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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河原本不叫风水河,老辈人叫它苦水沟,后来有个识字的阴阳先生路过,说这沟子弯弯曲曲像是缠着村子的命脉,改了名,叫做转龙湾。可村里人叫不顺嘴,慢慢就叫成了风水河。风水河绕着桃花峪村,一绕就是八道弯,河面不宽,水也不深,夏天里孩子们赤脚就能趟过去。可就是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桃花峪的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活明白它的来去。

六月的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晌午刚过,村里静得只剩知了声,连狗都趴在墙根下伸出舌头装死。李德厚蹲在自家院墙外的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眼睛盯着斜对面那扇朱红色的大铁门。那门是去年刚换的,门楣上还镶了两盏太阳能灯,白天看着气派,晚上亮起来像两个鬼火。门里头住着他亲弟弟李德贵。

“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李德厚一跳。他回过头,看见自己儿子李建设推着电动车站在巷口,车筐里放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鸡蛋。李建设三十出头,在县城开发区的一家厂子里当质检员,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短袖。

李德厚把烟别到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咋回来了?”

“我妈打电话说你又跟二叔闹起来了。”李建设把电动车支好,抱起牛奶箱子,“我请了半天假。”

“谁跟你说的?我没闹,我就是去找他讲讲理。”李德厚把手背到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下巴上几根花白的胡茬在日光下闪着光。

李建设叹了口气,没接话。他太了解他爹了,一辈子好面子,嘴硬心软,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气话,剩下两句还得打折听。可偏偏他二叔李德贵跟他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兄弟俩谁都不服谁,从小到大,从分家到种地,从盖房到娶亲,就没有一件事能说到一块去。村里人说起李家兄弟,都摇头叹气,说这俩人是前世的冤家,托生到一个娘胎里来讨债的。

要说这回的事,起因其实不大。村东头那块三亩七分地,是李德厚他爹留下来的。早些年兄弟俩分家的时候,地归了老大李德厚,因为老大成家早,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老二李德贵那时候在镇上跑运输,也不差这一块地,就痛快地签了字。可后来村里搞土地确权,又赶上县里规划修旅游公路,那块地正好在公路边上,一下子从没人稀罕的河滩地变成了香饽饽。先是有人出价要租,后来又有开发商说要征,价钱从一亩两万涨到了五万。李德贵不干了,说这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按老理儿该兄弟俩平分。李德厚哪肯依,说分家文书写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你想翻案?兄弟俩吵了几回,越吵越僵,最后李德贵一气之下,在那块地四角打了木桩,拉上了铁丝网。李德厚更绝,当天晚上就拎着钳子把铁丝网全剪了。第二天李德贵报了警,派出所来人调解,说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让他们去法院。可农村人哪愿意打官司,丢人不说,还伤和气。于是就这么僵着,你拉网我剪网,你种树我拔苗,你来我往,比唱大戏还热闹。

李建设跟着他爹进了院子。院不大,北边三间瓦房,是二十年前盖的,墙体有些开裂,屋顶的瓦也缺了几块,长出一丛丛狗尾巴草。东边一间小厨房,门口堆着几捆柴火和两个空了的农药瓶子。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落了一地碎红绸子似的花瓣。李建设的妈张翠花正坐在石榴树下择韭菜,看见儿子进来,眼圈先红了。

“妈。”李建设把牛奶和鸡蛋放在屋檐下的石桌上,走过去蹲下来,“你别上火,我跟我爹说。”

张翠花擤了擤鼻子,声音发颤:“我上什么火?我犯不上。我就是替你爹寒心。他李德贵小时候发高烧,你爹半夜背着他走十里路去镇上看病。分家的时候好房子好地都让着他,你爹自己住这三间破瓦房。现在好了,为几万块钱就不认亲哥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啥。”李德厚从屋里端了杯茶水出来,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有本事咱使在正道上,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李建设站起来,看着他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其实想说的是,那三亩七分地的事他也问过厂里的法律顾问了,人家说分家文书签了就是签了,打官司李德贵也赢不了。可他爹不听这些,他爹要的不是法律上的理,他要的是心里的那股气顺了。偏偏李德贵也是个拧脾气,越不让他干的事他越要干,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谁也下不来台。

“爹,要不我去跟二叔聊聊?”李建设试探着问。

“你去跟他聊?”李德厚冷笑一声,把搪瓷杯子往石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你去聊什么?你一个晚辈,他说你两句你能顶嘴?我跟你说,你别去,去了也是白搭。你二叔那个人,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得有人治治他的毛病。”

张翠花把手里的韭菜往地上一摔:“你治?你治得了谁?你连你自己都治不了。你看看你这院子里,草都长一人高了也不拔,房顶漏了也不修,整天就想着跟你弟弟置气,你置了一辈子了,置出什么名堂来了?”

李德厚被噎住了,瞪着眼睛看看老婆,又看看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他一甩手,背过身去,看着那棵石榴树,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李建设知道,这话才是他爹心里头最真实的念头。三亩七分地也好,几万块钱也好,都不是根本。根本就是一口气,一口气憋在胸口四十年,从分家那年就憋上了,越憋越大,像吹气球似的,眼瞅着就要炸了。他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二叔家的人也会来,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他爹和二叔喝醉了酒就开始拌嘴,从谁家的猪啃了谁家的白菜拌到谁给爹娘烧的纸钱多谁烧的少,拌到最后他爹拍着桌子说一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二叔摔了酒杯说一句“你爱咋咋地”,然后他奶奶就在一旁抹眼泪,他和他堂弟李建国家就乖乖地低头扒饭,谁也不敢吭声。那时候他就想,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把这两个老小孩拉到一块儿,让他们握手言和。可现在他三十多了,他爹六十二了,二叔也六十了,两个人不但没和好,反而闹得越来越凶,像两块燧石,越磨越尖,越碰越响。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大嗓门:“大哥在家吗?”

张翠花一听这声音,脸色就变了。李建设也听出来了,是他二婶王桂兰的声音。王桂兰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人物,嘴快心直,说话像机关枪,突突突突不带停的,得罪了人还不知道。她跟张翠花这对妯娌,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较了一辈子劲。你家盖了新房我家也要盖,你儿子考上大专我家儿子就要考本科,你家买了小轿车我家就买越野车,总之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王桂兰没等里面应声,自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花哨的碎花裙子,头发烫成了小卷,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她身后跟着她儿子李建国家,穿着一身西服,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一个礼品盒,里面装的是两瓶好酒和一条好烟。

“哟,建设也在啊?”王桂兰笑呵呵地走过来,把礼品盒放在石桌上,“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李德厚转过身来,看见礼品盒,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这是干什么?又是酒又是烟的,你二叔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她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大哥,嫂子,我今天来,是跟你们商量个事儿。也不是商量,就是跟你们通个气。我们建国呢,对象谈得差不多了,姑娘是县城里的,家里条件不错,人家父母说了,要在县城买房子,首付一家出一半。我和你二叔算了算,把家里的积蓄凑一凑,还差个七八万。所以呢,大哥,我们想把那块地的钱先支出来,你看——”

“等等。”李德厚抬手打断了她,“哪块地?”

王桂兰眨眨眼:“就村东头那块地啊。我听德贵说,他跟你们商量过的,那块地两家分,我们该得的那份钱正好够首付。大哥你也知道,建国今年都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要是因为房子的事黄了,这孩子怕是要打光棍了。你当大伯的,总不能看着自己亲侄子打光棍吧?”

李德厚听完这番话,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那块地是我的,什么时候成了两家的了?”

王桂兰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声音也冷了下来:“大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那地是老李家的祖产,当初说好了暂时让你种着,怎么就成了你的了?你问问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谁家分家是这么分的?”

“你——”李德厚猛地站起来,椅子朝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张翠花也站了起来,把择好的韭菜拢了拢,端进厨房去了,但耳朵一直竖着,厨房的门帘被她撩开了一条缝。

李建设赶紧上前拉住他爹,又回头对王桂兰说:“二婶,您先别急,这事儿咱们慢慢说。”

“慢慢说?你爹这脾气能慢慢说吗?”王桂兰也站了起来,声音越来越高,“我告诉你李建设,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了,那地的事不是我们不讲理,是你二叔心善,当年才让你爹种了这么多年。现在我们有难处了,该我们的那份我们就要拿,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

李德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桂兰的手像风中的树枝:“你、你、你给我出去!这是我的院子,我不欢迎你!出去!”

王桂兰冷笑一声,拎起桌上的礼品盒,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李德厚的耳朵里:“大哥,你别忘了,当年分家的时候,爹是说过的,这块地谁占着算谁的,但将来要是村里规划占了,兄弟俩平分。你要是不认账,那咱们就找族长评评理,再不行就打官司,反正我奉陪到底。”

院门被重重地关上了。李德厚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李建设赶紧蹲下来扶他,张翠花也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切菜的刀。石榴树上的花瓣被震动得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李德厚的肩膀上、头发上、膝盖上,红得像是凝固的血。

那天晚上,李建设没有回县城。他给他媳妇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明天再回去。他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又是你爹跟你二叔的事?”李建设嗯了一声,他媳妇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自己注意身体”,就挂了电话。

李建设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石榴树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头顶上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亮得像是刚擦过的玻璃珠子。他爹李德厚晚饭也没吃几口,早早就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时不时传出一声叹息。张翠花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细细碎碎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李建设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烟,吸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但他还是拿着那根烟,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和二叔家的堂弟李建国家一起在风水河里摸鱼,两个人光着屁股在河里扑腾,河水清凉清凉的,从脚踝一直漫到膝盖,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滑溜溜的。想起有一年过年,他爹和二叔喝醉了酒,勾肩搭背地唱着戏,唱的什么戏他记不清了,就记得他爹脸红得像关公,二叔笑得像个孩子。想起奶奶去世那年,两个人在灵堂前抱头痛哭,哭得像个泪人,那时候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这两个人分开了。可奶奶才走了五年,兄弟俩就闹成了这样。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还是说人其实没变,只是在某些东西面前,那些亲情啊、血缘啊、几十年的感情啊,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了。那个东西叫什么呢?叫钱?叫地?叫面子?还是叫一口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觉得那些红艳艳的花瓣落在地上的时候,好看是好看,但踩上去就碎了,碎得黏黏糊糊的,像是流了一地的血。

第二天一早,李建设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他披了件衣服出来,看见他爹正跟一个穿灰色短袖的老头站在石榴树下说话。那老头他认识,是村里的老会计赵德茂,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驼了,但眼睛还亮得很,村里但凡有点什么纠纷,都喜欢找他评理,因为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念过书、当过兵、又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

“德厚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赵德茂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跟你弟弟的事,我打听过了,当年分家的时候,你爹确实是说过那句话,说那块地要是占了,兄弟俩平分。当时有好几个人在场,包括我。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老孙头,去问刘大喇叭,他们都能作证。”

李德厚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的胡茬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赵德茂,像是要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赵德茂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德厚的肩膀:“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你想想,你爹当年为啥这么说?他是想着你们两个都是他的种,他不想看着你们为了几亩地生分了。他要是知道你们现在闹成这样,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李德厚的眼眶突然红了,他转过身去,看着那棵石榴树,肩膀微微颤抖着。李建设站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赵德茂走了以后,李德厚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张翠花端了碗稀饭出来,他也没接,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李建设终于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爹。”

李德厚缓缓转过身来,李建设看见他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爹这一辈子,李建设没见过他流过几次泪。奶奶去世的时候流过,他考上大学那年流过,还有就是现在。六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眼睛却还是年轻的,里面的血丝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丝,灼得人心里发疼。

“建设,”李德厚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你爹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个东西?”

李建设鼻子一酸,使劲摇了摇头。

“我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你二叔小时候的事,你奶奶临走前说的话。”李德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想了一宿,想得脑仁疼。最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石榴树上那些红艳艳的花,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那块地,我给他一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大了,大到连隔壁院子里的狗都叫了起来,“但是我有条件。第一,不是因为我理亏,是我看他儿子要娶媳妇,我当大伯的,不能看着不管。第二,他得亲自来跟我说,当面说,说他错了,说他不该拉铁丝网,不该报警,不该让他媳妇来我家闹。第三,这块地分完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往后谁也别搭理谁,就当没这个兄弟。”

李建设听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吗?好像有点,毕竟事情总算有了个了结。难过吗?更有一点,因为他听出了他爹最后那句话里的决绝。就当没这个兄弟。六十年的兄弟,说不要就不要了,像是剪断一根绳子,咔嚓一声,两头就再也接不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劝他爹别把话说死,但看见他爹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爹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脾气上来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越是劝他他越犟。倒不如先由着他,等过两天消了气,再说别的。

他拿起手机,给二叔李德贵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睡醒。李建设把事情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李德贵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李建设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这个家的事就像那个转龙湾,弯弯绕绕,绕来绕去,你以为绕到头了,其实才刚开始。

第三天,李德贵来了。

他是自己来的,没有带王桂兰,也没有带儿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巴的解放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而是隔着院门喊了一声:“哥,我来了。”

李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声喊,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但没有应声,继续劈柴。李建设从屋里出来,看见二叔站在门口,赶紧走过去开了门。李德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倔强,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德厚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转过身来。兄弟俩四目相对,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榴花瓣落地的声音。李建设想起小时候在风水河里摸鱼,有时候会碰到两条鱼在水里对峙,一动不动,就那么瞪着对方,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进来吧。”李德厚先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李德贵走进院子,在石榴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张翠花从厨房里端了碗水出来,放在他面前,没有说话,转身又回去了。李建设也在旁边坐下,三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像是三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各怀心事,各有盘算。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建设以为他们要用眼神打完这场仗。最后是李德贵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哥,那块地的事,是我不对。”

李德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该拉铁丝网,不该报警,不该让桂兰来你家闹。”李德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那团泥巴已经干了,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纹路,“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地我不要了,你种着吧。建国的房子,我再想办法。”

李德厚愣住了。李建设也愣住了。这个结果跟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李德贵来之前,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吵一架,打一架,骂一场,闹一场,但唯独没想到他会主动退让。这不像是李德贵的性格,他一辈子都是个不肯低头的人,跟谁都敢干,跟谁都不服软,怎么今天就服了呢?

李德厚盯着弟弟看了半天,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六十年的兄弟,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他以为他是个自私的、贪婪的、不讲理的混账,可现在这个混账坐在这里,像只淋了雨的鸡,耷拉着脑袋,说自己不要了。这算怎么回事?是良心发现了?还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德厚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我告诉你李德贵,你有话就明说,别跟我玩这套虚的。”

李德贵抬起头来,李建设看见他二叔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这个发现让他心里猛地一颤,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二叔是从来不哭的。就连奶奶去世的时候,二叔也只是红着眼眶,硬撑着没有掉一滴泪。

“哥,我没打什么主意。”李德贵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就是想明白了。咱们都六十了,还能活几年?为这几万块钱,把亲兄弟都得罪光了,值吗?建国昨天跟我说,他说爸你别跟大伯争了,那地本来就不是咱的,咱争了也不占理。我听着这话,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出来。我养的儿子,比我有良心。”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还有,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咱妈了。她就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在梦里头跟她说,妈,我对不起你,我没听你的话。她听了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头像刀剜一样。”

李德厚的嘴唇开始哆嗦了,他把脸别到一边去,使劲眨着眼睛。石榴树上的花瓣还在落,一朵一朵的,轻飘飘的,像是一封封没有字迹的信,从天上寄下来,不知道寄给谁。

李建设坐在一旁,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看着二叔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爹佝偻的背,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老了,真的老了,老得连吵架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他们曾经也是年轻人啊,也曾经在风水河里摸过鱼,在田埂上追过蜻蜓,在月光下喝过酒,在一口锅里吃过饭。怎么一转眼就老了,一转眼就变成了两个为了几万块钱就要断绝关系的倔老头?

“哥,我走了。”李德贵站了起来,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地的事,就当我没说过。你跟嫂子好好的,别为这事再上火了。”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脚步有些蹒跚,像是腿上绑了沙袋。李建设站起来想送他,但李德厚突然开口了:“站住。”

李德贵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李德厚站起来,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李建设认得那张纸,那是土地确权的证书,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国徽。他爹把这张纸看得比命还重,平时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裤腰带上,谁都不让碰。

“地的事,按爹说的办。”李德厚把那张纸放在石桌上,“一家一半,谁也别占谁便宜。你要卖也好,要留也好,都行。但是你记住,我不是冲你,我是冲爹,冲妈,冲我侄子要娶媳妇。”

李德贵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石桌上那张红彤彤的证书,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哥,你——”

“别说了。”李德厚一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弟弟,“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德贵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李建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微微发抖的肩膀,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压住了的呜咽。那声音从李德厚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杂音。

张翠花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看石桌上的证书,又看了看丈夫的背影,眼圈一红,没有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又快又急,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剁碎了掺进菜里。

李建设拿起那张证书,翻开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看得清。他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在厂里,他听同事说过,县里规划的那条旅游公路改了线,不经过桃花峪了。也就是说,那块三亩七分地,现在又不是香饽饽了,又变回了那片没人稀罕的河滩地,种什么都长不好,年年荒着,长满了野草和蒺藜。

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爹,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些事情,知道了不一定好,不知道也不一定坏。就像风水河的河水,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村里人从来不想,想也没用,反正它一直在流,一直在绕,弯弯曲曲的,不知疲倦。

他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村东头走。夏天的午后,日头还是毒,晒得皮肤发烫。他走过几户人家,看见有人躺在竹椅上打盹,有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有人蹲在墙根下抽旱烟,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到村东头,他看见了那块地。铁丝网还在,但已经被剪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地倒在草丛里。地里长满了狗尾巴草和灰灰菜,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开着。风水河就在地边上流过,河水浅浅的,清清的,可以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李建设在那块地边上站了很久,看着河水发呆。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和他堂弟李建国家在这条河里摸鱼,有一次他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浑身上下湿透了,堂弟笑得直打滚,笑完了又跑过来拉他起来。那时候河水也是这样浅浅的,清清的,天也是这样蓝蓝的,远远的。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水凉丝丝的,流过指缝,像时间一样抓不住。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的脸,已经开始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几道细纹,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他突然想,等他老了,等他有了儿子,他一定不要像他爹那样,把一口气憋在胸口几十年。他要告诉他儿子,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地,不是面子,是你心里头还剩下多少柔软的地方。那些柔软的地方,才是你真正活过的证据。

手机响了,是他媳妇打来的。他接起来,那头说:“建设,你什么时候回来?闺女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一首新歌,非要唱给你听。”

李建设笑了,笑得眼睛有点湿。他说:“我今天就回去,你把闺女抱好了,等我回去听她唱歌。”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那块地一眼,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碰见了赵德茂。老会计坐在一棵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

“建设啊,你爹跟你二叔的事,了了?”赵德茂问。

“了了。”李建设说。

“怎么了的?”

李建设想了想,说:“我爹把地分了,一家一半。”

赵德茂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没料到,但不管料没料到,他都没有多问。活了七十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争来争去,到头来发现争的都是空。他扇了扇蒲扇,说了一句:“风水轮流转,转到最后,转回来的还是人。”

李建设没太听懂这句话,但他觉得这话说得真好。他朝赵德茂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夕阳开始西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回到家,他跟他爹说了他二叔来之前就听到的那个消息——旅游公路改线了,不经过桃花峪了。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这话,斧头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狠狠地劈了下去,咔嚓一声,一块木头从中间裂开,朝两边飞出去,溅起几片木屑。

“改了?”李德厚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改了。”李建设说,“我听厂里人说的,县里重新规划了,走南边那条线,不经过咱们村了。”

李德厚把斧头从木桩上拔下来,又举起来,劈下去,咔嚓,又一块木头裂开了。他劈了三块,才停下来,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建设,问了一句:“你二叔知道不?”

李建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李德厚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他和张翠花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听起来比前两天平和多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湖面,水波不兴,安安静静的。

李建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花瓣还在落,但已经不多了,树上的花也谢了大半,露出了一些小小的、青色的果子。再过几个月,这些果子就会变红,变得又大又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那时候,他爹会搬个梯子,一颗一颗地摘下来,分给左邻右舍,也会给二叔家送去。他想,今年的石榴,他爹一定还会给二叔家送去的。不是因为他爹忘了那些事,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比记性更厉害,比如习惯,比如血浓于水,比如那口气终究会散,散了之后,剩下的还是那些弯弯绕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收拾好东西,骑上电动车,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县城的方向走。路过那块地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铁丝网还在,东倒西歪的,但好像有人在整理,有几根桩子重新打了下去,网也拉得平整了一些。他不知道是他爹弄的,还是他二叔弄的,或者两个人一起弄的。风吹过来,狗尾巴草弯下了腰,又直起来,反反复复的,像是不知疲倦。

风水河还在流,浅浅的,清清的,弯弯曲曲地绕着桃花峪,一绕就是八道弯。河水不知道那块地的事,不知道李德厚和李德贵的事,不知道旅游公路改不改线,不知道石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它只是流着,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穿过村子,穿过田野,穿过所有人的记忆和遗忘。

李建设骑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麦秸和泥土的气息。他想起赵德茂说的那句话,风水轮流转,转到最后,转回来的还是人。他开始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不是说风水真的会转,是说人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转来转去,最后还是会转回原点。那个原点不是钱,不是地,不是面子,是一颗心,一颗会疼、会软、会后悔、会原谅的心。

他加快了速度,电动车在柏油路上飞驰,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他想快点到家,快点看到他的媳妇和女儿,快点听到女儿唱的那首新歌。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不是地,不是钱,是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会搂着他的脖子喊爸爸的小人儿,是那个在他最累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水的女人,是那个虽然倔了一辈子但最终还是心软了的父亲,是那个看似混账但梦里还会梦见母亲的眼睛红了的二叔。

是这些。从来都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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