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盛夏,平坦无垠的田野就会被雨雾笼罩。微风吹动秋苗,像穿着绿裙的姑娘在欢快舞蹈。

水滴顺着屋檐滑下,落入地上摆着的瓦罐中,发出叮咚的同时又四散溅起,宛如一朵朵洁白野花。

扁嘴儿呱呱叫着在水中撒欢,大黄狗一改往日慵懒,在门槛边转来转去,汪汪乱叫时,惊扰了板凳上俯卧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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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刚刚停歇,天气仍然阴沉,我一肚子气被娘赶出了门。蹅泥趟水出了村,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我并没有犯错,也没有惹事,之所以被娘赶出来,是为了去见一个叫马好嘴儿的媒婆。她给我说了门亲事,约好今天去相亲。

我对这种事不上心,因为觉得自己才十八岁,正是打熬筋骨的年龄,慌娶媳妇干啥?

问题是,俺娘慌!

在她心里,有人给儿子说亲,那就是天大的事。别说刚才下雨,就算是下刀子,我也必须顶着口锅去。

我不想惹娘生气,但我打定了主意,跟马好嘴儿去也是敷衍一下。我不同意,娘总不能让我娶个相不中的姑娘过门。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赶到了马好嘴儿家村边。

她家村离俺村有六里地,说好了她会在村边的柳树下等,只要我一到,就一起去姑娘家。

我远远看到柳树下站着个人,她穿着件白底蓝道的褂子,黑裤子,一条大辫子垂在脑后,上面还束了个素色蝴蝶结。

我有些愕然,虽然自己年轻,但从小在农村长大,基本的眼力劲还是有的。

树下站着的人,明显是个大姑娘,十里八村有名的马好嘴儿,竟然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

这不可能!

我一肚子疑问到了树边,这姑娘背对着我,直不愣瞪盯着大柳树看。

眼睛稍微一打量,然后把肚子里听过的一些玩笑以及经验搜罗出来,我得出了个结论。

这姑娘以后好生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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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也是好奇,把脸凑过去小声问:“你看啥呢?”

她正盯着柳树看得认真,冷不丁听到耳朵边有声音,吓得赶紧转头。

“你走路咋没声音?吓死我了!”

她边训我边往后退,接着就一脸难以置信。

我也当场呆住,这姑娘长得真带劲!

一对柳叶眉,眼睛忽灵灵,鼻梁高挺,小脸白净,嘴巴不抹自红。

看我发呆,她噗嗤笑了,嘴里还小声嘟囔。

“小伙子长嘞真不孬。”

说罢,她脸色突然变得阴沉,直勾勾盯着我问:“你刚才在我后面干啥呢?打什么坏主意?”

我转头看柳树,原来是下过雨后,有只蠽蟟龟不分白天黑夜爬了出来,这时候正顺着树往上爬。

“我来找这村里的马好嘴儿……”

话没说完,我发现她脸色又有点不对劲,赶紧解释:“马好嘴儿说带我去相亲。”

她拿眼睛白我,没好气说:“那是俺娘,刚下雨那阵,她摔了一下,崴着脚了,让我在这里等你,告诉你去不成了。”

我心里暗暗高兴,这不正好吗?我还不愿意去呢。

好家伙,马好嘴儿竟养了这么个漂亮姑娘,真是不简单!

怪不得我说马好嘴儿,她脸色不好呢。问题是,我也不知道她娘叫啥名啊。再说了,好嘴儿只是说她娘嘴巧,又没有贬义。

不对劲啊,她怎么老是直勾勾看我?反倒弄得我怪不好意思,就随手指了指大柳树。

“这蠽蟟龟不知道白天黑夜,是不是你把它从地下给抠了出来?”

她横了我一眼:“亲家婆子叫大嫂——没话找话。是不是觉得我好看?想多跟我说几句话?”

呃……

这姑娘的性格,谁受得了啊?问题是,我刚才的确是没话找话,竟被她看了出来,还怪聪明呢。

我尴尬摸了摸鼻子,转身就走。

“哎!我叫陈敬霞,你叫个啥?”

听她说出自己名字,我有些懊恼,但还是回答:“杨轱辘。”

陈敬霞显然没料到我叫这么个名字,在后面硬憋还憋不住,一直吃吃笑,我羞得没敢回头,径直去了。

我真叫杨轱辘,是大名。据说是我出生后,爷爷看到有人赶着辆驴车从门前经过,一对车轱辘怪漂亮,就给我取了个轱辘的名字。

就是这么随意,就是这么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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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娘非得说我故意没去,只是在外面转了一圈,根本不相信马好嘴儿崴了脚。

我好说歹说,解释了一大通,她才算相信了我,小声跟爹嘀咕着什么,我则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天上又开始下雨,我坐在窗户前,望着外面的雨,脑子里没来由蹦出陈敬霞的样子。

不是,咋会有那么好看的姑娘呢?人家是咋长的,鼻子是鼻子,嘴是嘴,身条好,皮肤白。

想着想着,我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在梦里,我娶了陈敬霞。

她蒙着盖头端坐,我轻轻掀开,她羞得满脸通红,我得意洋洋,哈哈大笑着醒来,这才发现自己流了不少口水。

“做梦娶媳妇呢?乐坏了吧?”

我睡着的功夫,俺姐竟然冒雨来了家里,站在桌边看我。

我赶紧擦了擦嘴往外面看:“天下着雨,俺姐咋来了?”

姐姐大我五岁,小时候都是她带我,前几年她出嫁,生活挺幸福。

“我趁下雨烙了杂面饼,给咱娘送几张。”

听她说着话,反正下雨也不能干活,我又转身躺下,想把刚才的梦接上。

姐姐却坐到了边上看着我笑。

“你姐夫舅舅本家有个姑娘,长得挺好,我寻思着你也到了娶媳妇的年龄……”

我没等她说完就假装打起了呼噜,姐姐没好气对我脑袋削了一巴掌,出门跟俺娘聊天去了。

次日,雨终于停了,不过天还跟个生气的女人脸似的,一直阴沉。

吃过早饭后,我在屋里憋得慌,还闷热,卷起裤腿准备出门。

“站住。”

一个深沉、冰冷、威严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我如同被定了身一样不敢动,转身一看,爹披着件褂子,端坐在靠墙边的罗圈椅子上,像过去专门盘剥人的老财

“你干啥去?”

我挠了挠头:“爹,刚下过雨,不能干活,我去河边玩会儿……”

没等我把话说完,三个字如同刀子一样从爹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不能去。”

我赶紧看娘,娘没好气看着爹。

“你吓死他吧,也不能干活,让他一直憋在家里?”

爹站起来往外走,不管他怎么走动,褂子如同粘在了身上似的,绝掉不下来。

以后,我也要这样披褂子,看着就像个大人。

到了屋门边,爹刚要说话,突然又闭上了嘴,眼睛望着大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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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目光看,发现大门边站着个姑娘,正好奇往里面打量。

陈敬霞?她来干什么?咋知道俺家的?

娘也看到了,先好奇看了看我,接着又满脸笑看陈敬霞。

“妮儿,你有事儿?”

陈敬霞大大方方进门。

“叔,婶儿,我找轱辘有点事儿。”

爹和娘双双看我,眼神复杂。

我跟他们一样懵,根本不明白陈敬霞上门来干啥。

看我们一家三口发愣,陈敬霞一笑解释。

“俺娘让我来的,说在集上等轱辘,有事跟他说。”

爹轻轻点头,娘恍然大悟,明白陈敬霞是马好嘴儿的闺女,赶紧示意我进屋去换衣裳。

我换了衣裳后,跟陈敬霞一起出门,心里非常好奇,她娘昨天不是崴脚了吗?咋能跑集上等我呢?

她今天穿了件的确良褂子,下面是一条带绿边的裤子,脚上穿双纽襻鞋,还是大辫子束蝴蝶结。

我害怕别人看见,所以没敢跟她一起走,在后面跟着。

她在前面似乎察觉出了什么,突然背起双手,猛转身看我。

“你在后面鬼鬼祟祟看啥呢?”

我面红耳赤摇头,她不依不饶。

“那你跟吃了慢屁一样,在后面慢悠悠干啥呢?”

我跟她说不清个道理,索性也不再解释,脚下却有所加快。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后退着前进,这样就跟我面对面了。

看我满脸通红,她噗嗤乐了,眼睛弯成月牙。

“脸红啥?我有那么吓人?”

那倒不是,就是被她这么直勾勾看着,我浑身不自在。

她倒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一歪脑袋问我。

“杨轱辘,昨天我回去问了下俺娘,她说你才十八岁,这么慌娶媳妇?”

我随口说:“早娶早安生。”

她拿眼睛横我:“出息!对了,你家还喂了一条黄狗?我最喜欢狗了。”

这天马行空的聊天方式,我可不会因为她长得好看就把狗送给她,那跟俺家一口人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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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基本上都是她问我答,我也想主动点,问题是我嘴笨,也没人家问得快。

到了集上,她东游西逛,显得极为高兴。

我心里有点焦急,不是来找她娘吗?在哪里呢?

她也是只逛不买,半天后,她在一棵树下停住,突然一拍脑袋。

“俺娘说在这棵树下等咱俩,可能是没等上回去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俺娘说先不带你相亲了,人家姑娘知道你,不用见人家就不愿意。”

我听得愕然,人家姑娘知道我?咋知道的?

再说了,就这么句话,她完全可以告诉我,还让我巴巴跑一趟集上干啥?

她嘿嘿一笑,歪头打量我。

“咋了?失望了?人家姑娘说你叫杨轱辘,名字难听不说,人长得也像个车轱辘,脸太圆了。”

我鼻子差点气歪,这也太会损人了,我浓眉大眼,周正俊朗的好后生,怎么就像个车轱辘了?

她说罢就走,出了集后,我还有些郁闷。

她却一直偷笑,也不知道在笑啥,估计是在幸灾乐祸。

到了她家村边时,她背着手说:“对了,过些天集上唱大戏,你去看不去?”

我才不看呢,听又听不懂,看也看不明白。

看我摇头,她笑眯眯的脸突然阴沉下来,转身就走,嘴里还不住嘟囔。

“赶紧轱辘回家吧,看见你就烦。”

我心情复杂,一方面有些郁闷,另一方面又有些开心。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跟陈敬霞逛集的感觉,就跟有只小猫在我心里挠似的,痒痒的,还挺舒服。

正在这时,后面传来脚步声,我疑惑转身,发现是俺姐跟姐夫。

她跟姐夫到这村里走亲戚,姐夫姥姥家竟然跟陈敬霞家一个村。

我怕姐姐又说起什么娶媳妇的事,没等她问我干啥去了,就赶紧说有事,先走了。

姐姐在后面冲我喊:“我跟你姐夫正商量,打算过些天带你相亲呢……”

我没往心里去,直接回了家。

我把人家姑娘相不中我的事告诉了娘,气得她全身哆嗦,一直说那姑娘错过了一个好后生,以后准得后悔。

我哑然失笑,在娘心里,我可是胜过戏台上的俏罗成。

一晃就过去了好几天,天阴时烦人,天晴了也烦,正是五黄六月的天,只要出太阳,就热得跟下火似的。

路上像扣着蒸笼,水汽顺着路扭曲着往上顶。

吃过午饭后,我在屋里歇不住,出门奔村外的小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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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河边,我踩倒桥墩子边的一片草,计划先到河里洗个澡,再躺下乘凉午睡。

桥下有风,加上在水边,肯定非常凉爽。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加上桥下只有一条小路,应该不会有人经过。我跳进河里美美洗了一阵。

刚准备上去时,我惊骇发现不远处小路上来了个大姑娘。

这要是被人家看见,肯定会不依不饶痛骂我,人急生智,我赶紧躲在水边草窝子里,只露出脑袋观察。

天热得跟下火似的,一个姑娘家,走小路要去哪里?

但此时我也顾不上多想,只盼人家能在不发现我的情况下离开,那样两个人都不尴尬。

不过,这姑娘穿着的衣裳好像有点熟悉啊?还有头发上束着的蝴蝶结。

陈敬霞?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晃了晃脑袋,伸着脖子仔细打量。

就在此时,我听见一声尖叫,接着,她一脸不可思议看着水里只露出脑袋的我。

“你……杨轱辘,你太过分了,你故意的是吧?”

我一个头两个大,笑得比哭还难看,张嘴想对她解释。

她却根本不听,嘴里兀自说个不停。

“我去俺姥姥家,寻思着桥下小路近,没想到竟上了你的当,你一肚子坏主意,是不是故意洗澡?我绝不能饶了你!”

我气得吹了个大鼻涕泡,赶紧冲她低吼。

“你上了我啥当?我洗澡乘凉,谁知道会碰见你?啥叫故意洗澡?你冤枉死我吧!”

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那按你这么说,是我故意跟着你?我图啥呢?”

我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人家一个漂亮大姑娘,不能够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吧?

那就是一场巧合加误会。

我哭丧着脸,她不依不饶,非说我打着坏主意,还说要告诉俺爹娘。

看我都快哭了,她把我衣裳丢到水边后转过身去,嘴里还不住嘟囔。

“你先穿上衣裳吧,我要是跟别人说,就把你一辈子给毁了。但我也不能轻饶你你,集上唱大戏,罚你天天带我去看。”

我傻了眼,这样惩罚我?

“你不愿意?”

我胡乱穿好衣裳上了岸,刚到她身边,她边问着就对我小腿上踢了两脚。那地方净骨头,疼得我冒冷汗。再看她那张阴沉得能按出水的脸,我只好一咬牙答应下来。她噗嗤乐了。

“这还差不多,你快走吧,要被别人看见,咱俩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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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想也是,就赶紧离开,垂头丧气去了地里。

我这次算是出大糗了,洗个澡竟然能碰到她,这也太巧了。

次日早上,我故意等爹跟娘去地里后,推着家里的自行车出门。

到了她家村边,她还真等着,二话不说,抬腿上了车。

她得意洋洋坐在后座上,嘴里喊个不停。

“驾驾驾,杨轱辘,你骑得快一些。”

“吁,吁,吁!杨轱辘,我看路边那朵花不错,你去摘来,我要戴在头上。”

这是把我当成一头驴了,气得我想骂人。

她说是看戏,实际上并不是目的。因为到了戏台下,她并没有那么认真,反而是带着我逛来逛去,兴致高得吓人。

上午下戏后,她看着远处卖东西的摊子,皱眉看我,一副戏腔。

“兀那后生,可有银钱在身上?观戏一晌,甚是乏累,不如进些膳食?”

我听得直咧嘴,来都是偷着来的,哪里有钱?

看我不回答,她如戏台上的白脸奸臣般哈哈大笑。

“呜哈哈!料你也无有银钱,罢了,山人倒还有些体己,正好解你我困境。”

说罢,她掏出一块钱扔给我,让我赶紧去买点吃的东西。

好家伙,她身上竟装着这么多钱,我是真没有想到。

吃了点东西后,她倒没有再为难我,而是让我带着她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下午不耽误去地里干活,我要真一跑就是一天,晚上爹非得揍我不行。

就这样,我带着她看了三天戏,每天都被她当驴使唤。

只不过,她天天上午会花两毛钱给我买些吃食,三天下来,我花了她六毛钱。

六月二十,我骑车回到家,发现爹脸色阴沉站在院里磨盘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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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回事?

我忐忑不安把车支好,爹对我招了招手。

我顿时警觉起来,觉得他可能憋着什么坏招。

看我又是打量他脚上的鞋,又是看腰间的破皮带,爹都气笑了,从磨盘边拿出了藏着的棍子。

我撒腿就想跑,从屋里却出来一个妇女,我又愣住了。

之前马好嘴儿到家里跟我说亲,但我并没有见到她。此时看到从屋里出来的妇女,我一眼就看出她是马好嘴儿。

为啥?因为陈敬霞跟她长得还挺像,毕竟人家是娘俩。

糟糕!

她是发现我带着陈敬霞去集上看戏,来家里告了状,所以爹气得要打我?

我还正在猜,马好嘴儿没好气冲我喊。

“你这孩子,自己不愿意相亲就明说,为啥让俺敬霞告诉我,说嫌人家姑娘长得黑,你相不中。我脚刚好就来了,目的是让你长个心眼儿,你不能这样说人家一个姑娘。”

我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我啥时候这样在背后说人家姑娘了?

等会儿,等会儿,不对劲。

我看着马好嘴儿问:“不是你让陈敬霞告诉我,说人家姑娘嫌我名字叫杨轱辘,长得也像个车轱辘,所以不用相亲了?”

马好嘴儿目瞪口呆,我呆若木鸡。

显然,我想到是陈敬霞在中间玩了心眼儿,她是两头瞒,骗了我跟她娘。

而马好嘴儿也想到了这层,一跺脚要走,经过我身边时,小声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俩就作吧。”

我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爹的气还没消,我没时间多想,只好无助看娘。

娘什么事都护着我,唯有娶媳妇的事,她有自己的主意。所以,她并不打算帮我。

这么僵持了一阵,俺姐突然来了。

我松了口气,姐姐就是我的救星。

姐进院,径直走向爹,伸手把棍子夺过去。

爹也不生气,笑了笑,蹲磨盘边吸着烟看我。

意思我明白,这顿打先余着,等俺姐走了再算账。

把棍子放下后,姐姐看着我笑。

“你姐夫已经说好了,人家姑娘也同意见面,你换衣裳跟我走,”

我偷看了看娘和爹,没敢反驳,进自己屋换衣裳,然后打开后窗户跳了出去。

家里乱七八糟,姐还想带我去相亲,我才没心情呢,先躲起来再说。

我在外面一直游逛到傍黑儿,寻思着姐应该等不上走了,这才磨磨蹭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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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没想到的是,刚到家门口,却看到陈敬霞端坐在院里小马扎上,正跟俺娘说话。

看我出现,正笑着的陈敬霞一张俏脸霎时间阴沉,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时,不咸不淡说:“轱辘,你出来,我找你有点事儿。”

我不知道她有啥事,跟着出去,刚到村边,她猛转过身,伸手推我肩膀。

我被推了个冷不防,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没等我发火,她指着我鼻子吼。

“你还挑上了,你还躲开了,你个一肚子坏心眼儿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挑?让你去见面,你还跳窗户跑,你说说,我哪里配不上你?你姐再让你跟我相亲,你要敢牙嘣半个不字,我把你满嘴牙给拔下来!”

我被她唾沫星子喷了一脸,连珠炮一样的话也让我摸不着头脑。

她没好气看我,我寻思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发问:“俺姐让我去相亲,是跟你相亲?”

她伸脚在我小腿上踢了一下:“你装啥装?俺娘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她总不能跟自己闺女当媒婆吧?所以才会让你姐来,你倒好,还藏起来。”

我都惊呆了,俺姐夫舅舅的本家,就是陈敬霞家?姐姐让我去跟陈敬霞相亲?

怪不得她娘临走时,说了那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慌得六神无主,一拍脑袋,撒腿就跑,刚跑两步又回头冲她喊。

“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你赶紧回家等着,我去找俺姐,这就去你家。”

看我跟驴驹子一样跑得飞快,她噗嗤乐了,在后面小声喊:“你慢点跑,别再摔着了!”

六月二十六,我跟陈敬霞订婚,七月初八,她被我娶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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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我跟她去姥姥家走亲戚,回来后越回味越觉得不对劲。

她姥姥家根本不经过河边,那我洗澡时她为什么会出现?

她对我撒谎,还对她娘撒谎,两头瞒,目的不就是为了让我相亲的事黄了吗?

出现在桥下是她在后面悄悄跟着我,让我带着去看戏是一计,两头瞒更是计,全都是她的心机,她第一次见面应该就看上了我。

敬霞当然不承认,非说我是她花了六毛钱“娶”到的男人。

我算是倒了大霉,好好一个小伙子,天热洗个澡,竟然掉入她的圈套,不仅当时挨了两脚,还被罚娶了她。幸好她不仅仅是长得漂亮,人还很贤惠,要不然,我可太冤了,哈哈!

很多事情的开头,总是那么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就像有些人注定要不期而遇。

那年夏,我跟敬霞相遇,她用六毛钱,把我骗到了手。

六毛钱的保值期有多久?

答案是一辈子。

她青丝会变白发,我也注定会满脸胡茬。

但那些平凡的过往,如诗,像画,似一曲乡野歌谣,是天边绚烂如云的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