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元月,我结束了十五年军旅生涯,从工程兵学院政治部转业到家乡县委,被安排到宣传部工作。上班不久有一天,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来到宣传部。部里秘书给我介绍说,这是王书记,原来也在咱们宣传部工作,前年下到公社当书记了。

我第一印象他高个白净,对人诚恳谦虚,心里顿生好感。从谈话交流中得知,他老家与我一个公社,是文革时期河南农业大学毕业的。由于学的是林学专业,毕业后分到外县一个林场当技术员,后来到该县林业局工作。几年后调到原籍我县,先在县委宣传部当了几年干事,又被提拔为公社书记。

1984年年初,地县进行机构改革,实行领导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王书记由于有大学本科学历,又比较年轻,在公社书记岗位上工作积极,政绩突出,被提拔为县委常委兼政研室主任。我在这次机构改革中,虽然学历不高,但由于在宣传部工作一年,展示了一定文字工作能力,也被提拔为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我的办公室与王主任的办公室前后排,只有几十米,所以有时就到他办公室坐会。由于比较投缘,又是近老乡,可以坦率交流,说说心里话。我到办公室后,分管文秘工作,围绕县委中心工作服务。除了撰写县委文件和重要会议领导讲话,平常经常跟随县委A书记下乡调查研究,检查指导工作。开头一段时间,A书记对我的工作和文字材料都比较满意。由于我写的几份会议讲话和工作汇报,使A书记受到地委领导表扬,他对我比较看重,我心情也很舒畅。

但是,由于我转业不久,对地方生态不够了解,加上性格直爽,后来与A书记发生了分歧。当时,地区根据本地地处黄河故道,风沙较大的特点,大搞植树造林,要求大小路旁都要栽植泡桐,农田里也要搞农桐间作。有一天,我跟A书记下乡时,他发现公路旁有一段空档,没有栽上桐树,就派我去了解情况,督促抓紧时间补栽。我去后了解到该路段两旁属于低洼淤地,不适宜栽植泡桐,一遇下雨积水,树苗难以成活。我回来给A书记汇报了实际情况,他很生气的批评我说,"你懂什么,上级开现场会时要走这条路线,有粉要擦到脸上。你对公社说要灵活变通,先栽上再说,不行开过会后再挪走,搞不好我摘他们的乌纱帽"。

我觉得桐树苗是群众拿钱买的,临时栽几天再挪走,栽不活群众白花冤枉钱买树苗。这种做法脱离实际,浪费了资源,损害了群众利益,有些形式主义。A书记阴沉着脸,很不高兴。由于在这件事上我冒犯了龙颜,A书记自此对我态度大变,不时找碴子训我,使我的工作处境非常艰难。

我感到心情郁闷,在王主任办公室闲谈时说了这些情况。王主任告诉我,他是学林业的,大栽泡桐搞平原绿化,对于防风固沙,改善小气候,总体有好处。但应结合实际,因地制宜,泡桐树对于淤洼地是不适宜的。另外,大小路旁应该绿化,农田搞农桐间作,树长大后减少了光照,对庄稼有一定影响。我在县委会上谈过我的意见,但没有被接受,反而受到A书记批评。他这个人不太注意方式方法,看谁不顺他的意就训人,我也经常挨批评。地方比部队更复杂,挨批评是正常现象,你也不要压力太大。

不久,A书记就把县委常委兼办公室主任调到外县当副县长,把我调整到县委政研室任副主任。王主任告诉我,组织部提前给他征求过意见,他很欢迎我到政研室来,这样既避开了与A书记的接触,也加强了政研室的文字工作。他还对我说,A书记是南下老干部,二十多年前就是县委副书记了,比现在的地委书记资格还老。人都是一分为二的,他的优点是思想敏捷跟形势,敢想敢干有魄力,开拓创新意识强。缺点是心胸狭窄,主观武断,方法简单,好脱离实际一刀切。我们作为下级还是得顾全大局,尽到职责,问心无愧就行了。

刚巧这时,地委党校举办党政干部大专班,为一些学历低年龄轻的科以上干部补习文化,我报名参加复习考试,被录取后就去地委党校学习了。王主任对我说,去学习一下也好,你还年轻,有了学历对今后进步有好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脱产学习两年回来,县委班子也会有不小变化。果然,我离开半年多,A书记就被调到地直单位了,后来换了一个B书记。我从地委党校毕业后,县委书记又换成了C书记。从此,我在王主任直接领导下工作了一年多时间。政研室七八个人,在他带领下工作扎实务实,我经常跟他骑自行车下乡调查研究,总结经验教训,了解社情民意。当时政研室主要职责是负责指导农村经济工作,为县委当好参谋。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调整分配土地的方案,农村统筹提留的方案,农业种养加产业结构调整的规划措施等,都是政治室调查研究后拿出初步意见,县委政府研究后进行实施。由于王主任作风深入,求真务实,政研室发挥了参谋智囊作用,受到了县委领导好评。

王主任人品端正,待人真诚,联系群众,对工作认真负责。在当公社书记时,他经常走村入户,帮助解决实际问题,对来访群众热情接待,积极帮助贫困户解决困难,在干部群众中威信很高。在当县委常委后,他没有一点官架子,平易近人,宽厚待人,经常帮助下属解决各种问题,在县委大院里都称他是"王善人”。我与他在工作接触中,逐渐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视他为良师益友。县委家属楼建成分房后,我家与他家又成了邻居,家属子女之间也都成了好朋友。

1988年省委在县市换届中规定,县委政研室主任不再由常委兼任,王主任已任职五年被安排到外县任县委副书记。次年,我接任了县委政研室主任。1990年我被调到地委办公室任秘书科长,后来又被提为副主任。这时,王主任己经当了六年县委副书记了。他工作的县离地区五十多公里,离原籍七八十公里,与家属两地生活不方便。他向领导提出自己五十来岁了,想调到地直工作,一直没有得到解决。他有一次与我谈起这件事,我提醒他必要时得找关系疏通一下。他说,"我也不是没有关系,只是不想为了个人问题走门路"。

王主任告诉我,他一个大学同学就是省委的领导。在学校时同一班级,他任党支部书记,这位同学是班长,经常在一起做社团工作,互相支持,配合默契,关系相处很好。尤其是在文革运动那个特殊时期,他们同甘苦共患难,共同度过许多难关。毕业后天各一方逐渐失去联系,多年后从新闻媒体上才知道他进步很快,当了省委领导。我觉得人家职务高了,不想高攀,就没有主动再去联系,这事我从来没有给别人说过。我听他说了这个情况,感到十分吃惊,社会上许多人都在想方设法找关系,而他却如此纯朴诚实,令人不可理解。

不久后,这位省委领导来地区检查工作,向地委领导问起他的情况,地委领导不认识,马上向组织部了解,才知道他在两个县任县委常委和副书记十多年了。于是,就通知他过来见面,省委领导询问了他的工作情况,责怪他说,你这个人还同过去一样善良朴实,我们曾是心灵相通的好同学,这些年我工作忙也没有主动关心你。你在基层辛苦工作这么多年,也不与我联系。还问他有什么困难和问题。他说,你们在高层岗位,工作千头万绪很繁忙,我工作挺好的,没有什么问题,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1998年撤地设市后,王主任调任市委副秘书长兼市直党委书记,我被提拔为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我们又在一起工作了。王主任比我大十岁,早退休十年。退休后,我们经常联系,有时在一起闲聚品茶吃饭,畅所欲言,沟通交流,回忆人生岁月和种种感悟。后来他身体状况不太好,患了几种疾病,想不到在2022年不幸逝世了。此时,我住的小区因发生疫情而封闭管理,不准外出,我心情非常悲痛,只得让我在外小区居住的儿子代我前去吊唁。我为没有最后送王主任一程而十分遗憾和难过。回忆我从部队转业后,与王主任相识相处了三十多年,觉得他的确继承了党的优良传统作风,是一位好党员好干部,又是一位老实人大好人,至今我仍然怀念我的良师益友王主任,祝愿他在天堂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