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冬,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分省交通地图》在书店上架,不少老福州人一边指着封面说“八闽山水”,一边疑惑地数着下面的城市:怎么成了九个?简单的数字变化背后,其实是一条跨越两千多年的行政区划演进史。

“闽”之名,远比王朝制度更古老。先秦典籍提到“闽越”,那是七个山海部族的统称,所谓“泉郡畲、三山蜑、剑州高山、邵武武夷、漳岩龙门、漳郡南太武、汀赣山越”,合成“七闽”。彼时的福建并无统一行政治理,山连着海,部落们各据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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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三十三年,也就是前214年,闽中郡设立;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再设立会稽东部都尉,以管辖闽越旧地。可别忘了,那时的闽只是帝国南疆的一块新领地,“七闽”与其说是官名,不如说是地理俗称。

南北朝末年,中原战火四起。永嘉五年(311年)洛阳失守,衣冠南渡,福建迎来了著名的“八姓入闽”。林、黄、陈、郑、詹、邱、何、胡八大士族随潮水般涌入,龙山、囊溪、津头……处处可见新建的宗祠。后来民间口口相传,竟衍生出“八闽”之说。听起来浪漫,却难作官方注脚,只能算一支动人传闻。

真正让“八闽”坐实的,是北宋的制度设计。开宝八年(975年),福建路下辖福、泉、漳、建、汀、南剑等六州,加上邵武军、兴化军两军,合计八块一级政区。当时的文人写诗,便说“八闽山水天下稀”,久而久之,这四字成了福建的代号。

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朝廷调整行省,福建归入江浙行省统辖。宋制的州、府、军,换了一身“路”的新衣,福州路、泉州路、漳州路……还是八个,牌子虽改,“八闽”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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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8年,朱元璋建明,福建升格为布政使司。旧八路改称八府——福州、泉州漳州、建宁、汀州、延平、邵武、兴化;1473年又添福宁州,与八府并列。此时的福建,实际是“九衙门”并存,但“八闽”已深入人心,无人计较那个“多余”的福宁。

清初沿袭明制,康熙年间福宁升府,永春、龙岩也跳级为直隶州,一时间成了两州九府的热闹局面。朝廷内务府的奏折里,仍常以“八闽”称呼该省,可见文化惯性何其强大。

辛亥革命爆发,1920年代到1940年代的福建行政区域可谓风云翻覆:先是设立观察使,再改为道区,后又分为行政督察专员区。1933年,福建事变期间,还出现过“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短命不过50天,却让福州官方公文首次出现了“福建十区”的称呼。可旋即风流云散,“八闽”继续担当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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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1949年10月,福建省人民政府在福州挂牌。彼时全省有7个行政督察区、2个省辖市(福州、厦门)。行政区划改革自此不断推进。1956年,原汀州地区调整为龙岩专区;1960年代末,三明、南平等专区相继设立;与此同时,闽东山区的宁德专区在1970年成形。

经济特区的设立,让一座滨海小岛成为福建新传奇。1980年10月,厦门被确定为全国首批经济特区之一;1994年,它再度提级为副省级城市,自此执掌比肩省会的经济权和立法权。外界惊叹厦门的腾跃,却也由此加剧了“八闽”与“九市”之间的数字反差。

1983年至1999年,福建完成“撤地设市”大规模调整:1983年三明、泉州先行;1990年厦门全域设区;1991年莆田从福州地区独立;1995年南平“升格”;1997年龙岩脱胎换骨;1999年宁德补上最后一块拼图。至此,福州、厦门、泉州、漳州、三明、莆田、南平、龙岩、宁德九张市级名片定型,福建迈入地级市一体化管理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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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是数字游戏,实则是山河与人心的博弈。福建地形“三分山、二分水、五分田”,东南滨海,西北高岭,县域间屏障林立。宋代“八闽”恰好对应从海滨到内陆的八块山川盆地,既便于就近治理,也符合宋廷“强干弱枝”的布局。进入近代,海防、侨务、经济因素抬升了闽南沿海的重要性,厦门因对外通商而异军突起,旧有八区制难以覆盖新兴城市的辐射,九市格局于是水到渠成。

“不见五陵豪杰墓,但寻闽水百年声。”一次偶然的地图翻页,把古老称谓与当下行政现实的错位摆在眼前。八姓移民的家乘里,仍写满南迁的悲欢;八府老城墙上,还能看见麻石的斑驳。现实却已将龙岩、宁德、三明写进省志,蓝底白字的高速路牌明明白白告诉旅人:这是九座地级市共同构成的福建。

究其根源,“八闽”早成文化密码,象征闽山闽水的包容与开阔,而“9”则是现代国家治理下的行政需求与经济格局。两组数字并不矛盾——前者是历史余音,后者是当代注脚。千年山海之间,闽人始终在变与不变中继续书写自己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