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那个烈日炎炎的季节,驻马店某处极其不起眼的深巷里,上演了一出看似纯碰巧的奇遇。
那年五十三岁的清洁女工邵美玲,大包大揽地把一个原本根本挨不着她管的卫生盲区给拿下了。
用她本人的话讲,外面大马路扫得一尘不染,单单这片儿垃圾乱飞,瞅着就让人浑身别扭。
就冲着这股子别扭劲儿,某次挥舞扫帚期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从弄堂最里头的一处独居职工平房里传了出来。
门板一推,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婆瘫在砖地上,挣扎半天愣是挪不动半步。
邵美玲动作干脆利落,除了把老人家稳稳搀到床榻歇息,另外还顺手把散落各处沾满灰尘的衣物搓洗得干干净净并挂上绳子,事毕连一滴水都未沾唇便转身离去。
那位跌倒的老妪名叫刘淑贞,当时已经年过古稀,活了七十三个年头。
打那以后,邵美玲三天两头便往这位阿婆的住处凑。
清理地面、浆洗衣衫、缝补铺盖卷,没过多久,就连扛沉重的液化气钢瓶、搬运黑乎乎的炭块这类体力活也被她一手包揽。
这两位岁数足足隔了两个十年的女性,竟然结下了掏心窝子的深厚交情。
如果这事儿到此为止,顶多算是一出热心肠帮扶独居长辈的感人小品。
可偏偏就在距离农历新年没几天的一回,邵美玲替长辈除尘扫除之际,视线无意间扫过某个布满灰垢的木制相架边缘,赫然发现里面卡着一张泛黄的幼女影像。
画中女童生得眉清目秀,小手掌心还紧紧捏着一块烤熟的面饼。
邵美玲连讲话都开始打结,追问这画中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妪乐呵呵地解释,那是她自己早年间拍的留影,手里头抓的面饼,本打算留给自家丫头解馋的。
当问及那小丫头的名讳和年纪时,老妪眼眶瞬间红了,半天说不出话,只道出女娃唤作张俊美,刚活了六个年头便彻底找不着了。
听到这里,邵美玲脑子一片空白,死死压抑着掀起惊涛骇浪的情绪,胡乱收拾完毕便急吼吼地奔回自家住处。
翻开某个封面都快掉渣的烂笔头本子,从书页隐蔽的缝隙中,她揪出了一张如出一辙的老相片。
这玩意儿,正是足足三十多载岁月之前,抚育邵美玲长大的老娘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特意塞到她手上的。
以如今的视角倒推,邵家那位抚育者在生命倒计时的当口,走了一步极其耐人寻味的棋。
当她将这张相片递到养女掌心之际,仅仅留下了一句模糊的叮嘱。
大意是说,往后若是碰见画里的那位主儿,务必得多照顾着点。
为何她偏偏不肯将真实血脉渊源彻底捅破?
说白了,长辈肚子里那本账盘算得明明白白。
含辛茹苦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娃拉扯成人,当成亲骨肉疼爱,那份羁绊早已刻进命里。
假若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闺女搞不好会跑出去找寻生母,自己耗费半生的精力与这层亲子纽带八成要付诸东流;反过来讲,要是死咬着牙关把真相带进土里,假使某天闺女摊上天大的难事,身边连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都摸不着。
于是,她挑了一条折中之道:扔出个隐秘的苗头,却绝不挑破。
这股子极度隐忍的慈母心肠,等同于为孩子往后余生上了一道兜底的护身符。
端着泛黄留影的邵美玲,脑海深处猛然蹦出大半个世纪以来仅有的一桩怪事。
当年她跟自家兄弟干仗,双方各自抄起切菜的铁家伙和压面条的木棍子互不相让。
养父当场火冒三丈,狠狠踹了两人各自一记窝心脚。
邵美玲当时泪流满面地放狠话,警告对方将来老态龙钟时休想指望自己端茶倒水。
被惹得脸都绿了的老爷子直接怒吼,让她立马滚蛋,滚回她真正的老巢里待着。
那会儿俩小弟满脸诧异,追问长姐咋凭空多出个住处。
养母见势不妙赶紧往回找补,糊弄说闺女长大了总得出门子,那自然就是另一户人家了。
紧接着更是拿脑袋狠狠顶了老头子腰眼一下,强行把话柄给硬生生掐断了。
足足熬过大半个世纪的年头,被掩藏的秘密碎片兜兜转转总算是严丝合缝地扣严实了。
天刚亮,邵美玲把老相片死死塞进兜里,心里七上八下地跑去寻刘阿婆,抛出了个极其要命的疑团。
她打听对方弄丢的那块心头肉,皮肉之上是否留有特别的印记。
刘阿婆回忆道,那丫头刚满五岁光景,母女二人在乡下弄了个舂米磨面的小作坊。
一次意外中,那孩子的肩头被拉磨的牲口狠狠啃了一口。
巧得很,邵美玲的肩背部位,恰好残存着一道极不显眼的齿印。
往昔养母曾忽悠她,称这是因为这丫头模样生得过于标致,惹恼了阴曹地府的牛鬼蛇神,刚落草便被鬼差狠狠掐出的一块暗记。
千丝万缕的迹象在这一秒彻彻底底地钉死在了一处。
邵美玲摸出那张旧纸片,扑通一声双膝触地,扯开嗓子嚎啕起来。
她高声呼喊着亲生娘亲,坦白自己就是那个丢掉的丫头。
整整失散了将近五十个春秋的两代人,折腾到最后可算把这份至亲骨血给认下了。
将日历翻转至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的寒冬岁月,咱们且去探究这两位至亲昔日究竟是因何失落了彼此。
那会儿,刘淑贞堪堪跨过二十四个生辰,却早已将普通老百姓一世的劫难给尝了个通透。
刚活到七个年头便没了生母,长到十九岁大好芳华,又被后妈硬生生拿四十枚现大洋的聘礼给换了,塞进隔壁村子给个病态十足的男丁张新民挡灾续命。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当家的身体调理清爽,顺带产下个水灵的女娃,谁知道女娃刚办完周岁抓阄仪式,那男人竟突发恶疾直接断了气。
刚满二十岁的寡妇,直接被婆家安了个克星的罪名乱棍赶到大街上。
生父总算起了点恻隐之心,塞过来二十个现大洋帮她弄了个碾压谷物的小棚子。
可乡下巴掌大的地方,那点微薄进项根本填不饱娘俩的肚子。
她把心一横,降价到十八块大洋将营生盘给别人,拉扯着女娃奔赴市集重镇寻摸点买卖糊口。
眼瞅着快过除夕,她打算去周边地界弄点俏销的腊月货物倒卖倒卖。
出发前,把刚满六个生辰的小丫头托付给收租子的东家,拍着胸脯保证顶多五日必定打道回府。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前脚刚迈出两天,侵略者的铁蹄就踏平了这片地界。
等她熬过九死一生重新摸回那间破败的出租房时,日历早就往后翻了三十多个日夜。
闺女连个头发丝都没留下来。
那位收租子的东家,拍板定下了一桩彻底改写这对骨肉余生走向的大事:他把这个年仅六岁的幼童打发给了陌生人,接手的买家操着一嘴偏西面的土音。
从咱们后来人的眼光往回倒推,这位东家干的事简直冷血到了极点,但这恰恰是烽火连天的岁月中为了苟活的铁血法则。
四周全是枪炮声,侵略军都打到鼻子底下了。
一个相貌姣好的孤身少妇断了音讯足足三十多天,连是死是活都没人敢打包票。
在那位东家眼里,刘氏要不就是已经横死街头,要不就是嫌弃拖油瓶碍事,重新找了个汉子远走高飞了。
一个仅仅六岁且没有任何血亲关系的毛丫头,搁在那个连强壮劳力都免不了随时随地毙命或者饿出人命的险境中,绝对是块催命的绊脚石。
留着这口喘气的人,就代表着得把锅里可怜巴巴的杂粮分出去一半,更别提跑路躲炮弹时还得顾着这么个跑不快的累赘。
把人弄走,在这位东家看来,完全属于割肉保本的买卖。
可这下子却把做母亲的给坑惨了。
接下来的五个年头里,她犹如失去理智的疯妇一般满世界打探亲骨肉的下落。
她暗中盘查过那个收租子的,也曾将苗头对准某个曾在异地结交并讨走她个人相片的结拜姐妹。
可偏偏在那个朝不保夕的年头,蛛丝马迹消失的速度简直堪比人命消亡。
等她重新折返当年租住地摸排底细时,那个收租东家早就因为突发恶疾化成白骨整整两年了。
等她省吃俭用凑齐盘缠奔赴异地追寻那个结拜姐妹时,更加离大谱的状况上演了——敌伪武装头目李端章为截断抗日队伍的冲锋路线,狗急跳墙直接炸毁了沁河防御大坝,那个干亲一家子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全被滚滚黄浪吞噬得干干净净。
得,这下子连个对质的活口都没留下。
所有的希望彻底全落空了。
心凉了半截的刘氏重新踏上这片伤心地,全国大决战胜利后谋了个街道办作坊的差事,干到干不动了便孤身一人蜷缩于那处毫无生气的独居小屋中,一直熬到九十年代开头那年跌进尘埃里,被那个压根没理由跑来清扫垃圾的半老徐娘一把拽了起来。
把血脉理顺之后,这两代人立马撞上了一桩绕不开的麻烦事:往后的日子,这落脚地该怎么解决?
那会儿,做闺女的那口子早已经入土四个年头,膝下也没个一男半女。
她本人的宅院空间颇为敞亮,如果按照常人的脑回路,将行将就木的老娘挪到自己那边享清福,绝对是头号上上签。
可老阿婆愣是咬死不挪窝。
她宁肯死守着那处早年间单位派发、常年连个活物喘气声都听不见的分配平房。
脑筋稍微转个弯就能摸透。
这方寸之地,老人家整整盘踞了近半个世纪。
在弄丢心头肉那段望不到头的煎熬光阴中,这处转个身都费劲的小单间,成了她在红尘俗世中仅剩的一层防空洞。
周遭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皆是她抵御噬人寂寞的铁证。
闺女一眼就看穿了。
她半句废话没多讲,二话不说把铺盖卷一捆,堂而皇之地挤进了老娘这间犹如火柴盒般的破房子里。
这无疑又是一步妙棋。
完全把居住硬件甩到九霄云外,单单瞄准了心理抚慰。
既然你舍不得你那层防御壳,那我就钻进你的破壳里作伴。
往后的岁月,自然是老幼相和、其乐融融。
做闺女的把箱底的养老钱全部砸在了生母的衣食住行上,而当娘的也将大半辈子的存根一股脑儿丢给后辈去掌管。
进入农历十二月的某个寒日,老阿婆专门弄了一大锅滋补的飞禽高汤,眼巴巴盼着闺女下工。
可谁知道那丫头帮着工友顶了晚班,直到天亮也没见着半个人影。
那锅熬得烂熟的肉汤,老妪放在炉子上翻来覆去地滚开了无数遍,瞪着两只眼熬了一整宿。
等次日晌午后辈推门进屋才猛然醒悟,头一天竟是自己降临人世的正日子。
大半个世纪都快过去了,周遭亲友连个响动都没有,哪怕是她本人都把这茬抛到了脑后,唯独这个弄丢了自己足足五十个年头的老母亲,还把这日子死死刻在骨头缝里。
转眼到了九一年新春佳节,做闺女的一口气扛回来四斤新鲜牛后腿肉和八斤肥瘦相间的生猪肋条,顺带还弄回来一台能显影色的荧屏匣子。
到了除夕夜那一宿,这两代人边揉面捏着肉馅水饺,边盯着荧屏里的贺岁晚会。
里头正播放着当年红极一时的《小九老乐》喜剧段子,刘阿婆乐开了花,笑得连腰杆子都直不起来了。
只要过了凌晨这个坎儿,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母亲就足足活满七十四个年头了。
她嘴都合不拢地冲着自家丫头念叨,打娘胎里生出来这七十多年,唯独今夕这几个钟头过得最为痛快。
回过头盘点这出长达大半个世纪的悲欢离合。
枪林弹雨中收租子的算计了口粮得失,没有血缘的养育者盘算了养老指望,带兵打仗的头目估量了防御阵势,每一回精打细算,都硬生生将这对至亲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狠踹了一脚。
最后兜兜转转,历经五十多个寒暑,所有的心机城府,统统输给了一名打扫卫生的妇人那句毫无心机的“瞅着就让人浑身别扭”。
你会发现,岁月撕开的那道天堑,往往就是被这股子极不起眼的纯粹善念给彻底抹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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