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识字的豆腐坊杂工,打了五百多场仗,身上留下一百零八处伤疤,让太平军闻名色变。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最后抑郁而死,连自己的总督梦都没圆上。
1828年,鲍超生在四川夔州府奉节。父亲死得早,母亲带着几个孩子,日子过得紧。鲍超从小就在铁匠街一家豆腐坊打杂,冬天没活干,就去盐场捡煤炭花换钱。就这样的出身,没读过书,没上过私塾,大字不识一个。
这种人,在那个年代,最多混个小买卖,老死在奉节县城。
入伍没几年,鲍超跟着部队辗转打到湖南,身上已经挨了不少刀。但每次打完,他都站着回来。上司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的职位却一级一级往上升。
咸丰四年(1854年),曾国藩的水师要人,鲍超被调了进去,从哨长干起。
这是鲍超命运的第一个转折。接下来的日子,他随湘军攻岳州、下武昌、打汉阳、战田家镇,一仗接一仗,每次冲锋他都往前跑。升守备,赏花翎,名字开始在湘军里传开。
曾国藩听说这个人,叫来一看——中等个头,身形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曾国藩没失望,反而说:此人必是"异人"。
这句话,给了鲍超极大的刺激,也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舞台。真正让鲍超翻身的,是遇上了胡林翼。
咸丰五年,武昌再次失守,胡林翼赴援,打了个大败,退到长江边上,太平军追着打,几乎没有退路。关键时刻,鲍超驾着炮船冲进来,挡住了追兵,把胡林翼从死局里救出来。
胡林翼是个识人的人。他看出鲍超不只是一把蛮力,背后有股子韧劲。他让鲍超去湖南招募陆勇,鲍超带回三千三百人,这支部队有个名字——霆军。
"霆"这个字,是胡林翼亲自改的。他说"亭"字不够威猛,改成"春霆",字如其人。
霆军就此诞生,后来成为晚清军史上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霆军刚建起来,鲍超就带着它南北横跑。
从水师跳到陆军,换了战场,战法也换了。鲍超摸索出一套打法:空心方阵、连环枪法,打法灵活,不按套路,敌军往往找不到破解的角度。
跟着胡林翼的那几年,鲍超打得顺。咸丰七年攻汉阳升参将,打小池口升副将,咸丰八年拿下黄安又升总兵,一路升得飞快。
但升得最快的,不是靠抢城池,而是靠一次次挡住别人挡不住的攻势。
太平军英王陈玉成,是当时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他曾经一战全歼六千湘军,杀得统将李续宾自杀;又亲手俘虏了安徽巡抚李孟群。这个人,前后把三位湘军名将收拾掉了两个,下一个目标,就是鲍超。
咸丰九年十二月,鲍超率三千人驻守小池驿。陈玉成带着五万大军来了,连营百余里,把霆军围得严严实实。
兵力差距悬殊到荒谬的地步:一比十六。
陈玉成不急着打,他想用时间压垮士气。包围圈越来越紧,外出砍柴的炊事兵被俘,除夕夜连过年的柴火都没了。
但鲍超没崩。他把仅剩的粮食端出来,叫上全军聚饮,还搭台唱戏,曲目全是历代名将奋战的故事。士兵端着酒碗看戏,打的是什么主意,心里都明白。
这一守,守了二十多天。陈玉成没能啃下来,最后退兵了。
鲍超的名声,就这么立起来了。
咸丰十年(1860年),李秀成率大军攻打曾国藩的祁门大营。曾国藩当时已经把遗书写好,打算以死殉国。正是鲍超,带着人从休宁杀出一条血路,把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把曾国藩救了出来。
此后数年,鲍超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哪路人马打不下来,派鲍超去。哪处包围圈撑不住了,叫鲍超来救。浮梁、景德镇、宁国、巢县、含山、和州……每一块硬骨头,鲍超都啃过。
同治三年(1864年),是他的事业顶点。
清廷的赏赐一道接一道: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双眼花翎,最后封了一等子爵。
这是鲍超一生中站得最高的地方。
往后,就是一路往下走了。
说鲍超不懂官场,其实也不准确。
他不是不懂,是根本不想懂,也不愿意低头。
跟多隆阿的矛盾,是第一道裂缝。
多隆阿是满人,跟鲍超并肩打了好几年,两人合称"多龙鲍虎",听着是并列,实际不是。满人身份,天然高人一头,胡林翼也没有办法,只能命鲍超归多隆阿节制。
鲍超咽不下去。两个性格暴躁的将领,凑在一起,火星碰火星,早晚要炸。
曾国藩派李鸿章来调解,没用。鲍超索性甩手不干,以省亲为名请假,直接离开军营。
胡林翼急得没办法,把霆军划拨给曾国藩,鲍超在家待了一个月,被拽了回来,重归曾国藩帐下。
回来之后,新的矛盾又起来了——这次对象是曾氏兄弟。
曾国藩有个习惯:军饷、军械紧着曾国荃的"吉字营"先发,其他各部往后靠。鲍超的霆军,欠饷是常态。
鲍超不是那种默默忍的人。他找曾国藩理论,曾国藩给他打感情牌,谈当年的情分,谈你鲍超的功劳朝廷都记着。鲍超听听,心里的疙瘩没解开。
同治三年,天京攻克之前,鲍超当着众人的面,把话摊开了说:军饷不足额,雨花台一战的保奏名单里也没有霆军,寒了将士的心。
这话,让曾国藩面子上很难看。但最大的决裂,发生在同治六年(1867年),地点是湖北尹隆河。当时清廷命鲍超与淮军大将刘铭传联手,夹击东捻军。两军约定:巳时(上午九时)会师,同时出击。
刘铭传仗着李鸿章撑腰,想抢头功,卯时(上午五时)就自己出发了,提前四个时辰。结果走到半路,正撞上捻军主力,被包了饺子。总兵唐殿魁、田履安当场阵亡,刘铭传本人差点被俘。
鲍超按约定时间到了,看见淮军被围,二话不说冲进去,硬生生把刘铭传救出来,顺势反攻,歼灭捻军近万人。
这一仗,清军赢了,赢的是鲍超的霆军。但战后,故事反转了。
刘铭传上报,把失利的责任推给鲍超,说他不及时驰援,贻误战机。李鸿章接到报告,站在嫡系这边,弹劾鲍超失机冒功,奏请治罪。
鲍超把这件事告诉曾国藩,想让老领导给他出头。
曾国藩写来一封长信,劝鲍超息事宁人,说什么"从古居大位立大功之人以谨慎败者少,以傲慢败者多"。
鲍超气得跺脚,大骂曾国藩忘恩负义。清廷那边,被李鸿章的奏折牵着走,下旨严斥鲍超,霆军被遣散大半。鲍超一口气憋在胸口,没地方出,当即称病辞职,回了老家奉节。
他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霆军,这支纵横南北的铁军,就此瓦解。三十营人马,最后只剩下八营,被别的将领接管,再没有回到鲍超手里。
离开军队的十一年,鲍超过得不好。不是没钱,而是没着落。一个打了五百多场仗的将军,突然闲下来,那种落差不是常人能体会的。
光绪六年(1880年),清廷想起鲍超了。起因是俄国在新疆问题上咄咄逼人,朝廷需要能打仗的人,鲍超被重新起用,任湖南提督,募兵驻扎直隶乐亭,防备俄国南下。
他又穿上了盔甲,又开始练兵。但俄国那边形势没走到开战那一步,谈判谈成了,鲍超又被放下了,没有仗打,也没有明确的差使,悬在那里。
光绪十年(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清廷再次想起这块旧棋子。
鲍超奉命率部驻防云南白马关外,准备御敌。他这个年纪,身上的一百零八处伤疤,阴天下雨都会发疼,但他还是去了。
然而战事走向他没有想到的方向。
前线打了几仗,胜负各半,朝廷却急于求和。镇南关大捷之后,清廷在战场上没输,却在谈判桌上签了合约。
鲍超听到消息,怒不可遏。他公开大呼,言辞激烈,觉得朝廷把前线将士的血白流了。
和议一成,清廷把他的部队打发走,鲍超再次回到奉节。
这一回,是最后一次。
他带着一肚子没说完的话,一腔没打完的仗,在光绪十二年(1886年)十月病逝,年五十八岁。
朝廷赐谥"忠壮",追赠太子少保,国史馆立传,奉节县为他立祠。
墓葬在奉节县北十二公里的冉家坪,墓室石条拱砌,棺木以三道铁箍束紧,穿铁链悬于墓室之中。那口棺材,放得像一座要塞,仿佛主人到死都没有放弃守势。
复盘鲍超的一生,战场上的账很好算。
但官场上的账,就说不清楚了。
胡林翼死后,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庇护人。曾国藩维护他,但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更重要的关系——跟李鸿章的师生情,跟曾国荃的手足情,都比鲍超的战功分量重。多隆阿压他、刘铭传坑他、李鸿章弹他,每一次他都有理,但每一次都没赢。
他太直,直到不懂变通;他太猛,猛到不懂收势。
官场从来不是靠拳头打下来的地方,而鲍超只会用拳头。
战场上,鲍超从来没有败过。
官场上,他从来就没赢过。
这两句话加在一起,就是鲍超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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