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建军,今年三十二岁,在云海市一家叫“云达贸易”的公司干了六年。从最底层的仓库搬运工做起,一路熬到销售主管,月薪勉强过万。这六年里,我见过无数客户翻脸不认人,见过同事为了业绩互相使绊子,也见过老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腕。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些职场上的风风雨雨,都不及我老板那个侄女来得让我头疼。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老板李云霞,今年三十八岁,离异单身,身家过亿,在云海市商界那是响当当的人物。这样一个女强人,偏偏天天逼着我娶她侄女,搞得公司上上下下都拿我打趣。实在忍无可忍那天,我冲她吼了一句“你咋不嫁给我呢”,本以为她会勃然大怒,把我扫地出门。哪知道她愣了几秒,红着脸甩出一句让我至今都觉得在做梦的话——你敢娶,我给你公司百分之九十的股份。
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把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我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也让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去想,什么才是真心,什么才是活着。
我是土生土长的云海人,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夹在省城和沿海之间,不上不下。我家住在老城区的工人新村,那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永远在修,楼梯扶手生了锈,墙角堆着各家各户舍不得扔的旧家具。我爸以前是纺织厂的机修工,厂子九八年倒闭后,他就再也没有一份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打零工。我妈在菜市场摆了个干货摊,卖点木耳香菇红枣之类的东西,一个月能挣个两三千块就算烧高香了。
我们家那两室一厅的房子,住了二十多年,墙皮起了壳,家具还是我爸妈结婚时打的那一套。沙发的弹簧早就坏了,坐上去硌得屁股疼,我妈用旧棉被垫了好几层。电视机还是那种大屁股的老款,我弟上高中那会儿想换个液晶的,我爸说能看就行,硬是没换。直到前两年我自己攒了点钱,才给家里换了台新的。
我还有个弟弟叫李建民,比我小五岁,在省城读了个三本,毕业后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干行政,一个月四五千块钱,除掉房租吃饭,基本剩不下什么。我爸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两个儿子能娶上媳妇,可眼下这个世道,没房没车,哪个姑娘愿意嫁?我弟那个工资,想在省城买房简直是痴人说梦。我这个销售主管听着体面,可云海市的房价也涨到了八九千一平,首付都得好几十万,我这点工资加上年终奖,不吃不喝也得攒个七八年。
说起来我能当上销售主管,还得感谢李云霞。六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就是个小搬运工,在仓库里搬货卸货,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一个月才两千来块。后来公司业务扩大,销售部缺人,李云霞到仓库来视察,看见我干活麻利,脑子也灵光,就让我试试跑销售。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吃苦,嘴皮子也还算利索,跑了两年业绩就上去了,第三年当上了主管。所以我一直对李云霞心存感激,觉得她是我命里的贵人。
贵人归贵人,感激归感激,可这两年她逼我娶她侄女这事,实在是把我折腾得够呛。
她侄女叫赵小曼,是她大姐的女儿。李云霞的大姐李云芳嫁到了省城,丈夫是个小生意人,做五金建材的,前几年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两口子跑到南方躲债去了,把女儿丢在云海市给李云霞照顾。赵小曼今年二十六岁,大专毕业,学的是会计,在云海市一家小公司做出纳,长相嘛,不算丑,但也算不上漂亮,圆脸,微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挺喜庆的一个姑娘。可问题是,我对她实在没那个感觉。
感情这种事,真的勉强不来。赵小曼性格挺好,温柔贤惠,会做饭会收拾家务,绝对是那种适合过日子的女人。可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或者说,我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人,这个人我从来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因为那个人就是李云霞自己。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李云霞是我的老板,比我大六岁,离过婚,在外人眼里,我们之间隔着天堑般的差距。可感情这种事,哪有什么道理可讲?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三十出头,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精明干练,说话做事雷厉风行,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场,一下子就把我震住了。后来跟她接触多了,发现她虽然在外面是个女强人,可骨子里也有柔软的一面。她会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员工点外卖,会在得知员工家里有困难的时候悄悄帮一把,会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给每个员工发红包。她对公司的每个人都好,可对我,似乎又多了一点点不同。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同。也许是每次开销售会议的时候,她总会多问问我这边的情况。也许是公司聚餐的时候,她总会坐在我旁边,跟我聊聊工作以外的事情。也许是有一次我发高烧请假,她亲自开车到我家来看我,给我带了一堆药和水果,我妈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道谢,她笑着说没事没事,李建军是我们公司的骨干,不能倒下。那天下着大雨,她走的时候裤腿都湿了半截,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车消失在雨幕里,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喜欢这个女人。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份喜欢注定不会有结果。她是老板,我是员工。她离过婚,我还没结过婚。她身家过亿,我连房子都买不起。这个社会最现实的地方就在于,阶层这个东西,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跨越的。所以我把这份心思压在心底,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包括李云霞自己。
可她要我娶她侄女这事,却让我越来越难堪。一开始她是半开玩笑地说,“建军啊,你看小曼多好的姑娘,你要是没对象,就考虑考虑呗。”我也不当回事,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渐渐地,她说得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认真。有时候她会特意安排我跟赵小曼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甚至周末一起去爬山。公司里的人都看出门道来了,有人起哄说李主管要当老板的侄女婿了,有人酸溜溜地说这是攀上高枝了,还有人说我这是靠女人上位。
这些话听得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对赵小曼没有那个意思,我也不想靠着这层关系在公司立足。我李建军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拼出来的,不是靠谁的施舍。可面对李云霞的好意,我又没办法把话说得太绝,毕竟她是老板,是帮过我的人,我不想让她下不来台。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一的下午。
那天我刚从外面跑完业务回来,脸上还挂着汗珠子,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正准备去茶水间接杯水喝,李云霞的秘书小周就拦住了我,说李总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我以为是这个月的业绩汇总出了什么问题,赶紧整了整衣服,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
李云霞的办公室在公司最里面,很大,装修得很讲究,深色实木办公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一幅本地画家的山水画,窗前摆着几盆绿植,整个房间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此刻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心。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雪纺衬衫,头发披散着,比平时扎起来的时候多了几分柔和。
“李总,您找我?”我在门口站定,恭恭敬敬地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坐吧。”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在老板面前,我从来不敢太随意,这是我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建军,你在公司干了六年了吧?”她的语气不紧不慢。
“六年零四个月。”我回答。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的某处,“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人能扛三箱货。”
“那时候年轻,不知道累。”我笑了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陈年旧事。
“建军,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小曼的事。”她收回目光,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果然又是这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抬手制止了我,继续说道:“小曼这孩子,你也接触了不少次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挺好的。”我敷衍地回答,“人不错,性格也好。”
“那你怎么就不愿意呢?”她的语气有点急了,“小曼才二十六,长得也不错,工作也稳定,会做饭会做家务,你上哪儿找这么好条件的姑娘去?”
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我怎么跟她说?说我心里有人了?说我喜欢的是她?这些话说出来不就等于找死吗?
“建军,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疲惫,“我大姐两口子跑路了,把闺女丢给我,我当姨的有责任给她找个好归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这个人什么样我心里有数,踏实、肯干、不花心,把小曼交给你我放心。就算你们以后过得不好,我这个当姨的也有能力帮你们兜底。”
“李总,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啊。”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对小曼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要是因为您的话就勉强跟她在一起,那是对她不负责任,也是对您不负责。”
“没有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她不死心,“你跟小曼多接触接触,日久生情,总有那么一天的。”
“李总,不是接触的事。”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话说得直白了一些,“感情这个东西很奇妙,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是多见几次面就能改变的。我不想骗小曼,也不想骗您,更不想骗自己。”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沉默了几秒,她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对象了?”
“没有。”我摇头。
“那为什么?”她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小曼这样的你都看不上,你想找个天仙不成?”
说实话,那天我的情绪也有点失控了。这段时间被她逼得实在没办法,公司里的闲言碎语也越来越多,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加上李云霞这句话说得有点伤自尊,好像我李建军不过是个穷小子,能有赵小曼这样的姑娘看上我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李总,”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大,“我谢谢您的好意,可我真的不能娶您侄女。您要是非得逼我,那我只能辞职走人了。”
“你!”她也站了起来,脸色涨红,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硬气。
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声音放低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建军,我不是逼你。我是真心觉得你跟小曼合适。你再考虑考虑,行吗?”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被逼急了,也许是心底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翻涌上来,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李总,您要是真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那与其让我娶您侄女,不如您嫁给我算了。反正您也单身,我也单身,这不更省事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找死是什么?我李建军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该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李云霞是什么人?云海市商界的女强人,身家过亿的老板,我一个打工的,凭什么说出这种话?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什么?
我等着她大发雷霆,等着她指着门口让我滚蛋,等着她把我这六年的心血一笔勾销。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愣住了。那个叱咤商场的女强人,此刻像个小姑娘一样愣住了,脸颊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忽然把面前的文件夹一合,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李建军,你要是真敢娶我,我把公司百分之九十的股份都给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吱作响的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两件事。第一,李云霞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气话?是试探?还是她也有那么一点……我不敢往下想。第二,我这工作还能不能保得住?都跟老板说出那种话来了,就算她不追究,以后在公司见面也尴尬。
我的出租屋在城东的一片老小区里,两室一厅,跟人合租的,我住的那间不到十五个平方,一个月租金八百块。窗外就是马路,夜深了还能听见大货车轰隆隆地过,隔壁的租户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隐隐约约能听出是个相亲节目。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凌晨一点多了,明天还要去公司谈一个客户,这个月的业绩压力不小,不想了不想了,睡吧。
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云霞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红着的脸,那躲闪的眼神,那句“百分之九十的股份”。我在想,她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百分之九十的股份意味着什么?云达贸易公司虽然不是什么大集团,但年营业额也有几个亿,李云霞持股百分之百,公司固定资产加上流动资金,少说也值个两三千万。百分之九十就是一千多万将近两千万,这是我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一个正常人,会因为一个员工的玩笑话,就拿出自己大半辈子的心血作为赌注吗?
除非,她也是认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赶紧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李建军啊李建军,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一个租房子住的打工仔,一个月一万来块钱,连个像样的存款都没有,人家凭什么看上你?就因为你长得帅?得了吧,你那张脸也就勉强能看得过去,跟帅字差了十万八千里。就因为你能力强?得了吧,公司里比你能力强的人多了去了。李云霞要是想找对象,追她的男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哪个不比你有钱有势?人家凭什么选你?
可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李云霞不是那种肤浅的女人。她见过太多有钱有势的男人,也见过太多冲着她的钱来的男人。她离过婚,对婚姻有自己的理解。她在乎的不是你口袋里有多少钱,而是你这个人怎么样。她说过,你踏实、肯干、不花心。也许在她眼里,这些品质比房子车子更重要?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抽了根烟。我们这栋楼是老式住宅,没有阳台,我就推开窗户,把脑袋探出去,对着夜空吐着烟雾。六月的风热乎乎的,吹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黏腻。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这座城市一半沉浸在睡梦中,一半还在为生计奔忙。
抽完这根烟,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正常去公司上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句话,她要是再提,我就认真对待;她要是不提,我也就烂在肚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公司。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主管今天来这么早啊,我笑了笑,没说话。走进销售部的办公室,空荡荡的,一个人的影子都没有,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上个月的客户资料。干活的时候,我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把精力都集中在工作上面,这算是我这么多年养成的一个习惯,不管心里多乱,只要一干活,就能暂时忘掉烦恼。
八点半,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销售部的同事都还算客气,见面点头打个招呼,各自忙各自的。我在这个圈子干了这么多年,深知跟同事要保持适当距离的道理,不跟谁走得太近,也不跟谁闹得太僵,和和气气地把钱挣了就行。唯一让我有点烦的是老张,这人比我大两岁,也是主管,但他负责的是另一个区域,算是我的平级。这人嘴碎,最爱打听别人家的隐私,尤其是关于我跟赵小曼的事,他说过的话我能记个大概:“李主管,命好啊,要当老板侄女婿了。”“李主管,啥时候发喜糖啊?到时候别忘了请我。”“李主管,你是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今天他一进办公室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建军,听说昨天李总叫你去办公室了?咋样,是不是又催你跟小曼的事?你这个榆木脑袋到底开不开窍啊?要我说你就从了吧,小曼那姑娘真不错,虽然不是大美女,但过日子嘛,实在就行。”
我没搭理他,继续看我的资料。老张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开了。我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老张的话虽然烦人,但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看法:一个三十二岁还没结婚的男人,家里条件又不好,凭什么看不上一个家境不错、性格温顺的姑娘?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也许他们说得很对。也许我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感情这种东西,在生存面前,有时候真的不值一提。我爸妈为了我跟弟弟的婚事愁白了头,我妈每次打电话都会提起谁谁家的儿子又结婚了,谁谁家的孙子都会跑了,言语里全是旁敲侧击。我爸话少,但有一次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你妈晚上老是睡不着觉,就是愁你们哥俩的事。我当时心里酸得很,嘴上却说,爸,您跟我妈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我能有什么数?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拿什么成家?拿什么让我爸妈放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公司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西蓝花、一碗米饭,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公司食堂的饭菜还行,五块钱一份,管饱,味道嘛,凑合着能吃。我正吃着,对面忽然有人坐了下来,我抬头一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李云霞。
她平时不怎么在食堂吃饭,一般都是让秘书叫外卖或者出去吃。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盘,里面只有一小份凉拌黄瓜和半碗米饭,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食堂里吃饭的同事们都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里全是好奇和八卦。
我有点紧张,筷子差点没拿稳。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说李总好,但看她已经坐下了,又觉得站起来太刻意,就在座位上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李总好”。她嗯了一声,继续吃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乐。
就这么沉默着吃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了:“建军,下午三点有个客户过来谈合同,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我赶紧答应。
“这个客户是咱们公司的大客户,去年做了五百多万的生意,今年的订单应该只多不少。你把你那边的产品报价和优惠政策准备好,到时候你来讲。”
“行,我吃完饭就去准备。”
她嗯了一声,又低头吃了几口黄瓜,然后端起米饭,用筷子拨拉着,似乎没什么食欲。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像是在打量,又有点像是在犹豫。对视了两秒,她又低下头去,说了一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昨天的事,我认真的。”
说完她就端着盘子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嚼完的红烧肉,脑子里嗡嗡的。昨天的事?什么事?那句话?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她认真的?她真的是认真的?
我机械地嚼着那块肉,半天才咽下去,端起汤碗灌了一口,差点没呛着。旁边的同事投来关切的眼神,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没事,噎着了。可我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会议室,把投影仪调试好,把PPT过了两遍,又把产品报价单打印出来放在每个座位前。这套流程我做了无数次,早就驾轻就熟,可今天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客户,而是因为李云霞中午说的那句话。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云霞带着三个客户走了进来。领头的客户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挺着个大肚子,一进门就扯开嗓门说话,典型的生意人做派。李云霞微笑着跟他们握手寒暄,安排他们坐下,然后示意我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幕前,开始介绍我们的产品和服务。讲这些的时候我倒是很顺畅,毕竟做了这么多年,产品参数、价格体系、售后服务,都烂熟于心。刘总提了几个问题,我也一一解答了。谈判进行得很顺利,最后签了一个六百多万的意向合同,刘总说明天安排财务打定金。
送走客户之后,李云霞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胸看着我。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内搭,下面是同色系的西裤,脚上一双黑色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
“讲得不错。”她先肯定了我的表现。
“谢谢李总。”我规规矩矩地站着。
“建军,”她的手放下来,在办公桌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坐下说。”
我坐到那把熟悉的椅子上,后背依然挺得笔直。她绕过办公桌,在她那把转椅上坐下来,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沉默了几秒,她先开了口:“建军,我中午跟你说那句话,是认真的。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我的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准备好怎么回答。说不是认真的?那我不是在耍她吗?说是认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娶我的老板?意味着我要面对所有人的闲言碎语?意味着这场婚姻如果出了问题,我的事业和人生都会万劫不复?
可是,想到能跟她在一起,想到能光明正大地喜欢她,想到能牵着她的手走在阳光下,我的心里又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这股冲动压过了所有的顾虑和恐惧,让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个字。
“是。”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轻松,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我让律师草拟的股权转让协议草案,”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百分之九十的公司股份,转给你。剩下的百分之十,我留着。协议生效的条件是,我们领证结婚,并且在婚姻存续期间,你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让或者抵押这些股份。”
我看着那份文件,脑袋里一片空白。法律条文密密麻麻,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只注意到了几个数字,百分之九十,公司估值约两千八百万,也就是说,这些股份价值两千五百万左右。
两千五百万。
我李建军活了三十多年,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来没超过六位数。现在,突然有两千五百万摆在我面前,只要签个字,只要娶了这个女人,就是我的了。
我的手伸出去,在空中停了一会儿,又缩了回来。
“李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不拿生意开玩笑。”她的表情很认真,“建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疯了,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把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公司送给别人。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一个男人,值不值得托付终身,不是看他口袋里有多少钱,而是看他这个人怎么样。我在商场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人,唯独你,让我觉得踏实。”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当然,这件事不是没有条件。股份你可以拥有,但公司的决策权暂时还由我来行使。三年之内,你要是能证明你有能力管好这个公司,我会把决策权逐步过渡给你。如果三年之内我们离婚,这些股份会全部返还给我。”
“你为什么信得过我?”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你不怕我跟你结了婚,拿到股份就跑路?”
“你要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看上你。”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建军,我看人很准的。你这个人,别的我不敢说,但你重情义,懂感恩,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看走了眼,这些股份就当是我交的学费,我李云霞输得起。”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蝉鸣,夏天的阳光灼热而刺眼,照在会议室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道光斑。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我忽然觉得,这个时候任何犹豫和退缩都是对她的侮辱。一个身家过亿的女人,愿意把大半辈子的心血押在你身上,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我站起来,伸出手,“李总,我会用一辈子证明,你没有看错人。”
她也站了起来,伸出手跟我握在一起。她的手很软,微微有些凉,握住的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底闪过的光,不像是商场上那种精明算计的光,而是一个女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光。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也许从一开始,李云霞逼我娶赵小曼就是个幌子。也许她心里早就有了这个疯狂的计划,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开口说那句话。也许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女强人,心里也藏着一颗柔软的心,也渴望被爱,也渴望有一个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
可是,她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为什么不直接说?后来我才想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弯弯绕绕、遮遮掩掩。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意,尤其是像李云霞这样的人,她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有着太多的顾虑和防备。她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时机,一个让她不会丢面子的方式。而我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恰好给了她这个台阶。
这两个多月发生的事,我想认认真真地讲给你们听。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诉苦,而是因为这段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一个男人应该怎样活着,关于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我也想明白了,有些缘分,看似荒唐,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些人,看似遥不可及,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等着你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看着那间逼仄的小屋,看着墙角堆积的杂物,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月薪刚过万的打工仔,为房价和彩礼发愁;几个小时后的现在,我可能要成为一个身家千万的公司老板了。这转变来得太快,快得让我觉得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梦。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切:“军儿啊,吃饭了没?今天工作怎么样?累不累?”我说妈我吃了,工作挺好的,不累。我妈又问,最近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啊?上次你姨介绍的那个,你怎么又不联系了?我跟你说啊,你都三十二了,再不抓紧可就真找不到了。我看你干脆回来住几天,让你姨再给你张罗张罗。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我安静地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等她终于说完了,我轻声说了一句:“妈,您别操心了,我找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妈惊喜的声音:“真的?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长得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妈,”我深吸一口气,“这事儿有点复杂,等我回去了慢慢跟您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李云霞发来的微信:“睡了吗?”我回复:“还没,在想要怎么跟我爸妈说这件事。”她发了个笑脸过来,然后说:“怕什么,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后面跟了个调皮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久,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私下里其实也会用表情包,也会开玩笑,也会像个普通女人一样撒娇。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脱下那层坚硬的外壳,她也不过是个渴望被爱、害怕孤独的普通女人罢了。
我回复了她一个晚安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依然是来来往往的车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只流浪猫的叫声,隔壁的电视依然开着,声音忽大忽小。这个世界还是跟昨天一样吵闹,但我的心里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就像一艘在大海上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同事们各忙各的,客户电话一个接一个,报表要填,合同要审,工作排得满满当当。只是到了下午,李云霞的秘书小周忽然来找我,说李总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这一次我没有紧张,反而有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进了办公室,她正在接电话,看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先坐下。我坐到那把熟悉的椅子上,等她打完电话。她今天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小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挂了电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我在城东翡翠湾有套房子,三室两厅,一直空着。”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先搬过去住吧,你那个出租屋条件太差,住着不舒服。”
我看着那把钥匙,不锈钢的表面闪着光,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水晶兔子,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东西。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拿。
“李总,这样不太好吧?我们还没……”
“建军,”她打断我,目光坦然地看着我,“我们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有些事就不需要再拖泥带水了。我不是让你马上搬过去跟我同居,那套房子是空着的,你先住着,等我们的事定下来再说。”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我不常见的柔软,“我不想看到你吃苦。”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从我的耳朵涌进心里,烫得我鼻头一酸。这些年打工在外,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拼了命地干活,拼了命地攒钱,住最差的房子,吃最简单的饭,所有苦都一个人咽下去,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从来没有人说过不想看到我吃苦。
我伸手拿过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扣上的水晶兔子硌着我的手心,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温热。
“谢谢。”我的声音有点涩。
“谢什么。”她低下头去翻文件,但我看到她耳根微微发红,嘴角带着一个压都压不下来的弧度。那一瞬间,我觉得她不像是个身家过亿的女老板,更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这天晚上我去看了那套房子。翡翠湾是云海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绿化做得特别好,小区里有喷泉有花园有儿童游乐场,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见到人还会敬礼。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都是仰头看着这种小区的,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住进来。
电梯上了十二楼,我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扑面而来。房子装修得很雅致,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简约大气的现代风格,浅色的地板,灰色的墙壁,米白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瓶干花,窗台上放着一排多肉植物。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从阳台上能看到整个云海市的夜景,路灯像一条条光带,蜿蜒着延伸到天边。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卫生间干干净净,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连牙刷牙膏都是新拆封的。
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站到腿都有点酸了,才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坐垫软硬适中,靠在上面特别舒服,比我出租屋里那张弹簧都坏了的破沙发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环顾四周,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误入了别人的豪宅,随时会有人出来把我赶走。
坐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给李云霞发了条微信:“房子我看了,特别好,谢谢。”她秒回了:“喜欢就好,明天我让人帮你搬家。”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的。”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天上的云又白又厚,像一团团棉花糖。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蛇皮袋装被子,再加一个纸箱装书和杂物,就这些了。李云霞派了公司的司机开了一辆商务车来帮我拉货,我自己骑着电瓶车跟在后面,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麻。
到了翡翠湾,我拎着行李进了电梯,门正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把电梯门挡住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大袋子菜,塑料袋勒得手指都发白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蛇皮袋,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打量。
“小伙子,新搬来的?”大妈的语气挺和善。
“嗯,今天刚搬进来。”我笑了笑。
“哪一家的?”
“十二楼,一单元。”
大妈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微妙了,“那是李总的房子吧?我之前见过她往这边来过几回。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亲戚?说是朋友?说是员工?好像都不太对。最后我含糊地说:“我是她公司的员工,帮她过来看一下房子。”大妈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进了电梯之后一直在偷偷地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民区里特有的那种好奇心。
我知道,这种老小区的住户之间关系紧密,谁家来了什么人,谁家出了什么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业主群。我住进李云霞房子这件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翡翠湾业主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这个时候我还顾不上这些,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安排。
搬进翡翠湾的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工人新村。
我妈提前知道我要回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回来就开始忙活。我家那套老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黑黢黢的,墙面上的灰掉了一地。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排骨汤的味道,混合着楼道里那种常年不散的霉味,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推开家门,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本地新闻台,声音开得很大。看见我进来,他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又转回电视上。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嘴上从来不会说什么温暖的话,但我妈说他这几天老念叨,说建军好久没回来了,不知道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军儿啊,你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我说妈我没有,我吃得好睡得好,壮实着呢。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和一锅排骨汤摆满了桌子。老房子里的餐桌不大,四个菜就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我妈先给我盛了一碗汤,又把最大的那块排骨夹到我碗里,嘴上说着“多吃点多吃点”,眼睛却一直在偷偷观察我的表情。
“军儿,你上次在电话里说找着对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妈终于按捺不住了,筷子夹着一块鱼肉停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哪家的姑娘?干啥工作的?家庭条件怎么样?”
我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排骨,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瞒也瞒不住,这种事情迟早要让他们知道的。
“妈,爸,我跟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别激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对象,是我们公司的老板。”
“啥?”我妈的鱼肉掉回了碗里,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就是我们公司的老板,李云霞,今年三十八岁。”我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低下头,不敢看父母的脸。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安静得能听见客厅电视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担忧:“老板?军儿,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你们老板不是个女的吗?上次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女强人?她怎么就看上你了?”
“妈,我没被骗。”我抬起头,看着我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事情是这样的……”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李云霞逼我娶她侄女开始,到我赌气说了那句话,再到她提出百分之九十股份的条件,全部一五一十地讲了。我妈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好几变,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偷偷打量我的表情。我爸倒是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默默地喝着汤,筷子夹菜的动作也一直很稳,但我注意到他端着汤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等我把事情说完了,我妈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半天没吭声。老房子里的光线不太好,节能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深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妈真的老了,以前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现在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肉都松了,眼神也不如从前清亮了。
“军儿,”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涩,“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您问。”
“你是真喜欢她,还是冲着她那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去的?”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扎心。我看着我妈那张满是担忧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妈,我跟您说实话,股份的事我很动心,两千多万呢,谁能不动心?但如果我只是因为钱才跟她在一起,那我跟那些冲着钱来的男人有什么区别?我喜欢她,真的喜欢,从好几年前就喜欢了。只是以前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从来没敢说过。”
“那你现在就觉得配得上了?”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审视。
“妈,我现在也配不上她。”我苦笑了一下,“但她选择了我,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她觉得我这个人值得。我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排骨汤都凉了。我爸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建军说得对,人这一辈子,难得遇上个真心看对眼的人。钱不钱的倒是其次,关键是你俩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你妈担心的是,你俩差距太大,怕你受委屈,也怕人家将来后悔。但这种事,不试试哪知道?”
我惊讶地看着我爸,他平时在家里话很少,基本不管家里的事,大事小事都是我妈说了算。今天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妈也看了我爸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但更多的是无奈。
“行吧,”我妈叹了口气,“既然你们都决定了,我也拦不住。啥时候带回来让我们见见?”
“下周吧,”我说,“我来安排。”
那天从父母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骑着电瓶车回翡翠湾,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看起来刚从超市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在这个路口显得有点突兀,目光停留了两秒就移开了。
绿灯亮了,我拧动车把,继续往前骑。经过云达公司那栋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灯还亮着,那是李云霞办公室的灯。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她还没下班。我在路边停下电瓶车,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还在公司?”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嗯,在审下季度的预算。”我又发了一条:“别太晚,早点回去休息。”这次的回复慢了一些,但内容让我心头一暖:“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的窗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在这栋楼里,就在这间办公室里,这个女人跟我说了一句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话。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我们的故事荒唐得不可思议,一个打工仔跟女老板之间的爱情,怎么看都像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有些感情是装不出来的,哪怕你把自己包装得再好,心里的那点温度是藏不住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李云霞的关系在公司里并没有公开。这是我们商量好的,先不声张,等把股权转让的手续办完了,再去民政局领了证,到时候再说也不迟。李云霞说,不想让公司里的人觉得我是靠关系上位的,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位置上站稳。这个想法跟我不谋而合,我也不想让别人说闲话,说李建军是靠娶了老板才发达起来的。
所以白天在公司,我们依旧是上下级的关系,见面客客气气,开会公事公办。我继续做我的销售主管,每天跑客户、谈合同、催回款,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在走廊里碰见,她的目光会在我的脸上多停留一秒,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迅速恢复那张职业化的面孔。这些小细节,别人注意不到,但我的心跟明镜似的,每一次都像是有人在心口上轻轻挠了一下。
晚上下班以后,如果她不忙,我们会一起吃个饭。有时候在她翡翠湾的房子里,她会亲自下厨做两个菜,我打下手洗菜切菜。她的手艺不错,红烧排骨做得尤其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入味。吃饭的时候我们会聊很多,聊公司的经营情况,聊市场的变化,聊各自的过去。她很少提起前夫的事,我也很识趣地不问,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容易生出不必要的猜忌。
有一次她喝了一点红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靠在沙发上跟我说起了她创业的事。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手里只有三万块钱,在云海市租了一间小门面,做起了纺织品贸易的生意。第一年几乎没赚到钱,第二年才开始有起色。中间遭遇过客户跑路、供货商违约、合伙人卷款逃跑等一系列破事,她一个人咬着牙扛过来的。说到动情处,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一个女人,吃了这么多苦,不累吗?”我忍不住问。
“累啊,怎么不累。”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心酸,但更多的是坦然,“可累又能怎么样?日子总是要过的,总不能因为累就不过了吧。我那时候就一个念头,我李云霞这辈子谁都不靠,靠自己。”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脸上那层坚硬的壳似乎消失了,露出里面柔软而脆弱的真实。那一刻我很想把她搂进怀里,告诉她以后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扛了。但我没敢动,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因为股份才对她好。
搬进翡翠湾的第十天,股权转让的手续办完了。那天是周五,下午从公证处出来,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李云霞站在车旁边,把那一沓文件放进包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神情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建军,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云达贸易的大股东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她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李总,谢谢你信我。”
“还叫我李总?”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愣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改口叫了一声:“云霞。”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钻进车里,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带着一丝羞涩和嗔怪:“上车,带你吃饭去。”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很安静的西餐厅吃了饭,菜是李云霞点的,我对西餐没什么研究,菜单上的菜名有一半都看不懂。餐厅的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烛台,蜡烛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在李云霞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跟我说:“建军,你这周末跟我去见见我爸妈吧。”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好。”
“我妈可能不太好说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望着窗外,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她一直希望我能找个条件好点的,最好是有头有脸的。前年还给我介绍过一个开厂的,姓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反正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她知道你跟我的事,指不定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怕,”我说,“再难听的话我也听过。”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了一句:“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搞定股权的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家庭、是亲戚、是朋友、是社会上各种各样的目光和非议。我跟李云霞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张结婚证就能抹平的,我们的故事想要有个圆满的结局,还有太多的坎要过。
周末很快来了。周六一大早我就起了床,洗了澡,刮了胡子,特意换上了新买的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我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平价货,最贵的那件夹克还是去年过年时在商场打折买的,两百多块钱。李云霞说过几次要带我去买衣服,我都拒绝了,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吃软饭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还要靠女人。
出门的时候,李云霞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个礼盒。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但那股气质还是藏不住,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给我妈买了点燕窝,给我爸买了两条烟。”她把礼盒递给我,“你提着,就说你买的。”
“这怎么行?”我推辞。
“怎么不行?”她白了我一眼,“你来见未来的岳父岳母,空着手合适吗?让你提你就提着,别那么多废话。”
我只好接过礼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李云霞的父母住在城西的一个别墅区,那一片全是独门独院的欧式别墅,每栋楼前后都带着小花园,门口停的不是奔驰就是宝马。我的电瓶车当然是不能骑到这个地方来的,今天开的是李云霞那辆白色奥迪A4,说不上多贵,但在这个小区里,也算是最不起眼的了。
车停在了一栋米黄色的别墅前面,李云霞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要上战场一样,然后才推开车门走下去。我跟在她身后,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礼盒,手心全是汗。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手上也戴着玉镯子和金戒指,一看就知道生活得很讲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从头扫到脚,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来了”,侧身让我们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得跟她身上那件连衣裙一样讲究,红木家具,真皮沙发,水晶吊灯,电视墙是一整块玉石,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沙发上坐着一个老爷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我们进来,把报纸放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这就是李云霞的父亲。听李云霞说,她爸以前是市里一个局的副局长,退休好几年了,她妈以前是妇联的干部,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云霞在长沙发上坐下来,示意我坐到她旁边。我把礼盒放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阿姨、叔叔好”,然后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当初在公司见李云霞的姿势一模一样。
李云霞的母亲,也就是赵小曼的姥姥,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值多少钱的商品,掂量着该出个什么价。
“你就是李建军?”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是,阿姨。”我点头。
“多大年纪了?”
“三十二。”
“做什么工作的?”
“在云达贸易做销售主管。”
“一个月挣多少钱?”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让我有点措手不及。在来之前,李云霞就跟我说了她妈不好说话,但我没想到会这么直接。我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基本工资加提成,平均下来一个月一万出头。”
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她转头看了李云霞一眼,眼神里全是“就这?”两个大字。李云霞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
“一万出头。”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嫌弃,“在云海市,一万块钱能干什么?买个厕所都买不起吧?”
“妈,”李云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们今天是来看您的,不是来谈工资的。”
“我怎么不能谈?”老太太的语气凌厉起来,“我闺女要嫁人了,我问问对方是干什么的、挣多少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倒是好,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商量,自己就做主了。要不是你二姨在翡翠湾看见他搬进了你的房子,回来跟我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们?”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难怪那天在电梯里碰见那个大妈,她的眼神那么微妙。原来她是李云霞的二姨,是专门来看我这个未来外甥女婿的。看来云海市真是太小了,小到什么事都瞒不住。
“阿姨,”我主动开口,决定把话说开,“我知道您觉得我配不上云霞,论条件,我确实配不上,我没钱没房没车,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但我想跟您说的是,我对云霞是真心的,不是冲着她有钱才跟她在一起的。”
“真心?”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小伙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说真心话的人我见得多了,可真心值几个钱?你拿什么保证你的真心?拿嘴皮子?”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透心凉。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对方说的又是事实,我根本无力反驳。是的,我拿什么保证我的真心?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存款都没有,我拿什么来证明我是真心的?就凭我这张嘴?
“您说得对,”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真心这个东西确实不值钱,时间会证明一切。您要是信不过我,可以让云霞跟我签婚前协议,她的财产我一分都不要,她的房子、车子、公司,都是她的,我不会动。”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李云霞霍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爸也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我,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太太倒是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弄出了点声响。
“行了行了,”老爷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云霞谈恋爱的事,她自己做主,我们当父母的,该提的意见提了就行了,不能替她过日子。”
“你倒是会当好人,”老太太不满地瞪了老爷子一眼,“合着就我一个人当恶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爷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说,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云霞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她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们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老太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好看。气氛僵了一会儿,李云霞站起来,拉起我的手,对她爸妈说:“我们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说完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往外走,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噔噔响,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
出了门,到了车上,她才松开我的手,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看见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啊。”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什么对不起?”我愣了一下。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她不是针对你,她就是那种性格,见谁都要挑三拣四的。当年我前夫条件那么好,她还不是照样挑,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说人家家里是做生意的,我们家里是当官的,不是一个阶层。结果她挑来挑去,挑到我这辈子最失败的一段婚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撒谎。”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微笑,“你眼睛都红了。”
我没说话,把目光移向窗外。别墅区的绿化很好,路边种着法国梧桐,这个季节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浓密的树荫把整条路都遮住了,只漏下斑斑点点的光。有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从车边走过,女人笑语盈盈地逗着车里的孩子,男人一手推车一手揽着女人的肩膀,看起来幸福极了。
“云霞,”我转回头,看着她的侧脸,“你妈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她说的是事实。我现在的条件确实配不上你,这是客观存在的事,不因为我难不难过就改变。但我相信,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让你妈、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李建军不是个废物,我配得上你。”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然后她忽然伸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走吧,回家。”
我发动了车子,奥迪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的车流当中。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云朵镶上了一层金边。我看着前方拥堵的道路,心里却莫名地平静。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岳母这一关只是第一道坎,后面还有公司里的人、亲戚朋友、社会舆论,一道道坎等着我去跨。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战斗。
从李云霞父母家回来之后,我主动跟她提了一个要求:我想从销售部调到别的部门,从最基层做起,一点一点地学怎么经营一个公司。李云霞想了想,同意了。她说,既然你以后要接手公司,那确实得把公司的每个环节都搞清楚,不能只会卖东西,不懂管理、不懂财务、不懂供应链管理。
于是我从周一上班开始,正式开始了在云达贸易的轮岗生涯。第一站是仓储物流部,这是我的老本行,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就在仓库干了两年,干起来得心应手。但这次不一样,以前我只是个搬运工,只负责把货搬上车搬下车,现在我是一个管理者,要学习的是整个仓储系统的运作,库存周转率怎么算,仓储成本怎么控制,物流路线怎么优化,这些东西我以前完全不懂,只能从头学起。
仓储物流部的经理老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公司干了大半辈子,经验丰富得很。一开始他还担心我这个“未来老板”是来镀金的,不太乐意教我,后来看我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干活比谁都卖力,态度就慢慢转变了,开始真心实意地教。我白天干活,晚上回家看书,李云霞给我找了一堆企业管理的书,我一本一本地啃,不懂的就拿笔划下来,第二天去问老孙或者其他部门的同事。
那段日子过得很充实,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公司,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到家,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李云霞心疼我,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热一碗汤,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趁热喝”或者“辛苦了”之类的话。那些纸条我都留着,夹在床头那本书里,有时候翻出来看一眼,就觉得浑身都是劲。
月底的时候,我爸妈打电话来,说想来云海市见见李云霞。我把这事跟李云霞说了,她很重视,特意请了半天假,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专门去超市买了一堆水果零食。我让她别这么隆重,她说你爸妈第一次上门,不能怠慢了。
那天下午,我开着李云霞的车去汽车站接我爸妈。老两口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巴,我妈晕车,脸色苍白,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赶紧过去扶住她,我爸拎着两个大包跟在后面,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一些。
“妈,您没事吧?”我扶着我妈,给她拍着后背。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晕。”我妈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吧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到了翡翠湾,电梯上十二楼,门一开,李云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得很得体,一件浅粉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半身裙,头发盘起来,脸上画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亲切。她笑着迎上来,喊了一声“叔叔阿姨好”,接过我爸手里的包,把他们让进屋里。
我妈一进门就被房子震住了,四处打量着,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她这辈子住过最好的房子就是工人新村那套老房子,哪里见过这样的豪宅?客厅太大了,她迈步进去的时候脚步都变得小心翼翼,好像怕踩坏了地板似的。
“这房子是云霞的吧?”我妈小声问我,生怕声音大了被听见。
“嗯。”我也小声回答。
“可真好啊,”我妈感叹,“这得多少钱啊?”
“妈,您别老问这些。”我有点尴尬。
李云霞招呼我爸妈在沙发上坐下,给他们倒了茶水,端上切好的水果,然后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姿态放得很低,一点都不像是个身家过亿的女老板。我妈看了看李云霞,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吃饭的时候,李云霞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妈去厨房帮忙,两个女人在里面忙活,我和我爸在客厅里看电视,气氛有点微妙。我妈在厨房里跟李云霞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李云霞笑了一声,说了句“阿姨您太客气了”,就没别的声音了。
那顿饭吃得很融洽,李云霞表现得落落大方,跟我爸妈说话的时候既不卑不亢,又不失礼貌。我妈也从最初的拘谨中放松下来,开始跟李云霞聊一些家常,问她平时工作累不累啊,会不会做饭啊,有没有什么爱好啊之类的。我爸的话还是少,但脸色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偶尔也会插一两句嘴。
吃完饭,我送爸妈下楼,我妈在电梯里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军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云霞这姑娘确实好,妈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对你好。你以后好好待人家,别让人家受委屈。”
“我知道,妈。”我说。
“房子是好房子,钱也是好钱。”我妈顿了顿,眼眶更红了,“可妈就是心疼你,怕你跟她在一起,人家会在背后说你闲话,说你吃软饭,说你攀高枝。你从小到大就爱面子,这些闲话你受不了的。”
“妈,”我握紧她的手,“我不怕闲话。以前我怕,是因为我没底气。现在我有底气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着。”
我妈看着我,眼里有泪,但嘴角在笑,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看得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爸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我跟我妈说的那句“不怕闲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真不是一般的难。
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可能是李云霞的二姨在翡翠湾的业主群里说的,可能是公司里有谁看见我们一起去吃饭了,可能是哪个同事从什么渠道打听到了股权转让的事。总之,在领证之前,我跟李云霞的事就在公司里传开了,而且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李建军这小子命真好啊,娶了老板,一步登天,少奋斗三十年。有人说,这哪是命好啊,这是心机深,你们想想,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冲着老板去的?要不然怎么能拒绝赵小曼?人家那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呢。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什么女大三抱金砖,这女大六怕是要抱金矿了,一个卖苦力的搬运工也能当老板,这世道真是变了。
最难听的是销售部一个叫王磊的业务员说的。这人平时就跟我不对付,觉得我抢了他的客户,一直怀恨在心。有一次在酒桌上喝多了,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说:“李建军?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吃软饭的吗?要不是李云霞看上他,他现在还在仓库里搬货呢。你们还叫他李主管?过不了多久就得改口叫李总了,啧啧啧,这世道,会拍马屁不如会睡女人。”这话后来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的拳头攥得咯吱响,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我不能发火,发了火就坐实了我是靠女人上位的。我要用行动证明,我李建军配得上这个位置,不是靠谁的关系,是靠自己的本事。
我把这些话告诉李云霞的时候,她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淡淡地说:“这些都是小事,等你真正接手公司的那一天,你会发现,背后捅刀子的人比当面骂你的人多得多。商场就是这样,你动了别人的蛋糕,别人就会想方设法把你拉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怎么办?”她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先把财务部的那套东西学明白了再说。”
于是我又开始了在财务部的轮岗。财务部的主管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做事一板一眼,对数字极其敏感,容不得半点差错。她以前对我就没什么好脸色,现在听说我要来财务部轮岗,更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觉得我是来添乱的。第一天上班,她就扔给我一堆账本,让我自己看,然后扭头就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没灰心,翻开账本,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看,不懂的就上网查,查不到的就去问她。她一开始爱理不理的,问三句答一句,后来看我态度实在诚恳,不像来捣乱的,态度才慢慢缓和下来。有一天下午,她忽然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关上门,认认真真地跟我说了一番话。
“李建军,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刘姐的表情很认真,“你在销售部做得不错,这个大家都知道。但你如果想管好一个公司,光会卖东西是不行的,你得懂财务,懂成本控制,懂资金流转。云达公司看着风光,其实底子并不厚,前几年扩张太快,压了不少库存,现金流一直比较紧张。你要是真想接手,得把这些都搞清楚,不然到时候出了岔子,不是闹着玩的。”
我听得心惊肉跳,“刘姐,您能具体跟我说说吗?”
于是刘姐给我讲了一下午,从资产负债表讲起,到现金流量表,到损益表,再到各种财务指标的分析方法。我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拼命地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把刘姐讲的那些内容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不懂的地方用红笔标注,第二天再去问她。
学财务的同时,我还在学人力资源、供应链管理、市场营销战略。李云霞给我报了一个线上的MBA课程,每天晚上两个小时,老师在电脑那头讲课,我在这头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有时候困得不行了,眼皮打架打得厉害,我就站起来走两圈,洗把冷水脸,接着听。李云霞心疼我,说要不你少学点,慢慢来,我说不行,时间不等人,我不能一直让你在前面顶着。
那段日子,我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李云霞有时候会端一杯热牛奶进书房,放在我的桌角,轻轻拍一下我的肩膀,然后悄悄退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她会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期待,但我总觉得,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心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夏天,天气热得像蒸笼,走在外面五分钟就能出一身汗。我跟李云霞的关系在公司里已经从传闻变成了公开的秘密,虽然我们从来没有正式承认过,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大多数同事对我们表面上还是很客气的,但私下里怎么议论,我就不清楚了,也不想去打听,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轻松。
七月的一个周末,李云霞忽然跟我说,她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我问。
“我一个老朋友,”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也是赵小曼的妈妈,我大姐。”
我愣了一下。李云霞的大姐李云芳,就是赵小曼的妈妈,那个因为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带着老公跑到南方躲债的姐姐。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突然要见我?
“她上个月回来的,”李云霞看出了我的疑惑,“债务处理得差不多了,回来看看女儿。她知道你跟我的事以后,发了很大的火,说是我跟自己的外甥女抢男人,说我不要脸。我今天带你去见她,是要把事情说清楚,不然这个结解不开。”
我沉默了。李云芳是赵小曼的妈妈,是她逼着我娶赵小曼,现在赵小曼没嫁成,她妹妹反倒要嫁给我,换了哪个当妈的都接受不了。这个结确实不好解,但不解又不行,毕竟是一家人,总不能因为这件事老死不相往来。
见面的地点定在城西的一家茶馆,装修很雅致,古色古香的,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飘着淡淡的茶香。我跟着李云霞走进一间包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五官跟李云霞有几分相似,但比李云霞苍老得多,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粗糙,一看就知道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她旁边坐着的,正是赵小曼。
赵小曼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短发,圆脸微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见我进来,低下头,脸微微有些红。她的妈妈李云芳则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里的敌意毫不掩饰,像一把刀子剜过来,恨不得在我身上捅两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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