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林芳喊背疼,喊了快半年了。起初她说是累的,在超市上班,每天站好几个小时,还要搬货、理货,腰酸背疼正常。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碍事,歇歇就好。歇了几个月不见好,反而越来越疼。以前是隐隐的疼,现在是钝钝的、说不清位置的疼。有时候疼得厉害,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催了好多次,她总说再等等。在她心里,医院不是治病的地方,是花钱的地方。她的背疼被那些钱压着,疼了很久也不敢去查。
那天我发了火,说你再不去医院,我就打120了。她看我真急了,才答应去。县医院,离我们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挂号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背疼该挂什么科?骨科?她不是骨头疼,是里面疼。神经科?她也没说麻。想来想去,挂了内科。
内科诊室在三楼,走廊上坐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捂着肚子的,有扶着腰的。林芳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她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这两天吃不下饭,喝口水都胃胀。我知道她难受,她不说。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叫到我们的号。推门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白大褂,正低头写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示意坐下。林芳坐下来,我想把她的病历本递过去,医生说不用,问她怎么了。我说她背疼,疼了快半年了。又问哪里疼,林芳指了指后背,说就是这一片,说不清具体位置,有时候前面也疼。
医生问了几句,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让她转过身去。他敲了敲她的后背,问她疼不疼,说不疼。又敲了敲,问这里呢,有一点酸。按了按她的肩膀,问她平时做什么工作,说在超市上班,站的时间长,还要搬货。然后他没再多说什么,也没让她做进一步检查——没有量血压,没用听诊器,连病历本都没翻开。他回到座位上,开了一张化验单,递给我说先抽血吧。
就这么简单?背疼半年了,你连病历都不看一眼,就让我们去抽血?我在心里嘀咕,但没说出来。医生既然这么开,肯定有他的道理。抽血就抽血吧。
拿着化验单出来,林芳说你看,我就说没事吧,医生都没当回事。我没接话,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先去一楼缴费,然后去二楼抽血。林芳怕疼,每次抽血都紧张。护士让她握拳,她闭着眼睛,把脸扭向一边。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了。抽了好几管血,胳膊上留下几个红点。
等结果要两个小时。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快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林芳吃得很少,说不饿,喝了几口汤,吃了小半碗米饭就放下了。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不碍事。她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也白。我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以前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也凸出来了。我这天天跟她在一起的人,居然没注意到她瘦了这么多。
下午取报告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有几个标了箭头。一项一项地看,很多指标不正常,比正常值高出不少。有几个数字后面标着H,还有几个标着L。我虽然看不太懂,但知道箭头向上或向下都不是好事。林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看不懂,给我看也白看。我们来医院之前,我在家跟她拌了几句嘴,嫌她拖了这么久才来看病,说那些不该拖的。她没吭声,穿了一件她不太常穿的棉袄拉上拉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那些坏消息会从拉链缝隙里钻进来。她现在看化验单,才发现那些箭头,她早知道会有箭头,以为能躲过去。
回到诊室,医生接过报告单,他的手指在数字上慢慢划着,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又迅速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偏离正常值的指标。他的指尖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那个数字很高,它就在那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什么都不是。
他放下报告,摘下眼镜,看着林芳。他说你这个情况,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芳愣了一下,她问是什么病。医生说现在还不能确定,要进一步检查。她又问很严重吗?医生没直接回答,说我建议你们尽快办住院手续。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胸牌,又说,早检查、早确诊、早治疗。三个早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上,我已经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了。
从医院出来,外面阳光很好。林芳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慢,总让我等她。今天她走在我前面,我想叫她慢点,没叫。她的背比以前驼了,肩膀也塌了,像一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植物。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她的眼神空荡荡的,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鸟飞过,她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说她以前总以为是累的,是干活累的,站久了累的。累也是病,累会死人。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会有事的,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她点了点头,没说话。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张纸。纸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一只蝴蝶。
住院以后又做了很多检查。CT、核磁、B超,还有各种看不懂名字的化验。每次检查她都配合,不叫苦,不喊疼。她的话越来越少了,以前爱唠叨,家长里短说个不停。现在不说了,整天沉默着,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她的心里一定很怕,怕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她不说,她怕我担心,怕孩子担心,怕这个家还没散就垮了。她那些年扛过的苦、受过的累、咽下的委屈,在她生病住院的时候,全在她身体里翻涌,她一个人忍着。
结果出来了,胰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肝脏了。
主治医生把我和孩子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办公室里光线很暗,灯管滋滋响,像什么东西在漏电。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胰腺癌晚期,已经失去了手术机会,只能做化疗和放疗,延长生存期,改善生活质量。”我问还有多长时间,他沉默了一下,说如果积极治疗,也许一年左右。
孩子哭了。
我没哭。我不能哭。我哭了,林芳怎么办?我还得照顾她,还得瞒着她,还得在她面前装没事人。那些坏消息被我咽进肚子里咽了一路。它不胀不疼,它也在那里。医生替我咽了,他说要跟病人本人说吗,我说我自己处理。
林芳躺在病床上,问结果出来了没有?我说出来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胃有点毛病,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她问真的?我说真的。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把目光移开了。
那些年我骗过她,骗她说我不累,骗她说我不饿,骗她说我不疼。今天又骗她,用一句不是大问题的谎言,把她那个问题很大、可能治不好、她也许快要死的真相,藏在那张没有拿给她的化验单里。替她把她消化不了的坏消息,全吞了。
治疗开始了。化疗,输液,一瓶一瓶的药水输进她的血管。她的头发开始掉,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有,衣服上有,到处都是。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说给我买个假发吧。
她的胃口越来越差,吃不下东西,一吃就吐。瘦得更厉害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她躺在病床上,像一张纸,薄薄的,轻轻的,风一吹就会飘走。她吃饭的碗壁上,粥干了,结成一层膜,她用勺子刮了刮,刮不动,堆在碗底。那层膜在碗壁上,替她把那些咽不下的东西、喝不进的粥、咽不掉的日子全挡在嘴边。她喝了几口,不喝了。
有一天,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她想回家。她说她不想死在这里,她想死在自家的床上。我握着她冰凉的手,说胡说什么,你会好的。她没再说话,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树绿了,叶子在风里晃着。
她的眼睛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也许在想,明年的叶子还会绿,她还能不能看到。
她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月,走了。
临终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声对不起。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处理完后事,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少了她的身影,少了她的唠叨,少了她的咳嗽声。灶台冰冷的,锅碗瓢盆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那些天我浑浑噩噩的,吃不下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浮现她最后的样子,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失神的眼睛,那只握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我对不起她,没有早点带她去医院。总以为是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拖了大半年,拖成了癌症晚期。如果早点去查,也许不是这个结果。没有也许。
孩子安慰我,说爸你别自责了,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我说我应该早点带她去的。
那天下午,我收拾她的遗物,翻开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她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纸已经黄了,还贴着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是一张一寸黑白照,边角卷起来了。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老周,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那张照片后面还有一行字,写的是——“藏好,别让老周看见,他该笑话我了。”
她怕我看见,她的字越写越抖,写到最后一行,笔尖把纸戳破了。她划掉了几个字,重写,最后留下一句:“我舍不得你。”
窗外的天快黑了。我合上日记本,抱着它,哭了很久。
她的日记本放回枕头底下,她的枕头早没人枕了。他枕过的枕头还留着,他舍不得扔,那上面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快要散尽了。
窗外下着雨。我替她撑着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她的墓在山上,路滑,我走得很慢。她的脚沾不了泥,她的鞋干干净净的。我蹲在坟前,把伞斜靠在墓碑上,替她挡着。
她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她在那个黑框里看着我笑,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笑什么。她笑早了,她不知道剩下的日子还有多长,够不够她把那场没去成的北京之行补上。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买了一束花,插在墓碑前的瓶子里。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我说,林芳,你在那边还好吗?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陪你说话?风把我的话吹散了。
我老了,腿脚不行了,走不了太远的路。我给你买的花,你喜欢吗?
山路弯弯的,她躺在这里,风很大。
我走得很慢。她的墓很小,他很快就看不见了。她的坟头会有人来替她拔草。天冷,雪大,她的坟茔会被雪盖住,太阳出来,雪会化。她的碑会露出来,上面的字又被风吹日晒褪色一层。老周会再来描,描到描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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