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起《你在高原》里的女人,说得最多的,大约是那个叫淳于黎丽的,她身上带着李子花的气味,像一阵风,从高原上吹过来,又吹过去;再就是那个叫鼓额的,鼓鼓的额头,黑亮的大眼睛,走路没有声音,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庄稼。她们都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东西,是那种一碰就会碎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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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梅子呢?似乎很少有人专门说起她。
我也是头一回仔细地想这个人。想了好一阵子,忽然觉得——梅子才是这部书里最难写的那个人。不是因为她复杂,恰恰是因为她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无从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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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是宁伽的妻子。她是那个小城退休高官的女儿,住在象征权力的橡树路上。她嫁给宁伽,是一个“穷书生和大小姐”的故事。故事的开头大概也浪漫过——一个满脑子理想的男人,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他们走到了一起。可浪漫这东西,在张炜笔下从来活不长。
婚后的梅子,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她成了一个在灯影下等丈夫回家的女人。
宁伽是要“走”的。他这一辈子都在走,从这座城市走到那片平原,从平原又走回城市,从城市再走向高原。他背着一个用了十几年的背囊,里面装满了他的辛酸和他的理想。而梅子,站在门口,看着他走。
有一段文字,我反复读了好几遍。那是《忆阿雅》的开头,宁伽在整理背囊,梅子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又要出去吗?”宁伽没吭声。梅子直盯盯地看着他,后来扯走了他手里的背囊,一下把它扔到了屋角。
就这么一个动作。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她只是把那个背囊扔到了屋角。
可这一扔,比什么话都重。
宁伽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呢?他在心里想:我快四十岁了,这个年纪的人就是要四下里走走,他的这份自由谁也不能剥夺;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历经了艰辛,双脚满是血口——难道我连出差、到山里去一趟的权利都没有了吗?难道因为你是我妻子,你就有权任意摆布我,胡乱扔我用了十几年的背囊吗?
你看他想的这些——全是“我”。我的自由,我的权利,我走过的路,我脚上的血口。他没有问一句:她为什么要把背囊扔掉?她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等了多久了?
这大概就是梅子的命运。她嫁给了一个心里装着高原的男人,可那个男人的心里,没有给她留多少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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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伽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柏慧》里,他和梅子之间有一段关于一个叫鼓额的小姑娘的对话。梅子觉得那个小姑娘“怪极了”,“像个精灵”。宁伽替鼓额辩解,说她是穷人家的孩子,在他面前不害怕是因为“我属于他们那一类人”。
梅子定定地望着他,问了一句:“她在你面前就能放松吗?她就不害羞不害怕吗?”
宁伽说:“是的。”
梅子又问:“为什么?”
宁伽想了想,说:“因为我属于他们、她的父母那一类人,真的。我离他们近,我走入了他们中间。”
然后他写道:“梅子越发不解地望着我。后来她撅撅嘴,忙别的去了。她会接着想下去。她大概想——我们夫妻之间反而离得远——是这样吗?!是这样。这是天生的。但是我爱梅子并终于结合。我爱上了一个不同血脉的‘异族人’……”
“异族人”。他说自己的妻子是“异族人”。
这大概是全书最让人心里发凉的一句话。不是吵架时说出来的,是在平静的叙述里,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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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善良,温良贤淑,长得也好看——“浓发油滋滋的,黑黑闪亮,总是引得你不由自主去伸手抚摸”。她会扯着宁伽的手走过拥挤的街巷,“好像小小的她才是我生活中的引导者,她从一开始就生怕我走失”。
她也会在冬天穿上岳母给买的裘皮大衣,“多么高兴,她大概在想象冬天,想象那时走在雪地上会有多么快活”。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城市女人。她想要一个安稳的家,想要丈夫在身边,想要孩子有个完整的童年。这些愿望,放到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可放到宁伽的妻子身上,就成了“执拗”,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成了“异族”。
有一次宁伽甚至在心里想:“梅子如果真正关心我,真正温良贤淑,这会儿就应该再狠一点。快刀斩乱麻又怎样,那就不会让我在她面前有一种负疚感了。”
听听这话。妻子不拦着他,他觉得理所当然;妻子拦着他,他盼着妻子“再狠一点”,好让自己没有负疚感。横竖都是他对,横竖都是他被亏欠了。
这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的精神图谱”,这是被理想主义惯出来的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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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说回来,张炜并没有把梅子写成一个受害者。她不是那种哭哭啼啼、可怜巴巴的女人。她有她的韧性。宁伽一次次出走,她一次次把他等回来。宁伽辞了公职,她去求父亲帮忙,去托关系给他找工作。宁伽抱怨岳父不帮他,可每一次帮他的人,不都是梅子去求来的吗?
她很少说自己的委屈。她只是时不时地“撅撅嘴”,然后忙别的去了。
我一直在想,梅子到底知不知道宁伽心里有别人?那个叫淳于黎丽的女人,那个叫鼓额的小姑娘,那些他在路上遇到的、让他心动的女人——她知不知道?书里没有明说。但有一处细节,让我觉得她是知道的。
宁伽在《柏慧》里写,梅子有一次到葡萄园来,看见鼓额,“像看到了一头陌生的巨兽一样”,后来在背后议论鼓额的肤色、衣着、走路的样子,“一一表示了不满”。宁伽觉得这是“歧视”,是“对穷人的歧视”。可我怎么觉得,那里面更多的是一个女人的直觉——她知道这个小姑娘在丈夫心里占了位置,可她不能说破,说破了就输了。她只能用那些表面的挑剔,来掩饰心里的那点酸。
这大概是梅子身上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她不是不懂,她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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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篇评论《你在高原》的文章里说,梅子充其量只是宁伽的影子,“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亮起来,开始出现一个个人物、光影、声响,以及连绵不绝的抒情,我走过去,这些也随之隐没,而梅子,充其量只能算是伴随‘我’的影子”。
这话说得刻薄,可细想想,还真没说错。梅子在整部书里,始终是那个“伴随”的人。她站在灯影里,宁伽走过去的时候,她被照亮一下;宁伽走远了,她就暗下去了。
可高原上的灯影,也不是全无分量。那些“在灯影下挪动的姑娘”,张炜不肯给她们名字,是因为给名字就是给痛苦一个容器,不给名字,痛苦就弥漫在整片高原上。梅子有名字,可她的痛苦,大概也是弥漫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连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她只是那个在门口等丈夫回家的女人。
等着,等着,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