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在午后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右手颤抖着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叔叔"。
三十三天了。
从我住进医院的第一天算起,整整三十三天,这个号码从未出现过。父亲没来,叔叔没来,那个曾经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大家族,仿佛在我病倒的那一刻集体失忆了。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小辰啊,我是你叔叔。"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愤怒,完全没有问候的意思,"你爸出院了吧?让他接电话!"
我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叔叔,我爸......"
"别跟我废话!"他打断我,"我儿子那笔四百八十万的货款怎么被银行划走了?你爸到底搞什么鬼?!"
四百八十万。
货款。
银行划走了。
这几个词在我发烧的脑子里炸开,我甚至没来得及消化叔叔话里的信息,就条件反射地问:"什么货款?我爸他...他也住院了?"
"你装什么糊涂!"叔叔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上个月你爸用公司账户转走了那笔货款,说是要周转,我儿子信了他!现在钱没了,你爸也联系不上,你们是不是想赖账?!"
我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上个月。
上个月我刚住进医院,高烧到四十度,肺部感染严重到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给父亲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几十条信息,他没有回复过任何一条。
而他在那段时间,转走了四百八十万。
"叔叔,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爸他什么时候住院的?现在在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不知道?"叔叔的语气变得狐疑,"你爸上周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四天前刚出院。你这个当儿子的,连这都不知道?"
心脏搭桥手术。
四天前出院。
我闭上眼睛,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苦味。
三十三天前,我躺在急诊室的推车上,护士推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给父亲发了条信息:"爸,我在市人民医院,病危。"
他没有回复。
三十三天里,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有没有新消息。我告诉自己也许他在忙,也许他在出差,也许他的手机坏了。
我给自己找了三十三天的借口。
而现在,我知道了真相的一角——他在做心脏手术,他四天前就出院了,他甚至还有力气转走四百八十万。
但他没有来看我。
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小辰?你还在听吗?"叔叔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我睁开眼睛,病房的白墙白得刺眼,"叔叔,这件事我需要跟我爸确认一下。您把您儿子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了解清楚后给您回复。"
"行,那你赶紧!"叔叔丢下一串数字,"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把钱还回来,否则我就报警!"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通话记录上那个"1分47秒"的时长,忽然笑出声来。
一分四十七秒。
这是三十三天里,我和家人唯一的一次联系。
而这次联系,是为了四百八十万。
不是为了我。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白色的被单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我慢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叔叔的话。
四百八十万的货款。
被银行划走了。
父亲上周做了心脏手术。
四天前出院。
这些信息像拼图的碎片,散落在我混乱的思维里。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但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为什么父亲宁愿在心脏手术后处理四百八十万的货款,也不愿意来看我一眼?
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
"陈子辰,该吃药了。"
我接过药,就着温水一口吞下。苦味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胃里。
我想,有些苦,不仅仅在药里。
01
我姓陈,叫陈子辰,今年三十二岁。
父亲陈卫东今年五十八岁,是陈氏贸易公司的创始人。叔叔陈卫华比父亲小三岁,五十五岁,是公司的副总经理。我那个被叔叔提到的堂弟陈浩然,今年二十八岁,在公司负责采购部。
陈氏贸易做的是电子元器件生意,父亲和叔叔两兄弟从二十多年前白手起家,一点一点把公司做大。小时候我听过无数次他们创业的故事——两兄弟骑着自行车跑业务,住过地下室,吃过方便面,终于在电子行业站稳了脚跟。
那时候,每次家族聚餐,父亲和叔叔都会喝得醉醺醺的,搂着肩膀唱老歌。叔叔会揉着我的头发说:"小辰以后一定比浩然有出息,你看这孩子多机灵。"
父亲就会笑着说:"兄弟俩的孩子,都一样。"
我从小就觉得,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亲严厉但公正,母亲温柔体贴,叔叔婶婶也很疼我。我和堂弟浩然虽然性格不同,但关系还算和睦。
直到十年前,母亲因为车祸去世。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母亲走后,父亲像变了一个人。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整夜。我试着去安慰他,敲门问他要不要吃饭,他只是沉默地摇头。后来我发现,父亲开始酗酒,经常半夜醉醺醺地回家。
那段时间,是叔叔一家在照顾我。
婶婶会做好饭菜叫我过去吃,叔叔会开车送我上学。浩然虽然嘴上抱怨我占了他的房间,但还是会把自己的游戏机借给我玩。
我以为,父亲总会走出来的。
但他走出来的方式,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
从那以后,我和父亲的交流越来越少。他每天早出晚归,出差成了家常便饭。我试着给他打电话,他总是说"在忙,回头说",然后就没有了回头。
我曾经在日记里写过:也许父亲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失去母亲后的我们。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父亲第一次主动找我谈话。
"公司需要接班人。"他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表情,"你毕业后回来,从基层做起。"
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去了省城,学了工商管理。大学四年,父亲没来看过我一次。每次放假回家,他都在出差。我们之间的联系,只剩下每个月固定到账的生活费。
毕业那年,我按照父亲的要求回到了公司。
第一天报到,叔叔带着我熟悉环境。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辰回来了,以后我们爷俩要好好配合,把公司做得更大。"
我点头答应,心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浩然当时已经在公司工作两年了,负责采购部的一些基础工作。我被安排到了业务部,从业务员做起。
说实话,我不讨厌这样的安排。我知道父亲是想让我从底层了解业务,这是培养接班人的正常路径。
但我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八年里,我和父亲的关系不但没有因为共事而改善,反而越来越疏远。
他从来不在公司里单独找我谈话。有什么工作安排,都是通过叔叔转达。偶尔开会碰到,他看我的眼神也是公事公办,没有一丝父子之间该有的温度。
我试着主动接近他。
"爸,这个项目我有些想法,您看......"
"找你叔叔商量。"他头也不抬。
"爸,下周是您生日,我订了餐厅......"
"不用,我要出差。"他合上文件,站起身离开。
三十二年的父子关系,最后浓缩成了冷冰冰的工作关系。
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问过叔叔。叔叔叹了口气说:"你爸这个人,就是不善于表达。他心里其实很在乎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问过婶婶。婶婶摸着我的头说:"你妈走了以后,你爸心里有疙瘩。你长得太像你妈了,他看到你就想起她。给他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我问过浩然。浩然耸耸肩说:"叔叔对谁都这样,别多想。你至少还是他亲儿子,我要是有你这身份,早就把公司拿下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解释。
但没有一个解释能让我真正释怀。
三十三天前,我倒在了出租屋里。
高烧、咳嗽、呼吸困难。我挣扎着拨打了120,然后在等待的时间里给父亲发了那条信息。
"爸,我在市人民医院,病危。"
我以为,这一次他总该来了吧。
哪怕他不爱我,哪怕他只是把我当成公司的接班人,哪怕他心里还有对母亲的愧疚——我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
可是他没有来。
三十三天里,我经历了两次病危,做了三次胸腔穿刺,用了最贵的抗生素。我的朋友来看过我,我的同事来看过我,连几年没联系的大学室友都专程赶来看我。
但父亲没有。
叔叔一家也没有。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直到今天,叔叔的电话打来。
不是问我好不好,不是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是问四百八十万的货款去哪了。
我关掉了病房的灯,黑暗里只有监护仪的绿光在闪烁。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浩然发来的微信:"哥,我爸给你打电话了吧?那笔钱的事,你知道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按下去。
最后,我回复了三个字:"不知道。"
浩然立刻回了一长串:"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上个月叔叔说要周转资金,让我把货款打到公司账户上,说是做个过桥。我看是叔叔的意思,就同意了。结果钱一到账就被银行划走了,说是因为公司有债务纠纷被冻结了。我爸现在急疯了,那可是我们部门半年的业绩啊!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叔叔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完这段话,缓缓吐出一口气。
货款、公司账户、银行冻结、债务纠纷。
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可能——
公司出事了。
而父亲,在我病危的这三十三天里,一直在处理这件事。
可是,这能成为他不来看我的理由吗?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吹过,病房的窗帘轻轻摆动。我听见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听见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听见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
这些声音组成了医院的夜晚,也组成了我这三十三天的全部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父亲的位置。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我一夜没睡。
叔叔的那通电话和浩然的消息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两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爸"这个备注看了很久。
要不要打过去?
问什么?问他为什么不来看我?问他是不是真的挪用了浩然的货款?问他公司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的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怕听到他的声音。怕他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我说话,怕他说"这事你不用管",更怕他直接挂断电话。
我放下手机,拔掉了输液的针头,慢慢下床。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穿外套。
"陈子辰,你干什么?"她快步走过来,"你的病还没好,不能出院!"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我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天好多了。
"你发烧才退两天,身体虚弱,万一出去再感染了怎么办?"护士拦住我,"你主治医生说了,至少要观察一周才能出院。"
"我知道,我就出去几个小时。"我推开她的手,"有些事必须弄清楚。"
护士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空气比病房里清新一些,但仍然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扶着墙走到电梯口,按下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镜面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三十三天,我像是老了三十三岁。
打车去公司的路上,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
"小伙子,是不是刚从医院出来?"他问。
"嗯。"
"身体不好就多休息,别硬撑。"师傅叹了口气,"我有个侄子,跟你差不多年纪,就是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结果三十出头就查出了胃癌晚期。"
我没接话。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上班的人流涌向地铁站,早餐店冒着热气。这些场景我曾经每天都会经历,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既熟悉又陌生。
公司在开发区的一栋商务楼里,十二层,整整一层都是我们的。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几个巨大的字——"陈氏贸易有限公司"。
父亲和叔叔花了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基业,也是我工作了八年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楼。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陈经理?您……您不是请病假了吗?"
"临时过来拿点东西。"我说,"我爸在公司吗?"
"陈总今天没来。"她看了眼电脑,"日程表上显示他上午在家休息。"
在家休息。
四天前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确实需要休息。
"那陈副总呢?"
"陈副总在,他在办公室。"
我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听见了熟悉的嘈杂声——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打印机的嗡鸣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公司的日常,也曾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几个同事看见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子辰?你回来了?"
"身体好了吗?"
"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一一点头示意,没有停下脚步。我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副总办公室,门半开着,我看见叔叔正在打电话。
"我不管你们怎么操作,总之这个月底之前必须把冻结解除!"叔叔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焦躁,"公司现在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给供应商结款?再这么下去,我们就要失信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叔叔又说了几句,然后狠狠挂断了电话。他抬起手揉着太阳穴,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叔叔。"我开口。
他猛地抬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小辰?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身体好点了吗?我昨天想给你打电话来着,但是公司这边实在太忙……"
"叔叔,公司出什么事了?"我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
叔叔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浩然的货款被银行划走了,还有公司账户被冻结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到底发生什么了?"
叔叔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是这样的。"叔叔倒了杯水递给我,自己也坐下,"三个月前,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对方是外省的一家电子厂,要一批进口芯片。你爸觉得这单利润可观,就接了。但是进口芯片需要先垫付,而且金额很大,差不多一千万。"
我的手指收紧,水杯的边缘嵌进掌心。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不够,你爸就去找了几家银行贷款。"叔叔继续说,"谁知道贷款还没批下来,那个电子厂就出事了——老板卷款跑路,公司破产清算。我们垫付的那批芯片,进了海关就出不来了。"
"那为什么银行会冻结公司账户?"我问。
"因为你爸为了拿下这个单子,跟对方签了对赌协议。"叔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货没按时交付,我们要赔偿对方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也就是三百万。对方的债权人现在起诉我们,申请了财产保全,银行就把公司账户给冻结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千万的垫付,三百万的违约金,还有银行贷款……
"那浩然的那笔货款呢?"我又问。
"那是你爸上个月想的办法。"叔叔苦笑,"他觉得如果能把冻结解除,公司还能周转起来。就让浩然把采购部的货款暂时打到公司账上,想用这笔钱去还一部分债务,让法院撤销保全。"
"可是钱一到账就被银行划走了。"我接过话。
"对。"叔叔点头,"因为公司账户被冻结,所有进账都会被自动划扣。你爸当时也没想到这一点,等反应过来,钱已经没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叔叔:"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公司欠了外债,账户被冻结,连浩然的货款都搭进去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叔叔揉着眉心,"我和你爸现在每天都在想办法,找关系,找律师,但是效果不大。小辰,你说我昨天为什么那么急?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浩然那笔钱,是他这半年的业绩,现在供应商在催款,他交不出钱,我这个当爸的……"
叔叔的声音哽咽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场景。
那年我八岁,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对方的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家长,父亲在出差,是叔叔去的学校。他当着老师的面狠狠训了我一顿,但等出了学校大门,他蹲下来给我擦眼泪,说:"小辰,以后不能动手打人,但是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叔叔,叔叔帮你出头。"
那时候的叔叔,是我心里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
可是现在,我坐在他对面,听他说着公司的危机,说着那笔被划走的货款,却没有任何想要帮忙的冲动。
因为我想起了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里,他知道我病危,却没有来看我一眼。
"叔叔。"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住院这三十三天,你知道吗?"
叔叔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知道……我听你爸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叔叔张了张嘴,"公司这边实在走不开,我每天忙得连家都回不去,实在是……"
"那我爸呢?"我打断他,"他为什么不来?"
叔叔沉默了。
"他做心脏手术,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我站起身,"三十三天,他做了手术,他出院了,他还有力气处理浩然的货款,但是他没有来看我。叔叔,你告诉我,为什么?"
"小辰……"叔叔也站了起来,"你爸他……他心里有苦衷。"
"什么苦衷?"
"这个……"叔叔犹豫了,"你得问他自己。"
我看着叔叔,忽然觉得很累。
"我知道了。"我转身往外走,"公司的事我会想办法,但是我需要先跟我爸谈谈。"
"小辰!"叔叔在身后叫我,"你身体还没好,别……"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知道,我应该回医院的。我的身体确实还很虚弱,刚才跟叔叔说话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到了眩晕。
但我不能回去。
我要去见父亲。
我要亲口问他——
为什么。
03
父亲住在市区的一套老房子里,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母亲走后,父亲一直没有搬家。他说,这里有母亲的回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道。
楼梯很窄,墙皮有些脱落,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声音。这些声音伴随了我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数清一共有多少级。
五十四级。
我爬到三楼的时候,额头已经冒出了汗。
站在门口,我抬起手,却没有立刻按下门铃。
我忽然有些害怕。
怕开门的那一刻,父亲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意外?是冷漠?还是……厌烦?
门铃声响起,我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胸口的衣服下面能看见纱布的痕迹。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来了",不是"快进来"。
是"你怎么来了"。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准确地插进我的心脏。
"我来看看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听说你做了手术。"
父亲没有让开,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你不是在住院吗?"
"我出来了。"
"身体好了?"
"差不多了。"
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一道门,说着最客套的话。
父亲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进来吧。"
我走进屋里,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烟草、老木头、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霉味。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连摆放的位置都没变。但到处都落了灰尘,茶几上堆着报纸和药盒,垃圾桶里塞满了外卖盒子。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父亲走到沙发边坐下,"阿姨上个月辞职了,我还没找新的。"
阿姨是父亲请的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两次卫生,做些简单的饭菜。
"你做了心脏手术,应该有人照顾。"我说。
"不用。"父亲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我自己能行。"
"医生让你抽烟了吗?"我盯着他手里的烟。
父亲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烟放回烟盒里:"你来就是为了管我抽烟?"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坐到他对面,"公司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你住院,我不想让你操心。"
"所以你宁愿瞒着我,让我在病房里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是公司的经理,怎么会没关系?"我的声音拔高了,"爸,公司现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父亲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我知道公司欠了外债,账户被冻结,还有浩然的货款……"我顿了顿,"爸,你告诉我实话,公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父亲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比你想的更糟。"
我的心一沉。
"不仅仅是那一千万的货款和三百万的违约金。"父亲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公司还欠着银行八百万的贷款,下个月到期。如果还不上,银行会起诉我们,到时候不光是账户冻结,公司的固定资产也会被查封。"
一千万、三百万、八百万、还有浩然的四百八十万……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翻滚,最后汇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总数。
"一共欠了多少?"我问。
"接近两千五百万。"父亲说,"而公司现在的全部资产,加起来不到一千万。"
也就是说,就算把公司卖了,也还不上这些债。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现在知道了。"父亲看着我,"这就是我不告诉你的原因。你当时病得那么重,我不想让你再为这些事担心。"
"所以你一个人扛着?"
"我是这个公司的法人,我不扛谁扛?"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也是人,我也会累,我也会怕!但是我能怎么办?公司是我和你叔叔一手建起来的,几十个员工跟着我们吃饭,我能说倒就倒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说"怕"这个字。
我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胸口的纱布,看着他紧握的双手。
"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我在病房里躺了三十三天,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我以为……"
"我在乎。"父亲打断我,"我一直在乎。"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三十三天的问题,"我病危,我发了那么多条信息,你为什么一次都不回复?"
父亲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弓着背。
"因为我没脸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病了,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去看你。但是我一想到公司的事,想到我把你未来的路都断了,我就不敢去面对你。"
"什么意思?"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公司如果破产,你这八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我本来想把公司留给你,让你有个依靠。可是现在,别说公司了,我连债务都还不清。小辰,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父亲的声音哽咽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从小到大,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永远是冷静的、强硬的、不会露出软弱一面的。即使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不在我面前掉眼泪。
可是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说着"对不起"。
我忽然意识到,这三十三天里,父亲承受的压力可能比我大得多。
他要处理公司的危机,要应付债权人的催款,要安抚员工的情绪,还要做心脏手术。
而他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重担,不让我知道。
"爸……"我的声音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么样?"父亲擦了擦眼睛,"你当时病得那么重,我能让你为这些事操心吗?"
"可是我是你儿子!"我站了起来,"不管公司怎么样,你都应该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我也有能力帮你!"
"你能帮什么?"父亲也站起来,"你刚工作几年,存款有多少?十万?二十万?公司现在缺的是两千多万!你帮得了吗?"
我被他问住了。
确实,以我现在的能力,我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我参与的机会,没有把我当成可以并肩战斗的伙伴。
在他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那叔叔呢?"我问,"他也不来看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父亲沉默了。
"爸,你说话。"
"你叔叔……"父亲欲言又止,"他有他的想法。"
"什么想法?"
"这件事说来话长。"父亲坐回沙发上,"你先回医院吧,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慢慢谈。"
"不行。"我也坐下,"我今天必须弄清楚。爸,你和叔叔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父亲看着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叔叔觉得,公司现在这个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
"什么意思?"
"那个一千万的单子,是我力排众议接下来的。"父亲说,"当时你叔叔就反对,说这个单子风险太大,对方公司的资质有问题。但我觉得利润可观,就坚持要做。结果……你也看到了,对方公司破产了,我们的货拿不回来,还要赔违约金。"
我听着,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你叔叔现在很生气,觉得我把公司拖垮了。"父亲苦笑,"他上个星期来找过我,说要跟我分清责任,让我一个人承担这些债务。"
"怎么可能?"我的声音拔高了,"公司是你们两个人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他说他当时明确反对过,有会议记录可以证明。"父亲说,"从法律上讲,如果能证明这个决策是我个人的失误,他确实可以不承担责任。"
我愣住了。
"爸,你的意思是……叔叔要跟你撇清关系?"
父亲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叔叔,那个我从小叫到大的叔叔,那个在母亲去世后照顾过我的叔叔,现在居然要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和父亲撇清关系?
"那浩然的货款呢?"我问,"他为什么要让浩然把货款打到公司账上?"
父亲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那是我求他的。"他说,"我当时想,如果能用那笔钱先还一部分债,也许能让法院撤销保全,公司还有救。你叔叔不同意,说不能拿浩然的钱去填窟窿。但我实在没办法了,就跟他说,这笔钱我打借条,等公司渡过难关,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浩然。"
"你叔叔想了好几天,最后同意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说,如果公司破产,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这套房子——都要抵债给浩然。"
我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爸,你答应了?"
父亲点了点头。
我猛地站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疯了吗?这套房子是妈留下的!"
"我知道。"父亲闭上眼睛,"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小辰,我不能眼看着公司倒掉,不能让几十个员工失业,不能……"
"所以你宁愿把妈留下的房子给浩然?"我的声音近乎嘶吼,"爸,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父亲也站了起来,"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是我能怎么办?小辰,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我们对视着,两个人都在发抖。
客厅里的钟声敲响了,现在是上午十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刺眼的光斑。
我看着那块光斑,忽然觉得很冷。
"爸,你签协议了吗?"我问。
父亲点点头:"签了。"
"在哪里?"
"在你叔叔那里。"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父亲在身后叫我。
"我去找叔叔。"我头也不回,"这件事,我要跟他谈谈。"
"小辰!"父亲追了两步,但因为刚做完手术,动作很慢,"你别冲动,你身体还没好……"
我已经走出了门。
楼梯上,我的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楼板踩穿。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叔叔,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我又一次站在公司楼下。
这一次,我的心情和上午完全不同。
上午来的时候,我只是想弄清楚公司的情况。现在,我感觉自己体内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胸口发痛。
电梯门打开,我径直冲向副总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抬手敲门,但没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叔叔正在和浩然说话,两个人看见我闯进来,都愣住了。
"哥?"浩然站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看向叔叔:"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叔叔和浩然对视了一眼,然后对浩然点点头:"你先出去。"
浩然看看我,又看看叔叔,最后还是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叔叔两个人。
"小辰,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先坐下?"叔叔指了指沙发。
"不用。"我站在他面前,"我就问您一个问题——您让我爸签的那个协议,是真的吗?"
叔叔的脸色变了变:"你爸跟你说了?"
"是真是假?"
叔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真的。"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但我感觉不到疼。
"叔叔,那套房子是我妈留下的,也是我爸唯一的住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您怎么能提出那样的条件?"
"小辰,你先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我只想知道,您是不是真的打算,如果公司破产,就拿走我们家的房子?"
"小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叔叔走过来,想拍我的肩膀,但被我躲开了,"我提出那个条件,是为了督促你爸尽快想办法解决问题。我是想给他压力,不是真的要那套房子。"
"可是您已经签了协议。"
"协议是签了,但我没打算真的执行。"叔叔说,"小辰,我和你爸是亲兄弟,我怎么可能真的要他的房子?我只是想让他明白,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独断专行了。"
我看着叔叔,看着他真诚的表情,看着他关切的眼神。
如果这些话是在三十三天前说的,我可能会相信。
但是现在,我信不过了。
"叔叔,如果您真的是为了督促我爸,为什么不直接说?"我问,"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你爸太固执了!"叔叔的声音提高了,"小辰,你不知道,这些年公司的很多决策,都是你爸一个人说了算。我这个副总,就是个摆设!这次出事,也是因为他不听我的劝,执意要接那个单子。现在好了,公司要完了,几十个员工要失业,我儿子的货款也没了!我能不生气吗?"
"可是——"
"没有可是!"叔叔打断我,"小辰,你从小就聪明,你应该明白,做生意就是要有人负责任。你爸做错了决策,他就应该承担后果。我让他签那个协议,就是要让他明白这一点!"
我盯着叔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会给我买冰淇淋、会带我去游乐场的叔叔吗?
"那我在医院的这三十三天呢?"我问,"您说公司太忙走不开,可是您有时间和我爸谈协议,有时间处理货款的事,为什么没有时间来看我一眼?"
叔叔的表情僵住了。
"小辰,我……"
"您是不是觉得,既然公司要完了,我也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不值得您花时间?"我的声音很冷,"还是说,您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侄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叔叔的脸涨红了,"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
"那为什么我病危的时候,您连个电话都没有?"我步步紧逼,"您知道吗,我在病房里每天都在等,等我爸来,等您来,等任何一个家人来。可是你们都没有来!你们在忙着处理公司的事,忙着签协议,忙着推卸责任,就是没有人在乎我死活!"
"够了!"叔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小辰,我知道你委屈,但是你不能这么说!公司的事情有多严重,你根本不了解!我和你爸这段时间压力有多大,你也不知道!我们不是不在乎你,我们只是实在抽不出时间!"
"抽不出时间……"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好,那我问您,如果躺在医院里的是浩然,您会抽不出时间吗?"
叔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小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转身往外走,"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您心里,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家人。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将来可能有用的工具。但是现在工具坏了,公司也要完了,所以我就没有价值了,对吗?"
"小辰!"叔叔追过来,"你别乱想,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拉开门,浩然正站在门外,显然刚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走过他身边,听见他小声说了句:"哥,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浩然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对不起什么?"我问。
"我……我那笔货款的事……"浩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如果我知道会让叔叔签那个协议,我就不会……"
"你不会什么?"我打断他,"不会把货款打到公司账上?还是不会让你爸提那个条件?"
浩然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会那样做。哥,你相信我,我没想过要拿你们家的房子。"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比我小四岁的堂弟。
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我教他骑自行车,教他打篮球,教他很多东西。那时候我觉得,我有一个弟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浩然,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爸和我爸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好过,你会选谁?"
浩然愣住了,脸色变得煞白。
"我……"
"不用回答了。"我转身离开,"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很刺眼,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茫然。
我该去哪里?
回医院吗?回到那个冰冷的病房,继续等着不会来的探望?
回家吗?回到那个我和母亲的回忆里,看着父亲为了公司把它拱手相让?
还是回父亲那里?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听他继续说那些无奈的理由?
我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子辰先生吗?我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您今天私自离开医院,医生很担心您的情况。您能告诉我您现在在哪里吗?"
"我在外面。"我说,"有些事要处理。"
"陈先生,您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医生建议您立即返回医院。"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关切,"您现在是重度肺部感染恢复期,如果不注意休息,很可能会复发。"
"我知道了。"我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挂断电话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打了个车,回了医院。
不是因为我听了护士的话,也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身体不好。
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医院至少还有一张床,还有一个可以让我躺下的地方。
病房里的灯还亮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是医院食堂送来的晚饭。
我坐在床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碗白粥和一些小菜。
粥已经凉了,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后,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情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叔叔的电话、公司的危机、父亲的眼泪、那个抵债协议、叔叔的辩解、浩然的愧疚……
每一帧画面都那么清晰,又那么荒谬。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但是闭上眼睛之后,我又看见了另一些画面——
母亲去世的那天,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整整一夜没有动。
我十岁生日的时候,叔叔送了我一辆自行车,说:"小辰,生日快乐。"
我大学毕业回来的第一天,父亲在公司门口等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陈氏的一员了。"
这些画面和今天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我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是小时候那个温馨的家庭?
还是现在这个冷漠的、算计的、只谈利益的家庭?
夜深了,走廊里逐渐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很多人的名字,但我翻来翻去,不知道该打给谁。
朋友?他们帮不了我。
同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公司会不会倒闭。
律师?我连请律师的钱都拿不出来。
最后,我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妈"。
这是我母亲的号码,她去世后我一直没有删。
有时候我会给这个号码发信息,告诉她我遇到的事情,告诉她我的困惑和烦恼。
虽然知道不会有回复,但这样做让我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还在关心着我。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发送。
然后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毕竟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早就过了会哭鼻子的年纪。
但是那天晚上,我还是哭了。
哭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泪水浸湿了枕头,也浸湿了这三十三天来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05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发烧了。
护士进来量体温,看到38.5度的读数,皱起了眉:"我就说你不该乱跑!现在好了,又烧起来了!"
她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拿着医生的处方回来,重新给我挂上了点滴。
"好好躺着,别再折腾了。"她说,"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再这么下去,真的会出大问题的。"
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身体的病容易治,心里的病怎么办?
躺在病床上,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能做什么?
公司欠债两千五百万,我的全部存款加起来不到三十万。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父亲说他已经想尽了办法,找过银行,找过律师,找过所有可能帮忙的人。但是没用,商业就是商业,没人会平白无故借你一千多万。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公司倒闭,看着父亲的房子被拿走?
我不甘心。
中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我大学室友,韩风。
"子辰?听说你住院了?"韩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怎么回事?严重吗?"
"还好,快出院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几天回老家,碰到了咱们以前的同学,他说你病了。我就想打个电话问问。"韩风停顿了一下,"需要帮忙吗?"
"不用,没什么大事。"我不想让朋友担心。
"真的?"韩风的声音里带着怀疑,"我怎么听说你家公司出问题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哎,你忘了我现在在做什么了?"韩风笑了,"我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专门看项目和尽调的。你们公司的事情,在我们圈子里都传开了。"
我的心一沉。
如果连投资圈都知道了,那说明陈氏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一定程度。
"子辰,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但是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韩风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公司现在的状况,如果不尽快找到资金或者进行债务重组,很快就会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到时候不仅公司没了,你爸作为法人,个人信用也会受到影响。"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现在没办法。"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韩风说,"我们公司虽然主要做股权投资,但也有一些债务重组的案子。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分析一下,看看有没有解决方案。"
我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风子。"我说,"但是这件事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那更要好好聊聊了。"韩风说,"这样,你什么时候出院?出院后我请你吃饭,我们详细谈谈。不管有没有用,至少多一个人多一份主意。"
"好。"我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希望。
也许,真的还有转机。
下午三点,护士来拔针的时候,我问她:"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至少还要观察三天。"护士说,"你昨天又发烧了,医生担心感染复发。"
"三天……"我重复着这个时间,心里开始计算。
三天后,距离银行贷款到期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的时间,够不够找到解决办法?
正想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医生查房,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浩然。
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
"哥……"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小。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我来看看你。"浩然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你身体怎么样了?"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冷。
"我想跟你道歉。"浩然站在床边,低着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我爸那样做,我也不该……"
"不该什么?"我打断他,"不该让你爸提出那个条件?还是不该把货款打到公司账上?"
"都不该。"浩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哥,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那笔钱,我爸说只是暂时周转,过几天就会还回来。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原来他们签了那个协议。"
我看着浩然,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他确实不像是在撒谎。
"那现在呢?"我问,"你知道了,你爸的意思呢?"
"我爸……"浩然咬了咬嘴唇,"我爸说,如果公司真的破产,那个协议就是有法律效力的。他不会放弃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
叔叔昨天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安抚我,让我不要冲动。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打算放弃那套房子。
"哥,但是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浩然忽然说,"那笔货款,是我的钱。如果真的要用房子抵债,我不会同意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浩然。
"你说了不算。"我说,"你爸已经和我爸签了协议,这是法律文件。"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办法。"浩然说,"哥,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我已经在想办法凑钱,争取把那笔货款还上,这样协议就自动作废了。"
"你能凑到四百八十万?"
"我……"浩然犹豫了一下,"我在想办法。我有一些积蓄,还可以问朋友借,实在不行就抵押我的房子。总之,我不会让你和叔叔为了我的钱失去房子的。"
我看着浩然,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弟弟,也许不是那么坏。
至少,他还有良心。
"浩然,你不用这样。"我说,"那笔钱既然已经没了,就是没了。你去凑钱,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是哥……"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这件事,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公司的决策,是我爸和你爸之间的问题。你不用为此承担责任。"
"但是那笔钱是我打过去的。"浩然固执地说,"如果不是我,就不会有后面的协议,你们也不会……"
"就算没有那笔钱,公司还是会出问题。"我说,"浩然,你要明白,公司现在的困境,不是因为你那四百八十万。那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浩然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过了很久,浩然才开口:"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身体养好,然后再想办法。"
"如果……我是说如果……"浩然犹豫着,"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情况,你有什么打算吗?"
最坏的情况。
公司破产,父亲的房子被拿走,所有人失业。
然后呢?
我和父亲何去何从?
我没有回答浩然的问题,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浩然又坐了一会儿,看我没有说话的意思,站起身:"哥,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那个协议生效的。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说完,他走了出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下今天了解到的所有信息:
1. 公司欠债约2500万
2. 银行贷款800万,下个月到期
3. 公司账户被冻结
4. 父亲与叔叔签了房屋抵债协议
5. 叔叔不打算放弃那套房子
6. 韩风说可以帮忙分析
写完后,我盯着这几条信息,开始思考可能的解决方案。
方案一:找人借钱——不现实,谁会借我一千多万?
方案二:申请贷款——不可能,公司账户都被冻结了,没有银行会贷款
方案三:找投资人——韩风的建议,但是一个月的时间够吗?
方案四:债务重组——需要专业律师和所有债权人同意
方案五:申请破产保护——可以拖延时间,但治标不治本
我一条一条分析着,每一条都有致命的缺陷。
正想着,手机响了。
这次是父亲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辰。"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在医院吗?"
"嗯。"
"身体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父亲停顿了一下,"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知道那些的。"
"爸,你不用道歉。"我说,"我有权知道这些事。毕竟,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员。"
"我知道。"父亲叹了口气,"小辰,我想了一夜,我觉得……也许我们应该放弃了。"
我的手一紧,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也许我们应该放弃公司。"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但是没用,该找的人都找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现在这个局面,除非有人愿意投资一千多万,否则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爸,你不能放弃。"我说,"公司是你和叔叔二十多年的心血,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继续拖下去,只会让债务越来越多。小辰,我不能再拖累你了。公司倒了,大不了我重新开始。但是你还年轻,你不能被这些事情绑住。"
"爸……"
"你听我说。"父亲打断我,"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去法院申请破产清算。至于你叔叔那个协议……就让他拿走那套房子吧。反正我一个人,住哪里都一样。"
"不行!"我的声音拔高了,"爸,那套房子不能给他!那是妈留下的,是我们的家!"
"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父亲说,"小辰,你要明白,现在保住房子,就意味着要还上那笔钱。但是我拿不出来,你也拿不出来。与其拖着,不如早点了断。"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脱口而出,"爸,你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来想办法。"
"小辰,你不要乱来——"
"我没有乱来。"我打断他,"我有一个大学同学,现在在投资公司工作。他说可以帮我分析一下,看看有没有解决方案。爸,你再等一等,就一个月,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辰,我不想让你卷进来。"父亲最终说,"这是我的错,我应该自己承担。"
"爸,我已经在里面了。"我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是陈家的人。公司倒了,我也会受影响。与其被动地等着,不如主动去做点什么。"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好吧。"父亲终于松口,"一个月。但是小辰,你要答应我,如果一个月后还是没有办法,你就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我答应你。"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
我有一个月的时间来拯救父亲的公司,拯救我们的房子,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但是,我该怎么做呢?
我拿起手机,给韩风发了条微信:"风子,我想尽快跟你聊聊。能安排一下吗?"
韩风很快回复:"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
"越快越好。"我说,"我现在在医院,但是我可以出来见你。"
"那今天晚上吧。"韩风说,"我下班后去医院接你,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好。"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医院的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万家灯火开始点亮。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躺在病床上等待了。
我要站起来,去战斗。
为了父亲,为了那套承载着母亲回忆的房子,也为了我自己。
晚上七点,韩风来了。
他穿着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进病房的时候先是看了看我。
"我去,你瘦了得有二十斤吧?"他惊讶地说,"到底是什么病,这么严重?"
"肺部感染,差点没扛过来。"我说着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外套。
"你确定你能出去?"韩风看着我的样子,有些担心,"要不我们就在这里聊吧。"
"不行,医院不方便。"我说,"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韩风点了两杯咖啡,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
"说吧,详细说说你们公司现在的情况。"他说,"数据越详细越好,我才能帮你分析。"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从三个月前接的那个大单,到对方公司破产,到银行贷款,到账户冻结,到叔叔的那笔货款,再到父亲签的那个协议。
我说得很详细,韩风一边听一边记录,时不时还会问几个问题。
"你们公司现在还有多少固定资产?"
"办公室是租的,仓库也是租的。固定资产就是一些办公设备和存货,估计价值两百万左右。"
"账上还有应收款吗?"
"有,大概三百万,但是大多数都是半年以上的账期,短期内收不回来。"
"那笔被海关扣押的货呢?价值多少?"
"一千万左右,但是现在根本拿不出来。对方公司破产清算,我们只能等着分配,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韩风听完,在纸上快速计算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子辰,实话跟你说,你们公司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
我的心一沉,但还是说:"我知道,所以才来找你。"
"不是。"韩风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按照传统的办法——比如找银行贷款或者找担保公司——基本上没有可能。因为你们的资产负债率太高了,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那有没有其他办法?"
"有,但是很冒险。"韩风看着我,"你听说过过桥资金吗?"
"听说过,但不太了解。"
"过桥资金就是短期借款,通常用来应急周转。"韩风解释,"比如你们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但是你们短期内拿不出钱还。这种情况下,可以找过桥资金先还上银行的贷款,然后再用公司的资产去其他银行做新的贷款,用新贷款的钱还过桥资金。"
"这样可以吗?"
"理论上可以,但是有几个前提。"韩风说,"第一,你要能找到愿意提供过桥资金的人。第二,你要保证能在很短的时间内——通常是一到两周——拿到新的贷款。第三,你要有足够的资产做抵押。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你不仅还不上过桥资金,还会背上高额利息。"
我听着,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用我爸的房子做抵押呢?"我问。
"房子可以。"韩风点头,"但是问题是,你爸的房子现在不是已经抵押给你叔叔了吗?"
"那个协议是私下签的,还没有去做公证。"我说,"如果我在公证之前用房子做抵押,应该可以吧?"
韩风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是你要快。而且你要确保你叔叔不会起诉你们违约。"
我咬了咬牙:"我可以说服他。"
"那好,如果你能用房子做抵押,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做过桥资金的朋友。"韩风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条路很险。如果你拿到过桥资金后,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办下新贷款,你爸的房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韩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子辰,我知道你想帮你爸,但是你要想清楚。"他说,"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失败,你不仅帮不了你爸,还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想清楚了。"我说,"风子,帮我约你那个朋友,越快越好。"
韩风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就联系他。"他说,"但是子辰,这一个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过桥资金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出了岔子,后果会很严重。"
"我明白。"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韩风开车送我回医院,路上他又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
"还有一点要提醒你。"他说,"你叔叔那边,你要尽快稳住他。因为一旦他知道你要用房子做抵押,肯定会反对,甚至可能会立刻去做公证。"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说。
车停在医院门口,我推开车门。
"子辰。"韩风叫住我,"如果事情真的办不成,也不要太自责。你已经尽力了。"
我回头看着他,笑了笑:"谢谢你,风子。"
回到病房,已经快十点了。
护士看见我,瞪了我一眼:"你又跑出去了?医生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你怎么就是不听?"
"最后一次。"我说,"明天开始我就乖乖躺着,哪儿也不去。"
护士摇摇头,帮我重新挂上了点滴。
"真的,再这么折腾,你这病永远也好不了。"她一边调药速一边说。
我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
一滴。
两滴。
三滴。
每一滴都像是时间,提醒着我——
我只有一个月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韩风发来的微信。
"我刚刚联系了我那个朋友,他说可以见面聊聊。后天下午三点,在他办公室,我把地址发给你。"
后天。
也就是我出院的那天。
"好,谢谢。"我回复。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以为我可以松口气了。
以为找到了一条路,就能看到希望了。
但就在这时,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公司财务打来的。
"陈经理!出大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法院刚刚送达了新的传票!电子厂那边的债权人不止一家,现在又有三家供应商起诉我们,要求赔偿总计五百万的损失!而且,他们也申请了财产保全,现在连您父亲的个人账户都被冻结了!"
我猛地坐起来,差点把输液针扯掉。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法院的人十分钟前才走!陈总现在在公司,他让我赶紧通知您!"
我挂断电话,立刻给父亲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
"我知道了。"父亲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小辰,你不用管了。我明天就去法院申请破产,这样至少可以……"
"不行!"我打断他,"爸,你给我三天时间,就三天!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什么办法?"
"现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说,"总之你相信我,什么都不要做,等我三天!"
父亲沉默了。
"爸,你答应我!"
"……好。"父亲最终说,"三天。但是小辰,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挂断电话后,我躺回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五百万。
又多了五百万。
也就是说,现在的总债务已经达到了三千万。
而父亲的个人账户也被冻结了,这意味着连最基本的生活费都成了问题。
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觉得胸口发疼。
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躲在云层后面,看不见一丝光亮。
我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子辰,人生就像爬山,最难的不是山有多高,而是在最累的时候,还要往上爬。"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千万。
一个月。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得了父亲,救得了那个家?
但不管怎样,我不能放弃。
因为如果我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06
第三天上午,医生终于同意让我出院了。
"你的炎症指标已经降下来了,但还是要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医生一边签字一边叮嘱,"一周后记得来复查。"
我点点头,接过出院结算单。
总费用:73000元。
我用手机支付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这是我几乎全部的积蓄了。现在账户里还剩不到五万块钱。
而公司需要的,是三千万。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
三十三天没有好好看过外面的世界了。
路上的车流、人流,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的生活,在这三十三天里彻底改变了。
手机响了,是韩风。
"子辰,你出院了吗?我朋友今天临时有事,约到了明天上午十点。你看行吗?"
"没问题。"我说。
"那明天见。对了,你要把你们公司和你爸的详细资料都准备好,他需要评估抵押物的价值。"
"好。"
挂断电话,我打车去了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办公区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去吃午饭了。
我直接去了父亲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出院了?"
"嗯。"我走过去,"爸,我需要房产证。"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房产证做什么?"
"我找到了一个办法。"我在他对面坐下,"用房子做抵押,借过桥资金,先把银行那笔贷款还上,然后再想办法做新的贷款。"
父亲听完,脸色变了。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小辰,这太冒险了。过桥资金的利息你知道有多高吗?万一办不下新贷款,房子就真的没了。"
"可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盯着他的眼睛,"爸,你说给我一个月时间,现在才过了三天。"
"我是说了,但我没想到你要用这种办法。"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小辰,那套房子是你妈留下的,是我们最后的家。我不能拿它去赌。"
"爸,我们现在就是在赌。"我也站了起来,"如果什么都不做,公司破产,房子一样保不住,还会欠一屁股债。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父亲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
"小辰,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如果失败了,我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想清楚了。"我说,"爸,相信我一次。"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房产证在这里。"他把纸袋递给我,"但是小辰,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到了月底,还是办不下新贷款,你就不要再管了。"父亲认真地说,"房子没了就没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是你还年轻,你不能为了我毁了自己的前途。"
我接过纸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走出父亲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叔叔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辰,听说你出院了?"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说。
"那就好。"叔叔停顿了一下,"小辰,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关于上次那个协议,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搁置。"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你们能在三个月内把浩然的货款还上,那个协议就作废。"叔叔说,"毕竟是一家人,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三个月。
从一个月变成了三个月。
我的手指收紧,握着手机的手心出了汗。
"谢谢叔叔。"我说。
"别客气,应该的。"叔叔笑了笑,"对了,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那个心脏,要好好养着。"
"我会照顾好他的。"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叔叔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从一个月延长到三个月,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好事。但是叔叔不是那种会轻易让步的人,他这么做,肯定另有目的。
想不明白,我也没有继续纠结。
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会面。
下午,我去了一趟市房产交易中心,查询了父亲那套房子的详细信息。
房子是2000年买的,一百二十平米,位于老城区,按照现在的市场价,大概值两百万左右。
但是因为是老房子,而且位置不是特别好,实际能贷到的金额可能只有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十万,对于三千万的债务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抵押物了。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那个我和父亲暂时租住的小公寓——我把所有的资料整理了一遍。
公司的财务报表、资产清单、债务明细、房产证、父亲的个人征信报告……
每一份文件我都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保没有遗漏。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才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完全静不下来。
明天的会面,会是什么结果?
那个人真的会愿意提供过桥资金吗?
如果他不同意,我还有什么办法?
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八点,闹钟把我惊醒。
我起床洗漱,穿上最正式的一套西装——虽然因为瘦了太多,西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九点半,我到了韩风发来的地址。
那是一栋写字楼,位于金融区的核心地带。大楼外墙全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我走进大楼,在前台登记后,乘电梯上了二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正对面是一面墙,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盛汇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韩风已经在接待区等我了。
"来了?"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我撒了个谎。
"那就好。"韩风拍拍我的肩膀,"一会儿见到齐总,有什么问就直接问,不用藏着掖着。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严肃,但是很直爽。"
"好。"
韩风带着我走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他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齐总,这就是我跟您提到的朋友,陈子辰。"韩风介绍道。
"陈先生,你好。"齐总站起来跟我握手,"我叫齐铭,是盛汇资本的创始人。韩风跟我提过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一些。坐吧,我们详细聊聊。"
我们在会议桌旁坐下。
我把准备好的所有资料都摆在桌上。
齐铭拿起资料,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着,时不时还会在纸上记些什么。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他翻动纸张的声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才抬起头。
"陈先生,我看完了。"他把资料推到一边,"说实话,你们公司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来找您。"
"嗯。"齐铭点点头,"我先说说我的看法。你们公司现在欠债三千万,但实际的资产价值不到一千万。这意味着,即使把公司全部变卖,也只能还上三分之一的债务。从投资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必亏的项目。"
我的心一沉。
"但是——"齐铭话锋一转,"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批被海关扣押的货,价值一千万,对吗?"
"对。"我点头,"但是现在拿不出来。"
"为什么拿不出来?"
"因为对方公司破产清算,我们作为债权人,要等清算组分配。"我说,"但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们有没有尝试过直接跟清算组沟通?"齐铭问,"比如申请优先取回货物?"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我们确实没有试过。
父亲找过律师,律师说破产清算程序很复杂,债权人只能等着分配,没办法提前取回货物。
但是,真的没办法吗?
"这个……我们没有尝试过。"我老实说。
"那就对了。"齐铭敲了敲桌子,"陈先生,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缺钱,而是缺一个能把死资产变成活钱的方法。那批货既然还在海关,就说明货物本身没有问题,只是因为买方破产导致无法清关。如果能找到新的买家,直接在海关做货权转让,你们就能立刻变现。"
我的眼睛一亮。
"可是怎么找新买家?"
"这就需要专业的操作了。"齐铭说,"我有一个合作伙伴,专门做进出口贸易的。如果你们愿意把这批货打折卖给他,他可以立刻付钱。虽然会损失一部分利润,但至少能快速回笼资金。"
"打多少折?"我问。
"八折。"齐铭说,"也就是八百万。"
八百万。
虽然比原价少了两百万,但至少能立刻拿到钱。
"如果能拿到这八百万,加上你父亲房子的抵押贷款,差不多能凑到一千万。"齐铭继续分析,"这笔钱足够还上银行的贷款,还能剩下一些周转资金。然后你们再用公司的应收账款做保理融资,应该还能再融资两三百万。加起来,勉强可以撑到债务重组谈判。"
我听着,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起来。
这个方案,确实可行!
"但是——"齐铭又说,"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能在半个月内完成货物转让和抵押贷款。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而且过桥资金的利息很高,每天万分之五,半个月就是百分之七点五。也就是说,如果你们借一千万,半个月后要还一千零七十五万。"
七十五万的利息。
半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齐总,如果我们同意这个方案,您能提供多少过桥资金?"
"最多一千万。"齐铭说,"但是我需要你父亲的房子做第一抵押,公司的所有应收账款做第二抵押。另外,你和你父亲都要做连带担保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到期还不上钱,不仅房子会被拍卖,你和你父亲的个人信用也会受损,以后再想贷款就难了。"齐铭直视着我的眼睛,"陈先生,我要确保你明白这其中的风险。"
我明白。
太明白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公司能活下来,还能保住房子。
输了,一无所有。
"我需要回去跟我父亲商量一下。"我说。
"可以。"齐铭站起来,"但是我的建议是越快越好。你们公司现在的情况,每拖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我也站了起来,跟齐铭握手:"谢谢您,齐总。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的腿有些发软。
韩风扶了我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勉强笑了笑,"刚出院,体力还没恢复。"
"那赶紧回去休息吧。"韩风说,"对了,齐总的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我说,"比我想象的要好。"
"那就好。"韩风拍拍我的肩膀,"子辰,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压力很大,但是要挺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谢谢你,风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父亲不在,应该是去公司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齐铭的方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今天晚上我们好好谈谈。我有个方案,需要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父亲说,"晚上我早点回来。"
晚上七点,父亲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份盒饭,我们两个面对面坐在小饭桌旁。
"说吧。"父亲吃了两口饭,抬起头看着我,"什么方案?"
我把今天跟齐铭谈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从过桥资金,到货物转让,到抵押贷款,到应收账款保理,每一个细节我都说得很详细。
父亲听得很认真,一直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爸,你觉得怎么样?"我问。
父亲睁开眼睛,看着我。
"小辰,你知道这个方案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如果那批货物转让不成功,或者新贷款办不下来,我们就会失去房子,还会背上更多的债。"
"既然知道,你还要做?"
"因为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我盯着父亲的眼睛,"爸,如果什么都不做,公司一样会破产,房子一样会被拿走。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父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好。"父亲最终说,"我同意。"
"真的?"
"嗯。"父亲点头,"既然你都做到这一步了,我这个当爸的,总不能拖后腿。小辰,这次我们父子俩,就赌一把。"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爸……"
"别煽情了。"父亲摆摆手,但眼睛也红了,"明天我们就去找齐总,把合同签了。该怎么做,你说了算,我全力配合你。"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难得地坐在客厅里聊到了深夜。
我们聊了很多,聊公司,聊母亲,聊这些年的误会和隔阂。
父亲告诉我,他这些年之所以对我那么冷淡,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是因为太爱了。
"你太像你妈了。"父亲说,"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她。我不敢面对这种痛苦,所以选择了逃避。"
"爸,我理解。"我说。
"不,你不理解。"父亲摇摇头,"我逃避的不仅仅是对你妈的思念,还有对你的愧疚。我知道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没有给你应有的关爱。但是小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爸,过去的都过去了。"我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好好的,行吗?"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好。"
那一夜,我和父亲之间,那堵无形的墙,终于倒塌了。
07
第二天上午,我和父亲一起去了盛汇资本。
这次不仅齐铭在,还有他们公司的法务和财务人员。
整整一上午,我们都在谈合同细节。
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字,每一个风险提示,齐铭都解释得很清楚。
"陈先生,我必须再次提醒您。"齐铭指着合同上的一条条款说,"如果到期无法还款,我们会立即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到时候不会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明白。"父亲说。
"还有,这笔借款的利息是日息万分之五,按照半个月计算,需要支付七十五万的利息。"齐铭继续说,"您确定可以接受这个成本吗?"
"可以。"父亲点头。
合同一式三份,我、父亲、齐铭分别签字。
签完字后,齐铭站起来跟我们握手。
"合作愉快。钱今天下午就能打到你们指定的账户。"他说,"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走出写字楼,父亲长长地吐了口气。
"尘埃落定了。"他说。
"还没有。"我说,"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父亲几乎没有休息过。
第一件事,是联系那批货物的买家。
齐铭介绍的那个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姓刘,四十多岁,是个很精明的商人。
我们约在一家茶楼见面。
刘老板一见面就开门见山:"陈总,齐总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那批货我可以接,但是有几个条件。"
"您说。"父亲说。
"第一,货必须是全新的,不能有任何质量问题。"刘老板说,"第二,我只能出七折的价格,也就是七百万。第三,所有的清关费用和海关手续,都由你们负责。"
七折。
比齐铭说的八折还要低。
"刘老板,七折是不是太低了?"我说,"那批货的市场价是一千万,就算打折,也不该低于八折吧?"
"小陈,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刘老板喝了口茶,"现在是你们求我,不是我求你们。这批货在海关已经压了三个月了,每天都在产生仓储费。而且电子元器件这种东西,更新换代很快,再过几个月,可能就不值钱了。我出七折,已经是看在齐总的面子上了。"
我看向父亲。
父亲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好,七折就七折。"父亲说,"但是我有一个要求——钱要一次性付清,不能分期。"
"这个没问题。"刘老板爽快地答应了,"你们把货权转让手续办好,我立刻打钱。"
我们跟刘老板签了意向协议,约定一周内完成货物转让。
第二件事,是办理房产抵押贷款。
这件事比想象中更麻烦。
银行要评估房子的价值,要查我们的征信,要看公司的经营状况,还要审核贷款用途。
每一个环节都要填表、交材料、等审批。
我和父亲跑了三家银行,才找到一家愿意贷款的。
"你们这套房子,我们最多只能贷一百二十万。"银行的客户经理说,"而且利率要上浮百分之三十。"
一百二十万,比我预期的少了三十万。
但是没办法,只能接受。
第三件事,是联系那些债权人,争取延期还款。
这是最难的一件事。
那几家起诉我们的供应商,根本不愿意见面。他们的律师态度强硬,要求我们立刻还钱,否则就申请强制执行。
我和父亲去了其中一家供应商的公司,想当面谈谈。
对方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他坐在办公室里,连让我们进门都不愿意。
"陈总,不是我不讲情面。"王老板隔着门说,"当初你们下单的时候,我可是垫资生产的。现在你们说没钱,让我怎么办?我手下还有几十个工人要发工资呢!"
"王老板,我知道我们对不起您。"父亲说,"但是请您再给我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们一定把钱还上。"
"一个月?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王老板的声音拔高了,"陈总,我实话跟你说,如果这个月底你们还不了钱,我就让法院查封你们公司!"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和父亲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父亲摇摇头:"除非我们现在就能拿出钱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公司被查封,别说还债了,连正常运营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和父亲都累得话都不想说,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四万三千块。
这是我现在的全部家当。
而公司还需要至少两千万才能度过难关。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浩然发来的微信。
"哥,听说你和叔叔在找钱?需要我帮忙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句:"不用,我们能解决。"
浩然很快回复:"哥,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怪我爸。但是你要相信,我爸他不是真的要你们的房子。他只是……只是气不过。"
气不过?
气什么?
气父亲当初不听他的劝告?还是气公司现在的困境?
我没有再回复。
关掉微信,我打开了备忘录,开始列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1. 跟进货物转让进度——预计三天内完成
2. 催促银行贷款审批——预计五天内放款
3. 联系应收账款保理公司——最快一周
4. 跟债权人谈判延期——不确定
每一件事都有时间节点,每一件事都不能出差错。
如果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个计划就会崩盘。
我把这张清单发给了韩风,问他:"风子,你觉得这个时间安排有问题吗?"
韩风很快回复:"时间很紧,但是可行。不过子辰,你得做好心理准备,现实往往比计划更残酷。"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刘老板的电话。
"小陈,有个情况我要跟你说一下。"刘老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我昨天派人去海关查了那批货,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的心一紧:"什么问题?"
"那批货里有一部分芯片,是美国禁运清单上的型号。"刘老板说,"这种货物,海关现在管得很严,很难清关。"
"怎么会?"我的声音都变了,"当初下单的时候,对方明明说这批货没有问题的!"
"我也不清楚。"刘老板说,"但是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小陈,我实话跟你说,这批货如果有禁运产品在里面,我是不敢接的。风险太大了。"
"那怎么办?"我急了,"刘老板,您不能现在退出啊!我们都已经签了意向协议了!"
"意向协议不是正式合同,我可以不履行。"刘老板说,"当然,如果你们能处理好禁运产品的问题,我还是愿意合作的。"
挂断电话后,我整个人都懵了。
禁运产品?
怎么会有禁运产品?
我立刻给父亲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我当初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对方公司提供的清单上,没有标注这个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
"我去找律师问问,看看有没有办法剥离那部分禁运产品。"父亲说,"你先别慌,我们一件一件来。"
但是不慌谈何容易。
没有那七百万,我们就凑不齐还银行贷款的钱。
没有还银行贷款的钱,过桥资金就成了无底洞。
而且,过桥资金每天都在产生利息,拖得越久,窟窿就越大。
下午三点,父亲打来电话。
"律师说,要剥离禁运产品,需要向海关申请重新报关。"父亲说,"但是这个过程至少要一个月,而且不一定能批。"
一个月。
我们根本等不了一个月。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律师说……可以找报关行,通过特殊渠道加急处理。"父亲的声音很低,"但是这种操作,有一定的风险。"
"什么风险?"
"如果被查出来,可能会被认定为走私。"父亲说,"到时候不仅货物会被没收,我们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我倒吸一口凉气。
走私?
刑事责任?
这已经不是赔钱的问题了,这是要坐牢的!
"爸,这个办法不行!"我说,"太危险了!"
"我知道。"父亲说,"所以我也没有同意。小辰,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挂断电话,坐在办公室里,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银行的客户经理打来的。
"陈先生,您的贷款申请被驳回了。"客户经理说。
"为什么?"我猛地站起来。
"因为我们在审核过程中发现,您公司有多起诉讼在身,而且账户被法院冻结。"客户经理说,"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批准贷款。"
"可是我们提供了房产做抵押!"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抱歉,陈先生。这是我们银行的规定。"客户经理说,"如果您对这个结果有异议,可以向上级部门申诉。"
挂断电话后,我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贷款被驳回了。
货物转让也遇到了问题。
现在,我们手里能用的钱,只有齐铭提供的那一千万过桥资金。
但是这笔钱,半个月后要连本带息还回去。
如果还不上……
我不敢想下去。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齐铭打来的。
"陈先生,听说你们的贷款申请被驳回了?"齐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的。"我说,"但是我们会想别的办法……"
"陈先生,我觉得我们需要见面谈谈。"齐铭打断我,"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老地方。"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齐铭明天要跟我谈什么。
他要重新评估这笔借款的风险,甚至可能要提前收回资金。
如果真的是那样……
我们就真的完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当初不去找齐铭,不借那笔过桥资金,至少还能保住房子。
可是现在,房子做了抵押,货物转让不出去,银行贷款也办不下来……
我们不仅保不住房子,还可能背上更多的债。
凌晨三点,我起床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明天齐铭要见我们。我怕他要提前收回资金。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父亲才回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辰,别想太多,睡吧。"
但是我怎么睡得着?
我爬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着。
走到窗边,我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孤独,无助,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讯录。
翻来翻去,我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最后,我的手指停在了"妈"这个备注上。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蹲下身,把脸埋进双手里。
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是我的心,真的很累。
累到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的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
08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和父亲准时到了盛汇资本。
齐铭已经在会议室等着我们了,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陈先生,坐。"齐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和父亲坐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压抑,齐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即将宣判死刑的法官。
"我听说了你们的情况。"齐铭开口,"贷款被驳回,货物转让遇到问题。现在你们手里,除了我提供的这一千万,没有任何其他资金来源。对吗?"
"是的。"父亲说。
"那我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还这笔钱?"齐铭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半个月后,你们需要还我一千零七十五万。"
父亲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呢?
说我们会想办法?说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这些话,现在说出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齐总。"我开口,"我们确实遇到了一些意外情况,但是我们不会放弃。"
"意外情况?"齐铭冷笑了一声,"陈先生,在商业世界里,没有人会听你解释什么叫意外情况。我只看结果——你们能不能按时还钱。"
"我们会还的。"我说,"齐总,您再给我们一周时间,我们一定能解决货物转让的问题。"
"一周?"齐铭摇摇头,"陈先生,我觉得你没有明白我今天叫你们来的目的。"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推到我们面前。
"这是我们公司法务部起草的一份补充协议。"齐铭说,"鉴于你们目前的状况,我们决定启动提前回收机制。"
我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着。
越看,我的心越往下沉。
补充协议的主要内容是:
1. 借款期限从半个月缩短为一周
2. 如果一周内无法还款,盛汇资本有权立即处置抵押物
3. 处置抵押物所得如果不足以覆盖债务,借款人需要补足差额
4. 借款人放弃所有抗辩权
这哪里是补充协议,这简直是催命符!
"齐总,这不合理!"我说,"当初我们签的是半个月,怎么能说改就改?"
"你仔细看看原合同的第十五条。"齐铭面无表情地说,"如果借款人的财务状况发生重大不利变化,出借方有权要求提前还款或调整借款条件。"
我翻开原合同,找到第十五条。
果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拦住了。
"齐总,我能问一句吗?"父亲说,"如果我们不签这个补充协议,会怎么样?"
"那我只能认为你们没有还款意愿,将立即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齐铭说,"到时候不仅是房子,你们公司的所有资产都会被查封拍卖。"
父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给我们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当然。"齐铭看了看手表,"我给你们一个小时。"
我和父亲走出会议室,来到大楼外面。
阳光很刺眼,但我觉得浑身发冷。
"爸,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父亲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小辰,我问你一个问题。"父亲说,"如果现在放弃,把房子交出去,把公司清算掉,你会后悔吗?"
我愣住了。
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是我知道,如果不试到最后一刻,我一定会后悔。"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孩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们就再搏一次。这次,我们父子俩一起。"
"爸,你的意思是……"
"签。"父亲斩钉截铁地说,"签了这个补充协议,然后用这一周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把钱凑出来。"
"可是一周时间……"
"够了。"父亲打断我,"小辰,你还记得我和你叔叔创业的时候吗?我们两个人,口袋里只有五百块钱,连房租都交不起。但是我们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公司做起来了。"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们有一口气。"父亲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现在,我们还有一千万,还有一周时间,还有一口气。怎么能认输?"
我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好,我们签。"我说。
一个小时后,我和父亲回到会议室,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
走出盛汇资本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知道,这次我们是真的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一周。
只有一周时间。
如果筹不到一千零七十五万,我们就会失去一切。
"小辰,我们分头行动。"父亲说,"你去解决货物转让的问题,我去想办法凑钱。"
"好。"我点头,"爸,你准备怎么凑?"
"我还有一些老朋友,虽然这些年没怎么联系,但是关键时刻也许能帮上忙。"父亲说,"还有公司的那些应收账款,我去找客户,看能不能提前收回一部分。"
我们分开行动。
我直接去了海关,想亲眼看看那批货的情况。
到了海关监管仓库,报关员带我去看了那批货物。
几十个大箱子整整齐齐堆在仓库里,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封条。
"这批货已经压了三个多月了。"报关员说,"每个月的仓储费就要五万,现在累计已经超过十五万了。"
"能不能先开箱检查一下?"我问,"我想确认一下到底哪些是禁运产品。"
"可以,但是需要申请。"报关员说,"正常流程要三天。"
三天,我们等不了三天。
"有没有办法加急?"我问。
报关员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愿意付加急费,今天下午就能安排。"
"多少钱?"
"五万。"
五万。
我咬了咬牙:"好,我马上转账。"
下午三点,海关的检验人员来了。
他们打开箱子,逐一检查货物。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两个小时后,检查结束。
"一共二十箱货物,其中有三箱包含禁运产品。"检验人员说,"如果要清关,必须把这三箱剔除。"
"剔除之后,剩下的货物价值是多少?"我问。
检验人员计算了一下:"大概八百万左右。"
八百万。
比原来的一千万少了两百万,但也比刘老板出的七百万多了一百万。
我立刻给刘老板打电话。
"刘老板,那三箱禁运产品我们已经确认了,可以剔除。"我说,"剩下的货物价值八百万,您能接吗?"
"八百万?"刘老板犹豫了一下,"小陈,之前我们说好的是七折,也就是七百万。"
"可是现在货物价值变了。"我说,"刘老板,您就当帮我们一次,七百五十万,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吧,看在齐总的面子上,七百五十万就七百五十万。"刘老板说,"但是你们要保证,剩下的货物绝对没有问题。"
"我保证!"我说。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七百五十万到手了。
但是还差三百多万。
这三百多万,要从哪里来?
晚上回到家,父亲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计算着我们现在的资金缺口。
需要还给齐铭的:一千零七十五万
目前确定能拿到的:七百五十万(刘老板)
还差:三百二十五万
三百二十五万,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小辰,我今天找了八个老朋友。"父亲的声音很疲惫,"四个人直接拒绝了,两个人说要考虑考虑,还有两个人各借了二十万。"
四十万。
"还有应收账款那边,我联系了五个欠款最多的客户。"父亲继续说,"其中一个答应下周付五十万,其他的都说资金紧张,暂时付不了。"
五十万。
加起来是九十万。
"爸,货物转让的事情有进展了。"我把今天的情况告诉了父亲,"刘老板同意出七百五十万。"
"太好了!"父亲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轻松,"这样的话,我们还差……"
"还差两百三十五万。"我说。
父亲沉默了。
两百三十五万,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小辰,我明天继续去借钱。"父亲说,"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快速变现的。"
"好。"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梳理我们还有什么资产。
公司的办公设备:价值不到十万,而且都是折旧很严重的东西
公司的存货:大部分是一些通用型号的元器件,零散出售的话,最多能卖五十万
我和父亲的车:两辆车加起来,能卖四十万
我的存款:还剩四万三
所有能变现的资产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万。
还差一百多万。
这一百多万,从哪里来?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发呆。
忽然,我想起了一个人——叔叔。
叔叔是公司的副总,手里应该有一些资金。而且,他儿子浩然的那笔货款,也是四百八十万。
虽然那笔钱被银行划走了,但是叔叔作为股东,应该还有其他资产。
可是,我真的能去找叔叔借钱吗?
就在前几天,他还要和父亲撇清关系,还要拿房子抵债。
如果我现在去找他借钱,他会答应吗?
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拿起手机,给叔叔发了条微信:
"叔叔,您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跟您谈谈。"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等着。
十五分钟后,叔叔终于回复了:
"明天下午三点,来公司找我。"
我回复:"好,谢谢叔叔。"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谈话,会是什么结果?
叔叔会愿意帮我们吗?
我不知道。
但是我必须去试一试。
因为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叔叔的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我敲了敲门。
"进来。"叔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看见叔叔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我坐下,看着叔叔。
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叔叔问。
我深吸一口气:"叔叔,我想跟您借钱。"
叔叔的眉头皱了起来:"借多少?"
"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叔叔冷笑了一声,"小辰,你觉得我会借给你们吗?"
"我知道您现在对我爸有意见。"我说,"但是叔叔,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公司如果破产,对您也没有好处。"
"没好处?"叔叔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小辰,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爸当初不听我的劝,执意要接那个单子,才导致公司变成现在这样!现在你们还有脸来找我借钱?"
"叔叔,我不是来跟您争论谁对谁错的。"我也站起来,"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事实——如果公司破产,您作为股东,一样要承担责任。"
"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那部分责任。"叔叔说,"但是你爸造成的亏损,凭什么要我来填?"
"因为你们是兄弟!"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因为这个公司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建立的!因为不管公司现在有多困难,你们都应该共同面对!"
叔叔盯着我,脸涨得通红。
"你……"他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叔叔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小辰,你知道我为什么生你爸的气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摇摇头。
"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合伙人。"叔叔吸了口烟,"这些年,公司所有的重要决策,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我这个副总,就是个摆设。"
"我劝过他,那个单子风险太大,对方公司的资质有问题。但是他不听,说我胆小,说我没有魄力。"叔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结果呢?现在出事了,他想起我来了,想让我帮忙了。"
"叔叔,我爸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叔叔打断我,"你想说你爸承受了很大压力,你想说他也不容易。但是小辰,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不容易?"
"浩然的那笔货款,是他半年的业绩。那笔钱被划走,他现在在公司连抬不起头。我这个当爸的,看着心里能好受吗?"
叔叔的眼睛红了。
"还有那个协议。你爸说我逼他签的,但是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儿子把钱打过去,你们连周转的机会都没有?"
我沉默了。
确实,如果不是浩然的那笔钱,公司可能早就破产了。
"叔叔,我理解您的心情。"我说,"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度过这次危机,公司还能活下来,到时候我爸会给您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叔叔冷笑,"让我当总经理?还是让我拿回浩然的那笔钱?"
"如果您愿意,两个都可以。"我看着叔叔的眼睛,"叔叔,您借我们这笔钱,不是帮我爸,是帮您自己。如果公司破产,您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但是如果公司活下来,您不仅能拿回浩然的钱,还能在公司里有更大的话语权。"
叔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倒是会算账。"他说。
"叔叔,这不是算账,这是事实。"我说,"您好好想想,是赌一把有可能赢,还是什么都不做眼看着输?"
叔叔没有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整个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过了很久,叔叔掐灭烟头,抬起头看着我。
"我可以借你们钱。"他说。
我的心一喜:"谢谢叔叔!"
"别急着谢我。"叔叔抬手制止我,"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这笔钱我不是借给你爸的,是借给公司的。"叔叔说,"如果公司活下来,这笔钱要连本带利还给我。利息按照银行贷款利率的两倍算。"
我点头:"可以。"
"第二,从现在开始,公司的所有重要决策,都要经过我的同意。"叔叔说,"你爸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独断专行。"
"好。"
"第三,如果公司最终还是破产了,你爸名下的那套房子,归浩然所有。"叔叔盯着我,"这一条,是底线。"
我的身体僵住了。
最后这一条,和之前的协议内容是一样的。
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答应。"我说。
叔叔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他从里面拿出一叠现金和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现金有五十万,卡里有一百万。"叔叔说,"密码是六个八。"
我看着桌上的钱,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叔叔。"
"别谢我。"叔叔说,"我是为了浩然,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拿起钱和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又回过头。
"叔叔,不管怎么样,您终究还是我叔叔。"我说。
叔叔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里的银行卡和现金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重量,更是因为它们背后的代价。
如果我们失败了,父亲将失去那套房子,失去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份回忆。
但是现在,我只能往前走。
因为退路,已经没有了。
09
拿着叔叔给的钱,我第一时间给父亲打了电话,把情况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辰,你不该答应你叔叔的最后那个条件。"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爸,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我说,"而且,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万一不成功呢?"
"那就让我承担后果吧。"我说,"是我做的决定,该我负责。"
父亲又沉默了。
"好孩子。"他最终说,"你比我强。"
挂断电话,我去银行取了现金,然后把所有的钱凑在了一起。
刘老板的货款:750万
叔叔借的钱:150万
父亲借来的钱:40万
应收账款:50万
各种变现的资产:100万
总计:1090万
够了!
不仅够还齐铭的本金和利息,还能剩下十几万做周转资金。
我立刻给齐铭打电话,约他第二天见面。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难得地吃了一顿像样的饭。
虽然只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但是我们吃得很香。
"小辰。"父亲举起杯子,"来,我们喝一杯。"
"爸,您不能喝酒,心脏刚做完手术。"我说。
"就一杯,没事的。"父亲坚持。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小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父亲说,"如果不是你,公司可能早就完了。"
"爸,别这么说。"我说,"我是您儿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知道吗,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父亲放下杯子,"我这辈子,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我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我做对的,是和你妈结婚,是有了你这个儿子。"父亲的眼睛有些湿润,"我做错的,是这些年对你太冷漠,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爸……"
"让我说完。"父亲抬手制止我,"小辰,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失败了,我不会怪你。因为是我把公司做成这样的,是我连累了你。"
"但是如果我们成功了,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父亲看着我,"以后,你来经营这个公司。我老了,也累了,该休息了。"
我愣住了。
"爸,您说什么?"
"我说,如果公司能活下来,我就把总经理的位置让给你。"父亲说,"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也比我更有能力。"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笑了笑,"我早就该这么做了。只是我一直放不下,总觉得自己还能行。但是这次的事情让我明白,我真的老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您别这么说。"我说,"等这次危机过去了,我们父子俩一起干,把公司做得更大。"
"好。"父亲点点头,"一起干。"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公司的未来,聊我的人生规划,聊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
这是母亲去世后,我和父亲第一次这样敞开心扉地聊天。
我忽然发现,原来父亲一直都在关注着我,关心着我。
只是他不善表达,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凌晨两点的时候,父亲才回房间休息。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几行字:
"明天,把钱还给齐铭。
明天,我们就自由了。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写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到了天亮。
早上八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齐铭打来的。
"陈先生,十点见。"他简短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起床洗漱,换上最正式的那套西装。
九点半,我和父亲一起出门,带着准备好的一千零七十五万,去了盛汇资本。
电梯里,父亲看着我。
"小辰,紧张吗?"
"有一点。"我说,"但是更多的是期待。"
"嗯。"父亲点点头,"一会儿让我来说。"
"不,爸。"我说,"让我来。"
父亲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
电梯门打开,我们走进了盛汇资本。
齐铭已经在会议室等着我们了,他旁边还坐着公司的法务和财务。
"陈先生。"齐铭看见我们,站起来握手,"坐吧。"
我们坐下。
"齐总,我们今天来,是要还钱的。"我开门见山地说。
齐铭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还钱?"他看着我,"陈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约定的还款日期是明天。"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们今天就能还上,所以提前来了。"
齐铭和旁边的法务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我。
"陈先生,你确定你们凑到了一千零七十五万?"
"确定。"我从包里拿出银行转账凭证,"这是我们准备好的钱,已经转到了监管账户。您可以核实一下。"
齐铭接过凭证,递给旁边的财务。
财务拿出电脑,快速查询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几分钟后,财务抬起头,对齐铭点了点头。
"齐总,金额没问题。"
齐铭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和父亲,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先生,我得说,你们让我刮目相看。"他说,"说实话,我以为你们还不上。"
"多谢齐总的信任。"我说,"现在钱已经还清了,麻烦您把抵押物的手续解除一下。"
"当然。"齐铭让法务拿出文件,"我们现在就可以办理。"
半个小时后,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
我拿着解除抵押的文件,走出盛汇资本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爸,我们成功了。"我说。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里闪着光。
"是啊,我们成功了。"
我们父子俩站在大楼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忽然,父亲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父亲的声音拔高了,"怎么可能?!"
我的心一紧:"爸,怎么了?"
父亲挂断电话,看着我,嘴唇颤抖着。
"刘老板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他的公司被查了,涉嫌走私。"父亲说,"现在人被带走了,那批货的转让合同,作废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作废?
怎么可能作废?!
"爸,那批货款……"
"没了。"父亲的声音很沉重,"刘老板给我们的那七百五十万,是他公司账户的钱。现在账户被冻结了,我们拿不到一分钱。"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七百五十万,没了?
可是我们刚才还给齐铭的那一千零七十五万里,有七百五十万是靠那笔钱凑的!
"那我们现在……"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现在欠了叔叔一百五十万,欠了其他人九十万。"父亲闭上眼睛,"加起来两百四十万。"
两百四十万。
而且这还没算那批货本身的价值。
"爸,那批货……"
"那批货现在还压在海关,但是因为刘老板的事,货物也被牵连调查了。"父亲说,"能不能拿出来,什么时候能拿出来,现在都不知道。"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我们以为逃出生天了,结果只是从一个坑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
"小辰。"父亲看着我,"对不起,是爸连累了你。"
"不是您的错。"我说,"是我的决策失误。我应该更谨慎一点,不该那么快把钱都押上去。"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父亲深吸一口气,"我们得想办法解决。"
"能有什么办法?"我苦笑,"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公司账户是空的,个人账户也是空的。唯一的资产——那批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
父亲沉默了。
是啊,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们已经把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用尽了。
朋友借的钱,叔叔借的钱,能变卖的资产,全都投进去了。
现在我们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爸,您说叔叔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样?"我问。
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会要房子。"父亲说,"按照我们签的协议,如果还不上钱,房子就是浩然的。"
房子。
母亲留下的那套房子。
我闭上眼睛,感觉天旋地转。
我们努力了这么久,结果还是失败了。
不,比失败更糟。
我们不仅没有保住公司,还背上了更多的债,最终连房子都要失去。
手机响了,是韩风打来的。
"子辰,听说刘老板出事了?"韩风的声音里充满担忧。
"嗯。"我说不出更多的话。
"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很糟。"我说,"风子,我们完了。"
"别这么说。"韩风说,"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可能对你们有用。"
"什么消息?"
"你们那批货,虽然被牵连调查了,但是海关那边说,如果能证明货物本身没有问题,还是可以放行的。"韩风说,"而且,现在有一家新的买家对那批货感兴趣,愿意出八百万收购。"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真的?是哪家?"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是齐总那边介绍的。"韩风说,"他们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们有兴趣,明天可以去谈谈。"
"好!谢谢你,风子!"我说。
挂断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父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八百万,如果能拿到手,我们就还能撑下去。"他说。
"但是爸,我们怎么保证这次不会再出问题?"我说,"万一又像刘老板那样……"
"不管怎样,我们都要试一试。"父亲说,"小辰,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是啊,最后的机会。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夜没睡。
我在想,这次的买家,会是谁?
会不会又是一个坑?
我们还能相信谁?
凌晨五点的时候,我给韩风发了条微信:
"风子,那个买家,你了解吗?靠谱吗?"
韩风很快回复——他居然也没睡:
"我特意查了一下,是一家正规的进出口公司,资质齐全,信誉很好。你可以放心。"
看到这条消息,我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我和父亲去见了那个买家。
是一家在开发区的贸易公司,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李。
"陈总,我看过你们那批货的清单了。"李老板说,"八百万,我可以出,但是有一个条件。"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又是条件?
"什么条件?"父亲问。
"货物必须在一周内完成转让手续,而且所有的清关费用,由你们承担。"李老板说,"另外,我需要先验货,确认没问题后,才会付款。"
这些条件,听起来都很合理。
"可以。"父亲说,"但是我有一个要求——签正式合同,而且要约定违约责任。"
父亲学聪明了。
上次刘老板的事,就是因为只签了意向协议,没有约束力,所以出了问题他可以随时退出。
"没问题。"李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当场签了合同,约定三天后验货,如果货物没有问题,五天内付款。
走出李老板的公司,父亲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他说。
"希望如此。"我说。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父亲每天都在处理清关手续。
我们联系海关,提交各种证明材料,证明那批货和刘老板的走私案无关。
我们还找了律师,准备了一大堆法律文件。
三天后,终于等来了海关的批复——货物可以放行。
我和父亲带着李老板去海关验货。
打开箱子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飞快。
千万不要再出什么问题了。
李老板让他的技术人员逐一检查货物,确认型号、数量、质量。
整整四个小时,他们才检查完。
"没问题。"李老板的技术人员说,"货物完好,可以收。"
我和父亲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那李老板,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货款?"父亲问。
"按照合同,五个工作日内。"李老板说,"陈总,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五个工作日。
我们又要等五天。
这五天,对我们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因为叔叔那边,已经开始催了。
"小辰,我借你们的钱,什么时候能还?"叔叔在电话里问。
"叔叔,再给我一周时间。"我说,"货款马上就到账了,到账后我第一时间还您。"
"一周?好,我等你一周。"叔叔说,"但是小辰,一周后如果还没拿到钱,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
后果就是,房子归浩然所有。
五天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坐针毡。
我每天都在查银行账户,看钱有没有到账。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依然没有。
第四天下午,我给李老板打电话。
"李老板,货款什么时候能打过来?"
"快了快了,我们财务说今天就能打。"李老板说。
"那能确定吗?"
"应该没问题,我再催催他们。"
挂断电话,我继续等。
等到晚上八点,还是没有到账。
我又给李老板打电话,这次没人接。
我的心一沉。
不会又出问题了吧?
第五天一早,我直接开车去了李老板的公司。
到了他们公司楼下,我发现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公告:
"因公司内部调整,暂停营业。"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暂停营业?
这是什么意思?
我疯狂地拨打李老板的电话,一遍又一遍。
全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打给韩风。
"风子!李老板的公司关门了!他电话也打不通!"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什么?!"韩风也惊了,"我马上帮你查查怎么回事!"
半个小时后,韩风回电话了。
"子辰,我查到了。"韩风的声音很沉重,"李老板的公司,昨天被另一家公司收购了。收购方说,之前李老板签的所有合同,他们不承认。"
我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靠在车门上,差点站不住。
又一次。
又是这样。
我们的命运,为什么总是被别人轻易就改写?
"风子,那我们的货……"
"货已经被李老板提走了。"韩风说,"但是钱,他们不会付了。"
"怎么可能?!"我喊了出来,"我们有合同!可以起诉他!"
"可以起诉,但是要打官司,少说也要半年。"韩风说,"而且就算你们赢了,能不能执行回来还是个问题。"
半年。
我们连一周都撑不到,哪来的半年?
我挂断电话,蹲在车旁,把脸埋进双手里。
这一次,我们是真的完了。
10
我不知道自己在车旁蹲了多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无数次,我都没有接。
直到父亲的电话第十次打来,我才机械地按下接听键。
"小辰,你在哪?"父亲的声音很焦急,"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我看了看周围,"我在李老板公司楼下。"
"别在那待着了,快回来。"父亲说,"我们要商量对策。"
对策?
还有什么对策可以商量?
但我还是开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文件。
"小辰,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看着父亲。
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爸,对不起。"我说,"是我太天真了,总以为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怪你。"父亲摇摇头,"是我们运气不好。"
"运气?"我苦笑,"爸,这不是运气的问题。是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不该去借那笔过桥资金,不该把所有的钱都压在货物转让上,不该……"
"小辰。"父亲打断我,"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也没用。现在我们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说,"房子给浩然,公司破产,我们一无所有。"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也认了。"父亲说,"但是在那之前,我想试最后一次。"
我看着父亲,不明白他的意思。
"爸,您还想试什么?"
"我想去找你叔叔,好好谈一次。"父亲说,"我们是兄弟,二十多年的兄弟。我不相信,他真的忍心看着我们家破人亡。"
我摇摇头:"爸,没用的。叔叔现在在气头上,他不会听的。"
"试试总比不试强。"父亲说,"小辰,明天你陪我去一趟,我们父子俩一起,跟你叔叔好好谈谈。"
我看着父亲眼中的坚定,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陪您去。"
第二天上午,我和父亲去了叔叔家。
这是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装修得很豪华。
开门的是婶婶,她看见我们,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卫东?小辰?"她看看我们,"你们怎么来了?"
"嫂子,卫华在家吗?"父亲问,"我想跟他谈谈。"
婶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我们进去了。
"他在书房,你们等一下,我去叫他。"
我们坐在客厅里,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小时候,我经常来这里玩。那时候这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叔叔会给我买玩具,婶婶会做好吃的。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叔叔从书房里出来,看见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事?"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连让我们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卫华,我想跟你谈谈。"父亲说。
"没什么好谈的。"叔叔说,"钱什么时候还?"
"卫华,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父亲说,"这些年,确实是我对不起你。公司的很多决策,我没有跟你商量,我太独断专行了。"
"知道就好。"叔叔冷笑,"可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知道说这些晚了。"父亲说,"但是卫华,我们毕竟是兄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还记得吗,我们创业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吃方便面,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抱怨过。"
"那时候我们有一个梦想,要把公司做大,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父亲的眼睛红了,"卫华,现在公司虽然遇到了困难,但是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你能再帮我们一次,我保证,这次渡过难关后,我把总经理的位置让给你。公司,我们一起经营,所有的决策,我们一起做。"
叔叔看着父亲,眼神闪烁了一下。
"卫东,你觉得我会信你吗?"他说,"你答应我的事,又做到过几次?当初你说那个单子风险不大,结果呢?现在公司成这样了,你又来跟我说这些漂亮话?"
"卫华……"
"够了!"叔叔站起来,"卫东,我不想再听你的承诺。我只要你把欠我的钱还上,仅此而已。"
"可是卫华,那笔钱我们暂时还不上。"父亲说,"但是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还的。"
"时间?我已经给过你们时间了。"叔叔说,"当初说一周,我答应了。现在一周到了,钱呢?"
"卫华,那批货出了点意外……"
"我不管什么意外!"叔叔的声音拔高了,"卫东,我把话说清楚。今天是最后期限,如果你拿不出钱,按照协议,那套房子就是浩然的了。"
"卫华,那套房子是小辰他妈留下的!"父亲也站了起来,"你怎么忍心?"
"我怎么忍心?"叔叔冷笑,"那你当初怎么忍心拿我儿子的钱去填窟窿?卫东,别跟我讲感情,讲感情你早干什么去了?"
"叔叔。"我开口,"如果您真的要房子,能不能先让我爸住着?等我们把钱还上,房子自然就回来了。"
"小辰,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叔叔看着我,"协议上写得很清楚,还不上钱,房子就归浩然所有。而且,他马上要结婚了,需要房子。"
浩然要结婚?
我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浩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爸,你们在吵什么?"他看见我和父亲,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哥,叔叔,你们来了?"
"浩然,你告诉你爸。"父亲看着浩然,"那套房子,你真的要?"
浩然低下头,不敢看我们。
"我……"他张了张嘴,"哥,对不起。我真的要结婚了,女方要求必须有房子……"
"所以你就要抢我妈留下的房子?"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哥,不是抢,是……"浩然抬起头看着我,"是按照协议。"
"协议?好一个协议!"我站起来,"浩然,那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是我和我爸唯一的家?你知不知道,那里有我妈的回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浩然突然提高了声音,"我都知道!但是哥,我也没办法!我女朋友说了,没有房子就分手。我不能失去她!"
"所以你就可以让我们无家可归?"
"我……"浩然哑口无言。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了。
婶婶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卫华,我求你了。"父亲忽然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
我赶紧扶住他:"爸!"
"让我跪!"父亲推开我,"卫华,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放我们一马。"
"卫东,你这是干什么!"叔叔也慌了,往后退了一步,"你起来!"
"我不起来,除非你答应我。"父亲说。
我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个从小就被我视为英雄的父亲,这个宁愿自己扛下所有重担也不愿向任何人低头的父亲,现在居然跪在了自己的亲兄弟面前。
"爸,起来!"我去拉他,但是拉不动。
"卫华,我求你了。"父亲的声音哽咽了,"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看在小辰他妈的份上,你再帮我们一次。"
叔叔背过身去,肩膀在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
"卫东,你起来。"他的声音也哑了,"我……我真的没办法。浩然要结婚,我不能让他没房子。"
"那我们呢?"父亲抬起头,"我们就该没有家?"
叔叔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悲凉。
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两个共同创业二十多年的合伙人,现在却为了一套房子,闹到这个地步。
"爸,我们走吧。"我说,"不求了。"
我把父亲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看着叔叔。
"叔叔,房子您拿去吧。"我说,"但是从今以后,我们不欠您任何东西了。"
叔叔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们走出了叔叔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
就像我们这些年的奋斗,亮过,然后灭了。
"小辰。"父亲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对不起。"
"爸,别说了。"我在他旁边坐下,"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父亲说,"如果我当初听你叔叔的劝,不接那个单子,就不会有今天。如果我对他尊重一些,多跟他商量一些,我们兄弟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爸……"
"如果我这些年对你好一些,多关心你一些,你也不会为了我受这么多苦。"父亲的眼泪掉了下来,"小辰,是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爸,不怪您。"我说,"真的不怪您。"
我们父子俩就这样坐在楼梯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抱头痛哭。
第二天,我们搬出了那套房子。
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也就十几个箱子。
我们租了一辆小货车,把东西搬到了一个四十平米的老旧公寓里。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没有母亲的回忆,没有温暖的感觉,只有冰冷的墙壁和陈旧的家具。
"就这样吧。"父亲说,"至少还有个住的地方。"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处理公司破产的手续。
债权人一个接一个地来,要求还钱。
我们能做的,就是一遍一遍地解释,一遍一遍地道歉。
有些人理解,有些人破口大骂,还有些人直接把法院传票扔在我们脸上。
我们都默默承受着。
一周后,公司正式宣布破产清算。
所有的资产被拍卖,用来偿还债务。
但是拍卖所得还不到两百万,连债务的零头都还不上。
债权人们把我和父亲告上了法院,要求我们个人承担连带责任。
法官说,按照公司法,如果能证明公司运营存在重大过失,股东和高管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也就是说,我和父亲,可能要背上上千万的债务。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一句话都不说。
我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小辰。"父亲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人生能重来,我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会的。"父亲自己说,"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会好好对你,好好对你妈,好好对你叔叔。我不会那么独断,不会那么冷漠,不会……"
"爸,别说了。"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父亲笑了笑,笑容很苦涩,"小辰,有些东西过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开口。
我们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韩风打来的。
"子辰,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韩风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你们那批货,我找到买家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真的?"
"真的!而且这次买家很靠谱,是一家上市公司,资金雄厚。"韩风说,"他们愿意出九百万收购!"
九百万!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风子,你说的是真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当然是真的!我已经跟对方的法务部门确认过了,他们今天下午就可以签合同。"韩风说,"子辰,你们的运气终于来了!"
我立刻把父亲叫醒,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父亲听完,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小辰,你说,这是不是你妈在天上保佑我们?"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定是的,爸。"
那天下午,我们和买家签了合同。
对方是一家做智能制造的上市公司,他们需要那批芯片用于生产。
合同签得很顺利,对方当场就转了一百万定金,约定一周内完成货物交接和尾款支付。
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因为对方是上市公司,不会为了这点钱跑路。
一周后,九百万全部到账。
我们第一时间还清了叔叔的钱,还清了其他所有人的钱。
剩下的钱,我们用来还了一部分公司债务。
虽然还欠着不少,但至少我们不会被法院判为恶意欠款,不会影响个人信用。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开始重新规划未来了。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去了一趟母亲的墓地。
我们买了一束她生前最喜欢的百合花,放在墓碑前。
"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说,"但是您放心,我们已经渡过难关了。"
"小辰他妈,是我对不起你。"父亲跪在墓碑前,"这些年,我没有照顾好小辰,没有守护好你留下的家。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的,我会让小辰过上好日子。"
墓碑上母亲的照片,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
仿佛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回家的路上,父亲忽然说:"小辰,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对,重新开始。"父亲说,"公司虽然破产了,但是我们还有经验,还有人脉,还有这些年积累的资源。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我看着父亲,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好,爸。"我说,"我们一起,从头再来。"
11
三年后。
我站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一百平米左右,但是很温馨。
墙上挂着公司的营业执照:"诚辰贸易有限公司"。
"诚"是父亲名字里的字,"辰"是我名字里的字。
这是我们父子俩三年前共同创立的公司。
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做起来。
没有大单,没有大客户,我们就做小生意。
一单几千块,几万块,慢慢积累。
现在,公司已经有了二十个员工,年营业额突破了一千万。
虽然跟当年的陈氏贸易比还差得远,但至少,我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还不错。
"小辰,韩风来了。"父亲从门外探进头来。
我转过身,看见韩风拎着一个礼品盒走进来。
"怎么又带东西?"我笑着说,"不是说了不用客气吗?"
"这是必须的。"韩风说,"新公司乔迁,我这个老朋友怎么能空手来?"
我们坐下来聊天。
聊公司的业务,聊行业的变化,聊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子辰,你知道吗,你这三年的变化,真的让我刮目相看。"韩风说,"当年那个在医院里躺了三十三天的人,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人总是要成长的。"我说,"那三十三天,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我说,"所以要珍惜眼前人,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韩风点点头:"说得好。对了,你叔叔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我的表情暗了暗。
"不太好。"我说,"陈氏贸易破产后,他也受了很大打击。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勉强维持。"
"你们还有联系吗?"
"很少。"我说,"逢年过节,浩然会给我发个短信,我也会回。但是跟叔叔,基本上不联系了。"
"可惜了。"韩风叹了口气,"两兄弟闹成这样。"
是啊,可惜了。
但是有些伤害,真的很难愈合。
那天韩风走后,父亲叫我去他办公室。
"小辰,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父亲说。
"什么事?"
"过几天,是浩然的婚礼。"父亲说,"我想去参加。"
我愣了一下:"爸,您确定?"
"我确定。"父亲说,"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侄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结婚,我这个当叔叔的,应该去祝贺。"
"那叔叔那边……"
"你叔叔给我发了请帖。"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请帖,"他虽然没有打电话,但是请帖送来了,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兄弟的。"
我接过请帖,看着上面的名字。
"陈卫东先生,陈子辰先生。"
两个名字,工工整整。
"小辰,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怨气。"父亲说,"但是爸想告诉你,人生很短,不要让仇恨占据了太多时间。"
"爸,我没有仇恨。"我说,"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就很难再回到从前了。"
"我知道。"父亲说,"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放下,试着原谅,对吗?"
我看着父亲眼中的期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陪您去。"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婚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布置得很豪华。
我和父亲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不少。
我们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婚礼开始。
浩然的新娘很漂亮,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容灿烂。
浩然穿着西装,看起来很幸福。
当他们走上舞台,开始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
"小辰,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闹翻,是不是你也可以在这样的婚礼上,看着浩然结婚,由衷地为他高兴?"父亲小声说。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开始敬酒。
浩然和新娘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当他们走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浩然看见了我和父亲。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叔叔,哥,你们来了。"他有些不自然地说,"谢谢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
"恭喜你。"父亲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
浩然接过红包,眼眶红了。
"叔叔,这些年……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了。
"别说这些了。"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好好对你媳妇。"
"我会的。"浩然点点头,然后看向我,"哥……"
"恭喜。"我举起杯子,"祝你们幸福。"
浩然也举起杯子,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叔叔也走了过来。
他看见我和父亲,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走过来了。
"卫东,小辰。"他叫了我们一声,"谢谢你们来。"
"卫华。"父亲也站起来,"侄儿大喜,我们应该来的。"
叔叔看着父亲,眼神复杂。
"卫东,这几年……你们还好吗?"
"还好。"父亲说,"公司虽然小,但是日子过得下去。你呢?"
"也还行。"叔叔说,"混口饭吃。"
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现在却只能说出这么客套的话。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卫东,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叔叔忽然开口,"当年的事,我也有错。我不该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不该那么绝情。"
"卫华……"父亲的眼睛红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多帮你一把,是不是就不会闹成今天这样。"叔叔的声音哽咽了,"卫东,对不起。"
父亲上前一步,抱住了叔叔。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婚礼的喧闹声中,无声地哭泣。
我站在一旁,眼泪也掉了下来。
有些伤口,时间可以愈合。
有些情感,血缘永远切不断。
婚礼结束后,我们和叔叔一家坐在一起,好好聊了一次。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很多事情,说开了就好了。
很多误会,解释清楚了就消散了。
叔叔说,他这几年一直很后悔,后悔当年说了那么重的话,做了那么绝的事。
父亲说,他也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听叔叔的劝,后悔把兄弟情分搞成了仇恨。
他们约定,以后要常来往,要像以前那样,逢年过节聚一聚,有什么事情一起商量。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父亲的心情很好。
"小辰,你知道吗,今天我很开心。"他说,"虽然这些年我们失去了很多,但至少,我找回了我的兄弟,找回了我们的家人。"
"是啊,爸。"我说,"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所以,要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父亲说,"小辰,爸老了,公司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不要失去希望。"
"我记住了,爸。"我说。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三年了。
从那个在病床上躺了三十三天的绝望青年,到现在可以独当一面的公司负责人。
从失去一切,到重新拥有。
这三年,我学会了太多东西。
学会了坚强,学会了承担,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希望。
也学会了,原谅。
原谅父亲的冷漠,原谅叔叔的绝情,原谅命运的无常。
因为只有放下,才能真正地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是浩然发来的:"哥,谢谢你今天来参加我的婚礼。还有,那套房子,我和我爸商量了,想还给你们。"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房子你留着吧,好好过日子。我和我爸,不需要了。"
不是赌气,也不是怨恨。
只是真的不需要了。
因为我们已经有了新的家,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母亲留下的那套房子,承载着太多过去的回忆。
也许,让它留在过去,是最好的选择。
我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妈,您看到了吗?"我在心里说,"我和爸都很好。您放心吧。"
风吹过,很温柔。
仿佛是母亲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旅行,会遇到风雨,会遇到黑暗,会失去很多东西。
但只要不放弃,只要坚持走下去,总会走到光明的地方。
而那些曾经失去的,曾经痛苦的,都会成为我们成长的养分。
让我们变得更强大,更温柔,更懂得珍惜。
三年前,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
三年后,我发现,我得到了更多。
这就是人生吧。
失去,然后得到。
跌倒,然后爬起来。
绝望,然后重新燃起希望。
我站起来,走回房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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