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日总是来得格外早,才过清明,空气里便已弥漫着潮湿的闷热。749局档案室的老旧风扇吱呀转动,卷起的风里带着樟脑和旧纸张的气味。陈旧的木质地板上堆着几摞刚送来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签格外醒目:编号749-SS-1983-04,事件代号“老槐”。
苏青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将这份不算厚的卷宗抽出来。作为749局资深外勤调查员,她处理过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件。但每一次翻开新的档案,那种混合着警惕与好奇的情绪总会重新涌上心头。
文件开头是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棵巨大得惊人的槐树,盘根错节,树干需五六人方能合围。树冠如伞盖般遮蔽了半个村庄的天空,枝条垂落,在风中静止得诡异。照片拍摄于闽北一个名叫“槐荫村”的小地方,时间是1983年3月。
接着是地方上报的初步记录。自去年入秋起,槐荫村接连发生怪事。先是家畜无缘无故失踪,然后是村东头的王老汉在树下纳凉时突然昏厥,醒来后满口胡话,说听见树在唱歌。接下来几个月,又有三个村民在夜间经过老槐树附近后精神恍惚,其中一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但从此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
最离奇的是上个月,村里一个八岁孩童在树下玩耍时突然消失。全村人搜寻了两天两夜,最后在离树三十米外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孩子。孩子毫发无伤,却一直念叨着“树婆婆请我吃了糖”。问他是怎么到井里的,他只摇头说不知道,只记得在树下睡着了。
地方上请过民俗专家,也找过所谓的高人,都束手无策。事情越闹越大,终于通过特殊渠道报到了749局。
苏青翻到最后一页,是行动指令:派遣调查员苏青、技术员赵明、民俗顾问林老三人组成小组,前往槐荫村调查处理。指令签发日期是昨天。
“又是树。”她低声自语,想起三年前在云南处理过的那棵会移动的榕树。那次任务差点让整个小队折在里面。
两天后,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颠簸在通往槐荫村的土路上。开车的是赵明,局里最年轻的技术员,戴着厚厚的眼镜,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仪器。副驾驶座上,林老闭目养神,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是局里特聘的民俗顾问,精通各地民间传说与禁忌。苏青坐在后排,仔细研究着地图。
接近村口时,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现在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可越靠近村庄,光线却仿佛被什么过滤了似的,变得暗淡柔和。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槐花,但又比槐花更浓郁,带着一丝陈腐的气息。
“温度下降了四度。”赵明看了一眼车内的温度计。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李,见到他们时明显松了口气。寒暄几句后,他直接带他们去了那棵老槐树所在的地方。
第一眼看到那棵树时,苏青倒吸了一口凉气。照片根本无法传达它的真实压迫感。树干之粗壮超出了想象,树皮如龙鳞般层层叠叠,沟壑纵横,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树冠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覆盖了至少半亩地。最诡异的是那些垂落的枝条,静止得不像在风中,而是像凝固的黑色瀑布。
“这树有多少年了?”林老仰头看着,手里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念珠。
“老辈人说,起码有三百年了。”李支书压低声音,“县志里有记载,明朝末年就有了。我们村就是围着这棵树建起来的。”
赵明已经打开仪器箱,开始测量。几分钟后,他的脸色变了:“辐射水平正常,但电磁场异常活跃,尤其是低频段。还有,周围的植物生长模式很奇怪——离树越近,草木越稀疏,但在一个特定距离外,植物又异常茂盛,像是……”
“像是被抽走了养分,又得到了反馈。”林老接话道。
苏青绕着树走了几圈,在树根处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有几处树根微微隆起,形成类似人脸的轮廓,模糊的五官在树皮的纹理中若隐若现。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触其中一处,突然感到一阵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来,仿佛树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
“今晚我们住村里。”苏青站起身,“李支书,麻烦给我们安排个靠近树的地方。”
“这……”李支书面露难色,“树旁边就剩王老汉的老屋空着,但他就是之前昏倒的那个,房子可能……”
“正好。”苏青说。
王老汉的老屋确实简陋,土坯墙,茅草顶,但离老槐树不到五十米。收拾停当后,三人聚在屋里开了个小会。
“这不是一般的树精。”林老率先开口,“槐树属阴,易聚阴气,活过百年的槐树本就容易生出灵性。但这棵……我从没见过气息这么复杂的。”
“仪器检测到它内部有规律的能量脉动,周期大约是三小时一次。”赵明调出记录,“每次脉动后,周围的电磁场会增强15%左右。更奇怪的是,我检测到了类似脑电波的信号,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苏青沉默片刻:“那些失踪又出现的村民,有什么共同点?”
赵明翻看笔记:“都是阴历初一或十五出的事。而且……都是子时前后。”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林老点头,“它需要吸收某种能量,很可能与人的精神有关。那个孩子说‘树婆婆请我吃了糖’,也许不是幻觉。”
夜幕降临,村里早早熄了灯。从窗户望出去,老槐树在月光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苏青让赵明和林老留在屋内,自己悄悄出了门。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越靠近老槐树,那股甜香越浓。苏青屏住呼吸,调动体内的能量——这是她作为749局调查员的特殊能力,能感知并一定程度上操控生命能量。这是无数次任务中逐渐觉醒的能力,也是局里选中她的原因。
在距离树二十米左右时,她停了下来。闭上眼睛,将感知延伸出去。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生命能量,庞大而缓慢,像深海中沉睡的鲸。但随着她的感知深入,一些别的东西浮现出来:碎片化的记忆、模糊的情绪、断续的低语。痛苦、孤独、渴望……还有深深的倦怠。
“谁……”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苍老而疲惫。
苏青猛地睁眼,老槐树的枝条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下,树干上那些模糊的人脸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其中一张脸的眼睛位置,树皮裂开两道细缝,隐约有微弱的光芒透出。
“你能交流?”苏青在心中默问。
“很久……没有人……听见了……”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百年……还是两百年……记不清了……”
苏青深吸一口气:“那些村民,是你做的?”
“饿……”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太饿了……月亮圆的时候……最饿……”
“你以什么为食?”
“梦……记忆……一点点……就够……”树妖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他们给我一点点……我保护他们……很久了……直到最近……”
“最近怎么了?”
“痛……”树干上的脸扭曲起来,“根下面……有东西……咬着我的根……很痛……需要更多……才能不痛……”
苏青心中一动。她退后几步,再次闭上眼睛,将感知沿着树干向下延伸,深入地下。果然,在树根深处,她“看”到了别的东西:一团暗红色的能量,像寄生虫般附着在几条主根上,不断吸食着树的生机。每当树妖试图吸收月光或从村民那里获取精神能量时,这团暗红能量就吸收得更快。
这不是单纯的树妖作祟,而是某种寄生关系。
“我知道了。”苏青对树说,“我会帮你处理那个东西,但你必须停止伤害村民。”
树沉默了很长时间。“好……”最后它说,“但你……要快……下一次月圆……我又会……很饿……”
苏青返回老屋,把情况告诉了赵明和林老。
“地下寄生体?”赵明皱起眉头,“我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才能确定是什么。”
林老沉吟道:“槐树聚阴,确实容易吸引阴邪之物依附。如果那东西在吸食树妖的能量,树妖为了自保,自然会寻求更多能量来源,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最近事件频发。”
“有办法分离吗?”苏青问。
“难。”林老摇头,“根须纠缠,强行分离可能会要了老树的命。它活了三百年,已经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了。”
赵明突然想到什么:“如果……我们给它提供替代能量呢?足够强的能量,让它能暂时压制住那个寄生体,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分离。”
“什么能量?”
“局里新研发的生命能量稳定器,本来是用于治疗异能者能量紊乱的。”赵明眼睛发亮,“如果能连接到老树的核心,也许能提供它需要的能量,至少能撑到我们找到分离寄生体的方法。”
方案定下后,接下来的三天,三人分头行动。赵明联系局里紧急调运设备;林老走访村中老人,查阅地方志,寻找关于这棵树的更多记载;苏青则每天与树妖进行有限度的交流,安抚它的情绪,同时更深入地探查寄生体的性质。
她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寄生体大约是在五十年前出现的,一开始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近十年来越来越强,尤其去年一场大雨后,地下的岩层出现裂缝,寄生体似乎接触到了某种“养分”,开始疯狂生长。
“像是某种菌类,或者更古老的生物。”苏青在日志中写道,“它有自己的意识,但很原始,只有吞噬的本能。”
第四天,设备运到了。赵明在树周围布置了八个能量节点,连接到一个手提箱大小的控制器上。林老则用朱砂、雄黄和几种特制草药调配了药液,涂抹在树根暴露的部分。
“这些能暂时强化树的阳气,对抗寄生体的阴邪。”林老解释。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是黄昏。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开始吧。”苏青说。
赵明启动设备,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八个节点同时亮起柔和的蓝光,这些光芒如丝线般延伸,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缓缓笼罩整棵树。树干上的人脸轮廓清晰起来,那张主要的脸上,眼睛位置的光芒亮了几分。
“暖……”树妖的声音传来,“好久……没有这么暖了……”
苏青将手掌贴在树干上,引导设备输出的能量深入地下,同时用自己的能力作为桥梁。她能感觉到,纯净的生命能量沿着树根系统流动,所到之处,那团暗红色的寄生体开始退缩,像暴露在阳光下的蛞蝓。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寄生体突然疯狂反扑,暗红能量如触手般暴长,不仅缠住树根,还顺着能量流动的方向反向侵蚀,直扑地面上的设备节点。其中一个节点瞬间过载,爆出火花。
“它在反击!”赵明喊道,手指在控制器上飞快操作。
林老抓起一把药粉撒向树根,药粉接触处,暗红能量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尖啸,退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卷土重来。
苏青感到巨大的压力。寄生体通过她的连接试图侵入她的意识,混乱的饥饿感和恶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咬紧牙关,全力维持着能量桥梁的稳定,同时分出心神对抗入侵。
“树!”她在心中大喊,“帮我!这是你的身体!”
短暂的沉寂后,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力量苏醒了。不是之前那种疲惫、断续的意识,而是深沉如大地本身的力量。树妖放弃了三百年来所有的防御,将全部生命力集中起来,与寄生体展开正面对抗。
地面上,老槐树的枝条疯狂舞动,树叶如雨般落下。树干上的脸完全显现,那是一张苍老而庄严的女性面孔,双眼紧闭,眉头紧锁。树根从地下隆起,土地龟裂。
赵明调高了所有节点的输出功率,设备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林老将剩下的所有药液泼在树根上,开始用古老的语言吟诵咒文,那是他从地方志中找到的、可能源自明朝的槐树祭祀祷词。
苏青的意识夹在两股力量的交锋中,几乎要崩溃。她能“看见”地下那场战争:墨绿色的树妖能量与暗红色的寄生体纠缠撕咬,每一秒都有根须断裂,但又有新的根须生长出来。设备提供的蓝色能量如援军般注入,帮助树妖一点点夺回失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青觉得自己撑不住时,寄生体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然后开始瓦解。它不是被击败的,更像是失去了能量来源。暗红能量如烟雾般消散,露出底下几条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主根。
“停了……”赵明喘着气,看着恢复正常读数的仪器。
林老停止了吟诵,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青瘫坐在地,手掌从树干上滑落。她能感觉到,树妖的能量正在迅速衰退,刚才那场大战消耗了它太多。
“它怎么样?”赵明问。
苏青摇摇头:“很虚弱,但寄生体清除了。”
树干上的脸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苏青脑海:“谢谢……可以……睡个好觉了……”
“它会死吗?”赵明看着满地落叶,有些担忧。
林老观察着树的状态:“不会。槐树的生命力很强,只是需要时间恢复。少则十几年,多则几十年,它会慢慢好起来。而且没有了寄生体的消耗,它不需要再从村民那里获取能量了。”
第二天,三人向李支书说明了情况,当然,隐去了大部分细节,只说找到了一种罕见的植物病害,已经处理好了。村民将信将疑,但接下来几天,老槐树周围那种阴森的感觉确实消失了,甜香也淡了很多。
离开槐荫村前,苏青又去看了那棵树一次。阳光下,它依然高大,但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宁静。落叶已经开始腐烂,化为春泥,嫩绿的新芽在枝头萌发。
“好好休息。”她轻声说。
回程的车上,赵明整理着数据,突然说:“那个寄生体,我分析了残余样本,结构很特别,有点像局里档案中记载的‘地髓’,一种理论上存在于深层地下的能量生物。但通常它们只在地壳活动频繁的区域出现。”
“槐荫村附近有地质活动?”苏青问。
“我查过了,没有。但五十年前,这里修过水库,可能改变了地下水流向。”赵明推了推眼镜,“也许是无意中把深埋地下的东西带上来了。”
林老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缓缓说:“天地之间,万物相生相克。老槐树活了三百年,本该是庇佑一方的地灵,却被阴邪之物寄生,反成祸患。如今孽障已除,希望它能真正成为‘槐荫’,而非‘槐阴’。”
苏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村庄。749局的档案里,又多了一桩了结的案子。但她知道,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还有无数类似的故事在发生,在等待。
吉普车驶上柏油路,加速向着城市的方向开去。而身后,槐荫村的老槐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三百年来第一次,它做了一个没有饥饿、没有疼痛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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