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陈涛还在想,等过完这个年,他就把店里那批积压的瓷砖处理了,实在不行就低价甩出去,总比砸手里强,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先砸到他面前的,不是生意,是他三年没见过几面的女儿陈欢。
我叫陈涛,三十八,在城西建材市场卖瓷砖,店面不大,位置也不算多好,靠的是几个老客户和一点死熬出来的口碑。这些年说好听点叫自己做生意,说难听点,其实就是又当老板又当装卸工,进货得我盯,送货得我跑,客户扯皮也得我赔着笑脸去哄。可这些都不算最难,最难的是,活人日子还在往前过,心里却总像缺了块肉。
那块肉,就是我女儿陈欢。
我跟前妻王婷离婚三年了。离婚的时候,陈欢才五岁,哭得鼻尖通红,拽着王婷的衣角不撒手,我蹲下来想抱她,手还没碰到,人就被她外婆赵秀兰一把拉过去了。赵秀兰当时站在民政局门口,指着我骂得唾沫横飞,说我没本事,说我耽误了王婷,说她女儿嫁给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旁边人都在看,我一句都没还。不是我没脾气,是陈欢在哭,王婷也在哭,我怕我一开口,场面更没法收拾。
那天陈欢回头喊了我一声爸爸。
就这一声,我记了三年。
离婚协议写得清楚,我每个月给三千抚养费,每周有一次探视权。可纸上的东西,真到了人手里,能不能算数,还得看人脸色。王婷带着陈欢回了娘家,赵秀兰把门把得死死的。我去过几回,一回比一回难看。第一次我空手去,她说我装样子。第二次我买了牛奶水果,她让我把东西放下,人滚。第三次我拿着陈欢爱吃的蛋糕,她当着我的面扔进了垃圾桶,说谁稀罕你这点破玩意儿。
后来我也给王婷打电话,发微信,一开始还能回一句,后来干脆不回了。再后来有朋友跟我说,王婷有人了,对方在县城开汽修厂,姓周,条件还行,离过婚,没孩子。朋友劝我,说你老这样去找,也不是个事,人家要重新过日子,你总不能一直掺和。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其实难受得厉害。
可难受也得认。那时候我是真觉得,陈欢跟着她妈,总归比跟着我这个一身灰、一身瓷砖胶味的人强。我没房,住的是租来的旧筒子楼;我没几个钱,做生意全靠咬牙撑;我连探视女儿都得看人家肯不肯。我有什么资格去跟别人抢孩子?
所以后面那两年多,我没再硬闯过。
不是不想,是怕。怕王婷冷着脸,怕赵秀兰扯着嗓门骂,怕陈欢站在中间左右为难,更怕自己每次兴冲冲跑过去,最后又像条丧家犬似的灰溜溜回来。可抚养费我一分没少,逢年过节还多转点,转账备注里也不敢多写,只写“给欢欢买点吃的”“给欢欢买件衣服”。王婷从不回,我也慢慢习惯了。
这些年我过得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店还开着,人还活着,晚上回出租屋一个人喝点酒,第二天照样起早去市场开门。只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屋里太安静,安静得连冰箱压缩机响一下都像有人在叹气。我就会想,陈欢现在是不是长高了,门牙换了没,头发是不是还爱扎两个小辫,晚上睡觉还踢不踢被子。
我妈说过我,说你这个爹当得也太窝囊了。
我听完只能笑。窝囊就窝囊吧,至少陈欢能平平安安长大,我认了。
可我认了,老天爷没认。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店里盘库存,忙到四点多才关门。整条建材街都空了,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纸壳子乱跑,看着就荒。我在路边买了点卤牛肉、一袋花生米,又拎了瓶二锅头,想着回去自己对付一口,年就算过了。
我妈打电话叫我回乡下老家吃年夜饭,我说店里忙,走不开。
其实哪是走不开,是不想去。亲戚一堆,见面就问,欢欢呢?你们还联系不?你什么时候再找一个?这些话问的人未必有恶意,可每一句都像拿手指头往我伤口上戳。我懒得解释,也懒得装得没事人一样笑。
我住的地方是老城区一栋老楼,楼道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冬天风一吹,窗户缝里直灌冷气。我拎着东西上楼,刚到二楼拐角,就听见楼上传来个小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着谁似的。
“妈妈,爸爸真的住在这里吗?”
我脚下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声音,我三年没怎么听过,可就是一下子听出来了。
我一步步走上去,拐过楼道口,果然看见我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王婷穿了件发旧的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后脑勺,脸色很差,嘴唇也有点发白。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坏了,露出里面塞着的衣服。她身边站着个小姑娘,穿红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背冻得发红。她比我记忆里高了,也瘦了,脸小了一圈,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圆圆的,黑亮黑亮的。
她抬头看我,先是愣住,然后下意识往王婷身边靠了靠。
我喉咙一下子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欢欢?”
她没应,只盯着我看。
王婷也转过头,和我对上眼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特别复杂,像是难堪,又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楼道里的灯灭了,我跺了下脚,灯啪地亮了。
“先进屋吧。”我连忙掏钥匙,手都在抖,“外头冷。”
门一开,我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屋里乱,是真的乱。茶几上有没来得及扔的泡面盒,沙发上搭着两件衣服,地上还有双昨天回家随手踢开的袜子。我一个人住,日子过得糙,平常不觉得,这会儿突然站着前妻和女儿,怎么瞧都不像个正经能待客的地方。
我赶紧把东西往边上收,开了取暖器,又去厨房烧水。
王婷带着陈欢坐下了,坐得很拘谨。尤其是陈欢,小小一个人,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一会儿看看墙,一会儿看看桌角,像生怕自己碰坏了什么。我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陈欢双手接住,小声说了句谢谢。
一句“谢谢”,听得我心里发酸。
自己亲闺女,见了我,客气得像见外人。
我坐在塑料凳上,对着她们,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问起。问怎么来了?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哪句都不合适。气氛有点堵,堵得人胸口发闷。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吃饭没?”
王婷摇头。
我没再多问,转身进厨房,翻了翻柜子。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菜,就几颗鸡蛋、半把青菜,还有一袋挂面。我把卤牛肉切了,面下进锅里,蛋也卧了进去。手忙脚乱弄了一会儿,总算端出三碗热腾腾的面。
陈欢看见面,眼神一下亮了,可她没先动筷子,而是转头去看王婷。
王婷点了点头,她才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吃得很快,明显是饿了,面条烫得她吸气,她也不停。王婷也吃,但吃得比她慢一点,像是在强装从容。母女俩明明都饿了,却都还顾着彼此的脸色,这画面看得我心口发紧。
陈欢吃完一碗,还看着锅。
我立刻给她又盛了一碗。
这回她接过去,声音更小了点:“谢谢叔叔。”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叔叔。
我盼了三年的一面,等来的第一声称呼,是叔叔。
可我能怪谁?怪孩子吗?她才八岁。大人把她推来推去,教她避来让去,她还能记得我长什么样,已经算我走运了。我嗯了一声,低下头,装作去拿纸巾,其实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眼睛红了。
吃到一半,陈欢夹起自己碗里最大的那块鸡蛋,放进王婷碗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吃。”
王婷当场就掉了眼泪。
她赶紧把鸡蛋夹回去,说妈妈不爱吃,你吃。陈欢还认真看了看她的碗,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还有,确认完了,才继续低头吃。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八岁的孩子,本该只管挑食、闹腾、嫌这个难吃嫌那个太烫,可陈欢已经学会了让,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先顾大人。这不是懂事,这是受了太多委屈以后,被逼出来的本能。
等她吃饱,困劲也上来了,靠在沙发上直打盹。我把唯一一条还算干净的毯子找出来,给她盖上。她缩成小小一团,很快睡着了。
我跟王婷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中间隔着睡着的陈欢。
窗外鞭炮声开始密起来,谁家电视开着春晚,隐约能听见主持人的声音。人家家里热热闹闹过年,我这间小屋却静得让人难受。隔了很久,我才开口:“到底怎么了?”
王婷盯着地板,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都以为她不会说了,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我和周建军离了。”
我怔了下。
她接着说:“去年就离了。”
我没插话,等她往下讲。
“刚开始他对我还行,后来生意不行了,欠债,脾气就越来越差。喝完酒摔东西,骂人,后来就动手。”她说得很慢,像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先打我,后来……也打欢欢。”
我整个人绷住了:“打欢欢?”
王婷点头,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上个月,欢欢不小心把他茶杯碰掉了,他拿皮带抽她。背上抽了四道,紫了好几天。晚上睡觉都不敢碰床板,一碰就疼。”
我手一下攥紧了,骨头都攥得发响。
“我想带欢欢走,回我妈那儿,我妈不让。”王婷说到这儿,扯出个特别难看的笑,“她说二婚再离更丢人,说男人喝点酒脾气大正常,说小孩不听话挨几下怎么了。她让我忍,让我别作。”
她说“我妈”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疲惫,我以前从没听过。以前不管她和赵秀兰怎么吵,骨子里还是听她妈的。可现在,她连提起自己妈,都像提起一堵压了她半辈子的墙。
“那这段时间你们住哪儿?”
“招待所,后来钱不够,就在车站那边的快餐店坐着,点一杯豆浆待一夜。今天过年,人家关门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欢欢说想爸爸,我就带她来了。”
我一时没说话。
很多情绪一起往上翻。怨吗?怨。心疼吗?更心疼。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陈年旧账反倒都退后了。面前最要紧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我女儿来了,冻得手发红,饿得连面都顾不上烫,睡着了都缩成一团。
我起身过去,想给陈欢掖掖毯子。刚把毯子拉好一点,她翻了个身,衣领松开,后背露出一截。我眼睛一下就钉住了。
灯光不算亮,可那几道印子我看得清清楚楚。斜着,细长,已经从青紫转成了褐色,像几条烙在皮肉上的旧鞭痕。孩子背那么薄,那么小,那几道印子却那么扎眼。
我僵在原地,半天动不了。
偏偏这时候,陈欢醒了。
她睁眼看见我蹲在旁边,先是愣了下,然后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胳膊也抬起来挡了挡。这动作特别轻,轻得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可我看得心都裂了。
这是挨打挨怕了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欢欢,”我尽量把声音放柔,“别怕,是爸爸。”
她眨了眨眼,一直盯着我看。看着看着,眼圈慢慢红了,嘴巴也瘪了,像是一直忍着的什么东西终于要撑不住了。
“爸爸。”她小声喊了一句。
我鼻子猛地一酸。
她又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比刚才清楚,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我一个大男人,这几年累死累活、让人讽刺挖苦、被人指着鼻子骂,都没掉过泪,可那一瞬间是真没绷住。
紧接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可不可以,不要让那个叔叔再打我了?”
窗外刚好炸开一串烟花,砰的一声,把屋里都映亮了。她的小脸也被照亮了,眼泪挂在下巴尖上,眼神里不是撒娇,不是告状,是怕,是求,是一个孩子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以后,终于找到个能抓住的人,拼命伸手抓那一下。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看她,也没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只问我,能不能别让人打她。
我一下跪在沙发边,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她身子先是僵了一下,过了几秒,像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似的,猛地搂住我脖子,放声大哭。不是一般小孩那种哭,是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气都喘不匀,像把积了很久很久的害怕一下全倒出来了。
王婷坐在旁边,也捂着脸哭。
那天晚上,我抱着陈欢,一直到她哭累了又睡过去,我都没敢松手。零点外头到处在放炮,楼下有人喊新年快乐,别人家灯火通明,满桌子菜,热热闹闹迎新年。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屋子的寒气,一台嗡嗡响的小太阳,和怀里这个受了伤才回到我身边的女儿。
我那会儿就在心里发了狠。
这次不管谁拦,不管要撕到什么地步,陈欢我都不可能再让出去。
第二天是年初一,中午我煮了点粥,炒了两个菜。陈欢一开始还有点拘束,吃饭时总是先看王婷,后来见我一直给她夹菜,她才慢慢放开些,吃完还主动帮我收碗。她站在小凳子上洗杯子,动作特别认真,水都溅湿了袖口。我说行了,爸爸来。她摇头,说我会。
一个八岁孩子说“我会”,不是因为她真多能干,而是她怕给人添麻烦。
下午我在客厅翻出了她小时候的照片,一张张给她看。她一会儿问这是我吗,一会儿笑,说自己以前脸圆得像包子。正说着,门忽然被砸得砰砰响,外头还有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王婷!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声音一传进来,陈欢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嗖地缩到沙发后面,抱着膝盖,把耳朵捂得紧紧的,脸都白了。
我看得火直往上冲。
王婷也慌了,冲过来拽我袖子,低声说别开。可我怎么可能不开?我女儿都吓成这样了,我要还缩着,那我这爹真就白当了。
我把门一拉,外头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就是周建军,四十出头,膀大腰圆,身上皮夹克一股机油味混着酒气,看着就不是善茬。旁边一个是赵秀兰,另外还有个胖女人,估计是周家那边的人。
周建军瞅着我,冷笑一声:“你就是陈涛啊?”
我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我老婆孩子回家。”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睛还往屋里瞄。
“我们已经离婚了。”王婷在我身后开口,声音抖着,但还算硬,“法院判的。”
“法院判的又怎么了?”周建军往地上啐了一口,“王婷,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带着孩子跟我走,要么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还想怎么不客气?”我往前挡了一步。
他上下扫我一眼,嗤笑:“怎么,前夫哥要出头?你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还管别人家事?再说了,我教训一个小崽子怎么了?吃我的住我的,不听话我还不能打两下?”
他这话一出来,我脑子嗡地一下。
我其实不是个爱动手的人。做生意这么些年,遇见再难缠的客户,我也多半是能忍就忍。可那一瞬间,我眼前全是陈欢背上那几道印子,还有她昨天晚上缩在我怀里问我能不能别让人打她的样子。
我抄起门边修水管用的扳手,朝他就砸了过去。
这一扳手砸在他肩膀上,他疼得骂出声,扑过来就要打我。楼道窄,两个人一下扭打到一块。赵秀兰在旁边尖叫,胖女人也跟着喊,邻居门一个个开了,都探头出来看。我脸上挨了他几拳,嘴里都是血味,可我根本顾不上疼,手里攥着扳手,照着他胳膊和背上砸。不是我多厉害,是那股气顶上来了,人就不知道怕。
后来是邻居报了警,警察把我们拉开的。
到派出所做笔录,年轻女警问我为什么先动手。我说,因为他打我女儿。她说根据记录,孩子抚养权现在不在你这边。我说那也是我女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问伤在哪儿。我就把欢欢背上的事说了。
她没立刻接话,只低头记。等记完,才说一句:“孩子要真有伤,记得去医院验伤,留证据。”
这话等于给我提了个醒。
晚上王婷把我从派出所接回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下,红着眼看我,说了句对不起。
我知道她这一句对不起,不只是为今天,是把这三年都算进去了。
可我那会儿心里太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问她:“欢欢呢?”
她说在邻居家。
我嗯了一声,上楼去接孩子。
那几天,我们仨就这么挤在我租的小屋里。地方小,条件也差,但陈欢明显比刚来那晚放松了些。她晚上睡觉还是会惊醒,有时梦里突然一抖,嘴里含含糊糊喊“不要打我”,我一听见就赶紧过去拍她。后来她慢慢知道,只要一睁眼能看见我,人就会重新睡回去。
王婷也跟我说了不少事。
她承认当初离婚,赵秀兰撺掇得最厉害。说我没出息,说跟着我没奔头,说她年轻,完全可以再找个条件更好的。那时候王婷也嫌我,嫌我做生意几年还买不起房,嫌我天天脏兮兮地在市场跑,回家倒头就睡,连句哄人的漂亮话都不会说。夫妻俩本来就有摩擦,再加上两边老人天天掺和,日子过着过着就散了。
至于周建军,王婷一开始确实以为自己嫁对了。人开厂子,有车,出手也大方,至少表面上看着比我风光。可真过到一块才发现,那些风光大半是撑门面,欠的钱比赚的钱都多。生意一垮,酒就多,脾气也上来,动手成了家常便饭。她不是没想过跑,可每次一动这念头,赵秀兰就在旁边念叨,说女人离一次婚就够丢脸了,再离这辈子就完了。王婷被压了这么多年,很多时候都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怕,还是已经被人说得不会反抗了。
直到周建军开始打陈欢。
“他第一次抽欢欢的时候,”王婷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眼睛盯着地面,“欢欢哭着喊爸爸,不是喊我。”
我听了这句,心里像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
后来我也才明白,小孩子其实什么都知道。她未必说得清大人的关系,可她知道谁让她害怕,谁让她安心。她受了委屈的时候,嘴里喊出来的那个名字,往往就是她心里最想抓住的人。
年初三那天,我带陈欢去医院验伤。医生掀开她衣服的时候,眉头都皱起来了,问孩子怎么弄的。陈欢低着头,小手抓着我指头不放。我说是被皮带抽的。医生脸色当时就变了,认真把伤的位置、长度都记下来,还开了验伤单。临走前她跟我说,这种情况,能留证据都留好,对孩子以后有用。
我把病历和单子装进袋子里,心里也一点点明白,这事不能只靠打一架出气,得走正路,得把陈欢正经接回来。
年初五,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找了个姓刘的律师。他听完前因后果,直说这案子能打,但要准备证据,家暴的证据、警方记录、对方不适合抚养的情况,还有我这边的收入、居住环境,全都得准备。他看了看我带去的材料,又问我现在一个月大概收入多少,住哪儿。
我照实说了。
刘律师沉吟了一会儿,说:“陈先生,我跟你说实话,单看经济条件,你没有明显优势,但如果能证明孩子在对方那边遭受暴力,胜算就会高很多。”
我说只要能把孩子争回来,怎么都行。
从律师那出来,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抽到嗓子发苦。那天风很大,吹得人脸疼。我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图什么,怕什么,退什么。退到最后,孩子还是受了罪。我要是再退,那就真不是给人留体面,是拿自己女儿往火坑里送了。
回去以后,我就跟王婷摊开说了,我要变更抚养权,把陈欢接到我这边。
王婷一开始没吭声,过了半晌才说:“如果法官问,我会说实话。陈欢在我那儿,没过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圈红得厉害。她不是不心疼陈欢,她是知道,这句话说出去,等于承认自己这个妈也失职。可她还是说了。就凭这一点,我对她那股子怨气,多少松了些。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收拾自己的生活。
先是换房子。我那间老筒子楼实在住不开,更别说让孩子长期待。我把店里账清了清,能收的货款都催回来,东拼西凑拿出一笔钱,在县城边上租了个两居室。房子旧是旧了点,好歹有暖气,有卫生间,有个能让陈欢睡觉写作业的小房间。
搬家那天,陈欢高兴坏了。
她抱着自己那几件衣服跑进跑出,一会儿看看这个屋,一会儿摸摸那个窗台,最后指着最小那间问我:“爸爸,这是给我的吗?”
我说对,这就是你的。
她一下笑开了,跑进去转了个圈,又回头问:“那妈妈呢?”
我愣了一下,说:“妈妈住隔壁那间。”
她这才彻底放心,点点头,说那就好。
孩子就是这样。她要的不一定多豪华,多体面,她要的是确定。确定自己有地方睡,确定醒来还能看见熟悉的人,确定今天的安稳不是借来的。
我给她买了张二手小书桌,又买了盏粉色台灯。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画了个小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我凑过去看,她用彩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爸爸,妈妈,欢欢,回家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说出话。
王婷那边也没闲着。她开始找工作。以前她在服装店卖过衣服,嘴皮子还行,人也利索,就是这几年被折腾得没什么精神。试了几家之后,最后在一家母婴店上班,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她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没给自己买东西,先给陈欢买了两身衣服,又给她添了双小皮鞋。
陈欢穿上新衣服,站镜子前照来照去,转过头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跟小公主似的。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说实话,那时候我才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虽然乱七八糟拼起来的,可总算有点家的样子了。早上我出门去店里,王婷送陈欢上学;晚上我回来晚了,桌上能有口热饭,陈欢趴在桌边写作业,听见钥匙响就喊爸爸。很多以前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东西,居然一点点回来了。
当然,麻烦也没断。
周建军时不时还打电话骚扰,王婷后来干脆换了号码。赵秀兰也来过一回,在楼下骂,说王婷丢她的人,说我故意挑拨母女关系。王婷站在窗边看了半天,最后没下去。我问她不见见?她摇头,说现在见了也只会吵。
我没劝。人到这一步,总得先保自己,才顾得上别的。
正月十五过后,案子立了。开庭那天,我穿了件最像样的深色外套,提前半小时到法院。王婷也来了,脸色有点紧张,陈欢没带,让我妈帮着看。我知道她怕,可她还是坐到了原告席那边,把这段时间的事一点点说清楚了。
她说周建军喝酒、骂人、打她;说陈欢挨的那几道皮带印;说自己带着孩子在车站快餐店熬夜;说她妈怎么劝她忍。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发抖,可一句都没含糊。医院病历、验伤单、报警记录、我在派出所那回的笔录,能摆上的都摆上了。
周建军那边自然不认,说只是教育孩子,说我们故意诬陷他。可有些东西,不是嘴硬就能抹过去的。孩子身上的伤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法官听完,一直在记。
庭审结束时,我心里其实还悬着。没宣判前,什么都有变数。可不管怎么说,路总算走到这一步了。以前我是连见陈欢一面都难,现在至少,我能光明正大地为她争了。
从法院出来,周建军在门口拦了我一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我看着他,倒没像上次那样直接上火了,反而特别平静。我跟他说,你记着,陈欢不是你能碰的人。再有下回,我不会只让你进派出所。
他说我吓唬谁。
我懒得再搭理,转身就走。
走到台阶下面,王婷在等我。她问我回不回家,我说回。她听见“家”这个字的时候,怔了一下,像是好久没听人这么说过了。
晚上回去,陈欢扑上来就问怎么样。我没跟她说那么复杂,只说爸爸和妈妈都在努力,争取以后你能一直安安心心住在这儿。她听完很认真地点头,说那我也会乖乖的。
我说你不用为了留下来故意乖。你本来就是这个家的孩子,明白吗?
她眨眨眼,好像还没完全听懂,可还是嗯了一声。
有天晚上我关店晚,回到家快九点了。刚开门,就闻见厨房里有炒菜味。王婷围着围裙在盛汤,陈欢坐在餐桌边晃腿,面前摊着作业本。她一看见我就喊:“爸爸,今天老师夸我字写得好看。”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下,心口忽然就热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人活着,扛住苦就是本事。现在才知道,不是。一个男人真正想守住的,其实也没那么多,无非就是辛苦一天回到家,有人等,有人喊你一声,有盏灯是为你亮着的。
后来判决下来,陈欢的抚养权变更到我这边。
接到消息那天,我在店里正在给客户算砖,刘律师电话打来,我听完那句话,拿计算器的手都在抖。客户还以为我算错账了,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家里有点喜事。
晚上我提前关了店,买了只烤鸭,又给陈欢带了个小蛋糕。回到家,她正在写作业,我把蛋糕往桌上一放,说今天庆祝一下。她眼睛一下亮了,问庆祝什么。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头,说:“庆祝你以后不用怕了。你可以一直跟爸爸住。”
她先是愣了两秒,接着猛地扑到我怀里,抱得死紧。她抱得特别用力,好像怕我说完这句又会变卦似的。过了一会儿,我肩膀有点湿,我才知道她哭了。
王婷站在一边,也红了眼。
那晚我们没说太多,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蛋糕不大,奶油也一般,烤鸭还有点凉,可我觉得那是我这几年吃过最像样的一顿饭。陈欢吃着吃着,忽然说:“爸爸,以后我们是不是就是正常的一家人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正常的一家人?”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就是放学有人接,晚上有人等,过年不用到处跑,害怕的时候可以回家的那种。”
这孩子说得特别认真,认真得我差点没稳住情绪。
我点头,说:“对,就是那种。”
窗外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哗啦啦响,屋里暖气烘得人犯困。王婷低头给陈欢擦嘴角,动作很轻。我坐在对面看着,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得再狼狈,也值了。
当然,我也清楚,有些裂痕不是一天就能补上的。陈欢偶尔还是会做噩梦,听见楼道里有男人大声说话也会紧张;王婷有时接到陌生电话,脸色还是会发白;我自己呢,经过那几场闹腾,也不是心里一点疙瘩都没留。可没关系,日子本来就不是一下子好起来的,是一天天往回捡的。
捡掉了的信任,捡碎了的胆子,捡孩子心里那个破了洞的安全感。
慢一点也没关系。
只要人还在,家就在。
有一回周末,我关店早,带陈欢去公园玩。她坐在秋千上,越荡越高,笑得特别响。我站旁边扶着绳子,她回头冲我喊:“爸爸,再高一点!”
那声音脆生生的,亮得像太阳。
我一下就想起三年前民政局门口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想起大年三十晚上缩在我门口、手背冻得通红的孩子,也想起她抱着我问,能不能不要让那个叔叔打她。
同样是这个孩子,可她现在笑了。
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后不管还有多少麻烦,多少事,我都认。我累点,苦点,都无所谓。只要陈欢能像现在这样,敢笑,敢闹,敢冲着我喊爸爸,那这日子就有奔头。
说到底,人活一辈子,争来争去,算来算去,最后图的还不就是这个。
图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图孩子晚上睡觉眉头是松开的,图有人从学校门口跑出来,一头扎进你怀里,喊你一声爸爸。
陈涛以前没守住。
但好在,这一次,他把女儿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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