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马尼亚，万岁!"之二
虽然罗马尼亚新宪法直到1923年才开始起草，但斐迪南国王在战争一结束就履行了他在战时向士兵和农民做出的两项许诺(扩大选举权，以及实行进一步的土地改革)当中的一项。阿维雷斯库元帅这位大战中的民族英雄在1920年再度被国王指定为首相，他上台后迅速地以铁腕手段镇压了当年10月的全国大罢工：参加罢工和政治运动的工人被征召入伍，工厂被置于军事纪律之下，工会组织者被指控为布尔什维克并投入监狱。
不过，这位镇压过1907年农民起义的元帅虽然在政治上心狠手辣，但他又是农民的儿子，知道土地改革如果控制得当，能够起到为社会泄压的安全阀门的作用。因为一旦农民成为自己土地的主人，他们就不再是跟在革命家屁股后面起义的造反者，而是一心要捍卫自己土地的顽固的有产者，根本不会同政治上的左派打交道。1921年罗马尼亚通过了新的土地法，限制大地主拥有的土地数量，由国家赎买他们手中的多余土地(总数达600多万公顷)，然后低价卖给农民。土地改革在特兰西瓦尼亚和比萨拉比亚执行得最好，因为那里的大地主大多是马扎尔人、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没收他们的庄园没有多少政治阻力。
1920年的“大罗马尼亚”及其各历史省
但是，如果说罗马尼亚在战后已经改变了的话，那么布勒蒂亚努和阿维雷斯库这一类人物在本质上却没有变化。这两位老政治寡头不承认他们正生活在一个新的时代，新的国家，而不是生活在一个膨胀了的"雷格特"里。在1923年(即布勒蒂亚努的自由党执政时期)通过的新宪法就反映了这一点。它在其序言里就开宗明义而又毫不让步地宣布"罗马尼亚王国是一个统一而不可分割的国家"，采取中央集权制原则，毫无地方自治或者民族自治的痕迹。
根据1924年的"民族化法律"，一切由非罗马尼亚人担任经理的公司都由布加勒斯特派出的专员加以控制，这就阻碍了外国投资，它本来能够支持罗马尼亚经济进一步增长的。有趣的是，罗马尼亚犹太人依照一个古老的传统得以免除这种限制，这就是向党或国家举足轻重的人物送上一笔巨款。资产雄厚的日耳曼族和马扎尔族企业主后来也纷纷采用这种"护身符"。
加勒斯特的议会宫
此外，根据新宪法，国王仍然在立法上有绝对的否决权，可以随意解散议会，或者不经议会的同意而任免大臣。选举权问题也是一样，只是给予男性公民以不记名投票的普选权，而妇女却直到1946年才获得选举权。新宪法虽然保证维护传统的公民人身自由权和出版、集会、游行等各种政治权利，但却规定以"不得危害国家安全"为前提，这种含糊的措辞后来得到了广泛的解释。
不过，虽然在政治上回到了战前"雷格特"时期那种死气沉沉、死水微澜的反动状态，但"大罗马尼亚"肥沃的谷物产地和丰富的石油储藏使得它比其他东欧国家拥有更雄厚的发展潜力。罗马尼亚在战后获得了工业发达的特兰西瓦尼亚和巴纳特地区，以及以贷款形式从西方国家获得的大量资金，还有从战败国以赔偿方式得到的机器及赔款。这些都对罗马尼亚实现二十年代的战后繁荣起了很大作用。英国的维克斯-阿姆斯特朗集团在巴纳特地区投资建立了规模庞大的雷希察钢铁公司和蒂森-纳德拉格-加朗钢铁公司，还帮助罗马尼亚创建了军火和飞机制造业。大罗马尼亚的工业潜力比战前的"雷格特"增加了1.3倍，大型企业的数目增加了差不多两倍，石油产量也提高了两倍多。
阿维雷斯库的人民党和布勒蒂亚努的自由党这些老党之外，由于农民力量的增长，在一战后的罗马尼亚出现了一个新的政党，即国家农民党。这在当时的中欧和东欧国家是大势所趋：从南斯拉夫到波兰，从捷克斯洛伐克到保加利亚，从罗马尼亚到匈牙利，各国政府都害怕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威胁，所以在二十年代初都着手进行全面的土地改革，创造出人数庞大的拥有土地的小自耕农阶级，希望以此换来社会平静，防止革命。罗马尼亚国家农民党、保加利亚农民联盟、捷克斯洛伐克农民党、波兰皮亚斯特党、匈牙利小农党、塞尔维亚农民党和克罗地亚农民党这些政党甚至组成了"绿色国际"，来共同反对它们心目中最邪恶的两大敌人：城市里的资产阶级大实业家，以及布尔什维克。
亚历山德鲁·阿维雷斯库元帅1859-1938)
与此同时，极右翼民族主义运动也开始在罗马尼亚兴起，其时间介于意大利法西斯运动的"向罗马进军"和德国纳粹党的啤酒馆政变之间。它最初发端于古老的雅西大学。在那里，一个名叫科尼利乌·泽拉·科德里亚努的、刚刚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在1922年建立了排犹反共的"基督教学生协会"。
由于1923年的罗马尼亚新宪法给予犹太人以平等公民权，因此科德里亚努把布勒蒂亚努首相等七名"卖国贼"列入了他的暗杀名单，后来因被同伴举报而被捕。在被关押于布加勒斯特的维切雷什蒂监狱时，这位骨瘦如柴的黑头发愤青出现了幻视幻听的现象，宣称大天使米迦勒拜访了他，并给了他超神秘的"启示",召唤他去完成罗马尼亚民族"道德上的新生"。
科德里亚努(1899-1938)
出狱之后，科德里亚努在1927年成立了"大天使米迦勒军团"，其主要宗旨包括"信仰上帝、信仰组织、彼此相爱，以歌曲作为宣扬军团思想的主要形式"等平淡无味的内容。这个"军团"没有什么计划、纲领之类的东西，因为科德里亚努认为"这个国家正在因为缺乏热血男儿而死去，而不是因为缺乏计划"。这个组织鼓吹反共、反犹、反腐败、反自由派、反议会民主，在激进的青年学生以及农民(尤其是退伍老兵)当中获得了广泛的支持。1930年3月，科德里亚努创建了"铁卫军"，作为"军团"下属的准军事组织。但是这个名字简洁有力，后来竟然喧宾夺主，取代了名称繁琐而又贩卖宗教神秘主义的"大天使米迦勒军团"，成为科德里亚努创建的这个极右翼政治运动的新名称。
一战后一名在布加勒斯特摆摊修鞋的退伍老兵。他丢掉了一条腿
铁卫军的政治符号是三横三竖组成的黑色十字，代表三重十字架，被称为"大天使米迦勒十字"。它看起来像监狱的铁窗，实际上也有这层意思在里面。铁卫队的成员身穿绿色的制服，行古罗马式的法西斯举手礼，搞神秘主义，用死亡崇拜的教义来教育自己的成员，还建立了亡命之徒的特种部队，即敢死团，其成员为了追求"军团成员的神圣死亡"，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讽刺的是，尽管极力鼓吹大罗马尼亚至上的超极端民族主义思想，但这位科德里亚努的母亲却是日耳曼人，而他父亲来自布科维纳地区，旧姓是泽林斯基，祖上有卢塞尼亚人的血统。
1927年7月20日，在同癌症进行了数年漫长而又痛苦的斗争后，斐迪南国王在佩列什行宫去世。他的长子卡罗尔本来应当继位，但是由于在男女关系这方面不够检点而失去了王位继承权。1918年，当王室在摩尔达维亚避难时，卡罗尔就不顾王室婚姻法条款中禁止王位继承人迎娶罗马尼亚公民的禁令，在敖德萨的一座天主教堂娶了一位罗马尼亚将军的女儿，乔安娜·"琪琪"·兰布里诺。罗马尼亚最高法院在1919年宣布婚姻无效。1921年3月，卡罗尔在雅典迎娶了希腊国王康斯坦丁的女儿海伦公主(罗马尼亚人管她叫伊琳娜)，两人结婚才七个月就生了一个足足有九磅重的儿子，即后来的米哈伊国王。这在罗马尼亚和欧洲其他国家的宫廷中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1921年卡罗尔王储与希腊公主海伦的婚礼，摄于雅典
结婚生子之后，卡罗尔继续寻花问柳的浪荡生涯。1923年，他与玛格达·卢佩斯库发生了暧昧关系。这是一位个高峰满，机智风趣的红头发犹太女人，其前夫是位海军军官，在发现妻子与王储有不伦关系后就愤然离婚了。卡罗尔随后与这位情妇公然同居，两人定居在巴黎。1925年底，自由党的领导人(扬库·布勒蒂亚努和他的弟弟文蒂拉·布勒蒂亚努等人)利用卡罗尔前往英国参加亚历山德拉王太后葬礼的机会，以他在私生活上的种种丑闻败坏了王室的声誉为由，让斐迪南国王剥夺了卡罗尔的王位继承权，以四岁的米哈伊为继承人。
斐迪南国王去世时，年幼的米哈伊国王只有六岁，因此成立了一个摄政委员会来代行王权，直到米哈伊成年为止。卡罗尔的弟弟尼古拉亲王被指定为米哈伊之后的王位顺序继承人，并且领导摄政委员会。卡罗尔答应在10年内不返回罗马尼亚，以换取罗马尼亚政府发给他的流亡津贴。此外罗马尼亚最高法院还批准了他和伊琳娜的离婚。1928年，摄政委员会在战后的罗马尼亚举行了首次自由选举，罗马尼亚国家农民党的领袖尤利乌·曼纽赢得了大选。
在之后的两年里，罗马尼亚享有它历史上唯一届名符其实的议会政府。曼纽在上台后为农民办了不少实事，包括减轻税负，允许经选举产生的农村公社管理地方事务，实行地方自治等等。但是曼纽和农民党改善国家状况的努力受到了不断增长的外部影响的限制，包括法西斯主义在中欧和东欧的兴起，共产主义思潮在工人和农民当中的蔓延，以及1929年10月开始的全球经济大萧条的影响。受此影响，罗马尼亚出口的小麦牌价下跌了45%。玉米价格下跌了60%。小麦的生产成本比出售价格高出几乎一倍，因此其播种面积从420万公顷锐减到280万公顷。此外马尼亚的煤炭、冶金、食品、纺织和机械加工等工业的生产也急剧停顿和萎缩了，工厂纷纷停工，许多银行也宣破产。
1922年访问特兰西瓦尼亚的卡罗尔王储，斐迪南国王和玛丽亚王后（左一至左三）
经济崩溃之后紧跟着就是政治危机，罗马尼亚出现矿工罢工和一些暴力冲突，形势迅速恶化。曼纽首相在时作出了一个不明智的决定：他认为长期实行摄政制度罗马尼亚将是很危险的，决定迎回流亡在外的卡罗尔，为这一举动会加强国家农民党的力量，并且使罗马尼亚局势稳定下来。卡罗尔答应了曼纽提出的唯一条件，即抛弃那个情妇卢佩斯库。6月6日，他戏剧性地乘飞机返布加勒斯特，从他儿子手里夺取了王位。这位忘恩负义的卡罗尔一旦登上宝座，便觉得不必信守在巴黎时与曼纽的私人信使达成的口头协议，于是一直在布达佩斯观望形势的卢佩斯库在8月4日溜回罗马尼亚。觉得被出卖的曼纽愤然辞职，以示抗议。
卡罗尔二世的统治从1930年一直持续到1940年。他继承了卡罗尔一世和斐迪南一世留给他的大量王室地产和巨额财富，此外在回国以后还把各大银行和企业(罗马尼亚信贷银行，罗马尼亚之星石油公司，雷希察钢铁公司，马拉克萨军火公司等等)的四百多万份股票抓到了自己手里。他和玛格达·卢佩斯库的关系，除了没有正式的夫妻之名外，已经有了一切夫妻关系之实--英国王室那个与他同名的查尔斯(卡罗尔、查尔斯、卡尔都是拉丁文Carolus 在不同语言中的写法)与卡米拉夫人在正式结婚前的关系也是如此。
卖爆米花的老妇
卢佩斯库这个雅西某药店老板的女儿成了这十年间罗马尼亚一切宠幸亲私、卖官鬻爵的总根源(不过她也利用其地位保护了自己的闺蜜、另一个犹太女人安娜·波克，她是罗马尼亚共产党的领导人之一)。卡罗尔二世这个花花公子配上这么一位情妇，倒也算是相得益彰，各得其所。而罗马尼亚的报纸因为不敢直接攻击国王，因此矛头只得对准不幸的玛格达·卢佩斯库。
此时科德里亚努的那个铁卫军已经发展为一支极为强大的政治力量，并赢得了大量民众的支持。其主要原因是铁卫军致力于反对腐败，而腐败在这一时期的罗马尼亚政界特别盛行。此时铁卫军的活动已经不限于在克鲁日、奥拉迪亚、胡内多阿拉和雅西这些城市捣毁犹太教堂和殴打犹太人，而且已经公然卷入了政治暗杀活动：1933年，自由党首相扬·杜卡宣布铁卫军为非法组织，三名铁卫军成员趁杜卡在当年12月29日前往佩列什行宫拜见国王的机会，在锡纳亚火车站的站台上刺杀了他。由于来自纳粹德国和法西斯意大利的外部压力，罗马尼亚军事法庭被迫宣布这三人无罪释放。
接下来，罗马尼亚总参谋部在1934年春天破获了与铁卫军组织有联系的一个高级军官团伙，其目的是推翻国王，在罗马尼亚建立军事法西斯政权。当年5月又发生了一起叛乱阴谋，参加密谋的有总参谋部的将近80名军官。他们在提交给国王的备忘录中以军事政变相威胁，要求加强军队在管理国家方面的影响。
一个贫苦的妇人在叫卖两把蔬菜
1933年纳粹党在德国取得政权以后，开始致力于插手东南欧的法西斯运动。仅在1934年一年里，德国驻布加勒斯特公使馆提供给科德里亚努的活动经费就多达4000万列伊。希特勒热衷于取得东欧的原料产地和市场，同时还想把罗马尼亚变成自己的战略基地。他许诺说，如果罗马尼亚和小协约国其他国家对德国表示善意，那么德国将努力促使对三国都有领土要求的霍尔蒂匈牙利的敌对活动减少到最低限度。同时德国还要求罗马尼亚退出与法国的政治联盟，来作为德罗亲近的条件。
但是，国际政治舞台上的事态却迫使罗马尼亚至少暂时地放弃了同希特勒建立更亲密关系的尝试：1933年10月，德国中断了当时正在进行的裁军谈判，退出了国际联盟，并且提出了许多直接损害罗马尼亚的最大盟友--法国的利益的要求。卡罗尔国王与法国有密切的个人和商业上的联系，而且罗马尼亚重整军备的努力有赖于捷克的斯科达兵工厂(法国的什耐德-克鲁索公司在此拥有相当大的股份)源源不断的供给，因此迫使罗马尼亚加强了与法国和小协约国的团结。罗捷南三国总参谋部宣布在军事上与巴黎采取协调一致的步调，建立了一个共同的情报部门，使用共同的密码。三国还讨论了武器标准化的问题，甚至探讨了设立三国军队的联合司令官的问题。最后，三国签订了一个秘密声明，准备共同为维护领土现状而斗争。
布加勒斯特的胜利大街，左侧为国家歌剧院入口，远处高楼为洲际饭店。摄于1940年
除此之外，罗马尼亚与南斯拉夫还在1934年2月与希腊和土耳其组建了"巴尔干协约国"，来共同对抗外部威胁--这个联盟要对付的头号目标并非是保加利亚，因为它在1918年的战败是六年里的第二次，因此比较认命；此外居住在其领土之外的保加利亚人(如果不算马其顿人的话)也不是很多。这个巴尔干协约针对的主要是德国和意大利。当然，正如后人看到的，它像"小协约国"一样，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的。一旦德国的考验真正到来，波兰的上校们、罗马尼亚的首相们和南斯拉夫的摄政王们就抛弃了各自的政治联盟，自顾自地讨好德国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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