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无语,石桥作证

沱江无语,石桥作证

——古镇与一代高原军人的子弟

袁东

沱江边的石桥镇,似乎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雾气是青灰色的,像是从老街的石板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屋檐下的青苔间弥漫开去的。清晨,菜篮磕碰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惊醒了沉睡的石板路。中山街的老茶铺里,竹椅已泛着油亮亮的光,老人们陆陆续续落座,烧水沏茶,谈天说地。巷子尽头,豆浆锅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气,热腾腾地升起来,恰好撞见了初升的太阳。这样的早晨,多年来大概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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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镇老了。老得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坐在沱江西岸,看江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青石铺就的街道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像一面面幽暗的铜镜,映照着过往的影子。江西街的张家祠堂、樊氏老屋,还有那座仅存的清代城门下栅子,都歪歪斜斜地倚靠着,仿佛在小憩。下回龙桥还在,单拱的石桥弓着背,任藤蔓缠绕,任溪水在脚下低语——这座桥是明末清初的福建和广东商人修建的,与上回龙桥遥相呼应,成了镇名的由来。桥那边,和平街冷清得很,许多居民早已迁离,老旧房屋摇摇欲坠,有的房梁已经倾斜,有的瓦片已经散落。只有沱江边残存的古码头,还剩几段青石砌筑的台阶,记着当年九个码头日泊千艘船只的繁华。这里曾是“小汉口”,商贾云集,舟楫往来。陕西会馆的戏楼上,浮雕的人物花鸟龙凤还依稀可辨;江西街、福建街、陕西街的名字,也还记着“湖广填四川”时六大会馆的移民往事。

小镇早已习惯了迁徙。数百年前,那些离乡背井的移民在此泊舟登岸,将异乡变成了故乡。数百年后,当另一群特殊的“移民”——那些从西藏高原迁来的随军家属和他们的孩子——踏入这片土地时,石桥镇又一次敞开了它温厚的怀抱。就在这古镇深处,有几处院落,曾经是原西藏军区五十三师的留守处。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随军家属们从西藏迁到了这里。石桥人不知从何时起,把留守处唤作“军区”,大院叫“军区大院”,卫生所叫“军区医院”,叫着叫着就成了习惯,连门前的新街都改成了“拥军街”。当年选择石桥镇作为留守处,是有讲究的:这里气候温润,离成都近,进出西藏方便,去新津的七十八医院也不远。更难得的是,镇子虽小,五脏俱全——粮站、酱园、酒厂、糖厂,一应俱全。粮站的石桥挂面细如丝线,柔韧耐煮,陈毅元帅尝过都赞不绝口。酱园里做酱油、醋、豆瓣酱、辣椒酱,也腌咸菜。有时母亲做饭发现酱油或醋用完了,商店已经打烊,便打发孩子去酱园找师傅买。师傅们从不推辞,憨厚地笑着,不光给打,还多添一勺,把瓶子装得满满当当——那时候的人心,就是这样温厚实在。简阳酒厂正好在镇中心,整日整夜,整个镇子都泡在酒香里。那香气弥漫在街巷间,飘飘荡荡,石桥镇仿佛都在酒香中醉醺醺地入梦。如今仅存的少数几个酿酒池里仍有蒸汽缭绕,在酿着少量清香型的口粮酒,只为满足小镇居民那口家乡味。江对岸还有糖厂,产的白砂糖品质上乘,据称曾出口海外。镇北山坳里有个果园,从初夏的李子、枇杷、桃子,到秋日的苹果、梨,再到初冬的橘子、柚子,一茬接一茬地熟。那里是石桥中学的后花园,清晨傍晚总有学生在山坡上找安静角落看书背书,山路上晨跑学生的身影穿梭不停。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完整学堂。石桥中学建在福建街,是一九四二年创办的老牌中学,教学质量一度名列简阳之首,作家周克芹就曾在这里就读。这片温厚的土地,以其丰饶的物产和宽厚的怀抱,养育了小镇的原住民,也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这群来自雪域的军人家庭。

留守处的院门已经斑驳,铁门上锈迹点点。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时,老树沙沙作响。可这静谧不过是表象——那扇斑驳的铁门后,藏着一个无比喧闹而温暖的过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些身穿军装的背影,是镇上最挺拔的风景。他们常年驻守雪域高原,家眷则安顿在这沱江畔的小镇里。留守处大院因此成了一个特殊的村落——孩子们在这里出生、长大,听着军号起床,枕着沱江的涛声入梦。他们的童年,虽少有父亲时刻陪伴,却有大院里的集体温暖。弹珠滚过青石板,纸飞机越过院墙,女孩子们跳皮筋的童谣飘进老街深巷。那时的天空很高,沱江很宽,而军人的孩子,早早学会了坚强,也早早学会了在每个黄昏,将一份想念默默藏进心底。

那份想念,在父亲归来时,便化作整个大院的节日。父亲们大多远在西藏高原,在风雪边关守着国门。留守处,便是他们内地最温暖的港湾。他们回来时,穿着军装,脸庞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笑起来牙齿格外白。从行囊里掏出来的,是那个年代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上海的奶糖、水果糖,铁罐装的奶粉,白花花的砂糖,还有印着“中华”字样的铅笔、动物造型的卷笔刀、铁皮文具盒和散发着香味的橡皮。女人们围在一起,看那位归来的父亲展开得的确良布料,手指轻轻摩挲着,盘算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孩子们则把糖纸抚平,夹进书页,把铅笔小心翼翼地放进文具盒,舍不得用——那都是关于父亲的念想。

这份由父亲们从远方带回的温暖,也顺着大院的围墙,融进了小镇的日常。这份温暖,首先来自留守处的卫生所和电影队。卫生所的医生不光给家属看病,也热心地为当地群众诊治。所里有心电图、X光和超声波,设备比镇卫生院强出一大截。更难能可贵的是,大夫们知道孩子们白天要上课,便特意在晚上也开门应诊。那时的卫生所,晚上可热闹了——有真正来看病的孩子,也有啥毛病没有、纯粹跑来玩耍打闹的。大夫们也不生气,由着他们在候诊区嬉戏,偶尔呵斥两声,也是带着笑的。走廊的长椅上,坐满了候诊的母亲和孩子。有的孩子咳嗽着、擤着鼻涕,可并不安分;几个精神头足的,早就在候诊区追来跑去。护士阿姨佯装生气地喊一声“安静”,他们便缩着脖子嘻嘻地笑,安静不了三分钟,又闹起来。

卫生所安了家属们的心,而真正让全镇人翘首以盼的,是电影队。电影队要放电影的消息,提前好几天就能传遍全镇。到了放映那天,孩子们吃过午饭就扛着板凳去新街西边柴市坝旁的广场占位置,有的干脆搬几块砖头摆在那里,算是自己划下的地盘。晚饭后,镇上的人急急忙忙往广场赶。没带板凳的就爬上树或山坡,四周黑压压的全是人,小镇可谓万人空巷。天色暗下来,电影就开场了,首先放的是《新闻简报》,那是了解外面世界的重要窗口;随后是《渡江侦察记》《侦察兵》《南征北战》这些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片,《苦菜花》里的坚忍,《大闹天宫》里的神通,八个样板戏也一场都不会少。那些跳动的画面,给文化生活匮乏的小镇居民带来了满满的精神慰藉。

银幕上的故事喂饱了精神,而味蕾上的甜,则藏在夏天的冰糕里。军区冰糕厂的冰糕,是孩子们最惦记的宝贝。机器轰隆隆地转起来,产出一箱箱白花花的冰糕。白糖冰糕两分钱一根,牛奶的五分。孩子们攥着几分钱的钢镚,踮着脚尖递上去,换来一根冰凉的、冒着白汽的冰糕。孩子们舍不得大口咬,只能一点一点地舔,能享受上好半天。最快乐的日子,是碰上军区处理快化掉的冰糕的时候——一分钱就能买一块。还有,到车间里去帮叔叔干点活,叔叔也会送一块。那冰糕软塌塌的,却格外香甜,咬在嘴里凉丝丝、甜滋滋的。两三个小伙伴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尝——那甜凉的滋味,至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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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糕的凉意在舌尖化开,暑气却还蒸腾着,于是沱江的清流便格外诱人。镇子坐落在沱江西岸,江面很宽。对岸是一片冲积平原,平展展地铺开去,像是大地摊开的手掌。夏天的沱江才是孩子们真正的天堂。江水充沛,荡荡漾漾。除了偶有发洪水时,江水会翻滚起黄褐色的浪涛,平日里总是清亮亮的,带着一种温润的绿。傍晚时分,太阳已偏西,斜斜地挂在小镇的青瓦屋顶上,将江面染成一片橘红。暑气渐渐退去,江风吹来,凉丝丝的,江面偶尔浮起一层薄雾,正是游泳的好时候。

留守处大院里的孩子们早就坐不住了,碗一丢,跑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几声,不一会儿就聚了五六个。领头的大孩子从墙角拎出那个宝贝——一个黑色的汽车内胎,是家长托人从简阳养马河的四川橡胶厂买来的,大小跟现在的游泳圈差不多,橡胶厚实,结实得很。出门前,大人总要叮嘱一句:“带上轮胎,莫逞能。”大孩子便把瘪着的内胎往肩上一扛,一群人啪嗒啪嗒穿过老街,朝江边跑去。

到了江边的沙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轮胎打气。气筒是没有的,全靠嘴吹。几个人轮着来,鼓起腮帮子,脸憋得通红,使劲往里吹气。吹一阵,用手捏一捏,试试软硬,再接着吹。要吹上好一阵子,轮胎才慢慢鼓起来,胀得圆滚滚的,往地上一放,能弹起老高。孩子们围着这个吹好的轮胎,像围着一个了不起的宝贝。

水性好的孩子不用它,脱了背心短裤,换上游泳裤,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江里。江水被夕阳晒了一天,温温的,贴着皮肤流过去,像温热的丝绸。这些孩子从小在江边长大,踩水、划水、扎猛子,样样在行。他们挥着胳膊朝对岸游去,身后留下一道道渐渐散开的水痕。

那轮胎是给刚学游泳的小孩子准备的。胆小的孩子把轮胎套在胳肢窝底下,两手扒着,身子泡在水里,脚在后面一蹬一蹬地,也能慢慢地往江心漂。偶尔一个浪打过来,灌了半口水,咳嗽两声,紧紧抓着轮胎不肯松手。那轮胎在江面上浮着,黑油油的,像一条听话的大鱼,驮着小主人稳稳当当地。

游到江心的时候,水流急了,身子被往下游推。水性好的大孩子便游回来,一手扶着轮胎,一手划水,护着小的过江。那只轮胎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载着孩子的胆怯与兴奋,一点一点朝对岸的沙滩靠近。

等脚踩到对岸的细沙,心才踏实下来。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打闹,摘芦苇花,挖沙坑,玩累了就躺在沙滩上看晚霞。那个吹得鼓鼓的轮胎就搁在江边,被江水一漾一漾地拍打着,等着再驮他们回去。

天擦黑了,对岸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孩子们又推着轮胎下水,慢慢游回西岸。上岸的时候,身上挂着水珠,被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大孩子把轮胎里的气放掉,卷巴卷巴又扛在肩上,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那时的江水,洗过了多少人的夏天。

江水洗着夏天,另一种滚烫的磨砺,则在操场的尘土和赛场的汗水中等待着他们。留守处的孩子,有的从小学三年级就被选进了校篮球队。每天清晨六点赶到学校训练,七点跑回家匆匆吃口早饭,又赶回学校上课。汗水把背心浸透了一遍又一遍,谁也不觉得累。到了中学,假期还要集中训练。比赛时各自打好背包就奔简阳城里去,晚上睡在简阳中学腾出来的教室里,打着地铺也睡得香。唯一的优待是吃饭不用花钱,伙食还相当不错。比完赛回来,他们总爱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番,再把外面的见闻添油加醋地吹上一通。那时候,是真的快乐。这份快乐,也感染着镇子。而到了冬天,另一种火热又会降临——每年冬天,五十三师的新兵都会来到石桥镇,进行进藏前的训练。那是镇子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新兵的训练场就设在中小学的操场上,学校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上体育课的学生和挥汗操练的新兵,在同一个操场上各占一边,成了镇子上独有的风景。新兵里篮球打得好的人不少,几乎每天下午课后,各连队之间都会有水平不低的篮球赛,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师篮球队和宣传队在内地训练时,也常借用学校的场地,那些动作规范又潇洒的队员,着实让镇上的孩子们开了眼界。师宣传队排好了节目,也总会先演给镇上的居民看。那弹拨乐和歌舞,是小城最好的文艺晚会,像一份提前送到的礼物。

新兵们进藏后,小镇又恢复了安静,直到春风再次吹过沱江,孩子们的筋骨便又痒了起来。满坡的竹林绿得发亮,孩子们钻进去,专挑不老不嫩、骨节匀称的竹子。砍回去,用小刀慢慢劈成薄片;面粉兑水在小铁盆里熬成浆糊;选透亮又韧劲足的纸,扎好骨架,仔细糊上。最要紧的是拴正那三根斗线——线拴得正,风筝才吃得住风、飞得稳当;歪了,就在另一边加条纸尾巴,左调右试,像摆弄一架小小的天秤。会画画的,还要在风筝上描几笔花鸟,那是自己的旗号。到了傍晚,先去大院里放,拉着线疯跑。院里的风小,总不尽兴,于是结伴往镇西的山上跑。山顶的风呼呼地吹,把风筝往天上一送,呼地就起来了。手中的线轴哗哗地转,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心也跟着飘到云端里去了。那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飞向远方的渴望,一头系着小镇绵长的人间烟火。那时的我们以为,风筝的线永远不会断,大院的灯火永远不会熄。

然而,聚散终有时。后来留守处撤了编,大院渐渐沉寂,像一出大戏落幕后的舞台。当年的孩子们也长大了:有的追随父辈去了高原,在雪域哨所接过父辈的钢枪;有的考学去了远方,在别的城市安了家;有的回了家乡,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那些孩子,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向了各自的天涯。他们走的时候,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沱江还是那条沱江。老茶铺的竹椅还是那样泛着油光,酒糟的香气还是飘在中山街上,羊肉汤的灶火还是烧得旺旺的。福建街上,石桥中学的钟声照常响起;陕西街上,老字号油糕店门口仍排着长队;新街的苍蝇馆子里,猛火爆炒的锅气冲天。九莲灯的表演年年还在正月里走着,赤膊的汉子们身上挂着九盏莲花灯,锣鼓声里祈求平安。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是当年的少年,已是两鬓斑白。

石桥镇还是老样子,安静,从容。沱江依然流淌,下回龙桥依然弓着背,老茶馆里依然茶香袅袅。留守处的大院空了,铁门锁住了几十年的时光。那只驮过童年的黑色轮胎,早已不知去向。但那些记忆没有空——它们还在,在每一块青石板里,在每一片湿润的苔藓上,在沱江的每一朵浪花里。那些高原军人的子弟们,把自己最珍贵的童年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春日的风筝线上,留在了夏夜的江涛声里,留在了那块小小的冰糕中,留在了青石板缝间细小的苔藓上。

古镇还在,记忆就还在。它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等那些远行的人偶尔回来,看一看,坐一坐,喝一碗茶,听一听江声。然后,带着满满的回忆,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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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袁东:1964年12月出生于西藏林芝,籍贯,山东东营市。曾服役于11师医院、济南市55678部队卫生所。1986年至今在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皮肤病医院(山东省皮肤病性病防治研究所、山东省皮肤病医院)担任临床医生。

作者:袁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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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