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的一天,河内陆军医院的长廊里回荡着消毒水味道。病房里,已退至预备役的农文漂上校靠在藤椅上,对来访记者低声说:“那座法国炮台,像一口吞人的井。”话锋就此拉回1979年2月的同登。
2月17日拂晓,边境炮声突然连成一片。谅山省人民武警第五连的哨兵刚把昨夜的炉灰倒掉,就听到电话里传来急促命令:立刻进入战位。同登要塞距友谊关直线不过2公里,谁守住谁就握住了谅山北大门,武警五连与第一军区第三师1个步兵连被拉去共同防守鬼屯炮台。
炮台是法军1930年代修筑的地下工事,钢筋混凝土包裹着多条坑道,外部还有平顶山、338高地等据点彼此支撑。越军指挥部判断,凭着这几处暗堡可遏制解放军南下速度,给后方机动部队抢时间。
2月19日上午,解放军第55军163师炮兵群开火,硝烟很快淹没铁路和公路节点。越军耳机里杂音不断,只能凭肉眼辨别落点,心理压力陡增。农文漂回忆,那天“炮弹像下雨”,连惯见火力的老兵也咽了口唾沫。
17时,中国军队步兵集群开始试探,489团主攻鬼屯。由于事前未摸清坑道走向,又没及时切断338高地与炮台之间的联络孔,部队受到三面交叉射击,被迫撤离。第一次冲击未果。
夜幕降临,鬼屯炮台灯火全灭,只剩偶尔闪出的枪口火舌。越军士兵在坑道口摆上木箱、加固机枪座,“要让对面知道我们还盯着。”农文漂事后承认,阵地里弹药其实不多,能依仗的只有混凝土墙体和地形。
20日凌晨4时,解放军发动第二次进攻。开战不足半小时,探某阵地上火力点被火箭弹撕开缺口,2排趁势突入同登火车站。未料越军预留的迫击炮群突然反击,步炮协同节奏被打乱,突击分队在铁路堑壕里损失不小。当天下午,进攻再次停下。
这两次受挫直接惊动前线总指挥许世友。他要求55军“啃掉硬骨头,不得拖延”。163师紧急调整方案:主攻方向改为平顶山北侧,逐次瓦解交叉火力,其余部队牵制338高地,炮兵持续覆盖炮台上方。
21日凌晨,浓雾弥漫。487团首先压上探某,8分钟内摧毁3个永备火力点;随后7连2班在炮火掩护下插入平顶山东北角,用火箭筒炸塌射孔。越军一个排沿壕沟反扑,刚露头就被步机枪点射逼回。交错的火力线被逐段剪断,鬼屯炮台外表面阵地到下午17时全部失守。
此时,四个出入口被封锁,百余名越军退进坑道。解放军用扩音器喊话:“出来,保障生命!”坑道深处传出一句干涩回应:“不会出去。”紧接着是一阵咳嗽,催泪瓦斯已被投了进去。
继续僵持风险极大,163师决定采用爆破。工兵连请来曾参与炮台修建的边民何国安指示透气孔位置。489团2班把12吨炸药、2吨汽油塞进主风道,用导火索连通。17时许,大地轰鸣,山石震动,鬼屯炮台拱顶整体塌陷,内部通道被火焰灌满。
三天后,越方清理战场,鬼屯一带还能闻到焦土味。当地群众后来私下议论,“挖出千余具遗体”,无法核验准确数字,只能确定此役越军损失惨重。农文漂因为当时在侧坑道,被倒塌的石块隔出一条缝隙才得以生还,他对采访者说:“如果弹药补给及时,也许能多撑几天,但形势不会改写。”
鬼屯陷落之后,338高地与探某失去支点,55军随即突破谅山北防线。越军第一军区不得不向后收缩,边境战事重心开始向其他方向转移。
回溯整段较量,双方都付出了代价。中国军队三次冲锋的伤亡统计至今仍能在档案里查到,名字一行行,很沉。越军把这片高地称为“修罗场”,其实对每个参与者都相同——在上百门火炮与上千吨炸药交织的空间里,勇气与恐惧只隔一层钢板。
多年后,农文漂起身时腰背仍会作响,那是炮口震荡留下的旧伤。他承认,扩音器传来的粤语普通话让人心里发虚,可指挥员命令“坚守”,没有谁敢先走出去。“我们不是不怕,是走不开。”短短一句,把战地存亡的沉重写得分毫毕现。
同登一役最终写在史册,也留在无数士兵的梦里。鬼屯炮台的废墟如今荒草蔓生,偶有锈蚀的弹片被雨水翻出,提醒过客:那年二月,山谷曾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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