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在明朝之中的学术地位之高,在后世的历史学家中备受推崇,被认为是圣贤一般的人物。他所倡导的阳明心学自近代以来受到很多学者的认同,一度被思想学界认为是解决近代苦难的道路。然而王守仁的官场之路却是非常坎坷的,他在明孝宗弘治十二年中了进士,经历了孝宗、武宗、世宗三朝,却没有能够位极人臣,甚至连朝廷重臣都算不上,其结局让人唏嘘不已。尤其是在明武宗朱厚照后期和明世宗朱厚熜初期,王守仁在军事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被桂萼等大臣多次推荐入京,却没得到皇帝采纳,成为其一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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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地方治理、军事成就、学术地位都是非常出色的宗师级人物,王守仁是明朝少见的文武全才。他不能在才华方面,还是个人业绩都是顶尖的,可是却得不到皇帝的重用,这里面的原因成为了后世研究明朝历史的学者们争相讨论的问题。对于王守仁没有被明世宗朱厚熜重用的原因,学术界多认为是他孱弱多病的身体状况,和阳明心学与程朱理学在学术上的冲突。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但从根本上来讲并不是其中的主要原因。综合王守仁一生的经历看,他得不到皇帝重用其关键还是在于政治生态与政治利益的冲突而引发的矛盾。

王守仁是浙江余姚人,父亲王华是明宪宗成华年间的状元,当过南京吏部尚书,因此他是典型的官宦世家出身的子弟。因为是官宦子弟,王守仁从小就读了所谓的圣贤书,立志要干一番事业。与其他的官宦子弟喜欢在书斋里读死书不同,王守仁从小就关心政治,并且多次为自己的政治态度发声。十五岁时他就曾打算上书皇帝,为平定各地的农民起义献计献策,最终因父亲王华的阻止而夭折。王守仁博学多才,但最早还是从学习朱熹的理学思想开始的,后来发展到了融汇百家的程度,也留下了所谓“守仁格竹”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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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父亲的原因,王守仁很早就出现在朝廷重臣的眼中,受到了很多明朝名臣的推崇。王守仁考上举人的时候,当时的内阁首辅李东阳就认为他是状元之才。王守仁连续落榜两次后才考中进士,然后被分配到工部实习观政,接着又负责前威宁伯王越的葬礼,回朝后上疏论西北边疆防备等八事,随后授刑部主事,开始了传奇一般的官场生涯。王守仁仕途第一个转折点在明武宗朱厚照初期,当时他上书救援被权宦刘瑾迫害的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余名官员,被刘瑾一贬到低,发配流放到贵州龙场驿栈当驿丞,于是有了“龙场悟道”的传说。

王守仁在贵州龙场驿待了数年,直到内阁大臣杨一清和御马监太监张永联手铲除了刘瑾,他才重新有了起复的希望。然后王守仁被任命为南京刑部主事,接着历任吏部验封司主事、署员外郎、吏部文选司主事、吏部考功司郎中、南京太仆寺少卿、南京鸿胪卿等职务。明武宗正德年中期,因为弘治年留下来的遗留问题没有被解决,明朝各地的农民起义愈演愈烈,尤其江西赣南各地更是民不聊生。为了解决赣南兵乱问题,兵部尚书王琼推荐王守仁南下平乱。于是王守仁被任命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章等地,开启了军事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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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定赣南和闽西各地的叛乱后,王守仁组织了当地州县的建设和发展,取得了优异的政绩,表现出了文武双全的一面。宁王朱宸濠叛乱爆发后,王守仁临危受命,积极组织地方民兵配合官军围剿宁王军队,最终在鄱阳湖击败宁王朱宸濠的主力,俘获朱宸濠本人,仅用三十五天就平定了叛乱。经此一役王守仁在明军中的影响力和地位走上了巅峰,尤其是在南方明军中有着极高的权威。明世宗嘉靖初年,广西各地土兵发生叛乱。王守仁在桂萼等人的推荐下领兵平叛,他人还没到广西,一半叛军已经在琢磨着如何投降了。

从军事生涯看,王守仁在明朝的文臣中是排名前列的。明朝只有三个文臣因为军功而封爵,王守仁就是其中之一,被封为新建伯,去世后被追封为新建侯。另外两人的其中之一是王守仁的偶像,成华第一名将王越,而王守仁当官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负责王越的葬礼,这让他感到非常的荣幸。另外一人封爵的是明英宗朱祁镇时代的名将王骥,因平定麓川叛乱的军功被封为靖远伯。平定广西叛乱后,王守仁的肺病日益加重,不得不上书赐官。结果他还是没能回到家乡,正在返程途中的船上就病发而亡,年仅五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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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着如此卓越的能力和成绩,王守仁依然没有得到朝廷的重用,桂萼等人的推荐多次被内阁和明世宗朱厚熜拒绝。嘉靖初年大部分时间王守仁都被闲置在老家,在书院客串教书先生。而王守仁留给历史最为著名的阳明心学,都是在他被贬谪在贵州龙场驿,或者闲置在老家教书的时侯写作而成的。总结王守仁一生做官的经历,可以发现他大部分时间不是在东奔西走,就是被贬谪和闲置,没有一天是在朝廷中度过的。他总是在被人排挤和当救火队员的过程中,虽然取得了卓越的成绩,却得不到朝廷的重视,一生才能无法完全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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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因,可以发现王守仁的个人属性与当时的政治生态是格格不入的。王守仁是官宦世家出生,父亲王华又是朝廷重臣,按理说应该仕途顺利。当时王守仁正好卡在了明朝官制变革最为激烈的时期,而其身上的属性又于当时的官场路线相背离。前文讲过,明孝宗朱祐樘执政时期搞过一次官制改革,以清流官替代浊流官掌管明朝内阁。这个改革使得明朝上层被清流官所把持,浊流官和地方官都难以上升。而王守仁比较倒霉的是,他是典型的浊流官,从当官的第一天开始就和清流官的圈子划清了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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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浊流官,就是主要搞实际业务的官员,地方上是州县的官员,朝廷中则是六部九寺的官员。他们因为有着实际的权力,能够通过权力吃拿卡要,所以被人说成浊流。与浊流官相对的是清流官,主要是搞学术性的官员,比如东宫、翰林院、国子监。监督百官的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使也被认为是清流官,因为他们和学术官员一眼没有什么行贿受贿的机会,自认为比较清高。明孝宗朱祐樘提拔清流官,打压浊流官,主要是认为浊流官的利益链太复杂,不利于他对朝廷的统治。而清流官中的东宫官员,则被朱祐樘看作是内阁大臣的预备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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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当官初期是在工部实习,后来专任刑部,都是朝廷实实在在的事务部门,是典型的浊流官。不管他在工部实习,给王越办理葬礼,还是被刑部派到各地解决疑难案件,这些都是被认为是浊流的。遭到刘瑾的迫害后,王守仁离开京城奔波在各地,都是以地方官的身份出现,每次都有平叛或者治理民间的任务,也是属于浊流的。所以在明孝宗到明世宗时代提拔官员的序列中,王守仁都是被排在后面,反而那些长期待在东宫、翰林院、国子监的的学术官员,虽然什么功绩都没有,却被当时的内阁朝廷当作最先提拔重用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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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因为身份和政治派系的属性外,王守仁第二个难以被升官的原因是功高震主。他震的主并不是皇帝,而是内阁首辅。王守仁政绩最为卓越的是在明武宗朱厚照晚期和明世宗朱厚熜初期,这段时间的两个内阁首辅都比较猜忌王守仁。明武宗晚期的的内阁首府是杨廷和,他朱厚照的老师,典型的东宫官员。在宁王朱宸濠叛乱发生时,杨廷和是力主招抚和解的官员,而另一位内阁大臣王琼则力主出兵平乱。王守仁之所以能够在赣南地方领兵平乱,完全是因为王琼推荐的。所以基于杨廷和和王琼的政治冲突,王守仁就成了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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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杨廷和受不了的是,他一早就在朝廷中大肆宣扬朱宸濠军队的强大,认为派兵平乱有输没有赢。结果王守仁只用了三十五天,派出了地方官兵和民兵的混编部队,就在鄱阳湖把朱宸濠的叛乱大军收拾了。胜利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明武宗朱厚照御驾亲征的军队才刚刚出城,这让杨廷和的脸都被打肿了。作为内阁首辅,杨廷和本来就与王琼不和。王琼推荐的人用三十五天平定叛乱,这让杨廷和宣扬的的朱宸濠不可战胜的论点不攻自破。王守仁得罪的不只是杨廷和,还得罪了在大礼仪案中给了明世宗朱厚熜最大支持的前内阁大臣杨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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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清本来与王守仁的父亲王华关系不错,两家也是世交,按道理应该与王守仁不会有过节。当在大礼仪案中,杨一清因为支持张璁的“继统不继嗣”的论调,支持朱厚熜的政治立场,遭到了杨廷和集团的群起而攻之。面对这种危机的局面,王守仁作为地方派大臣中最具影响力的一位,却保持了中立的立场,给人一种明哲保身的感觉。王守仁躲在老家开书院,在书院中当老师,宣扬自己的阳明心学,根本不掺合京城的政治斗争。他的这种做法让杨一清非常愤怒,所以大礼仪案后杨一清接任费宏留下的内阁首辅,便多次打压王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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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清打压王守仁不仅仅是因为这点过节,更重要的是王守仁对他的威胁非常巨大。杨一清当了内阁首辅后,很快与在大礼仪案中的盟友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人决裂,双方展开政治斗争。王守仁与张璁等新贵的关系太过密切,便成了杨一清的眼中钉。王守仁三次被推荐到明世宗朱厚熜面前,分别是张璁、桂萼和廖纪,他们都是与杨一清对着干的。最让杨一清忌惮的是,作为改革派核心骨干的方献夫,正好是王守仁的弟子。而改革派入主内阁最大的障碍就是缺少老臣支持,王守仁进京会弥补这个不足,必然威胁到杨一清的内阁首辅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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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王守仁的存在先后成为内阁首辅杨廷和和杨一清的肉中刺,他们不可能让王守仁顺利进京。王守仁后来被重新启用,还是因为广西叛乱局面糜烂,内阁派去的两广总督姚镆连战连败,王守仁才以左都御史兼两广总督的官职去收拾烂摊子。结果对于姚镆来说天大的难题,在王守仁面前轻而易举就解决了。这样的情况让杨一清更丢脸了,所以他各种在明世宗朱厚熜面前诋毁王守仁,说他虚构和夸大战绩,还搞了很多莫须有的罪名。结果王守仁的军功不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奖励,反而成为朱厚熜猜忌的存在,更无法被重用了。

总的来说,王守仁无法成为明朝朝廷重臣主要是因为他所处时代的政治生态和政治斗争局势使然,与所谓阳明心学和程朱理学的冲突关系不大。虽然两种学说的冲突的确影响到了王守仁的声望和官路,当时王守仁在世时并没有直接危害到他。阳明心学被明朝朝廷所禁,主要还是在王守仁去世后,作为改革派的方献夫带着师兄弟广泛推广阳明心学,使得朝廷政治斗争激化的结果。因此综合考虑王守仁不被重用的原因,只能说他不得其时,这也是士大夫官僚集团统治国家的必然。他的存在不符合士大夫官僚集团的利益,自然难以得到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