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十月革命之后那几年,布尔什维克最头疼的其实不是那些明摆着的敌人——不是那些想要复辟沙皇的保皇党,也不是那些穿着将军制服、领着白军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的前帝俄军官。那些人对布尔什维克来说,反而好办。因为他们站在白线的那一边,红军只要在战场上把他们打垮就行了,仗打得再惨烈,道理是分明的。
真正让列宁睡不着觉的,是那些从“自己人”阵营里反出来的力量。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你要是翻翻当年的电报和讲话,就会发现其中的道理。
1921年喀琅施塔得的水兵拿起枪对准布尔什维克的时候,他对着中央委员会的人说,这帮水兵比邓尼金、尤登尼奇和高尔察克三个人加起来都危险。邓尼金是什么人?白军南俄武装力量的最高统帅,手下十几万人,一度打到离莫斯科只剩三百多公里。高尔察克呢?自封的“俄国最高执政官”,在西伯利亚拉起一支几十万人的队伍,背后还有协约国的枪炮支援。列宁说这几个人的威胁加在一起,还不如喀琅施塔得那几千个水兵大。这要是外人听起来,简直不可理喻。
但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
那些白军将领,他们是明明白白站在布尔什维克对立面的。他们的旗帜是什么?是“伟大的、统一的、不可分割的俄罗斯”,是要把布尔什维克这帮“德国间谍”从克里姆林宫里赶出去,恢复“秩序”和“祖国”。他们跟布尔什维克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就像水火不容一样,见了面就是你死我活。所以红军战士去打白军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这帮人是旧世界的看门狗,是地主和资本家的走狗,打他们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喀琅施塔得那帮水兵不一样。
喀琅施塔得是什么地方?那是波罗的海舰队的母港,是彼得格勒的海上门户。1917年十月革命的时候,这帮水兵是布尔什维克最铁的盟友。阿纳托利·热列兹尼亚科夫,就是带领水兵冲进冬宫、把临时政府的部长们从床上拽起来的人,他是喀琅施塔得的无政府主义水兵的头儿。列宁的“和平、土地、面包”那口号,这帮水兵喊得最响。他们在十月革命当中流的血、出的力,一点不比彼得格勒的赤卫队少。
就这么一帮人,到了1921年,居然调转枪口,成了布尔什维克的敌人。
这故事要是从头讲,得从1917年年底说起。
1917年十月革命刚成功,布尔什维克掌了权。这时候俄国的情况,说好听点叫百废待兴,说难听点就是一团乱麻。仗还在打,德国人还在西边蹲着,城市里粮食不够,农村里农民不愿意把粮食交出来。列宁和托洛茨基最着急的一件事,就是赶紧结束跟德国的战争。仗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新生的苏维埃政权就得被活活拖死。
于是他们跟德国人谈判,签了《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条约》。
这个条约,说句公道话,条件确实够苛刻的。俄国要割让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包括波兰、立陶宛、库尔兰这些地方,还要赔六十亿马克的战争赔款。用当时左翼社会革命党领袖玛丽亚·斯皮里多诺娃的话说,这是“把俄国卖给了德国人”。
社会革命党这帮人,本来是布尔什维克在十月革命当中最坚定的盟友。他们是从社会革命党里分裂出来的左翼,主张跟布尔什维克联合,推翻临时政府,把土地分给农民。十月革命之后,他们跟布尔什维克组成了联合政府,在契卡里头也占了位置,还拿到了农业、司法这几个部的部长当。
但在《布列斯特和约》这件事上,他们跟布尔什维克彻底翻脸了。
左翼社会革命党人是什么想法呢?他们的逻辑其实挺清楚——俄国不能跟德国媾和,应该继续打下去,把这场帝国主义战争变成革命战争。只要仗还在打,德国国内的工人和士兵就会被战争拖垮,迟早会像俄国一样爆发革命,到那时候,整个欧洲都会变成苏维埃。罗莎·卢森堡在德国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这是世界革命的机会窗口,说什么也不能关上。
可列宁不这么看。列宁的想法更现实一点:俄国现在根本打不动了,军队已经散了,农民不想打仗,工人连饭都吃不饱。你要继续打下去,德国人一个反攻就能把彼得格勒端了,到时候苏维埃政权都没了,还谈什么世界革命?所以先活下来再说,割地赔款就割地赔款,等以后革命成功了,这些债一笔勾销就是了。
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左翼社会革命党人在1918年3月退出了联合政府,以示抗议。
但他们不只是抗议。到了1918年7月,他们干了一件大事——或者说,干了一件蠢事。
7月6日那天,左翼社会革命党人利用自己在契卡里面的关系,派了两个杀手,跑到德国驻莫斯科大使馆,把德国大使威廉·冯·米尔巴赫伯爵给杀了。这帮人的想法是,杀了德国大使,德国人肯定要报复,布列斯特和约就废了,苏维埃俄国就不得不重新跟德国开战。他们觉得老百姓会支持他们,觉得一开战,德国工人就会起义,觉得这就能引爆世界革命。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布尔什维克反应极快。捷尔任斯基亲自带队去抓人,左翼社会革命党的人在莫斯科发动了武装暴动,控制了电报局和电话局,用大炮轰克里姆林宫。但他们只有一千八百来人,撑了两天就被红军给镇压了。斯皮里多诺娃和其他领导人被抓了起来,左翼社会革命党这个政党,基本上就这么完了。
后来有些历史学家说,左翼社会革命党这帮人太天真了。他们以为杀了德国大使,老百姓就会跟着他们走。可实际上,当时的俄国农民和工人最关心的是什么?是粮食,是土地,是别再打仗了。谁要再把他们拖进战争,他们就跟谁急。左翼社会革命党那套“革命战争”的理论,在老百姓那里根本没人买账。
但这件事给布尔什维克提了个醒:左翼的反对派,比右翼的敌人更麻烦。因为你没法简单地用“反革命”的帽子把他们扣死。他们跟布尔什维克一样喊社会主义,一样说苏维埃,一样举着红旗。他们的口号是“一切权力归苏维埃”,是“打倒官僚主义的布尔什维克”,是“恢复真正的苏维埃民主”。这些口号在工人和农民中间,是有市场的。
而最让布尔什维克感到威胁的,是这些左翼反对派的活动方式。白军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有明确的战线,有清晰的敌我。但左翼反对派不一样,他们就藏在苏维埃政权的内部,藏在工人和农民中间。你没办法用打仗的方式对付他们,你得用警察,用秘密警察,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契卡就是这么用的。
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这个人,在苏联历史上是个很有争议的角色。他是契卡的创始人,也是契卡的头头。他的任务,就是在苏维埃俄国境内,把那些反对布尔什维克的人给清理掉。白军的事情归红军管,左翼反对派的事情,归契卡管。这种分工,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左翼反对派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他们是藏在人群里的“内鬼”。
捷尔任斯基的手段,说好听点叫“坚决”,说难听点就是恐怖。红色恐怖不是闹着玩的,1918年8月列宁遇刺之后,契卡在彼得格勒和莫斯科抓了几千个人,枪毙了几百个。那些被抓的人里,有不少是社会革命党人、孟什维克和无政府主义者。布尔什维克对左翼反对派的容忍度,在这之后就越来越低了。
不过,真正让布尔什维克觉得“左翼反对派不好对付”的,还不是这些政党,而是那些没有党派的、自发的、由农民和工人自己搞起来的起义。
最典型的就是坦波夫起义。
坦波夫在莫斯科东南边,是个农业省。1918年到1920年,布尔什维克搞“战时共产主义”,在农村实行余粮收集制。什么叫余粮收集制?就是政府派征粮队到农村,把农民手里的粮食强行收走,拿去供应城市和红军。农民留多少粮,不看你家有几口人,不看你种了多少地,而是看战前的产量。战前产量高的,就得多交。哪怕今年收成不好,哪怕你家里孩子多,该交的粮一斤都不能少。
这政策把农民给逼疯了。农民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结果征粮队一来,把你家粮仓搬空了,连种子粮都不给你留。你家人吃什么?你拿什么种明年的地?你养的那些牲口吃什么?农民没办法,只能减少种地面积,你征得越多,我种得越少。到了1920年,坦波夫一带的农民实在忍不下去了,开始拿起枪反抗。
领导这帮农民的,是个叫亚历山大·安东诺夫的人。他以前是左翼社会革命党的,后来跟党闹掰了,自己拉了一支队伍,在坦波夫一带打游击。他的队伍叫什么?“绿军”——不是红,不是白,是绿,代表农民的颜色。
安东诺夫这个人,你说他是土匪也行,说他是农民起义领袖也行。他的部队没什么严密的组织,也没有明确的意识形态,他们就是不想交粮,不想让征粮队进村。
但就是这么一支“没什么思想”的队伍,在1920年到1921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把坦波夫省的布尔什维克政权搅得天翻地覆。红军调了好几个师去镇压,用了毒气弹,抓了人质,搞了大规模的集体处决,才算把起义给压下去。
列宁对坦波夫起义的态度,从他的电报里就能看出来。
1918年8月,他给奔萨的苏维埃发了一封电报,说富农起义必须毫不留情地镇压,要公开吊死至少一百个富农,要扣押他们所有的粮食,要让方圆几里的人看到这一切,“让他们颤抖着告诉自己,我们正在杀死嗜血的富农”。这种话从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嘴里说出来,听着确实有点瘆人。
但列宁有他的道理。在他看来,这些农民起义不是孤立的,它们是反革命势力的组成部分,是白军进攻的内应。农民不交粮,红军就没饭吃,白军就会打过来。
所以,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把农民给压下去,哪怕手段再残酷,也不能让步。
坦波夫起义也好,左翼社会革命党起义也好,跟1921年的喀琅施塔得起义比起来,都算不了什么。
喀琅施塔得起义,是整个左翼反布尔什维克运动的高潮,也是最悲剧的一页。
前面说了,喀琅施塔得的水兵是十月革命的功臣。但到了1921年,这帮功臣对布尔什维克越来越不满了。不满什么?不满的事儿太多了——粮食配给越来越少,工厂停工,工人挨饿;苏维埃变成了一党专政,其他政党被取缔,真正的民主没有了;农村里征粮队像强盗一样抢粮食,农民不种地了;布尔什维克的官僚们住着大房子、吃着好东西,普通工人却连面包都吃不饱。
1921年2月,彼得格勒的工人开始罢工,抗议粮食短缺和战时共产主义政策。布尔什维克派军队去镇压,抓了一大批工人。消息传到喀琅施塔得,水兵们炸了锅了。
2月28日,“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战列舰上的水兵们开了一个会,通过了一份决议。这份决议后来被叫做“喀琅施塔得十五点要求”。我看了这份决议的内容,说实话,里面没什么反苏维埃的东西。他们要的是:重新选举苏维埃,而且是秘密投票;言论自由,集会自由,释放所有被关押的社会党人;废除军队里的政治委员;农民可以自由使用土地;工人可以自由组织工会。这些要求,放在今天任何一个民主国家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东西。
但在当时的布尔什维克眼里,这是反革命的旗帜,是白军的阴谋,是社会革命党人和无政府主义者的煽动。
托洛茨基的反应最快。他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一周之内把喀琅施塔得拿下来,不惜任何代价。图哈切夫斯基带了六万红军,从冰面上直接进攻喀琅施塔得。水兵们只有一万多人,但他们是海军,有舰炮,有堡垒,防御工事很坚固。双方打了十几天,红军的伤亡很大,最后靠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在3月18日攻进了要塞。
战斗结束之后,图哈切夫斯基的部队进行了大规模的清算。一千两百到两千多名水兵被处决,更多的人被送进了集中营。那些跑得快、逃到芬兰去的水兵,后来也没能躲过一劫。有些人后来被斯大林的特工给抓回来,扔进了古拉格。
列宁后来在党代会上说,喀琅施塔得起义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党内的问题。他承认,农民对苏维埃政权的不满已经到了极限,工人也在闹事,再这么搞下去,政权真要完蛋了。
所以他决定废除战时共产主义,搞新经济政策——允许农民自由出售余粮,允许小商小贩做生意,把经济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但新经济政策不是对左翼反对派的让步,它是对经济的让步。对政治上的反对派,布尔什维克反而越来越强硬了。
1921年的俄共(布)十大,列宁提出了《关于党的统一》的决议,禁止党内任何派别活动。工人反对派被解散,民主集中派被解散,任何党内不同意见都被视为“派别活动”,轻则开除党籍,重则流放。
到这时候,左翼反布尔什维克起义的结局已经很清楚了。左翼社会革命党完了,孟什维克完了,无政府主义者要么被抓,要么流亡国外,农民起义被镇压了,水兵起义被镇压了。布尔什维克成了唯一剩下的政党,苏维埃成了布尔什维克手里的橡皮图章。
后来有个叫华尔特·克里维茨基的人,曾经在苏联的情报部门干过,后来叛逃到了西方。他在回忆录里说,喀琅施塔得起义是苏联历史的转折点。
他说,这帮水兵是十月革命的功臣,是布尔什维克最坚定的支持者。当他们拿起枪来反对布尔什维克的时候,说明苏维埃政权已经不再是工人的政权了,它变成了一个官僚机器,变成了一个独裁政权。
克里维茨基说,从那以后,苏联就走上了一条跟社会主义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话对不对,各有各的看法。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左翼反布尔什维克起义,是十月革命之后俄国左翼阵营内部最大的一次分裂。这帮人跟布尔什维克一样喊着社会主义,一样恨着沙皇和白军,但他们最终被布尔什维克当成敌人给消灭了。
他们的失败,意味着苏俄的左翼政治彻底没了声音,意味着布尔什维克可以不用再考虑任何人的意见,自己说了算。
列宁说喀琅施塔得水兵比白军将领加起来都危险,这话说得其实没错。不是因为他们真有那么大的军事威胁,而是因为他们证明了布尔什维克的统治出了问题——出在了自己人身上。
白军的威胁是外部的,打过去就行了。但水兵的威胁是内部的,它告诉你,连最铁的支持者都觉得你不行了。这种威胁,比任何军队都可怕。
所以左翼反布尔什维克起义这回事儿,说到底,就是一场“自己人”的决裂。这帮人曾经跟布尔什维克肩并肩,一起推翻了沙皇,一起打倒了临时政府,一起举着红旗冲进冬宫。
但几年之后,他们就因为怎么走社会主义道路、怎么建设新俄国的问题,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布尔什维克赢了,他们输了。赢的人把输的人从历史里抹掉了,只留下一句话——他们是“穿着革命外衣的反革命”。
我觉得这帮人没那么复杂。他们就是一批跟列宁想法不一样的人。
列宁觉得为了保住政权可以割地赔款,他们觉得不行;列宁觉得一党专政就是无产阶级专政,他们觉得不是;列宁觉得为了打仗可以没收农民的所有粮食,他们觉得农民也得吃饭。
这些分歧,现在看起来,没那么不可调和。但在那个时候,在战争的、饥饿的、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的那几年里,什么分歧都能把人送上刑场。
这就是左翼反布尔什维克起义的故事。
不是什么英雄史诗,也不是什么阴谋叛乱,就是一群曾经站在一起的人,在一条泥泞的路上走岔了道,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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