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七月,幽州城郊,高梁河畔。
大宋在高梁河之战中惨败给了辽国,遭受到大宋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惨败。
然而,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决心,可不能轻易放弃?
此后,大宋进行了长达七年的精心准备!
七年后,雍熙三年(公元986年),大宋再次举起了复仇的旗帜。
这一次,宋军准备得更充分——国库充盈,兵甲库山积,名将云集。
他们号称二十万大军,三路并进,气势汹汹,誓要洗刷七年前的耻辱。
结果呢?
败得比第一次更惨。
第一次攻打幽州时,好歹还打到了幽州城下,围攻了一阵子,最后失利时,天子狼狈逃走,丢人是丢人,但总体上是一场“击退战”,主要是物资丢弃得多,兵力损失并不算大。
而这次打幽州,连幽州城都没靠近,就被敌人打了歼灭战。只是岐沟关一战,就被歼数万,大宋精锐丧失过半!
明明准备了十年,明明兵力号称百万,明明名将如云,为什么这场比第一次筹备更久、投入更大的战争,会输得底裤不剩?
一、 精心准备的“纸面强军”:大宋到底做了什么?
在直接谈败因之前,我们必须先正视大宋的“努力”。
在高梁河惨败后,宋太宗赵光义痛定思痛,大宋的战争机器整整运转了七年(979-986)。
1. 兵力的堆砌:极限动员;
大宋王朝“强干弱枝”,其野战兵力主要是禁军。
宋王朝太宗至道年间,在籍禁军兵力约为35.8万人。
除去用于控制广大统治区域外,能拿出来的兵力也就20来万。
而此战,宋军直接参战兵力就达到了20多万,可以说是进行了极限动员!
2. 物资的囤积:量的积累;
而在物资准备上,大宋更是狠花了一番工夫。
他们在边境地区屯聚粮秣,使边境地区的粮草储备充足。
为了加强运输,他们还“开南河,自雄州达莫州,以通漕运”。
同时,他们还“筑城河北”,囤积兵力、物资,以增强河北地区攻防的支点。
3、精心的战术设计:以步制骑的专门阵法
在高梁河之战中,宋军领教了辽军骑兵的厉害,遂精心准备克制辽军骑兵之法。
宋太宗采纳了宋琪的建议,打造了一套对付骑兵的阵型。
具体来说,就是大军分为前后两阵,前阵由骑兵15000人组成,担负进攻任务;后阵由步骑8万组成,保持三、五里距离,分别左右,布成一字阵;规定前阵击破敌军,后阵也不得轻动,以保持机动兵力。
4. 战略的设计:完美蓝图;
宋太宗与朝堂重臣经过无数次讨论,制定了看似完美的“三路分进合击,扼守燕山,合围幽州”战略。
他对曹彬说出了自己的总体设想。
但令诸将先趋云、应,卿以十余万众盛言取幽州,且持重缓行,毋得贪利以要敌,敌闻之,必萃劲兵于幽州,兵既聚,则不暇为援于山后矣。——《长编》卷二十七。
简单来说,就是分为三部。
(1)、曹彬率领的东路大军做出直取幽州的架势,吸引辽军主力;
(2)、潘美率领的西路军去夺取云、应;田重进率领的中路军去夺取飞狐、灵丘、蔚州等山后要害之地;通过西路和中路军的行动,控制燕山、军都山要害,切断辽军自山后增援幽州的道路,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3)、在切断幽州之敌与山后联系后,三路对幽州发起向心攻击,一举收复幽州!
计划很美,美得像教科书。
那么,这么完美的“准备”,为什么一触即溃?
军力够吗?无泰山之力,而欲“泰山压顶”
显然,从各项准备到分进合击的战法,大宋都把自己放在强势地位,简直是要“泰山压顶”。
然而,宋军真的拥有“泰山压顶”的实力吗?
确实,为了此战,大宋可以说是倾尽了全力,近乎是极限动员。
然而,在辽国面前,宋并不是大国。
辽国的疆域比大宋大很多,虽然人口少,但是由于全员皆兵(而大宋是募兵),因此,实际可动员兵力并不比大宋少!
而在幽州一带,又是适合辽国骑兵驰骋的天然战场!
显然,在幽州作战,是宋弱而辽强!
大宋花费了7年时间准备、观察,却依然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企图泰山压顶,怎么能有不败之理呢?
物资够了,然后呢?
以大宋强大的经济基础,准备充足的物资自然是不在话下。
然而···然后呢?
经济基础的优势,物资充沛的优势,能不能反映到具体的战场上呢?
如果是一般的防御战,那么,城中有粮,心里不慌,可以从容对敌。
然而,如果要发起进攻战役,就必须要找到保护补给线的方法。
何况,对面的辽国,拥有强大的骑兵,随时可以插到后方,袭击宋军的补给线呀!
然而,宋军似乎只顾着屯粮、筑城、修路,却没有对补给线保护进行有效的准备!
也就是说,大宋的物资准备辛辛苦苦,可谓完美,只是忘记了敌人的存在!
结果,在战场上,曹彬到涿州时就缺粮了,进退维艰,最后为敌所趁!
精心准备的战术,用得上吗?
为了对付辽军骑兵,大宋确实是花了工夫,精心准备了一套阵法。
然而,真正到了战场上,敌人会给你机会来从容展开吗?
阵法能够发挥威力,关键在于能够在自己掌握了主动,你想打就能打,你不想打就不打的条件下,才可能从容展开,发挥威力的。(除非对面是宋襄公)
然而,幽州战场,面对机动灵活的敌人,宋军能够做到“我想打就打,我不想打就不打”吗?
实际情况是反过来的。
宋军阵型严整前进时,辽军不想打就不打。
而宋军遇到麻烦时,辽军想打就能打!
所以,宋军精心准备的阵法,基本上没有发挥什么威力,就被敌人干掉了!
企图以呆板的阵法来应对灵活的敌人,这是自取灭亡呀!
战略真的是越精妙越好吗?
宋军分进合击的战略,可谓精妙。
然而,战略这个东西,真的是越精妙越好吗?
精妙的东西,环环相扣,看起来无懈可击,但是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玩不下去了。
在当时通讯不发达的条件下,三路宋军在相隔甚远的情况下各自运动,全部听远在后方的宋太宗遥控,这显然是荒唐的!
宋太宗又天真地以为东路军能吸引住辽军主力,等到西路、中路完成既定任务后合击敌人,看起来很美好,但是同样···忘记了敌人的存在。
对面的辽军,兵力不比宋军弱,且机动力远远强于宋军!
所以,我们看到的结果是:在宋太宗精心准备的大包围完成前,东路曹彬部已经被击破了!
退一步说:即便曹彬部表现得无懈可击,辽军无机可乘,辽军也必然有机会、有能力先集中力量歼灭其他各路的宋军!
这种精妙而又运转不灵的战略,毫无抗风险能力,只要对手不是太菜,基本上没有任何成功的机会!
总体原因:旧船票上不了新船。
宋军的直接经验,是此前灭后蜀、南汉、南唐、北汉时的经验。
宋军可以吸取的间接经验,是此前汉、唐对付匈奴、突厥等游牧民族的经验。
因为吸取了汉唐打击匈奴、突厥的经验,宋太宗此前在第一次打幽州时采取了急袭战法,即在灭北汉后不做停顿,立刻转兵直入幽州,企图效法当年李靖灭东突厥,以急袭之法一举破敌。
因为吸取了自己打南唐、后蜀、南汉时的经验,宋太宗又在总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企图庖丁解牛,肢解敌人。(此前,北宋灭后蜀、南汉时投入的兵力皆不如对手)
但是,大宋还没有注意到:辽国,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对手。
他拥有强大的骑兵,其军队战斗力远非南唐、后蜀可比!
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宋军并没有战而胜之的把握。
在占据了幽云十六州以后的辽国,其经济基础、城防条件,也远非当年的匈奴、突厥可比!
辽国既保持了游牧民族强悍的机动性和战斗力,又有坚固城池可守,还有比较稳定的农业基础···
这个情况下,大宋企图靠过去的经验,来击败辽国,收复幽云十六州,其失败是必然的。
即便曹彬、潘美再精明一点,恐怕最多是少损失一点,毫无取胜的机会!
雄心与耐心
大宋倾尽全力、精心准备,也收复不了幽云十六州,不是因为缺乏雄心,而是因为缺乏耐心。
以当时宋辽之间国力的对比,大宋要收复幽云十六州是不现实的。
对于一个新生的帝国来说,遇到这种情况,不算罕见。
当年,汉初时,大汉不具备击败匈奴的条件,遂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到汉武帝时有了条件、找到了方法,才开始对匈奴的大反击。
宋太宗亲征幽州失利后骑驴车逃走,与当初刘邦在白登被围之耻,是类似的。
刘邦在受辱后,忍辱负重,经数代休养生息,最终一雪前耻,振奋国威。
宋太宗受辱后,却在条件依然不具备的情况下,盲目发起战略进攻,结果再遭惨败!
坦率地说,当时的大宋,确实不具备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条件。
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壮志雄心要实现,就只能先正视现实,富国强兵,用充足的耐心来支撑雄心!
然而,大宋先是不顾现实的企图以呆板的战术、想当然的战略来求得侥幸成功,受到挫折后,又似乎忘记“雄心”,只顾重文轻武,导致军力越发不振···最后,居然把收复幽云的希望寄托于与女真人的联合,以至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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