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3年五月初三，南京贡院张榜，街巷里满是欣喜或失落的身影。榜单角落出现“苗朝阳”三字，这个消息后来被人津津乐道，却并不仅因为他中了举人，而是他随后搅动了一桩恶僧拐女案。
苗朝阳是山西河曲人，幼年读书，18岁那年家里染疫，只剩他一人。父亲的科举遗愿成了他唯一的目标。他卖掉旧屋换得60两银子，南下求学，不料在渡江时遭遇翻船，钱财尽沉江底。幸得渔夫相救，他才保住性命。渔夫留下姓名后匆匆离去，临别只说一句：“小兄台，活下去。”
南京物价昂贵，身无分文的苗朝阳走进大报恩寺，向老和尚率真求一席草铺。他答应替寺院洒扫，换口饭吃，日夜攻读。三年过去，榜单刚贴出，他便想逛逛寺里那些平日无暇抬头的回廊。
寺内香烟缭绕，他绕到偏僧房时，隐约听到女子低语。佛门本无女客，他心生疑窦，推门缝，只见两名女子对坐小几，下着围棋。女子略显惊慌，但还是道出实情：潘小玉在一次烧香时被觉醒和尚迷昏带走，美珠是渔家女，被觉悟和尚花言巧语骗入寺中。
这番话让苗朝阳猛地一震，美珠的父亲正是三年前的救命渔夫。他当即想去报官。两僧恰巧返房，见情形不妙，合力将他掳到一间无窗的小屋，留下椅子和绳索，冷冷一句：“明日自了断。”
屋里漆黑，门锁冰冷。苗朝阳摸索屋顶，找到横梁，凭着少年身手，借椅攀上梁头，用绳子固定后，硬把瓦片推开，一点点挪出巴掌大的缺口。黎明微光透入，他从裂隙钻上屋脊，趴着喘息良久。
寺外鼓声响起，提督操江的保定伯梁继藩带亲兵路过，准备点验水师。苗朝阳忙喊：“救人！”梁继藩抬头，看见屋脊上挂着满身尘土的书生，喝令士卒架梯。被救下来后，苗朝阳说出淫僧勾当。提督立即带兵搜房，女子获救，二僧已翻墙而逃。
几天后，那位渔夫来南京领女。潘小玉无家可归，请求认渔夫为义父。渔夫点头，随后提起一桩婚事：美珠遭此劫难，恐难寻良配，愿将女儿许给苗朝阳为妾。苗朝阳摇头，“救命之恩未报，岂敢居高？若娶，当正妻。”美珠却迟疑，她与潘小玉结义生死不离。渔夫笑说：“古来姐妹同嫁，并非稀罕。”婚礼草草举行，洞房花烛倒是热闹。
翌年春闱，苗朝阳登第，授河南新蔡县知县。新官上任，他查仓廒、访民瘼，忙得脚不沾地。某日巡乡，路过破旧小寺，木牌上写“延福”。一阵诵经声飘出，他辨出那懒散的腔调正是觉悟。随行捕役一拥而入，觉悟、觉醒正在内堂饮酒，见官差到来，瘫坐难逃。
卷宗很快成形。《大明律》规定，诱拐良人妻女者，杖一百、徒三年；加重情节处以绞刑。两僧不但诱拐，还意图杀人灭口，苗朝阳依律上报河南布政司，核准后拟监候处决。羁押期间，两僧患疠疾，月余相继死在牢里。
案结，县城百姓议论纷纷：佛门净地岂容污秽，恶僧必遭报。有人质疑因果，有人称颂青天，众说纷纭。苗朝阳对此置若罔闻，一心修县志、练水利。万历末年，他调任应天府府丞，再升太仆寺少卿，终因政事积弊难除，上疏辞官。家居著书，撰成《元白草家训》，又校勘地方旧志。崇祯元年病逝，享年84岁。
美珠与潘小玉相伴终老，渔夫在江边筑起小屋，常对后人讲起那天清晨的屋脊呼救，说“风吹瓦响，我便知道苍天有眼”。听者或笑或叹，却再无人见过那个嚣张的觉醒和尚双目里的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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