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光复大街的涉外商店里,一瓶康师傅冰红茶标价5块人民币。货架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朝鲜男孩,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瓶红色包装的饮料。他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拽了他两次,他不动。第三次,母亲力气大些,他踉跄着被拉走,脖子还扭着往回看。

这不是段子。是我亲眼见到的。

后来听平壤导游李英爱说,在朝鲜,能喝上中国饮料、能吃上中国泡面的,都是有钱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愣了一下,追问:“泡面?不就两块钱一包吗?”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鄙视,是被冒犯了又不好意思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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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这儿,一包中国方便面,黑市卖到十五六块。够普通工人吃两天饭了。”

15块。人民币。我掰着手指算:朝鲜普通人工月工资三百左右,一包泡面占掉百分之五。一天三顿,光吃面一个月就是一千五——不吃不喝工资全搭进去都不够。所以谁会吃?那些在对外贸易公司上班的,家里有人在中国打工的,或者在平壤做点小买卖的。普通老百姓,过年都未必舍得买一包。

“那你们平时吃什么?”我问。李英爱说:“我们吃国产的‘ 옥류’方便面,便宜,一包折合两块钱。但那个味道,跟你们的没法比。”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女儿最馋中国泡面,说那个面筋道,汤好喝。我一个月给她买两包,当奖励。”

一个月两包,当奖励。我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个画面:她女儿端着一个小铝锅,把面饼放进去,倒开水,盖盖子,等三分钟,揭开后深深吸一口气,说“好香”。然后一根一根地吃,吃得极慢,汤喝得一滴不剩。

而这个画面,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家庭里,不过是加班狗懒得做饭的日常。甚至家长还会念叨:“少吃点泡面,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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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嫌弃的东西,在隔壁被人当宝。这中间的落差,隔着的不只是一条鸭绿江。

我还记得在新义州火车站候车,一个朝鲜年轻男人,穿着半旧的军绿色夹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他撕开盖子的动作很小心,怕弄破纸碗。去开水间接水,回来用叉子别住封口,蹲在地上等。头低着,时不时抬起来看表。三分钟一到,揭开,搅匀,凑近碗口深深吸了口气。周围等车的人有看过来的,眼睛里有羡慕。

那个场景,和我在国内大学宿舍里熬夜打游戏时室友泡面的样子,一模一样。可又完全不一样。他的那碗面,不只是面。是一天里最隆重的一顿饭,是一种身份的展示,是一点点从中国飘过去的、带着工业香精味道的“现代生活”。

而那些围观的人,可能回家就着泡菜吃玉米饼子。饼子硬了,泡碗凉水,掰碎了泡软了吃。

后来我跟李英爱聊起这些,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我们这边有些人,喝完中国饮料,会把空瓶子留着。搁在窗台上,当摆设。邻居看见了,就知道这家人在中国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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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瓶子当摆设。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指着酒店窗外一栋居民楼,说:“你看,那边五楼,阳台上放的可乐瓶子。红色标签那个。”我顺着方向望过去,隔太远,看不真切。但我信了。一个空可乐瓶,在这里不是垃圾,是勋章。

临走那天,我在平壤火车站的小卖部买了一包中国产的蛋黄派,递给李英爱,说带回去给你女儿。她推了一下,收了。眼眶有点红,没哭。火车开了,她站在站台上,拎着那袋蛋黄派,另一只手举起来挥了挥。

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好丽友”。蛋黄派而已,在国内超市货架上积灰的货。可在她女儿眼里,那可能是下个月的“奖励”。

我后来再没去过朝鲜。但每次在超市看见康师傅方便面,我都会想起那个蹲在新义州火车站地上、等泡面泡好的年轻男人。他掀开盖子时,热气扑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笑了。

那个笑,我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