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都觉得那个年代苦,但回头回望,又感觉苦中有甜。
最近,看到微友写的一篇文章,把一个时代浓浓的烟火气写得淋漓尽致。
——编者
包谷地里的旧时光
文/李仕斌
土地还没下户的年月,老家大水井的日子,是跟着生产队的哨子声醒的。家家户户的心,都拴在包谷地里——那是糊口的指望,是一年光景的落脚处。春种秋收的琐碎,汗水的咸,炊烟的暖,如今都沉在记忆深处,像一坛陈年的酒,不经意揭了封,那醇厚的气息便悠悠漫上来,将人轻轻裹住。
种包谷的头一道活路,叫“挖地边”。人得把腰弯成一张弓,身子贴向土地,一锄一锄,细细地啃。地埂边、乱石缝里张牙舞爪的荆棘、杂草,都要连根拔起,好为日后的庄稼苗腾出生长空间。有些地硬得像生铁,犁铧见了也发愁,全凭人的臂力,一锄一锄地捣,直到泥土变得酥软——那时候,地是命,一寸也荒不得。
地清好了,才牵来耕牛,套上犁,给沉睡一冬的泥土翻身。从各家按工分收来的粪肥,一担一担挑到地里,隔几步堆成个一小垛,齐齐整整。人粪尿是金贵的,总要等到播种那天,才从茅坑里现舀出来,颤悠悠挑到地头,还冒着温热气,就径直泼进窝里——挑人粪尿,每担另记一分工。为了多挣那一分半分,近处地里的窝,粪水总泼得格外厚实,为的是少跑路,多挑几趟。日后,近处地里的苗便“噌噌”往上蹿;远处坡上的,就只能得些寡淡的滋养,收成自然也薄了几分。
地备妥了,一场郑重的播种才算真正开始。晨光熹微里,吃过早饭的人们陆续出门。扛锄的、背箕的、提篮的、挑桶的,一支长长的队伍,说着闲话,带着笑意,迤逦走向田垄。队长立在地头,三言两语分派好活计,人们便如雨点般散进广袤的土地。前头的人抡圆了板锄打窝,后面跟着丢种的、丢干粪的、泼粪水的、覆土的……工序衔接得像一条无声的河,缓缓淌过苏醒的田野。就连窝与窝之间的空隙,也舍不得闲着,点上几粒黄豆,丢下两颗葵花,或是埋进一窝南瓜籽——土地是厚道的,你投之以一寸指望,它便报你三分收成。
我也曾混在这队伍里。那时年纪小,只算三分工,被派去点葵花籽。正埋着头,一颗一颗点得认真,一旁的唐嫂忽然瞅着我笑起来:“哟,你点的这种子,出得可真快!”我一愣,没明白。旁边的大妈“噗呲”笑出了声:“傻娃儿,她是说你一边往地里点,一边往自个儿嘴里送呢!”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手里攥着那把变得滚烫的葵花籽,丢也不是,握也不是,只听见四周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等到嫩绿的苗怯生生地探出头,地里的活计才算刚开了个头。先得“补包谷”,往那些空了的窝里,补上一两粒种子的念想。待苗稍长,便要“间苗”,拔去孱弱的、多余的,只留下最壮实的一两株,像是为一家子挑选顶梁的汉子。接着是“薅头道”,锄去杂草,也松松苗根的土;往后是“薅二道”,除草之外,还得给苗根培上土,老话叫“头道松根,二道壅根”。这中间,还要追上一两遍肥。等这些繁琐的活计一一落定,日子才仿佛喘过一口气,静静地、笃定地朝着秋天的金黄走去。夜里,还得有人轮流守着这片青青的纱帐——既防着馋嘴的野物,也防着偶尔路过的“夜行人”。
秋风一染,包谷黄了,整个山乡便像一口滚沸的锅,喧腾起来。除了会计和保管员守着社房,全队的劳力都撒到了坡上岭上。人背,马驮,窄窄的田埂上挤满了沉甸甸的喜悦。空气里,“咔嚓咔嚓”的掰包谷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粗犷的吆喝、扁担的呻吟、汗水砸在泥土上的闷响——寂静的山野,在这一刻才真正地、热闹地活了。
近处的包谷,一背篓一背篓运回社房,在晒场上堆成一座座金黄的小山。人们依照大小、成色,把它们分成两三个等级。之后,便遵循“人七劳三”的老规矩,过秤,分粮。分到手的,不只是金黄的籽粒,连包谷壳、豆秸秆,也都一丝不苟地分到各家。一部分,成为生产队仓库里安稳的储备;另一部分,则装上吱呀作响的马车,送往远方的粮站,那是那个时代庄重而神圣的“公粮”。
远在山梁上的坡地,就图个方便,就地分配。张家几背篓,李家几箩筐,就在刚刚奉献了收获的土地上分个清楚。你帮我扶一把,我替你搭一手,邻里乡亲说说笑笑,喘着粗气,将那份沉甸甸的金黄,一步步挪回各自温暖的屋檐下。
分到家的包谷,是不能过夜的,得在煤油灯那团昏黄的光晕下,将它们一一料理停当。剥去层层包裹的“外衣”,露出珍珠般的籽粒;灵巧的手指翻飞,将它们三五成群地拧在一起,挂上房梁下的横木。这活计,常常要做到深更半夜。灯花偶尔“噼啪”一爆,墙上的影子便跟着一晃,空气里只剩下“窸窸窣窣”剥包谷叶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掩不住的、疲倦的哈欠。
“划包谷”也有讲究。个头大、品相好的,要特意留下三四片柔韧修长的叶子,拧成结实的“缯子”,串成沉甸甸的一挂,这叫“挂子”,日后要高高悬在通风的梁上,慢慢阴干。那些个头小些的,便爽利地剥个精光,称作“散包”,摊在灶房屋顶的竹篾笆上,让每日炊烟的热气,缓缓地将它们烘干。
记得有那样一个夜晚,我们兄妹四人为了能早些去睡,比赛谁先“划”到一穗红色的包谷。我运气好,第一个寻获,心中暗喜,正要宣布胜利,妹妹却高高举起一穗,雀跃道:“我也有啦!”二哥便笑:“那便再遇到三穗红的才算。”谁知,直到两千多斤包谷全部剥完,那第三穗红包谷,终究是芳踪难觅。那抹寻而不得的鲜红,成了那个疲惫深夜里,一点小小的、带着甜味的遗憾。
平日里,端上饭桌的包谷饭,多是用“散包”磨出的面所蒸。粗糙些的包谷面,则拌进猪食。直到“散包”将尽,才从梁上取下几挂“挂子”接着吃。一年接着一年,一季续着一季,日子就在这金黄的接力中,稳稳地向前走着。
我们这一代人,是被一碗碗朴实的包谷饭喂养大的。至今想起,心里头仍会涌起一股暖,感念那一碗饭的恩情。土地下户之后,包谷依旧在大水井的坡坡坎坎上年年生长。只是,那些与它血肉相连的旧日时辰,那些浸透在每一道工序里的气味、声音与温度,却渐渐漫漶、褪色,成了记忆里一幅淡淡的水墨,像远山沉默的、氤氲的影子。
从前的日子,是有着饱满声响与气息的。那是锄头啃噬泥土的闷响,是间苗时汗水滴落的微声,是“薅草歌”在田野上的悠扬飘荡,是扭“挂子”时包谷叶清脆的断裂声,是粮站外长长队伍里的嗡嗡低语,是灶膛里柴火欢快的“噼啪”,更是揭开锅盖时,包谷饭那扎实的、滚烫的、扑面而来的香气……如今,这些声响与气息都静默下去了。它们像秋后地里被风吹散的包谷须,轻轻地、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时光最深的褶皱里。只是偶尔,在某个毫无预兆的傍晚,一阵风从远处的山坳吹来,送来泥土与植物混合的、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人会蓦地怔在原地——那些本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原来一直未曾远离,只是走得慢了些,落在了心房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等着。
包谷还在种着,可那种法,早已是天壤之别。不再需要一锄一锄地“挖地边”,不再费心积攒农家肥,铁牛的轰鸣取代了耕牛的喘息,除草剂让“薅草”成了陌生的词,再也没有“挂子”需要精细地拧结,也不用在深夜的灯下“划包谷”直到手指酸麻。更无需肩挑背扛,走几十里蜿蜒的山路去交那份“公粮”。包谷饭依然能吃到,超市里甚至有精细包装的杂粮,可任凭怎么煮,也寻不回当年那碗饭里的真味了——那渗着阳光雨露的甜,混着汗水辛劳的咸,裹着柴火炊烟的香,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厚实。
那些长进了一代人骨头里的劳作记忆,那些属于集体的、混杂着疲惫、欢笑与质朴温情的晨昏,终究随着那声声远去的哨音,飘向了岁月的深处。它们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一片薄薄的、却始终散着微光的旧梦。梦里,月色如洗,无边无际的包谷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清澈又温柔,像凉凉的月光,静静地、铺天盖地地,洒满了整个回不去的田野。(文章已发《黔西南日报》,经作者同意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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