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宣赫老师采药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跟着他走了大半天山路,他才在一块背阴的湿岩边蹲下来,指着一株叶子发紫、根扎在冷水里的草,忽然开口:
“你看它,活得苦不苦?寒湿泡着,光欺着,虫子啃过好几回。可它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不服’的气。”
他直起身,看了看远处向阳坡上那些高大肥嫩的草,又低头瞅瞅石缝里这几棵瘦筋筋的,说出一段话,我记到现在——
“向阳地方的草,得气厚,长得壮,那是‘顺境草’。可药性,不一定强。太舒服了,它不用拼命。
背阴的草,寒也受,湿也忍,光照得少,土也薄。能在这里站住脚的,个个都有绝活——要么性极热来抗寒,要么气极香来化湿,要么味极苦来驱虫。这些绝活,不是平白来的,是拿命换的。
所以采药,采的根本不是草,是它从逆境里长出来的那口‘气’。”
他拔出那株草,根上还滴着凉水,放在掌心,像牵着一个故人:
“寒湿不是它的敌人,是药性的土壤。它生在背阴的水潭边,水是寒的,阴是重的,湿是沉的。要活,就必须生出‘热’来对抗寒,生出‘辛’来疏散湿,生出‘甘’来护住自己的根。这些,就是它一生的兵法。
我们喝下去的不是成分,是它对抗寒湿的一辈子。喝的是那口不肯死的‘念’。”
那天他第一次把“四气五味”四个字揉开了讲给我:
“四气五味,不是温度计测的,不是嘴尖尝的,是它跟天地打了一辈子仗,最后留下的那点倔脾气。
‘气’是它的性格,‘味’是它的经历。
酸——活得拧巴,把能量全缩成一团,所以能收敛固涩。
苦——活得艰难,把苦水都吞进肚里,烧成一把火,所以能泻能燥。
甘——活得滋润,好不容易攒下点点甜蜜,都拿来补虚养中,所以能补能和。
辛——活得奔放,一身的气拼了命往外散,所以能行气发散。
咸——活得深沉,把盐分和硬气一起锁在身子里,所以能软坚润下。”
他讲完这些,把手里那株草小心放进背篓,又说了一段我觉得最要紧的话:
“以后你每采到一味药,先别翻书,先‘感’。
把它托在掌心,闭眼,静下来,问它三句话——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你感觉的不是温度,是它的故事:它是在寒水里泡大的,还是在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是被虫子咬过又重新长出来的,还是风霜削过一遍又一遍的?
它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问,那我们尝到的药性,到底是什么?
施老师笑了笑,拿黄芪和黄连打比方:
“药性,是‘气’和‘味’交合后生的孩子。
黄芪,味甘,气温。甘能补,温能通。补气通脉,是甘温交合的孩子。
黄连,味苦,气寒。苦能燥,寒能清。燥湿清热,是苦寒交合的孩子。
你读一味药,就是在看它的家谱——父亲是气,母亲是味,而它治的那个病,是它替人世间遭的难。”
那天傍晚下山,他在溪水边洗了手,忽然回头跟我说:
“中医最高明的治法,是阴中求阳。这些背阴的草,早就在做给我们看了。极阴之地,养出一点真阳;极苦里头,炼出一丝回甘。那不是道理,是活法。”
后来我自己进山,每次找到一株生在背阴处的药,都会蹲下来,照他教的,把草药放在手心,闭上眼,静静地听。
有时候,真的能听见。听见它在冷风里咳嗽,听见它把根往石缝里又拧紧了一点,听见它说——再难,也要把这口气撑下去。
心听到了,就懂了。
这才是最上乘的本草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