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家两口子一起自驾游,第二天我就把他俩扔半道上了,太气人了。
别急着说我过分,听我把事情说完。
我叫赵德厚,今年五十八,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刚退下来两年。老伴儿王芳比我小三岁,也退休了。独生女儿小雅前年结的婚,女婿叫刘凯,人踏实,对我们老两口也挺好。亲家公刘大力比我大两岁,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这两年也歇了。亲家母张翠花比他小一岁,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
结婚这两年,逢年过节坐在一起吃顿饭,客客气气的。他们夸我们城里人讲究,我们夸他们农村人实在,面和心不和的客气话说了不少。但总体上没红过脸,毕竟隔着二百多公里,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这次自驾游是小雅张罗的。她说爸妈你们都在家闲着,不如一起出去走走。刘凯也帮腔说租了辆七座商务车,两家人整整齐齐出去玩一趟,多好。
我当时心里还热了一下,觉得这孩子有心。
出发前一天,亲家两口子从老家坐高铁到了省城。我们约好在火车站旁边的停车场碰头,我开车去接。等了四十分钟,他们才慢悠悠地出来,亲家公扛着三个蛇皮袋,亲家母拎着两个大编织袋。我打开后备箱一看,好家伙,里面塞满了土特产——说是带给我们的。红薯、南瓜、腌菜、腊肉,还有一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菜籽油,油桶外面糊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渗到后备箱的垫子上,那味道……算了不说了。
老伴儿笑着说:“大哥大嫂太客气了,带这么多东西多累啊。”
亲家母张翠花把包往座位上一甩,大大咧咧地说:“哎呀,你们城里人啥都买,买的不如自己种的好。这些都是自己家地里的,没打过农药。”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想这趟出去也就五天,带这么多东西,后备箱全占满了,到时候买点特产都没地方放。
算了,旅游嘛,开心就好。
第一天的目的地是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古镇,计划开四个小时左右。我刚坐上驾驶座,亲家公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把座椅往后一仰,差点压到我腿上。
“德厚啊,你这车坐着比我们家那辆三轮车舒服多了。”他哈哈笑着,把安全带往身上一搭,也不扣,就那么虚虚地挂在胸前。
我提醒他系好安全带,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在老家从来不系,你们城里人就是规矩多。”
我说这是高速,不系安全带要罚款扣分的。他才不情不愿地扣上,嘴里还嘟囔着“现在这社会,到处都是罚款,老百姓挣点钱全让罚款罚走了”。
我没接话。
上了高速开了不到一个小时,问题就来了。
亲家公不知道是晕车还是怎么的,开始不停地清嗓子,然后“呸”地一口,直接摇下车窗吐在了高速公路上。
我透过后视镜看见那口痰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白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大哥,高速上不能往窗外吐痰。”我说。
“咋了?吐地上又不犯法。”
“风大会吹到后面车上,不卫生。”
他没再吐了,但开始咳嗽,那种恨不得把肺咳出来的大动静。亲家母在后排大声说:“老头子你是不是又没吃降压药?”他说吃了。亲家母又说:“那你咳嗽啥,你就是坐车不习惯,要不你躺一会儿?”然后他真就把座椅又往后放倒了一些,几乎平躺着,那条带着泥点子的解放鞋差点怼到我胳膊上。
我忍了。
到服务区的时候,我说换老伴儿开一会儿。老伴儿也有驾照,平时在市区偶尔开开。亲家母张翠花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哎呀,王芳你还会开车呢?我们村里女人哪会开这个,女司机不行,女司机不行,还是德厚你开吧。”
老伴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温和地说:“我开得慢,没事的。”
“不行不行,我们坐你的车害怕。”张翠花笑呵呵地摆着手,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看了老伴儿一眼,她说算了,你开吧。我没说什么,又坐回了驾驶座。
第一天的行程就这样在我一个人全程驾驶中结束了。三百公里,加上中途休息,开了将近五个小时。到了酒店我已经腰酸背痛,但想着出来玩就是个高兴,没计较。
问题从晚饭开始暴露出来。
订酒店的时候小雅说订了三个标间,一家一间。到了前台才发现,亲家母张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小雅说要跟我们一起住,说是为了省钱,让刘凯和小雅住一间,他们老两口住一间,我们老两口住一间,三间变两间,省下的钱可以吃顿好的。小雅不好驳婆婆的面子,就同意了。
我当时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出门旅游最怕的就是生活习惯不一样的人挤在一个屋檐下。但老伴儿拉了拉我的袖子,意思是你别让人下不来台。
晚饭是在古镇里一家馆子吃的,我点的菜,八个菜两个汤,有鱼有肉有青菜,算是有荤有素搭配得当。菜刚上桌,亲家母就拿起筷子在每个盘子里翻了一遍,嘴里念叨着“这个看着不错”“这个油太大了”“这个盐放多了”,翻完才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
我看着她那双翻过所有菜的筷子,忽然就不饿了。
亲家公倒是不挑食,什么都吃,但吃饭的声音实在太大。吸溜面条的声音、嚼骨头的声音、打嗝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整个馆子的人都在看我们这桌。我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饭吃了一半,亲家母忽然开口:“德厚,你这点菜的水平不行啊,怎么没点扣肉?我们那边酒席上扣肉是少不了的,没有扣肉算啥请客?”
这是出来旅游,各付各的,怎么就成了我请客了?我没接话,老伴儿打圆场说:“明天咱们再点扣肉,今天先尝尝当地的特色。”
亲家母“嗯”了一声,又说:“这顿饭得不少钱吧?你们城里人就是会花钱,在我们老家这一桌子菜最多一百块钱。”
我看了一眼账单,六百二。我没说。
回酒店的路上,亲家公走在前面,点着一根烟,走两步弹一下烟灰,弹完随手把烟屁股弹进了路边的花坛里。花坛旁边立着牌子——“古城文物,禁止烟火”。我提醒了他一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分明写着“就你事多”。
到了酒店才是真正的噩梦开始。
我们两间房挨着,中间有一扇连通门。洗漱的时候我发现厕所的门关不严,跟老伴儿说让她先洗。老伴儿进了卫生间,我坐在床上看手机,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亲家母的叫声:“王芳!王芳!你们那边热水大不大?我们这边怎么没热水啊?”
声音大得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伴儿在卫生间里头发刚打湿,含混地应了一声。我走出去,到隔壁帮他们看了一下,热水器开关没打开。我给打开之后教他们怎么用,转身要走,亲家母又说:“德厚你等会儿,这床单是不是没换啊?我刚才看见有个印子。”她指着床单上一个小小的黄色痕迹,那是洗过但没洗干净的印渍。
我说酒店应该都换过了,要是不放心可以叫服务员来换。她说那你帮我们叫一下。我下楼去前台,服务员上来换了床单,亲家母又说枕头上有头发,服务员又换了枕套。折腾了半个小时,这才消停。
我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老伴儿头发都半干了坐在床上等我。
“累了吧?”她问。
“还好。”我说。
“翠花那个人就那样,嘴快心直,你别往心里去。”老伴儿劝我。
我没说话,关了灯。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亲家公如雷的鼾声,不仅隔着墙听得见,连地板都在微微震动。我把枕头捂在头上,熬到了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拍门声吵醒。
“德厚!德厚!起床了!今天不是要去那个什么山吗?早点走,早点走。”亲家母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锥子扎进太阳穴。
我看了眼手机,定了的闹钟是七点半。
我爬起来开门,亲家母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头发抹了发胶,油亮油亮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廉价香水味,混着她身上的汗味,闻起来让人胃里翻腾。亲家公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上面沾着油渍,他大概以为是干净的。
“你们还没收拾呢?快点快点,别耽误时间,租车一天不少钱呢。”亲家母催促着,眼睛往我们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床上凌乱的被子,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大概是嫌我们磨蹭。
我和老伴儿洗漱完,收拾好东西下楼吃早餐。酒店早餐是自助的,菜品还算丰富。亲家母端了一个盘子,上面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馒头拿了四个,鸡蛋拿了三个,还有一盘子炒饭和半盘子咸菜。
她坐下以后,看着我和老伴儿盘子里各拿了一个鸡蛋、一碗粥、一小碟青菜,摇了摇头说:“你们城里人吃饭跟喂猫似的,多吃点,反正不要钱。”
饭没吃两口,她又站起来,端着盘子去餐台那边,拿塑料袋开始装馒头,装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看着她把餐台上的小馒头装了七八个,全塞进了自己的手提袋里。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嫂子,这个是自助餐,不能打包的。”
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咋不能打包了?我交钱了,吃不完了带走咋了?浪费了多可惜。”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这是酒店的规矩,自助餐只能在餐厅里吃,不能带走。你要想带,我们可以去外面买。”
“哎呀你们城里人就是规矩多,我交钱了就是我买的,我吃不完带走咋了?”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往袋子里装,完全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这时候餐厅服务员走过来了,是个小姑娘,脸红红的,很为难地说:“阿姨,这个不能带走的,我们经理看到了会扣我工资的。”
亲家母听了,脸一下子就拉长了。
“怎么了?我看你们就是欺负我们农村人!我也是花钱吃饭,吃不完带走怎么了?你们城里人就是看不起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餐厅的人都看向这边。
亲家公这时候走过来,非但没劝,反而帮腔:“就是就是,你们这什么破酒店,连个馒头都不让带走?我回去就给你们差评。”
我的脸烧得发烫,那种感觉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拍在餐桌上。
“这是今天早餐的钱,我替他们出了。你们让他们把馒头拿走,不够我再补。”我对服务员说完,转身走了。
老伴儿跟上我,小声说:“德厚,你干嘛呀,多大点事……”
“多大事?”我站住了,转过身看着老伴儿,“我不是心疼那几个馒头,我是丢不起这个人。你知道餐厅里那些人怎么看我们的吗?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领队的人吗?我妈从小教育我出门在外别丢人,我一辈子没让人戳过脊梁骨,今天让他们两口子把我半辈子的脸面全丢光了。”
老伴儿不说话了。我看到她眼眶红了,她心里也不好受。
亲家两口子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馒头,脸上带着一种“我赢了”的表情。亲家母上车之后还在嘟囔:“你们城里人就是欺负人,哼。”
我没说话,发动了车。
今天的行程是去一个山里的风景区,路不太好走,要开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我刚开出市区,亲家公忽然说:“德厚,你往右拐,我听说那边有个寺庙,挺灵验的,先去拜拜。”
我说按照导航走,路线是规划好的,先去景区,回来如果有时间再去别的地方。
“哎呀,那个寺庙很近的,拐一下就到了,烧个香能耽误多大功夫?”亲家母也在后排帮腔。
我说这不在计划内,绕路要多走将近一个小时,耽误后面的行程。
亲家公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大了:“怎么的?我们老刘家出来玩一趟,想去拜个佛你都不让?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村人,觉得我们没文化,什么都不懂,是吧?”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把我一整天积攒的火气“轰”地一下点燃了。
我把车靠边停了,拉了手刹,转过头看着坐在后排的亲家母和副驾驶上的亲家公。
“大哥,嫂子,有些话我憋了一天了,今天就把话说开。”
“昨天高速上往窗外吐痰,我说了一次,你把车窗关上了,但后来服务区你又吐在停车场地上,旁边就是垃圾桶,你非吐地上。”
“昨天晚饭,菜还没上齐你们就先动了筷子,把我老伴儿夹菜的手晾在半空中。每道菜都用筷子翻一遍,整个桌子上全是你们的唾沫星子。”
“昨天晚上你们那间房,电视开到最大音量看到十一点,打鼾打得我们这边天花板都在震,我翻到一点多才睡着。”
“今天早上自助餐打包,服务员都说了不行,你非要把人家的馒头装走,最后我赔了五百块钱才把事情摆平。”
“现在,你要我临时改路线去烧香,我说不去就是看不起你们农村人。”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看见亲家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亲家母的脸也拉下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变得很冷。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亲家公忽然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了。
“走就走!谁稀罕坐你的车!”他站在路边,声音大得整条路都能听见。
亲家母也跟着下了车,拎着她那个装满了馒头的手提袋,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我发动了车,挂上D挡,脚放在油门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老伴儿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踩下油门,车子开出去了。
后视镜里,亲家两口子的身影越来越小,亲家公还在身后挥着手,好像在大声喊着什么,但风声太大,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没有回头。
老伴儿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沉默着。开出去大概五六公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德厚,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毕竟是小雅的公公婆婆。”
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过分?”我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们有考虑过过不过分吗?当着那么多人让我下不来台,把你当空气使唤,把我们当什么了?免费的司机,住的酒店,吃的大餐,还要忍受从早到晚的阴阳怪气,我欠他们的?”
老伴儿不说话了。
又开了十几分钟,车子拐进山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生气了。活了快六十年,头一次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我一辈子讲究体面,万事留三分余地,从不让人难堪。
可今天我真的忍不了了。
手机响了,是小雅打来的。
“爸,你把妈接走了?我公公刚打电话给我,说你把他们扔路上了,说了一大堆很难听的话……”小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听我说,小雅。”我深吸一口气,把今天早上和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雅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了爸,我来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老伴儿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花在转。
“德厚,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看着前方的山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
“去景区。票都买了,不去浪费了。”
老伴儿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释然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也是,”她说,“反正都出来了,总不能因为别人坏了咱俩的兴致。”
山路弯弯绕绕,两边的风景确实不错。天很蓝,云很白,山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车里的浊气吹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堵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了一点。
至于亲家两口子怎么回去,那是他们的事了。
小雅后来发消息说,刘凯开车去接了他们,他们被扔的地方正好有个公交站,等了不到半小时刘凯就到了。亲家母在电话里跟我老伴儿哭诉了半个钟头,说我这人太狠心,说我不把他们当一家人。老伴儿开了免提,我听着,一个字都没回。
后来呢?小雅和刘凯因为这事冷战了半个月。亲家两口子放话说这辈子再也不跟我一起出门了。我听了这句话,竟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之后逢年过节见面,还是客客气气的。只是再也没人提过一起旅游的事。
我觉得挺好。
有些距离,远一点才安全。
有些关系,淡一点才长久。
不是所有亲家都能处成一家人,能处成不吵架的陌生人,已经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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