吓了一跳。李长河简单说了情况,张桂兰二话没说就去找家里备用的碘伏和纱布。娘俩一个按着狐狸一个清洗伤口,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伤口处理妥当。
母狐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只是偶尔疼得哆嗦一下,发出很小的哼哼声。张桂兰给它上完药,摸了摸它的头说:“你也是命苦,山里连个正经吃的都找不着,还受这份罪。”
李长河看着母亲弯着腰给小狐狸们煮鸡蛋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一酸。母亲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谁有难处她都心疼,不管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一只受伤的狐狸。
母狐在李家养了半个月的伤。它住在厨房角落的一个纸箱里,白天躺着养伤,晚上等李长河回来就用头蹭他的手。那四只小狐狸每天晚上会跑到李长河家门口蹲着等妈妈,那画面被邻居拍下来发到网上,又引起了一轮关注。
半个月后,母狐的伤口愈合了,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已经不碍事了。李长河把它放回山上,它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钻进了洞里。
第二天早上,李长河去鸡舍收蛋的时候,在产蛋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颗狐狸牙齿。
小小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被放在鸡蛋的旁边,像是某种礼物,某种信物。
李长河把那颗牙齿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他不知道狐狸为什么要送他一颗牙齿,但他愿意相信,那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谢谢”。
他把这颗牙齿穿了一根红绳,挂在了鸡舍的门口。
从那以后,每天都有人从外地赶来,参观李长河的鸡场和狐狸洞。有城里的大人带着孩子来的,有学校组织课外实践来的,还有研究野生动物行为的学者专程来做田野调查。李长河从来不收门票,但每次都会热情地给大家讲他和狐狸的故事。
来的游客多了,村里的小卖部生意好了,农家乐也火了,村支书提议搞一个“观狐节”,每年秋天狐狸换毛的时候办一次。李长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他提了一个条件——所有活动都不能影响狐狸的正常生活,保持距离,不投喂,不惊扰。
村支书拍着桌子说:“这还用你说?这是你养出来的狐狸,你说了算!”
第五章 回家
除夕那天,李长河包了饺子,端了一大盘上山。
他先去了鸡舍,给鸡群加了足够的食和水,摸了摸那只总是飞到他肩膀上的大公鸡的头。然后去了狐狸洞,把饺子放在洞口。
母狐这几天很少出洞,他猜它可能要生新的一窝幼崽了。果然,洞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细小的叫声,像去年那四只小狐狸刚刚出生时一样。
他蹲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看见母狐蜷缩在干草上,身上趴着几只还没睁眼的粉色小东西。它看见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李长河把饺子掰成小块放在洞口,轻声说:“过年了,你也吃点好的。”
他下山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路上没有灯,但他熟悉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远处的村庄亮着稀疏的灯光,偶尔传来鞭炮声,呛人的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已经摆好了年夜饭。八个菜,有鱼有肉有鸡,还有一盘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母亲站在灶台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回来了?快洗手上桌。”
李长河去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桌上多了一副碗筷,他以为是母亲摆错了,正要拿开,母亲按住他的手。
“那是给那只狐狸的,”张桂兰笑着说,“人家也给咱家带来好运了,过年总要有个座吧。”
李长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春晚开始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拜年的消息。有客户发来的,有记者发来的,有电商平台的主播发来的。有一条消息夹在这些消息中间,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号码发来的:“长河,我是周晓,凤鸣中学的周老师。你的事情我们全校都知道了,学校想请你开学后来给孩子们讲一堂课,关于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主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周晓。凤鸣中学。
李长河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浮起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他初中时候的美术老师,温柔漂亮,是他为数不多的青春记忆里唯一温暖的光。他读到初二就辍学了,走的那天周老师追到校门口,眼圈红红的,说“长河,你画画这么好,不要放弃”。
他没有放弃画画,他是被生活放弃了。
那时候父亲刚去世,母亲一个人种地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他主动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妹妹。临走那天他去办公室跟周老师告别,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半盒水彩笔送给他,说“你要是还能画,就给老师看看”。
那盒水彩笔他用了三年,直到最后一支都画不出颜色了才舍得扔。
而他现在,竟然被邀请回学校,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课。
李长河的眼眶热了一下,回复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母亲靠在沙发上看春晚,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李长河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夜空很清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山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它在,知道那个洞里有一窝新生的狐狸,知道鸡舍里三百只鸡正在安安静静地睡觉,知道春天来了之后,会有更多的鸡蛋,更多的订单,更多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上的路有很多条,他选了最难的那一条,但走到今天,他不后悔。
他甚至觉得,也许正是因为他选了最难的那一条,才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风景——比如一只狐狸会在你救了它之后,用一颗牙齿来向你道谢。
比如一群山里的孩子,会从你身上学到课本里没有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可以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一只狐狸治愈。
新年的钟声终于敲响了。
李长河站在院子里,对着一山的黑暗说了一声:“新年好,狐狸。”
山风把这句话带走了,不知道有没有带到那个洞里。
但它听不听得见不重要。
他听见了,就够了。
故事很长,长到花了半年时间才等到第一颗鸡蛋;故事也很短,短到一只狐狸用一颗牙齿就讲完了。
而生活还在继续,鸡还在下蛋,狐狸还要生崽,春天还会来,他还会在这座山上,守着他的鸡,他的狐狸,他的梦想。
这是他选择的路。
他走得很慢,但从未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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