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在陈国良办公室里站不住的。
那种站不住,不是腿软那么简单,像是脚底下那块地方忽然空了,她明明还穿着高跟鞋,脚跟也还踩在光亮的地砖上,可人就是发飘,耳边嗡嗡的,连窗外车流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陈国良没再说重话。
也许到了他这个年纪,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得太狠,轻轻一句,就够人回去咂摸很久了。
“你先回去吧。”他说,“公司的事不急,你把自己的事先处理好。”
林薇嘴唇动了动,想问,您知道他去哪了吗。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她又自己咽了回去。要是陈国良愿意说,刚才就已经说了。他没说,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想说。或者说,他把这个选择留给了陈屿,陈屿既然想走,就连做父亲的,也没替他把门打开。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包,手有点抖,拉了两次拉链都没拉上。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前台还冲她笑了笑,问她要不要喝杯温水。林薇说不用,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头发服帖,除了眼神有点空,真看不出她刚刚被一纸辞职信砸得七零八落。
电梯门一开,她就快步走了出去,刚走到大厅外面,风一吹,她忽然扶着门口的石柱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里空空的,只剩一阵一阵发紧。
她想起昨天回家后,自己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可更难受的其实不是胃,是心口。像有人在那里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她坐进驾驶座,却迟迟没有发动车子。手机就放在旁边,她翻了翻通讯录,陈屿的名字还在最上面。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了拨号键。
毫无意外,还是停机。
林薇把手机丢到副驾上,后背重重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原来一个人真想离开,是可以做得这么绝的。
不是吵一架,不是冷战几天,也不是把狠话说尽。陈屿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撤走了。像潮水退去一样,没有声响,却什么痕迹都不肯再留下。
她在车里坐到中午,最后还是回了公司。
人总得做事,不做事的时候,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些画面里。可真到了办公室,坐在熟悉的工位上,看到桌上堆着的文件,看到杯子里已经冷掉的茶包,她又觉得荒唐。二十四天前她离开的时候,还觉得日子闷得透不过气,想出去喘口气。结果这口气没喘顺,家散了。
副总拿文件来给她签字时,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两眼:“林经理,您没事吧?”
“没事。”她低头翻文件,“项目推进到哪了?”
“按原计划在做,就是客户那边催得紧……”
后面的话她听进去了,也像没听进去。她机械地签着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细节,整个人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坐在这里当那个干练利落的林经理,另一半早就被留在了那个空了一半的衣柜前面。
傍晚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了。她最后一个关灯,走的时候路过茶水间,看到角落里那台咖啡机,忽然想起来,陈屿以前每天早上都要给她磨一杯美式。
她胃不好,空腹喝浓咖啡会难受,可她总说上班犯困,非喝不可。陈屿就给她加一点温牛奶,不多,刚好把苦味压下去一点。她那时候还嫌他事多,说咖啡哪有这么喝的,像兑了水。
陈屿也不争,只是把杯子递给她,说:“那明天不给你加了。”
结果第二天,还是照旧给她加了。
这么小的事,她以前从来没放在心上。可偏偏是这种琐碎,最要命。因为它不够惊天动地,不够值得被记录,不像纪念日的礼物,也不像节日里的鲜花。它只是一天又一天,一点一点,混在米饭的热气里,混在阳台上晾干的衬衫里,混在灯关了以后那句“早点睡”里。
人还在的时候,觉得这算什么。
人不在了,才知道那其实已经是一个男人能给出的,最实在的温柔。
那天晚上林薇回到家,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房子。
以前她总嫌这套房子装修得太素,灰白色的墙,原木色家具,连窗帘都是最普通的米色。她说不像年轻人住的地方,没情调。陈屿就说,家嘛,住着舒服就行。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才发现这个所谓没情调的家里,其实到处都是陈屿的手。
阳台那排绿植,她以前一盆也分不清,统称“你养的那些草”,可陈屿会记得哪盆几天浇一次水,哪盆不能暴晒。沙发边的小夜灯,是她有一回半夜起床撞到茶几以后,第二天陈屿去买回来的。厨房里锅碗瓢盆摆放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能摸到,因为一直是他按她顺手的习惯放的。
就连玄关那个小凳子,也是她有次穿高跟鞋蹲着换鞋差点摔了,陈屿当天晚上装好的。
她以前怎么就没看见呢。
林薇坐在沙发上,坐了没两分钟,又起身去了书房。她把那份离婚协议重新拿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财产分得很公平,甚至可以说,公平得过了头。
房子归她,是因为房贷已经还清,而她工作地点离这里近。存款对半,没有争。车归陈屿,毕竟平时主要是他在开。连家里的几件大件家具,他都贴心地写了“女方如有需要可继续保留使用”。
没有怨气,没有指责,没写她和陆乔半个字。
但越是这样,越让她难受。
要是陈屿在协议里骂她,怪她,追问她为什么跟陆乔出去那么久,她反而还能辩解两句。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连让她解释的机会都没留。
这就像一记闷棍,不是打在脸上,是打在骨头缝里。
她忽然很想知道,陈屿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离婚的。
是她和陆乔聊天越来越频繁的时候?是她吃饭时总抱着手机笑的时候?还是她提出要出去二十多天散心,而他点头说“去吧”的那一刻?
林薇想了又想,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些她从前没留意过的细节。
比如半年前,陈屿开始睡得很晚,经常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凌晨。她问他忙什么,他说看报表。比如去年冬天,她发烧三十九度,陈屿一夜没睡守着她,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过一次,看见他靠在床边,眼底都是红血丝。她那时候心里其实是暖的,可病一好,日子照旧,她又嫌他话少,嫌他木。
再比如,陆乔重新出现之后,有几次陈屿明明看见她盯着手机发笑,却什么也没问。她当时还觉得他不在乎自己,现在想想,那哪里是不在乎。也许正因为太在乎,所以问不出口。问了怕答案难听,不问还勉强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很多事就是这样。
当时不懂,回头看,一地全是答案。
林薇那晚几乎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银行,把她和陈屿名下几个共同账户的流水都调了出来。她不是为了查钱,她是想知道,陈屿离开的那几天都做了什么。
银行工作人员看她精神不好,办业务时还多问了一句需不需要休息。林薇摇头,说不用。
流水单很快打印出来。
她坐在大厅角落里一张椅子上,一张一张翻。上面有搬家公司的支出,有退租中介费,有给陈母转账的记录,还有一笔不大的支出,备注是“长途车票”。
长途车票。
林薇盯着那几个字,心口猛地一跳。
陈屿走的时候没开车,也没坐飞机,他买了长途车票。为什么?是不想留下身份轨迹太明显,还是他根本没打算去什么体面的地方,而是去了一个离她足够远、远到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继续往下看,终于在一笔酒店消费里看见了城市名。
临川。
一个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小城,离这里六百多公里,不算特别远,可要真去找,也不是一脚油门就能到的地方。
林薇把那张流水单捏得发皱,下一秒就站了起来。
她没多想,直接去了停车场。
上高速之前,她给公司打了电话,请了两天假。副总在电话那头愣了愣,但也没多问,只说公司这边先顶着,让她忙完再说。
车开出城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高速两边的树往后飞,她握着方向盘,眼睛干得发涩。六百多公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中途服务区停了两次,一次加油,一次去洗手间。洗手时她抬头看镜子,才发现自己脸色差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
她给自己买了瓶矿泉水,又买了个三明治,咬了两口,咽不下去。
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吃了。
她怕见到陈屿的时候,自己先倒下。
到临川已经是傍晚了。
小城不大,路上车流比她所在的城市少很多,街边店铺挨得密,带着一种慢吞吞的烟火气。林薇按着酒店消费记录上的地址找过去,发现那不是酒店,而是一家很普通的快捷宾馆,招牌都有点旧了。
她站在宾馆门口,心跳快得厉害。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刷短视频。林薇走过去,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你好,我想打听一下,前段时间有没有一个叫陈屿的男人在这住过?”
对方抬头看她,眼里先是警惕:“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那个“妻”字说出来时,林薇喉咙发紧。前台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不像闹事的,才说:“住过,不过退房有些天了。”
林薇心里一沉:“那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女人摇头,“我们这儿只管住宿,不管人去哪。不过他那阵子好像常去后面街口那家早餐店吃饭,你可以去问问。”
林薇几乎是立刻转身就走。
后面街口不远,一家卖豆浆油条的小店,门脸不大,几张旧桌子,热气腾腾。老板娘正收摊,见她进来,随口问了句吃点什么。
林薇拿出手机,翻出陈屿的照片给她看:“阿姨,您见过这个人吗?”
老板娘凑近看了看:“见过啊,个子高高的,不怎么说话那个?在我这儿吃了十来天早饭呢。”
林薇眼眶一下热了:“那您知道他后来去哪了吗?”
“这我还真知道一点。”老板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他有一回接电话,我听见他跟人说去城南那边找房子。后来隔了两天,就没再来了。怎么,你们吵架啦?”
林薇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发哑:“算是吧。”
“夫妻过日子嘛,哪有不吵的。”老板娘看她脸色不好,语气都缓了些,“你别急,城南也就那几片老小区,你去问问中介,说不定能打听到。”
这句话像给了她一根救命绳。
林薇当晚找了个附近的酒店住下,洗完澡躺在床上,整个人明明累得像散了架,可眼睛就是闭不上。她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想,明天见到陈屿,她第一句该说什么。
是说“我终于找到你了”,还是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还是先说“对不起”。
想来想去,她发现最想说的,还是对不起。
可“对不起”这三个字,轻飘飘的,真到了这样的地步,好像又太轻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城南。
临川的城南多是旧小区,楼层不高,没有电梯,外墙都有些斑驳。林薇顶着太阳,一个中介门店一个中介门店地问。问到第三家时,一个年轻中介忽然说:“陈屿?是不是戴眼镜,挺白净,租了一套两居室那个?”
林薇呼吸都屏住了:“对,是他。”
“那我知道。”中介翻了翻电脑记录,“他租在清和里六栋二单元,三楼。不过今天在不在,我就不清楚了。”
后面的话林薇几乎没怎么听。
她按着地址找过去,走进那个旧小区时,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小区里有老人坐在树下摇扇子,小孩骑着自行车乱窜,生活气很浓。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六栋楼下,抬头看见三楼阳台上晾着几件男士衬衫,浅灰、白色、藏蓝,一件挨着一件,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林薇一下就认出来了。
那是陈屿的衬衫。
有一件还是她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她站在楼下,忽然不敢上去了。
这一路上她都在找他,找到了,却近乡情怯。她怕门一开,陈屿看到她,脸上是彻底的冷漠。更怕他平静地说一句,你来干什么。
可都走到这里了,退回去更像笑话。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抬脚上楼。
老楼楼道窄,墙皮有点掉灰。她站在三楼那扇绿色铁门前,手抬了三次,才终于敲下去。
咚、咚、咚。
里面先是安静,过了几秒,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一下踩在了她心上。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一条缝,陈屿站在里面。
他瘦了。
这是林薇看见他的第一反应。
不过二十多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线条更明显了,头发也比以前短,身上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家居裤,鼻梁上还是那副眼镜。除了瘦,除了眼底多了点疲惫,别的都没怎么变。
可也正因为没怎么变,林薇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
她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话,忽然全忘了。
陈屿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找来,手还放在门把上,神情怔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像错觉,紧接着,他的脸色就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来了?”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林薇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来找你。”
陈屿沉默了一下,没让她进门,也没直接关门,只是看着她:“离婚协议你看了吗?”
就这一句。
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
林薇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但她死死忍住了:“看了。”
“有哪里不合适,可以提。”陈屿说,“财产分配如果你觉得——”
“陈屿。”她打断他,声音一下发颤,“我不是来跟你谈财产的。”
楼道里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旧墙皮和午后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明明距离不到一米,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那你想谈什么?”陈屿问。
林薇盯着他,眼睛越来越红:“我想谈我们。”
陈屿没说话。
“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走。”她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我不是来给自己开脱的。云南那二十四天,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跟陆乔去,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里想东想西。我承认,我那时候心里很乱,我觉得婚姻太闷了,觉得你不在乎我,觉得我过得像一潭死水。可我现在知道,不是那样的。”
陈屿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却还是很静。
林薇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说:“我和陆乔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们一路上分开住,最后一晚他来找过我,我拒绝了。我不是因为事情败露才回来,我是自己想回来。我想明白了,我想回家,我想回来找你,好好跟你过。”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声音都散了。
陈屿垂下眼,像是在听,又像根本不敢多听。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可你还是去了。”
这五个字,比任何质问都重。
林薇一下僵住。
“林薇,”他抬起眼看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坐到天亮。我不是不知道你跟谁出去,也不是看不出来你们是什么关系。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开口留你,你会不会留下。”
林薇脸色一下白了。
陈屿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发苦:“后来我发现,不会。你那时候心已经不在这儿了,我留也留不住。”
楼道里安静得连远处谁家炒菜的锅铲声都能听见。
林薇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她走的时候,确实没打算回头看。
“我不是没想过等你回来再谈。”陈屿继续说,“可我又觉得没必要了。一个人如果已经要靠另一个男人,才能想起自己婚姻里缺了什么,那这段婚姻本身就已经有问题了。你不开心,我知道。我也不开心。但我这个人嘴笨,很多话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补。等我反应过来,你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一直不大,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越平静,越让人难受。
林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陈屿看着她,隔了好几秒,才说:“问了有用吗?”
林薇一下哑了。
是啊,问了有用吗。
如果在她出发前那几天,陈屿突然问她,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你别去,好不好。她会怎么回答?
她大概会恼羞成怒,会觉得他终于来管她了,会说只是朋友,会说你别胡思乱想。然后呢,她还是会去。
因为那时候她根本没醒。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非得撞了南墙,非得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才知道疼。
“陈屿,”林薇哭着看他,“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迟,可我还是想说。我错了,真的错了。不是因为陆乔不好,也不是因为外面的日子不新鲜了,而是因为我把本来该跟你面对的问题,拿去逃避了。我总觉得是你不够热烈,不够浪漫,不够懂我,可我从来没有好好站在你的角度想过,你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怕失去。”
陈屿手还搭在门上,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
“你走以后,我才发现这个家到处都是你。咖啡机是你买的,夜灯是你装的,阳台那些花是你养的,连我每天顺手能拿到的碗筷,都是你按我的习惯放的。我以前老说你没情趣,像块木头,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你不会爱,是我把你的爱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越说,眼泪掉得越凶,声音也抖得厉害。
“陈屿,你能不能别离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这次换我来学,学着怎么跟你好好过,学着怎么把心收回来,学着别再伤你。”
门里的人很久没说话。
时间像被拉得很长。
林薇哭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她怕下一秒,陈屿就会平静地说一句,晚了。
可陈屿没有。
他只是看了她很久,久到眼眶都有点发红,才低声说:“林薇,我不是一时冲动才走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拿离婚吓你。”
“我知道。”
“我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等你找我。”
林薇点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也知道。”
陈屿闭了闭眼,像是被她这副样子逼得有点无处可退。再开口时,嗓音比刚才更哑了些:“那你还来做什么?”
林薇望着他,几乎没有犹豫:“来认错,来求你,来把你找回去。”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狼狈。可狼狈就狼狈吧,体面她已经顾不上了。
人这一生,总有那么一回,要为了自己真正舍不得的东西低头。
陈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门边那张水电缴费单轻轻晃动。楼下有小孩在喊人吃饭,声音又脆又亮。这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动静,忽然把这一刻衬得很重。
过了好一会儿,陈屿侧开身,让出了一点门口的位置。
“先进来吧。”
就这一句,林薇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她跟着他进了屋。
房子不大,两居室,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沙发,一张小餐桌,一个不大的电视柜。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洗的锅。空气里有淡淡的米饭味,像是刚做过饭。
这个地方简陋,旧,和他们原来的家完全没法比。
可林薇一走进来,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两只碗。
其中一只碗里盛了半碗汤,像是有人吃到一半,听见敲门声才去开的门。
她盯着那只碗,心里忽然一酸。
陈屿不是不吃饭,不是不生活,不是不往前走。他在这里,已经开始新的日子了。她来得晚了一点,但至少,还没晚到彻底追不上。
“坐吧。”陈屿说。
林薇坐在沙发边,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来认错的小学生。
陈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还是温的,温度刚刚好。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得她鼻子又是一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陈屿问。
林薇没瞒着,把自己怎么查流水,怎么一路找过来的都说了。说到那个早餐店老板娘时,陈屿怔了怔,像是没想到这么一点线索,她也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
“你以前不是最怕麻烦么。”他低声说。
“怕。”林薇扯了扯嘴角,“可更怕找不到你。”
这话说出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陈屿看着她,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林薇捧着那杯温水,手心慢慢暖起来。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陈屿能让她进门,已经是退了一步。剩下的,不能急,也急不来。
她抿了抿唇,小声问:“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挺好的。”陈屿说。
“真的吗?”
“真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
这句“刚开始不太习惯”,让林薇心口一疼。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坐长途车到这个陌生的小城,一个人租房、买日用品、找早餐店、开始新的工作。所有这些,他都没跟任何人说,也没回头。
“你找到工作了吗?”她又问。
“找到了。”陈屿说,“一家民营企业,做财务管理,下周入职。”
林薇点点头,想说你明明在家里的公司做得好好的,前途也稳,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彻底。可这话想想就没意义。他连婚都打算离,工作又算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陈屿没马上回答。
过了会儿,他说:“不是早就想好,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薇愣住。
“从你开始对着手机笑,对我越来越没话说,回家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陈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是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再多做一点,再安静一点,再别给你压力一点,也许你会慢慢回头。后来我发现,不会。”
林薇眼泪又往下掉。
“我不是没怪过你。”陈屿声音很轻,“也不是没怨过。可怨来怨去,最后还是觉得,是我自己没把日子过明白。你跟我结婚六年,图的从来都不是钱,也不是条件。可我给你的,大概除了安稳,也没别的了。”
“不是的。”林薇急忙摇头,“不是只有安稳,是我太贪心了,是我把安稳当成了无聊。”
陈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林薇,感情不是靠后悔就能回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心里。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让她就这么放手,她做不到。
“那你还爱我吗?”她突然问。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
可她就是想知道。哪怕答案不好听,她也想知道。
陈屿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屋里静了几秒,他才移开目光,低低说:“如果不爱,我不会走。”
林薇怔住了。
陈屿的声音很平:“不爱的话,反而简单。吵一架,闹一场,撕破脸,各过各的。就是因为还爱,才没办法看着你心里装着别人,还若无其事地跟你继续过下去。”
林薇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她终于明白了。
陈屿的离开,不是轻易放弃,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做不到假装大度,在乎到宁肯自己退场,也不愿把那点仅剩的体面磨干净。
她以前总觉得他平静,钝,像是怎么都伤不到。现在才知道,不是伤不到,是他疼了也不说。
林薇抬手抹了把眼泪,吸着鼻子说:“那你能不能,因为还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陈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不是“不可能”,也不是“可以”。
是不知道。
可对现在的林薇来说,这三个字已经不是绝路了。
她点点头:“没关系,你不知道,我就等。”
陈屿皱了下眉:“你别这样。”
“我就这样。”她看着他,眼里还挂着泪,可语气却一点点稳下来,“陈屿,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补救,像是在亡羊补牢。可我不是一时冲动跑来哭一场的。我来,是因为我不想离婚。我想跟你重新来过。你一时半会儿信不了我,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做给你看。”
她说着,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大的屋子:“你要是现在不愿意跟我回去,我就先不逼你。你在这里生活,我就过来陪你。你不想见我,我就不烦你。可离婚协议,我不会签。”
陈屿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了一下,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很轻的话:“你以前不是最要强吗?”
林薇鼻子一酸,笑得有点难看:“要强有什么用,要强把你要没了。”
这话一出,陈屿唇角竟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淡,几乎算不上笑。
可林薇还是看见了。
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忽然松了一点点。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楼下有人收衣服,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陈屿起身去厨房关火,林薇跟过去,站在门边,看他盛饭、端菜,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利落,安静。
桌上是两菜一汤,家常得很,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
林薇愣了愣:“你一直会做这个汤。”
“嗯。”陈屿没抬头,“你以前爱喝。”
她嗓子一下堵住了。
有些习惯,原来他一直没改。
吃饭时两个人都没说太多话。可那种安静,和以前家里的安静又不太一样。以前是各自心里都隔着一层,现在至少,话说开了,伤口也摊开了。虽然还疼,但不再是闷着发烂。
林薇喝了一口汤,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味道还是一样。
晚饭后,她主动去洗碗。陈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她手忙脚乱地把碗洗干净,水溅了一身,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原来这么多年,她总嫌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却连他替自己做了多少事都数不清。
收拾完厨房,天已经全黑了。
林薇站在客厅里,轻声问:“我今晚能不能住这儿?”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立刻答。
她又赶紧说:“我睡沙发就行,或者我去附近酒店也可以。我就是……不想今天一走,又找不到你。”
这句话让陈屿眼神顿了顿。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次卧还没收拾,沙发太短,你去睡主卧吧。”
“那你呢?”
“我睡沙发。”
林薇刚想说不行,陈屿已经转身去拿枕头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又酸了。
这个人就是这样。都到这一步了,还是下意识先顾着她。
那一晚,林薇躺在并不宽敞的床上,听着客厅里细微的动静,久久没有睡着。房子旧,隔音一般,她能听见陈屿翻身,也能听见窗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反而一点点安定下来。
不是因为问题都解决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他了。
只要人还在,只要彼此心里那点东西还没彻底死透,很多事,就还有余地。
第二天早晨,林薇醒得很早。
她推开门出去时,陈屿已经在厨房了,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回头看见她,顿了一下,说:“洗漱用品我昨晚给你买了,放卫生间了。”
林薇点点头:“好。”
她站在原地没动,又轻声说了句:“陈屿。”
“嗯?”
“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陈屿没接这句,只是低头继续切面包。可林薇看见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有点发红。
她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原来有些人,不是不柔软。他只是把柔软藏得太深,深到别人不耐心挖一挖,就永远看不见。
她走到厨房门口,轻声说:“以后,换我学着看见你。”
陈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但过了几秒,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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