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的建州卫,冬天格外长。早年在赫图阿拉的山谷里,年轻的努尔哈赤带着十几骑人马外出征战,家里只有一个女人,把三个孩子塞进板柜底下,生怕外面来的兵卒把他们发现。多年之后,当这个穷小子成了后金汗,在众多妻妾里,只立过两任储君,而这两个人,都出自那个早年在破屋里护着孩子的女人——佟佳氏哈哈纳扎青。
从这点往回看,“努尔哈赤最爱的女人是谁”这个问题,答案就没那么神秘了。民间传说里,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是叶赫“东哥格格”的故事,好像一切战争和统一,都是为她而起。可史书翻开,东哥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政治筹码,真正能影响努尔哈赤家国布局的,其实是原配和几个关键福晋,以及她们所生的儿子。
有意思的是,努尔哈赤一生只明确立过两任储君,却从来没有搞过“嫡长子继承”那一套。这两任储君,偏偏都出自同一个女人,这在当时女真部落传统里,是很值得玩味的现象。
一、佟佳氏哈哈纳扎青:穷日子里最硬的一块地
按时间往前推,在孟古哲哲、衮代、阿巴亥这些被后人反复提的女人出现之前,努尔哈赤身边已经有了一个身份很不一般的妻子——佟佳氏哈哈纳扎青。
当时的努尔哈赤,还只是建州左卫一个家道中落的小旗主,连“部落首领”都算不上。哈哈纳扎青却是当地相对富裕人家的女儿,家里有地、有奴仆,嫁给努尔哈赤时,多少带点“女方条件好、男方条件差”的意味,后人常说他有几分“入赘”的味道,这个说法虽不能机械照搬,但当时的经济差距确实存在。
努尔哈赤发迹之前,局面很艰难,他与父祖被明边将所害的案子没翻过来,身边本家能依靠的人也不多。这个阶段,哈哈纳扎青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东果格格,又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褚英,次子代善。传说中,有次外面风声不对,有敌人可能摸进来,这个女人干脆把三个孩子全塞进板柜底下,叮嘱他们“动也别动”,自己却在外面装镇定应付。这样的细节,多少能看出她在那段灰头土脸日子里的位置。
女真社会并没有成文的嫡长子继承制,部众推举、几个贝勒合议,是更常见的权力传递方式。但努尔哈赤后来自称“汗”之后,立后、立储的做法已经带上了王朝化的味道。在众多儿子里面,他先把褚英立为“储君”,后来又改立代善。这两人,偏偏都是哈哈纳扎青所生,显然不是巧合。
褚英后来因为性格乖张、对族人刻薄,又牵涉和明朝的暧昧,被努尔哈赤废黜,软禁致死。代善虽也因私通继母、苛待兄长遗孤等问题被削去“储位”,但他在四大贝勒中仍位居首位,直到后金政权转到皇太极手上,代善的政治分量始终不低。他晚年推举皇太极继位,本身就是一种“原配一脉”站台的象征。
从这串脉络看,哈哈纳扎青虽然早逝、身后封号不显眼,却有一点比较清楚:在努尔哈赤心里,这个结发之妻所生的儿子,是最适合站在权力最前台的人选。某种程度上,这体现的不是所谓“柔情”,而是出自早年共同打拼的信任——这个女人的家族、这个女人的血脉,可靠。
如果说哈哈纳扎青代表的是“起家功臣”,那孟古哲哲就是赤裸裸的政治婚姻产物。
万历十六年,30岁的努尔哈赤迎娶了14岁的叶赫那拉孟古哲哲。这一年,海西女真里的叶赫部是明显强势的一支,杨吉砮父子在女真诸部中颇有号召力,建州女真与叶赫之间既有贸易往来,也有你争我夺的摩擦。在这种格局下,联姻就是最直接的缓和与结盟手段。
据记载,当时努尔哈赤前去办事,本想求娶杨吉砮的大女儿,结果对方说,大女儿已许给别人,只能把小女儿孟古哲哲许给他。就这么一桩联姻,把叶赫这条线暂时拉到建州这边。
孟古哲哲进门后不久,为努尔哈赤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皇太极。对皇太极的教育,史料中有一个细节常被提起:他大概七岁时,就被安排替父亲管账本,记粮、记皮毛、记钱物,不能乱写一笔。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不是宠爱,而是培养。这样的安排,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孟古哲哲和努尔哈赤对这个儿子未来角色的定位。
遗憾的是,孟古哲哲的生命并不长。万历二十一年前后,她病重时想见一见娘家人,托人带话给哥哥纳林布禄。叶赫方面却拒绝了,不愿为此承认与建州的亲缘,怕牵连政治立场。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是极重的打击:嫁出多年,临终时连母家都不愿过来送一程。
等到皇太极掌权后,出于对母亲的尊敬,也出于对叶赫的复杂情绪,他追封孟古哲哲为“孝慈高皇后”。这位皇后在世时不过是部落间政治交易的附带品,死后却因为儿子坐上皇位而“母以子贵”。
从努尔哈赤的角度看,孟古哲哲带来的,是短暂的叶赫缓冲期和一个极有能力的儿子。感情上有没有倾慕,很难夸大,但政治考量和对子嗣的看重,是摆在明面上的。她的地位,很高,却不完全因为“爱”。
三、富察氏衮代:收继婚带来的甜与乱
有意思的是,在女真社会里,还有一种容易放大后宫矛盾的制度——收继婚。族人战死或病亡之后,兄弟、近族男子娶遗孀,是常见的做法,一方面是“照顾寡妇”,另一方面也是维护财产和部众的延续。
富察氏衮代的出现,就和这种制度相关。她原来是努尔哈赤族人威准的妻子,威准早亡后,照女真旧俗,努尔哈赤把这位寡嫂娶了过来。衮代不仅容貌出众,还能骑马打仗,努尔哈赤征战时常带在身边,言行举止颇得宠信。
一度,衮代是公认的大福晋,子女也被视为“正室所出”。她为努尔哈赤生了儿子莽古尔泰、德格类,还有一个女儿,在族中地位极高。很多人愿意投靠努尔哈赤,也看重这一支富察氏的背景。
时间久了,问题出来了。收继婚在一开始可以缓和社会压力,往后却容易引发暧昧与冲突。到了天命五年,关于衮代的流言爆发。有告状说她与人私通,牵扯到的,很可能就在后金高层之内。出于政权稳定的考虑,这类案子不能大张旗鼓。
史料记载,努尔哈赤当时压下了“通奸”这种极丢脸的罪名,改以“偷取财物”处分,对外只说是“盗汗物”,然后当着众人怒骂一句:“尔竟不爱汗夫,蒙我耳目,而勾引他人,不诛者可乎?”骂完之后,衮代被休弃,不久即死,坊间多有“被其子所杀”的说法,但这一点存在较大争议,只能停留在“传闻”层面。
不得不说,这段婚姻从甜到乱,转折极快。衮代生的儿子莽古尔泰,曾是四大贝勒之一,后来在皇太极阶段先参与权力斗争,又被削权,结局很不光彩。一系子孙,多被视作“问题人物”,日后的发展非常乏力。
从结构上看,收继婚把原本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和子嗣,硬生生纳入努尔哈赤的家庭,这本身就埋下了身份不清、感情纠葛的隐患。衮代早期极受宠,后期落得身败名裂,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制度放大矛盾的结果。努尔哈赤那句带怒骂语,也侧面说明,他对这段关系并非无情,只是政治和家族秩序摆在了前面。
四、乌拉那拉阿巴亥:晚年的宠爱与黄旗的重压
等到衮代的风波过去,努尔哈赤已经不年轻了。大约在他43岁那年,娶了年仅12岁的乌拉那拉氏阿巴亥。乌拉部在海西女真中也是一支重要力量,这桩婚事同样带着政治意味,但同时也带来了努尔哈赤晚年的“老来得子”。
阿巴亥为努尔哈赤连生三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按一般理解,这属于典型的“晚年得幼子”,尤其是多铎出生的时候,努尔哈赤已经56岁了,家中不仅有孙子,甚至有孙媳怀着曾孙。这样的年纪,再抱起一个自己的亲儿子,心态自然完全不同。
值得一提的是,努尔哈赤在建立八旗制度时,亲自掌握正黄旗、镶黄旗这两面最精锐的旗帜。他非常器重阿巴亥的三个儿子,把正黄旗、镶黄旗中的大量牛录分给了他们。许多记载中提到,两黄旗的牛录有相当部分掌握在这三兄弟手中,多尔衮还在十多岁时就以“贝勒”身份执掌重兵。
从分配方式看,这绝不只是“父爱泛滥”。更像是把未来军事中坚,提前押在这三兄弟身上。阿济格和多铎后来在征战明朝的战役中表现不俗,多尔衮更是在清军入关后临朝称制,政治能量很大。努尔哈赤把两黄旗部分牛录交到他们手里,是对阿巴亥这一支血脉军事潜力的极看重。
然而,权力越大,危险也越近。1626年,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受挫后病重,不久去世。阿巴亥此时不过三十多岁,在后金内部,围绕继承问题的争夺已经暗中展开。出于对阿巴亥三子势力的警惕,皇太极和多数贝勒最终做出一项残酷决定:逼阿巴亥殉葬。
殉葬这件事,本身就是对这段“晚年宠爱”的极严厉清算。一方面,阿巴亥作为后金“大妃”,在制度上被安排随汗而去;另一方面,这也直接削弱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在亲族内部的支撑。可以说,努尔哈赤晚年对阿巴亥及其三子的倾斜,既造就了强劲的一支宗室力量,也埋下了后来的巨大冲突。
有一点很难绕开:对阿巴亥的宠爱,和对她三个儿子的重用,在努尔哈赤生前看是偏爱,在他身后,就成了其他权力集团必须压制的对象。这种强烈的反差,本身就说明,他的感情从来没能超脱政权结构。
五、东哥格格:故事很多,但不是“最爱”
说到努尔哈赤的女人,大部分人脑子里蹦出来的名字,是“东哥格格”。这个称呼,其实是后世演义、评书、戏曲里常用的,史书中多称“叶赫老女”。“老女”这两个字,并不是骂她年纪大,而是她直到三十多岁才成亲,在当时的标准里确实算“晚婚”。
关于她的传说非常多:什么“生下来就有预言”“可兴天下、亦可亡天下”“女真第一美人”等等。这些说法,大多出自清人笔记和后世小说,可信度有限。能确认的是,她出身叶赫部上层,多次被许配给不同部落的首领或贵族,却屡屡因为战事、联盟破裂而婚事告吹。
在这个过程中,努尔哈赤确实多次以“求婚被拒”“未婚妻被夺”等名义,对相关部族发动战争。比如,海西女真中的哈达、乌拉、辉发等部,在被后金击败前后,都和叶赫之间围绕这位女子发生过纠葛。九部联军围攻建州的事件,更是叶赫拉拢各路势力对抗努尔哈赤的高潮之一。
从政治角度看,叶赫老女的作用很清楚:她是叶赫联络外援、结盟防守的媒介;同样也是努尔哈赤发动对外战争时的一个理由。至于努尔哈赤本人是否对她“念念不忘、求而不得”,史料里很难找到直接证据。反而可以看到的是,在东哥被迫远嫁蒙古贵族莽古尔岱,33岁成婚,一年后卒于异乡时,后金对她本人并没有做什么额外动作。
换句话说,她更像一块被各方争抢、抛来抛去的“筹码”。叶赫利用她,想把部落从危局中拖出来;努尔哈赤利用她,给自己的征战找到名义。情感层面被后人演绎得非常浓烈,但真实历史中,看得见的,是不断变化的同盟与战争。
对比前面几位真正进入后金后宫的女人,东哥与努尔哈赤之间,即没有正式的婚姻关系,更没有共同子嗣,更谈不上在权力核心中的长期存在。称她是“努尔哈赤最爱”,从史料来说,几乎找不到支撑。
六、妻妾与儿子:谁在他心里分量最重?
把几位关键女人的经历串起来,再看努尔哈赤立储、分旗、用人的选择,能发现一个比较清楚的脉络。
早年起家时,靠的是哈哈纳扎青这样的结发之妻,和她背后的佟佳氏人脉。褚英、代善先后被立为储君,本质上是把“原配一脉”推到最前台。即便两人后来都被废,代善仍然是推举皇太极继位的核心人物之一,这种“资格”并没有被彻底抹掉。
中年阶段,孟古哲哲带来的是叶赫的短暂缓和和皇太极这个极其重要的儿子。她早亡后,皇太极对叶赫的仇视加重,最终在征服海西女真的过程中,对叶赫采取较为严厉的政策。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母亲的遭际,把儿子的政治立场往极端方向推进了一步。
衮代的故事,则像是一记警钟:收继婚带来的人情纠缠,稍有失控,就会演变成高层丑闻。她所生儿子的后来命运,证明了“宠妃之子”在权力斗争失败后,很难有好下场。
晚年阿巴亥和她三个儿子,形成了一个实力极强的宗室集团。努尔哈赤在世时,对他们的偏爱非常明显,两黄旗在他们手中逐渐壮大。这种偏爱延伸到军事配置上,使得他们在入关、定都后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也让其他宗室集团在汗逝后更加警惕,最终逼出阿巴亥殉葬的极端结果。
如果只从“谁最让人牵挂”来评判,很容易被阿巴亥那一幕殉葬的悲剧吸引,感叹他“晚年痴情”。但从更长的时间线看,真正贯穿始终的,是对原配所生子嗣的信任和倚重,是对皇太极这个继承人的评估,是对阿巴亥三子的军事利用。情感在其中,只是配角。
有一件事,能稍微说明努尔哈赤心里那点不轻易表露的偏私。天命五年之后,代善因为与继母关系不清、对兄长遗孤苛刻,被迫让出储位,许多大贝勒主张重罚。努尔哈赤却说了一句:“他急了点,不算大错。”这句明显“给儿子找补”的话,很生动,既不是公开宣告的法度,也不完全是生硬的家法,而是一个父亲对“原配儿子”的下意识袒护。
试想一下,在权力天平一头,是需要让所有贝勒信服的公正;另一头,是跟自己熬过苦日子的女人所生的儿子。努尔哈赤的选择,并非完全遵照后来的帝王标准,却很符合一个部族首领兼父亲的现实心态。
把这一切合在一起看,“努尔哈赤最爱的女人是谁”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并不浪漫。叶赫老女的传说,更多是后人对一段波澜时代的想象;孟古哲哲、阿巴亥、衮代等人,各自承载着政治与婚姻的不同功能。真正在他的权力设计和家族格局中留下最深烙印的,还是那个陪他熬过穷日子的原配哈哈纳扎青——她本人不必站在舞台中央,她的儿子已经替她站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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