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那叫一个热,热得邪乎。
知了趴在柳树上,没完没了地叫,那声音黏糊糊的,糊在耳朵上,赶都赶不走。
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光脚踩上去,烫得人立马跳起来,脚底板都能烧出印子。
河面往上飘着一层虚晃的光,远远瞅着,就跟水面着火了似的。
我叫赵长河,那年二十八,就在村头老母猪河撑渡船。
说是渡船,其实就是我家传了三代的破木船,船板缝里全是绿苔,船头的绿漆裂得乱七八糟,一碰就往下掉渣,我也懒得收拾。
每天天不亮,我就从南岸摆到北岸,天黑了再摆回来,一趟就收五分钱。
要是碰到大方的,给一毛钱,我能偷偷乐上大半天。
船舱角落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专门接雨水喝,碗底全是黄泥,喝一口,牙碜得慌。
我娘天天念叨我:“长河啊,你都二十八了,该找个媳妇暖炕了,别天天一个人瞎凑合。”
我只能苦笑,拿啥找媳妇啊?
家里就两间快塌的土坯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屋顶的茅草,年年补年年漏,一下大雨,屋里就得摆上一堆盆盆罐罐接水。
再加上这条破船,谁家姑娘愿意跟我啊,瞎子路过我家,都得绕着走。
之前也相过亲。
去年隔壁孙大娘给我介绍了个姑娘,人家一听说我住在河滩边,天天撑破船,连面都不愿意见,托人带话:“嫁过去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我可不干。”
不干就不干,我也认命了。
白天撑船摆渡,晚上就下河打渔,偶尔去村里代销点,打二两最便宜的红薯干酒,就着几粒花生米,喝到月亮升到半空。
那酒喝下去,胃里烧得慌,又暖又酸,啥烦心事都能暂时忘了。
六月初九那天,头天晚上我喝多了,早上差点睡过头。
我娘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了三四遍,声音都喊哑了,我才迷迷糊糊爬起来。
眼皮肿得睁不开,胡乱用凉水抹了把脸,趿拉着露脚趾的布鞋,急匆匆往河边跑。
那时候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水汽往鼻子里钻,带着一股水草烂了的腥甜味。
几只翠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划开雾气,留下一道小印子,转眼就没了。
我刚解开缆绳,那绳子都是用几段麻绳接起来的,摸起来扎手,就听见上游“扑通”一声。
我眯着眼往雾里瞅,就见一个白影子在水里扑腾。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大白鹅跑了,随口骂了句:“哪个缺德的,鹅又放出来乱跑!”
可紧接着,就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那声音哑得厉害,是被水呛住了,拼了命才挤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人落水了!
啥也顾不上了,把篙子往船头一插,鞋都没脱,“扑通”一下就扎进了河里。
河水冰得很,一下子激得我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老母猪河看着水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每年都能淹死人。
我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还行,几下就游了过去。
凑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穿着白衬衫,被水泡得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开来,跟水草似的,糊满脸。
她嘴巴一张一合,河水不停往嘴里灌,两只手胡乱抓着,啥也抓不住,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老辈人早就说过,救溺水的人,千万别从正面抱,不然她一着急,死死缠住你,俩人都得完蛋。
我绕到她身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湿滑得很,跟抓了一把水草一样。
她被揪住,本能地使劲挣扎,指甲狠狠抠进我胳膊里,瞬间划出几道血印子,疼得我龇牙咧嘴,差点被她拽进水里。
我呛了一口黄泥水,鼻子又酸又涩,可不敢松手,拼命踩着水,硬生生把她拖到了浅滩上。
我俩瘫在河沙上,跟两条刚上岸的泥鳅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
河沙硌在背上,又疼又痒,我喘得肺都快炸了,胸腔里跟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我侧头看她,她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乌青,眼睫毛上挂着水珠,不停抖。
可就算这么狼狈,我也看呆了,这姑娘长得太清秀了,跟村里的姑娘不一样,文文弱弱的,看着就娇贵。
我缓了口气,问她:“大妹子,你没事吧?”
她没理我,趴在沙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她还在呛水,凑近一看,才发现她在哭,不出声,眼泪混着泥水,滴在沙子上,洇出一个个小湿点。
我劝她:“有啥想不开的,非要寻死啊?你看我穷成这样,不也好好活着嘛。”
她一听“寻死”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话,最后还是没开口。
看她浑身湿透,再吹风肯定要生病,我就把她领回了家。
她光着脚,踩在鹅卵石上,一瘸一拐的,脚后跟都被石子磨破了,渗着血丝,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娘一看见我领回来个落汤鸡似的女人,手里喂鸡的瓢都差点掉地上。
她上下打量了姑娘几眼,啥也没多问,赶紧翻出我的旧蓝布褂子、灰布裤子,让她换上。
我的衣服又大又宽,她穿上,袖子盖过手背,就露出几根细白的手指头。
我娘又赶紧去厨房,熬了碗棒子面粥,用的还是过年剩下的细玉米面,平时都舍不得吃,粥里还卧了两个鸡蛋。
她低着头,拿着我家那个缺口的旧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眼泪却吧嗒吧嗒往碗里掉,砸在粥面上,荡出一圈圈小涟漪。
我娘问她:“姑娘,你叫啥?家是哪儿的啊?”
她摇了半天头,才轻声说出三个字:“沈若清。”
我娘直夸:“这名儿真秀气,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好孩子。”
又问她遇上啥难事了,她放下碗,站起身,对着我和我娘,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特别直。
“谢谢你们救我,这份恩情,我以后一定报。”
说完,扭头就往外走。
我娘想拦着,让她歇会儿,我拉住了我娘,她心里有事,留也留不住。
她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把河面照得红彤彤的,全是碎光。
走到半路,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两间破土屋,不知道在想啥。
我冲着她喊:“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她没应声,慢慢走进暮色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黑夜彻底吞没了。
晚上,我娘坐在灯下纳鞋底,幽幽地跟我说:“长河,我看那姑娘的样子,不像是普通人啊。”
我愣头愣脑地问:“啥意思啊?”
我娘白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还是天天撑船、打渔、喝闷酒。
树上的叶子黄了落,落了又长,转眼就到了腊月,天寒地冻的,河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疼。
腊月十七这天,冷得滴水成冰,河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懒得去河边,就在家里劈柴,斧头都用钝了,劈下去木渣乱飞,还有一块砸在我脸上,划出一道小血痕。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冻得发颤:“请问,赵长河在家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我放下斧头,走过去,趴在门缝里一看,当场就愣住了。
是沈若清!
她穿着一件旧藏蓝棉袄,袖口都磨亮了,里面的棉花都露出来了,围着一条起球的灰围巾。
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冻得发紫,睫毛上都挂着白霜。
可最让我懵的是,她的肚子鼓鼓的,高高隆起,把棉袄撑得紧绷绷的,看着至少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深吸一口冷气,咳嗽了两声,平静得吓人地说:
“赵长河,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得管。”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斧头掉在脚面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眼冒金星。
可这点疼,根本比不上她这句话给我的冲击。
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啥?这孩子跟我有啥关系?我连你手都没碰过!”
她眼眶通红,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我:“你要是不救我,我早就死了,这孩子也活不成。你救了我,就是救了他,你不管,谁管?”
我娘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烧火棍,一看这场景,脸立马沉了下来。
“姑娘,我儿子好心救你,是积德行善,你可不能跑来讹人啊!这孩子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若清身子晃了一下,却还是稳稳站着,咬着牙说:“我不求别的,就问你们,这条人命,你们救不救?”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一揪,赶紧拦住要发火的我娘:“娘,有话进屋说,外面太冷了。”
那天晚上,油灯忽明忽暗,沈若清坐在炕沿上,把所有事都跟我们说了。
她是省城人,爸妈都是老实人,爹是中学老师,妈在纺织厂上班。
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街道厂做临时工,厂里的车间主任孙德胜,四十多岁,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一直对她假惺惺地“照顾”。
去年三月十七号晚上,她加班,孙德胜把她堵在仓库里,欺负了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手却使劲掐着裤子,掐出一道道褶子。
她不敢报案,也不敢跟家里说,后来发现自己怀孕了,去找孙德胜,对方直接翻脸不认人,还反咬一口,说她勾引自己。
厂里的闲话越传越难听,她被开除了,回了家,爹不问缘由,上来就扇了她一巴掌,骂她丢人,把她赶出了家门。
“那天我去河边洗衣服,蹲在石头上,突然头晕,一下子就掉下去了。我没想寻死,可掉下去那刻,我也没力气挣扎了。”
灶膛里的火星,偶尔爆响一声,屋里静悄悄的。
从我家走后,她去投奔远房表姨,没住几天就被赶了出来,后来辗转到了陌生村子,租了间破屋,靠给人缝衣服过日子。
缝一件衣服才两毛钱,她从天亮缝到天黑,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小眼,冻疮肿得跟胡萝卜一样,连针都捏不住。
“我不求你娶我,就求你帮我找个接生婆,等孩子生了,出了月子,我立马走,永远不回来打扰你们。”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却又透着一股倔强劲。
我娘听完,没说话,去厨房煮了一碗热姜汤,放了红糖,端到她手里,叹了口气,啥也没说。
半夜,我娘在屋里小声问我:“长河,这孩子真不是你的?”
我赌咒发誓:“娘,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天地良心!”
我娘叹气:“你要是管这事,就是扛上一辈子的担子,一个遭了罪的女人,一个没爹的孩子,你能扛得住吗?”
我没吭声,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我不能不管。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闻到厨房的烟味。
起来一看,沈若清挺着大肚子,蹲在灶膛前,笨手笨脚地烧火,柴火塞得太多,烟全冒了出来,呛得她不停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却还坚持着要把火烧着。
我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让你歇着,你偏不听,这身子哪能折腾!”
火终于烧旺了,火光映在她脸上,额前的头发被燎焦了一小撮,脸上沾着烟灰,可她却轻轻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我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我就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她留下了。
我们村小,谁家有点事,半天就能传遍全村。
先是邻居来借东西,眼睛不停往屋里瞟,后来村里的闲话就满天飞了。
说我搞大了姑娘的肚子,说我捡别人的烂摊子,说沈若清来路不正,各种难听话,听得人窝火。
我娘气得跟村里嚼舌根的妇人,在村口大吵了一架,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我嘴笨,不会吵架,只能默默多干活。
每天多劈一捆柴,把柴码得整整齐齐,把厨房烧得暖暖的,跟沈若清说:“孕妇怕冷,屋里暖和,孩子就暖和。”
她正在给没出生的孩子纳鞋底,听了这话,手里的针顿了顿,没抬头,嘴角却又微微扬了起来。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找上门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是沈若清的爹。
他一进门,就指着沈若清骂:“你把老沈家的脸都丢尽了!你妈气得病倒在床,都起不来了!”
沈若清没哭,抬起头,一字一句,把孙德胜怎么欺负她,爹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打她、赶她走,她这段时间怎么熬过来的,全说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
她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不停哆嗦,最后一句话没说,灰溜溜地走了,走到院门口,肩膀垮了下来,看着特别落寞。
没过三天,更让人恶心的人来了。
我去河边撑船,刚到河中间,就看见对岸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那时候乡下,拖拉机都少见,更别说小轿车了。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矮胖男人,穿西装,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下巴一颗黑痣,看着就不是好人。
另一个瘦高个,一脸横肉,眼角有刀疤,凶神恶煞的。
矮胖男人走到河边,掏出一根带过滤嘴的烟,递给我,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叫孙德胜。”
听到这个名字,我拳头瞬间攥紧,骨节都发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厚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五百块,你拿着,把这个女人弄走,别让她碍我的眼。”
五百块,我撑十年船都挣不到这么多。
可他接下来的话,彻底激怒了我。
他一脸不屑地说:“那女人我玩过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们爱要不要,跟我没关系。”
“玩过了”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扎心。
我抬手,一巴掌把信封扇飞,钞票撒了一地,被河风吹得到处飘。
刀疤脸冲上来揪我衣领,我站在船头,指着他吼:“你再敢说一句难听的,我今天就把你扔进河里喂鱼!”
孙德胜看我一副拼命的样子,没敢动手,弯腰捡了几张钞票,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回到家,没跟沈若清说那句最难听的话,可她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
她红着眼说:“你不该得罪他,五百块,够你过好几年好日子了。”
我气得吼她:“我赵长河就算再穷,也不是卖良心的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愣了一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我娘赶紧过来,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摇篮曲。
三月初九半夜,我被我娘推醒。
厨房的灯亮着,沈若清蜷在炕上,满头大汗,手死死攥着被角,疼得浑身发抖,要生了!
我跳下床,推出家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链条松松的,蹬起来咯噔咯噔响。
夜里又黑又冷,风刮在脸上生疼,我拼命蹬着车,好几次差点摔进沟里,一路冲到镇上接生婆刘婆婆家。
我使劲拍门,喊着:“刘婆婆,快醒醒,我媳妇要生了!”
喊完我自己都愣了,什么时候,我下意识把她当成媳妇了。
凌晨三点多,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声,划破了黑夜。
是个女儿,五斤六两,小小的,皱巴巴的,跟只小猫咪一样。
刘婆婆跟我说:“长河,这姑娘身子太虚了,生孩子拼了半条命,以后怕是不能再生育了,你可得好好对她。”
我重重点头:“我一定会的。”
第二天,沈若清醒过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喂奶。
我站在门口,她叫住我:“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脱口而出:“我又不是孩子亲爹。”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谁是她爹,她选不了。可谁真心对她好,就是她这辈子的福气。”
我看着她,心里一软,说:“就叫念安吧,赵念安,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日子一天天过,小念安慢慢长大,会抬头、会翻身、会笑了,见人就咧着没牙的嘴笑,特别招人疼。
我娘把她当成亲孙女,天天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可村里的闲话还是没断,我去打酒,总能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我养别人的孩子,说我傻。
我全当没听见,日子是自己过的,跟别人没关系。
那年秋天,县里来人查了孙德胜,他不光欺负了沈若清,还有好几个女工,最后被判了八年。
我把这个消息带回家,沈若清手里的勺子一抖,差点洒了孩子的辅食。
晚上,等孩子睡熟,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拿了件棉袄,披在她身上,坐在她身边。
她轻声说:“他遭报应了,可我再也回不到过去,我再也不干净了。”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在我和娘心里,你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从来没变过。”
她靠在我肩膀上,无声地哭了,眼泪打湿了我的棉袄,热乎乎的。
我们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
后来,我娘把我拉进屋里,认真地说:“长河,你娶了若清吧。妈这辈子就盼着你成家,你不娶她,妈闭不上眼。这姑娘心善,跟你是真心过日子的。”
我心里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没好意思说。
腊月的一个傍晚,我收船回家。
小念安在院子里扶着墙学走路,摇摇晃晃,走两步就坐地上,爬起来继续走,也不哭。
沈若清在厨房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温柔又好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脱口而出:“若清,嫁给我吧。”
她添柴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你疯了?娶我,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我抱起旁边哭闹的小念安,哄好之后,看着她说:“我赵长河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想拼尽全力护着一个人,不是孩子,是你。”
三天后,家里简单准备了两个菜,一碟花生米,一碗鸡蛋羹,还有一瓶红薯干酒。
这就算是我们的订婚酒了。
沈若清倒了两杯酒,推给我一杯,看着我说:“我答应嫁给你,但我有四个条件。”
“第一,念安姓赵,就是你的亲女儿,不管以后发生啥,你都不能抛弃她。”
我立马答应:“行,我保证。”
“第二,逢年过节,我想回省城看看我爸妈,他们再不对,也是我爹妈。”
“行,我陪你一起去。”
“第三,以后别人再说闲话,你别跟人吵架,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值当。”
我心里一暖,她比我想得更通透、更懂事。
“第四,”她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说,“这辈子,你不许后悔。”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光,烈酒烧得嗓子疼,可心里却暖烘烘的,堵了大半年的心事,一下子全散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身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柴火的烟火味,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小念安在旁边,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小念安早就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
我早就不撑船了,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
当年那艘破木船,早就烂在了河滩上,变成了几块朽木,长满了青苔。
而沈若清当年落水穿的那件白衬衫,被我娘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收在箱子底,布料都发黄了,上面的泥渍也没洗干净,却成了家里最珍贵的东西。
偶尔喝多了酒,我就会想起1985年那个大雾的早晨。
我跳进河里,揪住了一头湿漉漉的头发。
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救了一条人命。
现在才明白,我捞上来的,是我这辈子最圆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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