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中姊妹三人,我最大,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母亲身体不好,时不时需要卧床,父亲是个倔强又不肯求人的汉子,一辈子要强。因此,每到家里农活忙不过来时,他就会变得脾气暴躁,我们姊妹三个都非常害怕他。
农村人常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当一个家庭孩子多且条件不好时,年龄最长的孩子,总是要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由于母亲身体不好,妹妹和弟弟差不多就是我带大的。村里庄户人,不知道啥叫懒惰,丢耙拿扫帚,整天没个闲的时候。
以前父亲脾气暴躁,是因为全家只有他一个棒劳力,却有五张嘴需要吃饭,家里生活一直处于捉襟见肘的状态。
包产到户后,父亲的脾气更加不好,我完全能理解他的难处,也知道他整天处在一种躁急状态中。
眼看别人家干活劲头都非常大,而且劳力多,他有心而无力,别人家生活越来越好,自己家的生活却不见起色,同样是个爷们儿,他心里能不着急吗?
所以,我总想着尽最大努力去分担一些。
我从来都没有睡过囫囵觉,冬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夏天时四点天刚亮就起来,用家里的一个两齿小粪叉,挑着个箩筐去拾粪。
这些拾来的粪积攒起来,多了后可以上地。
我一般都是从家里出发后,绕行附近四个村子,因为当时拾的多是些驴、牛、羊粪,漫天野地里也不多,村边反而不少。
十八岁那年夏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家里没表,要按我的估计,顶多三点钟,月亮很大,露水也非常大。
我挑着箩筐先在村边转了一圈,却一无所获。这是很正常的事,因为那时候趁着清晨拾粪的人很多,并不是只有我一个。
所以,也生不起气馁的心思,就盘算着顺着河堤,去另外一个村边转悠。
在这里要说一下我们村的布局,以及去往邻村的道路走向,因为这关系到后面发生的事,不交代清楚不行。
我们村属于“憋死井”。
啥叫憋死井呢?就是处在路的尽头,前面无法再前进,农村人常说这是憋死井。
村子整体呈东西向,东西长,南北窄,往西、向北有路,也通向别的村,东边和南边就是河。
等于是村子被河围了半圈,那时候河上没桥,所以往南走不成,往东也没有路,名副其实的憋死井。
既然有河,肯定有河堤,我绕着村子转了一圈,最后就到了村子最东边的河堤上。
顺着河堤往北走,五里路有另外一个村子,我决定赶紧过去。
地点偏僻,加上天还太早,河堤上一个人也看不见。我倒是不害怕,因为这条路我几乎每天都在走。另外,夏天天亮得早,这时候东边已经发红了,害怕什么呢?
走了大概有三里路,我运气好,在路上拾了两三泡牛粪,心里正高兴呢,突然看到河堤下面模模糊糊好像趴了个人。
仔细一看,还真是个人,他趴在河边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干啥。
河堤离河有一段距离,下面非常宽,都是河道。按道理说,这些河道里不让种庄稼,一来怕堵塞河道,二来一旦上大水,会把庄稼淹掉,种也是白种。
但河道太宽,那些年水也少,有的人就在里面种一些黄豆,芝麻之类的庄稼。
豆秧和芝麻杆还低,使人一眼就能看到河边。
我把粪叉放在肩膀上,打量河边趴着的那个人。当时我没敢走下去,因为不确定是怎么回事,而且我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看不到下半身,心里有些害怕。
可要是抬脚就走,却又做不出来,万一下面的人有事,这样一走了之也不妥。
看了一阵,我发现那个人动了动。
于是,我就张嘴喊了一声:“哎,你趴在河边干啥呢?”
那个人听到有人喊,头也不抬,只是冲我招手。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招手非常艰难,但我确定他是冲我招手了。
“你咋了?出啥事了?”
我站在河堤上喊,他却不回应,只是冲我招手。
思索一阵后,我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临下去时,我多了个心眼儿,把箩筐放到河堤上,提着粪叉,万一有事,这东西可以防身,毕竟前面的两个齿非常锋利。
从河堤上下去,穿过两片长得如小丫头头发稀疏的黄豆地,到了河边,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怪不得看不见他的下半身,他下半身陷进了河边淤泥里,只剩下上半身在外面,而且还在持续缓慢往下陷。
他刚才已经努力向上爬过了,但这种泥带着一种吸附力,人一旦陷进去,越挣扎就越是往下陷。
此时的他已经力竭,喊都喊不出来,只能艰难招手。
我不敢往前走,怕自己也陷进去,回去喊人的话,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走了,他要完全陷进去就糟糕了。
想了想,我赶紧冲他喊:“你先别着急,我把粪叉递过去,你抓住借力,先把一条腿出来再说。”
说罢,我把粪叉递了过去,他用两手抓住后,我用力往后扯,他则慢慢向外提右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一条腿总算是拔了出来。
只要一条腿出来,那危险性就大大减小,因为手可以抓着粪叉借力,右腿可以蹬着泥使劲,他的左腿很快也拔了出来。
手脚并用,爬到我跟前,他躺在地上呼呼喘气。
我打量了一下,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很瘦。
他是在抽河水浇地,晚上睡在这里看水泵。
他早就起来了,准备趁着凉快开始浇地,结果不小心陷进了泥里,越挣扎越往下陷,恰巧被我给看到了。
我也没想着这是救了他,更没有想过要什么报酬,没那些心眼儿。
眼看他没危险了,我还得赶紧去拾粪,所以就准备走。
“妮儿,你是谁家孩儿?你爹叫啥?”
他这么问,估计是想去家里感谢。在农村,三里五村,都是亲戚连着亲戚,我说出俺爹的名字后,他连连点头,表示认识。
我再没有过多停留,提着粪叉上河堤,接着往前面的村子而去。
要按农村人的说法,我已经到了这个村的“家边”,只有一里路了,周边的农田都是这个村的,不是家边是什么?
这个村跟我们村布局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村子边有一条东西贯通的渠。平时小股河水从西边过来,经过村边的渠,最后流入东边的大河里。
在最东河堤边上有个简易水闸,平时水大了才放开,水小时一直关闭着,是为了让西边的农田可以抽水浇地。
我是顺着河堤从南边过来,要是绕着村边走,就得经过这个简易水闸。
当时水闸关闭着,夏天正是庄稼需要水的时候,沟渠里需要蓄水。
刚从堤上下来,我冷不丁听到水渠里扑通响了一声。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响动还特别大,吓了我一跳。顺着响动的声音往水里看,就发现边上的草堆里有条鱼,它用尾巴抽着水,发出扑通扑通的响动。
我心里好奇,同时也兴奋,因为这条鱼个头太大了。
这是条大概有我手臂长短的鲢鱼,也不知道是受了伤还是咋回事,它不往深水里游,就一直在水草边打转。
我赶紧把箩筐从肩膀上放了下来,只拿着粪叉,想要用粪叉把这条鱼给叉出来。
因为粪叉前端是两齿,而且非常锋利,加上这条鱼非常大,应该不难扎。
我悄悄向水闸边走,两手握着粪叉,眼睛死死盯着水草边的鱼。
水闸里的水是从西边流过来的,前面流水的沟渠大约有三米来宽,到了水闸这里变宽,大概有五六米,分成三个闸口。
我站在水闸北边的小路上往前走,等于是面南背北。
水闸两边的河道里砌着石头,但由于边上一直湿润,导致上面和石头缝隙里长着不少草,同时也有些烂泥。
我握着粪叉往前走,两眼又只顾盯着河里的鱼,根本顾不上看脚下。
这条鱼也真是奇怪了,就在边上扑腾,根本不往深水里去。
我心里暗暗高兴,因为这么一条鱼,足够全家人吃一顿,只要扎中,就等于白捡了一块肉,换谁也高兴。
所谓乐极生悲,不是没有道理。就在我到了水边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跌倒坐下,失去平衡后,屁股着地,顺着湿滑倾斜的沟渠边就滑进了水里。
别看当时还是个姑娘,但我会游泳,而且水性还不错。
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村子就靠近河,村里大人小孩儿自动就会游泳,平时就算落水,也不算多大事,反正是夏天,再游出来就行了。
但那天特别奇怪,我滑进水中后,就觉得两腿绞痛,就好像抽筋了一样,根本用不上半点力气,眼睁睁看着自己往里面沉。
水闸边的水非常深,而且是断崖式的深,前面还浅得只到腰间,再向前半步就是几米深。我眨眼间就滑进了深水里,想游用不上力气,只能奋力向上窜,努力想要呼吸空气。
实际上,我当时已经非常害怕,因为时间还早,大概有四点,还属于凌晨,很多人根本没起床。而且水闸在村子最东边,非常偏僻,边上虽然有条小路,可平时根本没人经过。
我在水里浑身使不上劲,时间长了,就得溺水。
在水里挣扎最是费力气,我在水里挣扎了一阵,全身几近脱力,也喝了几口水。眼见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时,打河堤上跑过来一个人。
这个人顺着河堤飞奔而来,都没顾上往小路上跑,斜刺着从堤坡上跃入水中,很快就游到了我身边。
他到我身边后,并没有往前面来,而是在后面抓住我衣领,使我背对着他,慢慢到了岸边。
到岸边后,他绕到我后面,用力托着,把我推上了岸。
我发誓,就在我上岸时,仍然可以看到那条在水草边的大鱼,只不过它不再用尾巴抽水,挺安静趴在边上。
躺在岸边,我大口喘着气,心里一阵阵后怕,要不是这个人,今天我就离不开这个水闸了。
等喘匀了气,我才惊讶发现,救我的人,就是刚才陷入泥中被我用粪叉拉出来那个人。
原来,我离开后,他也原地休息了一下,本来想着直接浇地,但身上都是烂泥,就想着回家换件衣裳。不料正好看到我在水里挣扎,于是就把我给救了上来。
他没好气看着我,还数落我:“你这个妮儿,拾粪就拾粪,咋能滑到水里?”
我苦笑看着水草边的鱼说:“你赶紧把那条大鱼抓住。”
他一脸惊讶看看水,又看着我问:“鱼?哪里有鱼?”
我仔细一看,是啊,哪里有鱼?水草边空空如也,除了水还是水,哪里有什么大鱼?
那天的事情也真是巧,先是我从泥里救了他,后来他从水里救了我。
后来看我回过神来,而且没有大问题,人家就回家了,我没了拾粪的心思,也起身回了家。
但回到家后,我越想就越是后怕,而且一直想不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有没有那条鱼。
假如我掉进河里后,它被惊跑,那我不会后怕。
假如我被救上去后,让人家看,它仍然还在哪里,我也不会后怕。
后怕在什么地方呢?我明明看着它在水草边,但当我让那个人看时,它就平白不见了踪影,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如果那条鱼不存在,我又怎么会滑进水里?
所以,这件事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每想起来就感觉浑身发凉,仿佛被一双鱼一般的眼睛盯着。
后来我嫁人,有了孩子,但直到现在,也没有解开心中的疑惑。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时常会梦到那个水闸。梦里的我在水里浮沉,那种恐惧感刻骨铭心。自己因此逐渐变得沉默寡言,不愿意跟人说话。
直到几年前,我突然想通了那件事。当时应该真有那么一条鱼,我滑进水里也是应该是个意外,因为我只顾着看鱼,却忽略了脚下。
当我被那个人救起来后,鱼也彻底受到惊吓,于是就游进了深水,再看不到。后面我却跟钻牛角尖一样深陷其中,自己吓了自己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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