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被一阵呛咳惊醒。
喉咙像塞了一把碎玻璃,胸口发紧,呼吸每深一点,都牵出细密的疼。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透进来一道淡黄的线,落在床尾,像谁留下的一截旧时光。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额头上的降温贴已经温了,边角有点卷。床头那碗中药还剩半碗,药面上浮着一点暗褐色的渣,苦味在空气里散不开。
客厅里有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林晓雯。她走路轻,脚步像猫。这个声音更稳,更沉,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压得人心口发酸。
我愣了两秒,赤脚下床,腿还有些虚,脚底踩在地板上,冰凉。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里,祁庭舟正背对着我,站在餐桌边。他身上那件深灰色毛衣有点旧了,是我很多年前买给他的,袖口洗得发软。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温度计,旁边放着刚换下来的保温饭盒和一只盛热水的玻璃杯。水汽往上冒,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
我嗓子发哑:“你不是说……明早再来吗?”
他闻声转头,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像熬过一整夜的人。看到我站在门口,他眉头一下皱紧,语气不自觉沉了:“谁让你下床的?”
还是那个口气。急的时候会凶一点,凶完又会后悔。
我扶着门框,忽然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睡醒了。想喝水。”
他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扶住我手臂,掌心温热,另一只手去探我额头。那一下,动作太自然了。像他从来没离开过,像那份离婚协议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还烧。”他低声说,“回床上去。”
“你怎么回来了?”
“晓雯说你半夜咳得厉害。”
“所以你就来了?”
他没答,只半扶半推把我送回床边。我坐下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沾着夜风的凉气,还有一点很淡的陶土味,潮湿,安静,像下过雨后的泥地。
他把水杯递给我,声音放轻了点:“慢点喝。”
我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指尖发烫。喝了两口,喉咙终于没那么刺了。我抬眼看他,他却没看我,只低头甩了甩温度计,动作利落,像在处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张嘴。”
我有点恍神,下意识照做。
温度计贴在舌下,冰凉。屋里很安静,只有他翻药盒时塑料板轻微的脆响。窗外偶尔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唰的一下,又远了。
几分钟后,他拿出温度计看了一眼,脸色没松:“三十八度九。”
“比刚才低了。”
“还不够。”
他拿起床头那碗药,试了试温度:“把剩下的喝完。”
我皱眉:“真的太苦。”
“苦也得喝。”
“你以前不是会哄我吗?”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祁庭舟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在灯下很深,疲惫里裹着一层很淡的克制,像风浪压着的海面。
“以前你也没这么难哄。”他说。
我鼻尖一酸,接过碗,一口口喝下去。药汁顺着舌根往下,苦得发麻,胃里却慢慢暖起来。
他接过空碗,起身放到一边。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祁庭舟。”
“嗯。”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他没回头:“睡了。”
“骗人。”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在工作室眯了一会儿。”
“你明天不是还要烧窑?”
“上午不开窑。”
“那定制单呢?”
“来得及。”
来得及。好像从前也是这样。每次我把他的时间掐得七零八落,他总说来得及。航班改签来得及,生日补过来得及,蜜月推后也来得及。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来不及的。比如一个人一次次咽下去的失望,比如一段关系慢慢烧干了的温度。
我盯着他放在床边椅子上的外套,袖口有一点白色陶粉,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楼下?”
他转过身,眼神微微一变:“你看监控了?”
“嗯。”
他没否认。
“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怕你不想见我。”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进来了?”
“因为你没吃晚饭。”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也因为你的门锁密码还没改。”
我抿住唇,心口发涨。
那串密码是他的生日。离婚以后,我不是没想过改。手指按到一半,总停下。像只要不改,就还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多可笑。明明把人弄丢了,还靠一串数字自欺欺人。
他看我不说话,拉过椅子坐下,离床边不远不近。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待一会儿。你要是再烧上去,就去医院。”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嘴上说得很冷,做的事却不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落地灯的光从他肩侧斜下来,照得那张脸有点瘦,颧骨的影子都清晰了。
“颜念白。”他忽然叫我全名,“人不是非黑即白的。离婚,不代表我希望你出事。”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那代表什么?”
“代表我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他从前说过一次。在那份离婚协议旁边,在那张写着“我累了”的便签背后。可那时候我只顾着震惊,顾着愤怒,顾着自己被冒犯了的自尊。我没真听进去。
现在深夜里,再听一遍,像一块迟来的石头,终于砸进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手背有薄薄一层茧,指节分明。那双手能做出很漂亮的器物,也曾经一遍遍给我热牛奶、切水果、系围巾、在我胃疼时按着穴位。
“没有某一天。”他声音很低,“是很多次累积起来的。你一次次说下次。一次次把我留在原地。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更爱你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我一下说不出话。
更爱我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这句话太准了。准得让我连反驳都显得虚伪。
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就得拼命去够。我妈告诉我,女人站得不够高,就会被挑拣,被议论,被安排。于是我一路往前跑,跑得太快,快到忘了身后还有个人,提着灯,等我回家。
“可我现在知道错了。”我声音发颤,“是不是太晚了?”
祁庭舟看着我,没有马上给答案。
窗外起风了。树枝刮过玻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光晕里,有细细的浮尘在飘。
“我不知道。”他说。
不是“不可能”,也不是“还有机会”。就这一句,不知道。
可我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彻底的判决。
我烧得人发晕,眼皮越来越沉,却还舍不得睡。怕一闭眼,他又走了,怕醒来这一切只是病中的幻觉。
“你要是困了,就靠一会儿。”我往床里挪了点,给他让出一小块位置,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
他却像没听见,只把椅子往近处拖了一点:“睡你的。”
“你以前会坐床边陪我。”
“以前你是我太太。”
我心口一窒。
“那现在呢?”
“现在你是病人。”
我苦笑了一下:“差别真大。”
他没接这句,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指背擦过我下巴的时候,我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僵住。
“别走。”我说。
声音很小,几乎像气音。可我知道他听清了。
他垂眼看着我攥住他的手。我的手心还发烫,贴着他微凉的皮肤,像一场不肯退的烧。
过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抽开,只说:“你先睡。”
我就这么抓着他,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乱七八糟。是会议室,是雨夜,是工作室里转个不停的拉坯机,是餐厅里那份离婚协议,是我翻开他的日记时指尖沾到的潮湿泪痕。画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最后定格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天他来接我下班,我嫌他穿得太随便,不够像我丈夫。于是他第二天换了衬衫、西裤、皮鞋,站在我公司楼下,像个体面的陌生人。那时候我还觉得满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只剩一阵钝钝的疼。
再醒来,天已经微亮了。
窗帘外是一层灰白的晨光。屋里静得很。我下意识去摸床边,空的。
心一下沉下去。
可下一秒,厨房传来锅盖轻碰的声音,还有米粥熬开时很轻的咕嘟声。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走到门边。
祁庭舟站在厨房里,背影清瘦,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切一点葱花。锅里的白粥冒着热气,空气里满是米香,温温的,很家常。
这一幕熟得让人想哭。
他听见动静,转头看我:“怎么又起来了?”
“退烧了。”我说。
他放下刀,过来摸我额头。掌心停了两秒,眉头终于松开一点:“还行。”
“你一夜没走?”
“后半夜你出了一身汗,怕反复。”
“所以你就一直守着?”
“嗯。”
很简单的一个字。
我看着他,忽然问:“祁庭舟,你这样,到底算什么?”
他收回手,转身去关小火:“算人道主义。”
我差点被气笑:“你以前没这么会说冷笑话。”
“那是以前。”
又是以前。
好像他总在提醒我,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可我还是跟着他进了厨房,站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锅里粥翻滚,水汽扑在脸上。窗外有早起的鸟叫,短短几声,很脆。
“你昨晚说,你不知道。”我看着他的侧脸,“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还没彻底放下我?”
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颜念白。”
“你先别打断我。”我吸了口气,嗓子还哑,但话总得说出来,“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负责挣钱,负责把生活安排得体面,我们的婚姻就没问题。是我太傲慢了。我总以为你会一直在原地,等我回头。可你不是家具,不是摆设,也不是我人生里一项自动续费的服务。”
他说不出话似的,背对着我。
我继续说:“我不是突然因为失去你,才觉得不甘心。我是这段时间,一点点看见你,看见真实的你。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你不是没有野心,你只是野心不在我认可的那条路上。你不是软弱,你是一直在让着我。”
锅盖边缘有白雾往外冒,凝成小水珠,啪嗒掉回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沙:“所以呢?”
“所以我想重新追你。”
这句话说出来,厨房里一下安静得只剩粥声。
过了半晌,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不算高兴,也不是嘲讽,更多像一种无奈。
“哪有人离婚以后再来这一套的。”
“有啊。”我硬着头皮看他,“我不就是。”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复杂,像压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你想清楚了吗?”他问,“你想追回的,是我这个人,还是你失控的人生里一个想补上的漏洞?”
这问题太狠了。可我知道,他有资格这样问。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敢说我已经完全想清楚。但我知道,如果这次我再不试,我以后会后悔。我也知道,就算你最后还是不选我,我也得把这些话说完。”
他看着我,眼里那层硬撑的平静,像被什么轻轻敲裂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声音不大,却把这一刻一下拉回现实。
祁庭舟去开门。我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个客厅,看见门外的人时,血一下凉了。
是我妈。
周丽华一身米色羊绒套装,珍珠耳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的目光先落在祁庭舟身上,停了一秒,眼神立刻冷下去。接着又越过他,看见穿着家居服、脸色苍白的我,眉头皱得更深。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开口就是这句。
不像问候,像盘问。
祁庭舟神色平静:“念白生病了,我来看看。”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她换鞋都没换,踩着高跟进门,客厅地板发出硬脆的响声,“离了婚还三天两头纠缠,不合适吧。”
我喉咙又开始疼,胸口那股闷气却一下顶上来:“妈。”
“我说错了吗?”她把保温桶放到桌上,目光扫过厨房里熬着的粥,扫过椅子上搭着的男士外套,脸色越来越难看,“颜念白,你就这么不长记性?”
祁庭舟站在门边,没说话。
可他越不说话,我越觉得难堪。
“您来干什么?”我问。
“看你死没死。”她说完,又像觉得这话不体面,补了一句,“你爸出差,我替他来看看。顺便告诉你,陈家那边的饭局已经推了,但人家还愿意见你——”
“我不见。”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见。”我一字一句,“我也不需要您给我安排任何人。”
周丽华脸一沉:“你烧糊涂了是不是?离过一次婚的女人,市场本来就——”
“妈!”我声音陡然拔高,喊完自己都咳了起来,咳得胸口发疼,眼前发黑。
祁庭舟快步过来扶住我,手掌拍着我的背,力道很稳。这个动作像火上浇油。
我妈冷笑一声:“你看见没有?这就是你放不下的人。一个开小作坊的,能给你什么?一碗粥?几盒药?颜念白,你这些年读书、拼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为了把自己活回去吗?”
客厅里静得吓人。
我听见厨房里粥滚开了,锅盖被顶得轻轻响。米香还在,可空气已经彻底变了味。
祁庭舟慢慢松开扶着我的手,站直了些,脸色白得厉害。
他看向我妈,语气依旧礼貌,甚至平和:“阿姨,您说得对。我的确给不了她想要的很多东西。”
我心里猛地一沉:“祁庭舟——”
他没看我,只继续说:“以前我以为,婚姻里总有些东西,比条件重要。后来发现,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我妈像是抓住了把柄:“你明白就好。既然明白,就别再耽误她。”
“妈,你够了。”我往前一步,声音发抖,“耽误我的,从来不是他。”
“那是谁?是我吗?”
“是我自己!”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喉咙立刻像裂开一样疼,“是我把婚姻过成了项目管理,是我把他推开的!可这不代表您就有资格这样羞辱他。”
周丽华愣住了。
大概她从没见过我这样。
从小到大,我跟她顶嘴的时候不多。很多事,我不认同,也只是沉默。因为我知道她强势,知道争也争不赢。可今天不一样。也许是病,也许是这一段时间压得太久,我忽然不想再忍了。
“您总说为我好。”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可您所谓的好,就是让我永远赢,永远体面,永远不能低头。可人活着,光赢有用吗?赢到最后,家里连盏等你的灯都没有,这算什么?”
她的脸色一点点发白,嘴唇抿紧,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不是您。”我说,“我不想过您那种日子。”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连我自己说完,都听见心里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我妈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她眼里的怒气没散,可那里面还掺了点别的东西。像意外,像难堪,又像某种藏得很深的旧伤被人突然翻出来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拎起包,转身就走。门被她摔得很响,震得玄关柜上的钥匙扣晃了好几下,金属相撞,叮叮当当。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着,后背全是冷汗。烧好像又往上反了一点,眼前发虚。
祁庭舟关了火,把锅端离灶台。动作还是稳的,可我看得出来,他手指有一点发僵。
“你先坐下。”他说。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骗人。”
“我真没有。”他背对着我,声音低下来,“只是有点累。”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又是累。
我最怕听到的,就是他这句累。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拉住他的毛衣袖子。那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我妈的话,不代表我。”我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早就习惯了。”他说。
可习惯这两个字,比生气更让我难受。
得听过多少次,才能习惯。得被轻看多少次,才能这样平静地说出来。
我眼睛一热:“对不起。”
“你不用替她道歉。”
“我不是替她。我是替我自己。”我吸了吸鼻子,“以前每次她说那些话,我都没有站出来。因为我嫌麻烦,觉得过后再安抚你就好了。可伤人的话不是我事后一句别介意就能抹掉的。我知道。”
祁庭舟终于转过来。
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下巴新冒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看清他眼下压着的疲惫,和那一点被他极力藏起来的心软。
“念白。”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总是比别人慢一点,像含着什么,“你现在说这些,我不是不动容。可人被伤久了,第一反应不是原谅,是害怕。”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信你。”他说,“我是怕再信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我哭得更凶了,偏偏喉咙还疼,眼泪鼻音混在一起,狼狈得要命:“那你就别现在答应我。你看着我。你慢慢看。我是不是真的会改,是不是真的懂了。”
他抬起手,好像想给我擦眼泪。可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这个小动作,比任何拒绝都让人心酸。
“先把病养好。”他说。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留白?缓刑?还是最后一点体面?
可我还是从他眼睛里看见了犹豫。那种犹豫不是冷漠,是还有波动,才会犹豫。
那天之后,他没有再住下。
粥留了,药留了,人走了。
走之前,他把门口的新鲜食材放进冰箱,把客厅垃圾顺手带下去,又在玄关站了两秒,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锁记得改。一个人住,安全点。”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问:“那你希望我改吗?”
他看着我,没有正面回答:“这是你的家。”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可这次跟之前不一样。我没觉得空得发慌。反而像心里多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不轻松,但真实。
病好得差不多时,林晓雯来了一趟。
她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换拖鞋,然后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边洗手边说:“祁老师不让我来,说怕你刚好点又被我吵病了。我偏来。”
我笑了笑,嗓子还没完全恢复:“他最近很忙?”
“忙啊。烧窑,赶订单,还得应付你们公司法务那边来回改合同。”她把橘子放到果盘里,回头看我一眼,“不过再忙,也会问一句你退烧没有。”
我没说话。
她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忽然说:“你知道那封匿名邮件是怎么写出来的吗?”
“什么意思?”
“他那晚本来在窑房守夜。”林晓雯说,“林薇姐一个电话打过去,说你那边项目出事了,他嘴上说跟我没关系,挂了电话转头就把窑火交给我,自己坐电脑前推模型推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嘴硬,说只是顺手。”
我低头剥橘子,橘皮一掐开,汁水溅到指尖,凉凉的,带着辛香。
“晓雯。”我问,“他是不是还喜欢我?”
她没立刻回答,只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喜欢这个事,跟想不想回头,不是一回事。”
我抬眼看她。
她耸耸肩:“你们大人的事真复杂。要我说,他当然还在意你。不然谁半夜来回跑,谁替你记着过敏药,谁看到你妈说那种话还能忍着不翻脸?可他也是真的怕了。喜欢过头的人,一旦开始怕,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不计代价了。”
我点点头。橘子有点酸,酸得舌根发涩。
“不过吧,”她忽然笑了,“他前两天把你捏的那个歪碗拿去上了一层透明釉。”
我愣住:“什么?”
“就你第一次学拉坯做废的那个,他后来偷偷修了修,烧出来了。”她眼睛弯起来,“放在工作室最里头那个架子上,不卖,不送,也不让碰。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我一时说不出话。
那个歪碗。边口不齐,胎体还薄厚不一。我自己都嫌丑。
可他留着了。还烧出来了。
像把一个明知道不完美、甚至早该扔掉的东西,偏偏收了起来。
我忽然很想见他。
可那天傍晚,我还没来得及出门,张美玲先给我打来了电话,声音发紧:“颜总,出事了。李暮辞把礼品项目的成本明细和内部审批流程,匿名发给了审计部,还顺带捅到了董事会。”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现在说您存在利益输送嫌疑。因为供应商……是祁先生。”
窗外天色一下沉了。
像暴雨要来之前那种压顶的灰。空气闷,云压得很低,连远处高楼都失了轮廓。
我握着手机,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职位,不是董事会,不是风评。
而是祁庭舟。
他最厌恶被人当成靠关系拿项目的人。最厌恶自己好不容易站住一点的工作室,被人一句“前妻照顾”抹掉所有专业和辛苦。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一路上电话打给他,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车开到老城区时,雨已经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摇摆,刮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街灯亮得很早,湿漉漉的路面反着光,像一条流动的河。
我冲进工作室的时候,门开着,里头却安静得反常。
拉坯机停着。电窑的指示灯暗着。空气里还有泥土和釉料的味道,但没有人。
只有那只我做的歪碗,静静摆在最里面的木架上,罩着一层透明釉,灯光落在上头,泛出温润又笨拙的光。
桌上压着一份文件,是我们公司的解约函。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字不多。
“合同我会让律师处理。以后公私分开。——祁庭舟”
雨声一下大了,砸在厂房顶上,轰隆隆一片。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一次,好像真的比之前更糟了。
不是误会那么简单。是我把他重新拉进了我最擅长也最肮脏的那套规则里。把他拖回一个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世界。
我拿起那张便签,纸边被我捏得发皱。
林晓雯从里间冲出来,看见我,脸色也不好看:“你总算来了。”
“他人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咬了咬唇,“他下午接到审计电话,整个人就不对了。后来又接了一个……你妈打来的电话。”
我心猛地往下一沉:“我妈?”
“嗯。”林晓雯声音也低了,“我没听全,只听到一句‘请你别再毁她一次’。”
我手里的便签几乎拿不稳。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去,白得刺眼。紧接着雷声轰地压下来,震得玻璃都在抖。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那天,也是这样的雨。那时他把伞递给我,自己站在雨里。现在呢?现在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我哑着声问。
林晓雯看着我,半天才说:“他说,可能真的是时候彻底断干净了。”
我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门口吹进来,打湿了鞋尖。空气里那股湿泥味,比第一次闻见时更重,也更凉。
木架上的歪碗在灯下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太迟才被烧成形的证据。证明有人曾经认真地,把一团歪斜的泥,慢慢扶正,送进火里,等它熬过裂和烧,变成一个能被留下来的东西。
可也许,留下来,不等于还能重新用。
我把那只碗轻轻抱进怀里。釉面凉凉的,贴着掌心。
外头雨越来越大,整座城市像被淹进一层灰白的水汽里。巷口那盏旧路灯忽明忽暗,光晕被雨线切碎,一段一段的,像很多年前那个深夜,餐厅里没有等到我的白玫瑰。
我不知道祁庭舟还会不会回来。
也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真的彻底放手。
我只知道,门还开着。雨还在下。那只歪碗在我手里,有一点沉。
而我第一次,不想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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