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这些年,我越来越笃信一句话:
癌是长在身体里的,但那份“绝望”,往往是长在心里的。
我在河南省人民医院中医科待了大半辈子。每天打交道最多的,除了病人,就是围在床边团团转的家属。我也是河南省中西医结合学会肿瘤分会的委员,平时不少同行交流,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感慨:癌症带来的不只是身体上的疼,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痛苦——也就是心理上的折磨。
看着亲人被宣判,那种恨不得替他受罪的滋味,我懂。但我发现,家属对病人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别多想,心态要好,加油!”通常听到这句话,病人反而沉默了。
大伙儿可能不知道,这种“正确的废话”,有时候比癌细胞更折磨人。
一、别让你的爱,成了病人最难承受的“负担”
记得上个月,从安阳转来一个肺癌术后的病人,姓张,才五十出头。推着轮椅送他来的老伴儿,个不高,但嗓门挺大。
老张坐在诊室里,眼神呆滞,像一潭死水。他老伴儿在旁边不停地拍他肩膀:“老张,你这耷拉着脸干啥?医生都说了手术很成功,你得像隔壁老王一样坚强!你这心态要阳光,病才好得快!”
话音刚落,老张突然把头埋进胳膊里,闷声说了一句:“你们都让我阳光,谁能替我疼?我想死,行不行?”
诊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让老张先去外面坐会儿,然后把他老伴儿留下。我说:“老姐姐,我知道你是在担心他,想鼓励他。但你那种看似打鸡血的安慰,听起来其实是’命令’。这些话会直接忽略他真实的痛苦,让他觉得,就连最亲的人,也根本不懂他在受什么罪。”
在临床心理上,这叫“心理痛苦”。 很多时候,癌症病人不想治、不想活,不是因为身体扛不住,而是因为感觉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他的无价值感、无意义感,全都被“心态要好”这句话给堵了回去。
如果想让他真正走出来,第一步,就是别再跟他说“你应该怎样” 。可以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哪儿不舒服,你就跟我说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或者更简单:“咱们是出去吹吹风,还是就这么安静坐会儿?”
永远别做病房里的“教导主任”,有些话坚决不能问,比如当着病人的面追问:“医生,他还能活多久?”
患者确诊后最怕的就是被宣布“倒计时”。剥夺他对时间的掌控权,是打垮一个人最后的尊严。能帮就帮,不能帮,就哪怕只做一个能让他安心表达脆弱的树洞就好。
二、别把病人当成 什么都不能干的人
在肿瘤科还有一类很常见的家属:他们不给病人说话的机会,也不敢让病人动一下。
比如下面这个场景:病人想自己倒杯水,家人一个箭步冲过去:“别动!我来!”病人想下地走走,家人赶紧说:“你现在是病人,必须躺着,养病就得静养,一点都不能累着!”
这种看似无微不至的爱,恰恰是另一种剥夺。过度保护往往会让病人自己觉得:“完了,我现在是个废人了,我连倒杯水的价值都没了。”
这就是另一种心理剥夺——剥夺了他哪怕稍微生活自理的能力,以及被家庭需要的价值感。
三、要是自己先垮了,以后谁来守护他?
最后这几句话,是说给家属听的。
肿瘤诊室外的走廊里,我见到最多偷偷抹眼泪的人其实就是家属。长时间的护理、高昂的费用、那种怎么也驱散不了的悲伤,很容易把正在照顾病人的家属先给拖垮。在肿瘤心理学上,家属往往被称为“隐藏的病人” 。
在这里,我想给大家讲一个去年差点发生在我诊室里的遗憾。
济源来的王大姐,是陪她得乳腺癌的女儿来化疗的。她女儿才32岁,还有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王大姐每天只睡不到四个小时,白天强撑着笑,晚上在走廊尽头哭。
有一天查房,王大姐突然剧烈胸痛,额头冒汗,被紧急送到心内科。诊断结果:应激性心肌病。
我后来找到王大姐的老伴,说:“老爷子,您一定得跟大娘说清楚,你们不能倒下。在病人面前,你们不能假装成刀枪不入的超人,但也绝对不能让身体的电量提前耗光。当心你们的心理防线先于患者崩盘。”
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实在憋得难受,就在医院里加入“家属互助群”,在群里你会发现,你不是孤军奋战;或者在手机上找心理医生聊一聊。这不是软弱,这是为了更长久的守护。记住,家属的情绪状态,就像一面镜子,会清晰地映照在患者的康复状态上。
最好的心理陪伴,从来不是为了帮对方扛起全部重量,而是在那一片充满死亡的雾霾和不知尽头在何处的黑暗里,你伸出手,轻轻地陪在他的身旁,做一个不打扰,却永远不会冷却的能量站。
你不需要做超人,你只需要做一个永远懂他、等他、不评判他的人。
慢慢地,你们会发现,在照顾他的这一路上,你们也重新找回了彼此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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