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3月,北京西三环某处的会议室里,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审稿会从下午拖到夜里十一点,红茶换成了凉白开,桌子上一摞摞手稿越堆越高。有人烦躁地敲着桌面:“孩子们读不懂《祝福》,我们是不是该换篇更易入口的?”这句话被会场里的年轻编辑偷偷记下,几年后,“去鲁迅化”一词就这样在坊间冒了头。
谁也没有否定鲁迅的历史地位。继“五四”之后,他几乎成了现代文学的代名词。仅《呐喊》与《彷徨》两本短篇合集,就撑起了中国新文学半边天。从二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故乡》里那声“闰土”总能拨动人心。不过,语文学科的现状却逼迫编写者去面对另一个问题:当应试压力和碎片化阅读成为常态,复杂象征与深层讽喻是否还留有生长的土壤?
“去鲁迅化”真正击中的,其实是课本容量与学生接受度之间的矛盾。为了在课时有限的情况下兼顾古典、当代、世界名篇,删减成了无奈之举。于是,《阿Q正传》被留了下来,《范爱农》让位,《祝福》与《高老夫子》被搬出必修,移到选修模块。抹去的是篇目,没抹去的是作者在文学版图中的基石地位。
有意思的是,最抗拒删减的人,往往是四十岁以上的读者。那一代人曾在煤油灯下朗读《孔乙己》,咂摸“多乎哉,不多也”时,既为人情炎凉唏嘘,又在暗夜里找到了与社会对话的钥匙。对他们来说,鲁迅不是课堂上需要攻克的高难度文本,而是个人生命经验的注脚。
倘若说鲁迅的调出只是篇目取舍的选择,霍去病的“淡出”则触及了价值判断的尺度。2018年秋季起用的新版义务教育历史教材中,关于这位年轻将军的单元被浓缩,只剩寥寥几句。消息一出,舆论立刻起了波澜:“民族英雄也能删?”
追溯史实,公元前123年至前119年间,霍去病以骑兵闪击大漠,六战六捷,漠北烽烟散去,河西走廊打通。彼时他才二十出头。西汉以长城为界,东北是东胡、匈奴的游牧联盟。汉匈冲突持续两百年,出现“不封侯,终不复入汉”的悲壮誓言。按传统史观,只要守疆卫国,即属民族英雄。
然而,近十余年兴起的“多元一体”民族史研究,提出了新的学术视角:匈奴与汉并非现代意义的“外国”,而是同居一片草原与农耕接壤的政治共同体。若套用这一框架,霍去病的征战被解释成王朝内部秩序的重组。争议由此而起——教材究竟要强化“民族对立”,还是强调“中华共同体”?这并非简单的删与不删,而是话语体系的再平衡。
历史从不只有一个维度。白起固然杀伐果决,却是对内征伐;霍去病驰骋北疆,却也曾扶携降胡内附。若仅用“英雄”与“刽子手”二元划线,往前推到春秋战国,范蠡、乐毅等人又该如何定位?因此,教材编者把镜头稍作后移,让学生先了解战争背后的制度、经济与地理,再谈人物,其实也并非毫无道理。
再看《陈涉世家》的去留。1957年卷一版高中语文课本中,司马迁的这篇名作占据了整整两课时。它描绘了公元前209年,大泽乡的暴雨阻断官道,押赴渔阳戍卒的陈胜、吴广决意起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一句豪言成为后世农民战争的原点。
到了2020年,新课标实验本将《陈涉世家》移入选读,与之互换的《周亚夫军细柳》同属《史记》,主题却从“贫民起义”转为“军纪与法治”。周亚夫在细柳营拒绝汉文帝车驾入营,毫厘不差执行军法,显示了早期汉家军事制度的成熟。可以看出,教材意在引导中学生关注国家治理的理性秩序,而非单一聚焦于反抗叙事。
支持者称,这是“视角更新”;反对者担忧,草根的呐喊被精英的沉默替代。一位老教师在朋友圈写道:“没有《陈涉世家》,学生会忘记老百姓也能翻船吗?”立场背后,仍是教材功能的不同理解——究竟是提供历史故事,还是培养思考框架?
试想一下,如果把教科书视作一扇窗,编者则承担着取景的任务。窗外景色千变万化,不可能一览无余,于是必然有选择。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剔除哪一棵大树,而在于留下的那些风景能否拼接出一条完整的历史脉络。
不得不说,编写组面临的约束远不止篇幅。以鲁迅为例,他的作品早已纳入统编版的“整本书阅读”,高年级会系统研讨其思想与艺术手法;霍去病虽不再单设一课,但“他出塞六千里”的事迹依旧散见多处章节,与张骞出使、西域都护府的设立串成一条线;至于陈胜吴广,初中历史篇幅虽缩减,高中《史记》选读中依旧完整呈现。
因此,“移除”与其说是彻底删番号,不如说是“分流”与“重组成”。几段文字的更替背后,是教学理念的周期性调整,也是不同年龄阶段阅读难度的分层安排。教材不是博物馆展柜,而是垫脚石。少年可以先爬楼梯,四十岁再回头时,鲁迅的针砭、霍去病的铁骑、陈胜的呐喊,都还在原处,只是与读者隔着更丰厚的阅历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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