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春天,我揣着县中学的介绍信,坐了两个小时拖拉机,又走了五里土路,敲开了大伯家的门。
开门的是大娘。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建军来了?快进来!你大伯念叨你好几天了!”
屋子不大,但干净。水泥地扫得发白,墙是刚刷的,有一股生石灰的味道。大伯从里屋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见我,只是点点头:“来了?坐。”
我把介绍信递给他。他展开,凑到窗边,借着光看了很久。大娘给我倒了碗水,水是温的,放了点白糖,甜丝丝的。
“学校让你来,是信任你。”大伯终于放下信,坐到我旁边,“县中学的苗子,来我们公社中学复习,是屈才了。但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家里条件差,你多担待。”
“谢谢大伯大娘,给您添麻烦了。”我站起来,鞠了一躬。书包里装着母亲烙的十张饼,还有二十块钱,是父亲借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娘拍拍我的肩,“就住西屋,你哥当兵前住的,都收拾好了。”
二
西屋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年画,是“年年有余”,边角卷起来了。窗外是院子,能看见鸡窝和猪圈。空气里有淡淡的牲口味,和老家一样。
我把书拿出来,摆到桌上。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还有厚厚一沓复习资料。距离高考,还有一百零三天。
晚饭很简单。玉米面糊糊,咸菜,一盘炒白菜,还有几个黑面馒头。大伯吃得慢,细嚼慢咽。大娘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正长身体。”
“够了够了,大娘,我自己来。”
“客气啥,就当自己家。”
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这不是自己家。我是来寄宿的,是来麻烦人的。得识相。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大娘不让,我坚持。最后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洗。水很凉,井里刚打上来的。碗是粗瓷的,边沿有缺口。
“建军,学习紧,这些活不用你干。”大娘说。
“不累,活动活动,脑子清醒。”我说。
洗好碗,我回屋看书。煤油灯的光很暗,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看了没多久,眼睛就酸了。听见堂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一个月,少说也得十块钱。”是大伯的声音。
“孩子可怜,爹妈都不容易。咱能帮就帮点。”大娘说。
“我知道。可咱家啥情况,你也清楚。老大在部队,津贴刚够他自己花。老二在县里学徒,不管家里要钱就谢天谢地了。这又多一张嘴……”
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我盯着书本上的字,那些字在昏黄的灯光下跳动,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三
第二天开始,我正式进入复习节奏。
早上五点起床,在院子里背课文。天还黑着,星星很亮,公鸡在笼子里打鸣。六点,大娘起来做饭,我也跟着进厨房,帮着烧火。早饭通常是玉米糊糊,有时会有个煮鸡蛋,大娘总是把鸡蛋剥好,放进我碗里。
“大娘,您吃。”我推回去。
“我吃过了,你吃,用脑呢。”她又放回来。
七点,我去公社中学。学校就在村东头,走路十分钟。教室是土坯房,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钉着。学生不多,十几个,都是附近村子的。老师是民办教师,很负责,但水平有限。很多题,得我自己琢磨。
中午,我不回大伯家。带个馒头,就着咸菜,在教室里吃。吃完趴在桌上眯一会儿,然后接着看书。下午四点放学,我再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背政治,背历史,背到太阳落山。
回到家,通常天黑了。大娘在做饭,我帮着择菜,烧火。晚饭和早饭差不多,偶尔会有顿面条,算是改善。吃饭时,大伯会问我学习情况,问得不多,但都在点子上。他在公社当过会计,是文化人。
吃过饭,我回屋看书。看到十点,煤油灯熏得眼睛疼,鼻子也黑了。打水洗脸洗脚,然后躺下。床板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累极了,倒头就睡。
日子一天天过。像上紧的发条,不敢松。
四
饿,是那段时间最深的记忆。
不是没饭吃,是吃不饱。也不是大娘不给吃,是我自己不敢多吃。每顿饭,我都数着馒头,数着糊糊的碗数。大伯吃多少,我吃多少,绝不超过。
可正在长身体,又每天用脑,那点东西,像倒进沙漠的水,瞬间就蒸发了。上午第二节课,肚子就开始叫。中午一个馒头,撑不到下午。晚上那顿,更是吃完了还觉得空落落的。
但我不能说。寄人篱下,能有口吃的,有地方住,能安安静静看书,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再喊饿,就是不懂事,就是贪心。
只能忍着。喝水,喝很多水,把胃撑满。走路慢点,节省体力。晚上睡觉前,使劲勒紧裤腰带,好像那样就能把饿的感觉勒死。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月考,考了全校第一。老师很高兴,在班上表扬我。放学时,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两个煮鸡蛋。
“拿着,补补。看你瘦的。”
“老师,我不要……”
“拿着!这是奖励!”他硬塞进我书包,“好好学,给咱们学校争光!”
那天晚上,我把鸡蛋吃了。剥开,蛋白很嫩,蛋黄很香。我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很久。吃完,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五
变化发生在两个月后,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
那天,学校组织模拟考试。从早上考到下午,四门课。考完最后一场,我走出教室,天旋地转,差点栽倒。扶住墙,缓了半天,才慢慢往大伯家走。
一路上,腿发软,心发慌,浑身冒虚汗。是饿的,我知道。早上喝了两碗糊糊,中午啃了个冷馒头,考了一天试,那点东西早就耗光了。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院子里飘出一股香味,是肉香。我吸了吸鼻子,胃里一阵抽搐。
走进堂屋,看见桌上摆着一笼包子。白面的,冒着热气,褶子捏得细密均匀。旁边的盘子里,还有几个咸鸭蛋,一碟酱菜。
大娘看见我,笑着说:“考完啦?快洗手吃饭。今天你大伯生日,改善伙食!”
我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大伯已经坐好了,拿起一个包子,掰开,递给我一半:“尝尝,你大娘包的,白菜猪肉馅。”
我接过,咬了一口。面很软,馅很香,有实实在在的肉丁。我几乎没嚼,就吞了下去。胃里像久旱的田地,突然淋了场雨,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我吃完了半个,又拿了一个完整的。三口,就吃完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我吃得很快,很急,像饿了很久的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吃饱,把这些包子都吃进去。
当我伸手去拿第五个包子时,一只手按住了笼屉。
是大娘的手。粗糙,干燥,关节粗大。
我抬起头。大娘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建军,”她声音很轻,“这个……留着明早给你大伯吃。他胃不好,得吃口热的。”
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热度瞬间褪去,变得冰凉。耳朵嗡嗡响,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擂鼓一样的声音。
我慢慢收回手,低下头。嘴里还残留着包子的香味,可胃里却像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我……我吃饱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再喝碗粥。”大娘给我盛了碗玉米糊糊,放在我面前。
我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烫得我舌头麻,但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没再抬头。吃完,我站起来,说:“大伯大娘,你们慢慢吃,我回屋看书了。”
“碗放着,我洗。”大娘说。
“没事,我来。”我端起碗筷,走进厨房。水很凉,洗洁精很滑,我洗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六
那天晚上,我没看书。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房梁。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热气腾腾的包子,大娘按在笼屉上的手,她说的那句话——“留着明早给你大伯吃”。
我知道,大娘没错。五个包子,我吃了四个,最后一个,留给大伯,天经地义。我是来借住的,是外人,能吃到四个,已经是优待了。
可心里还是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不是委屈,是难堪。为自己的贪婪难堪,为自己的不知分寸难堪,也为那种赤裸裸的、被提醒“你不是这家人”的难堪。
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大伯和大娘在说话。
“……孩子正长身体,又用脑子,多吃几个怎么了?”是大伯的声音,带着责备。
“我知道。可咱家这条件……白面就那点,肉是借的。都让他吃了,你明天吃啥?胃疼起来,又得花钱买药。”大娘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舍不得给孩子吃,是……是真没东西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大伯叹气的声音:“委屈孩子了。”
“我知道委屈他。可我有啥办法?咱家就这条件,总不能为了他,让你饿着吧?他是侄子,你是当家的,我得先紧着你啊……”
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啜泣。
我躺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不是因为没吃到第五个包子,是因为听见了那些话,那些我本不该听见的话。
原来,大娘不是舍不得给我吃,是没有了。原来,大伯的胃不好。原来,这个家,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而我,还因为没吃到第五个包子,在心里别扭,觉得难堪。
我真混。
七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格外早。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还帮着喂了鸡。吃饭时,我把那个煮鸡蛋剥了,蛋白自己吃了,蛋黄悄悄埋进大伯的粥碗里。
“大伯,这个鸡蛋黄,我吃腻了,您帮我吃了吧。”我说。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把蛋黄一起喝了。
从那以后,我更加小心。吃饭时,数着数吃,绝不超过定量。干活更勤快,能帮忙的绝不闲着。学习也更拼命,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我知道,我唯一能报答的,就是考上大学。只有考上,才对得起大伯大娘的收留,对得起那四个包子,也对得起那个没吃到的第五个。
八
高考那天,大娘给我煮了五个鸡蛋,用红纸染了,说是“满堂红”。还烙了一张白面饼,卷了葱花,让我带着。
“好好考,别紧张。”她说。
“嗯。”我点头。
大伯送我到村口,拍拍我的肩:“平常心。”
“知道了,大伯。”
考试很顺利。题目不难,我都会。写完最后一门,放下笔,我长长舒了口气。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心里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
九
通知书是半个月后到的。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邮递员在村口就喊:“李建军!通知书!北京来的!”
全村人都出来了,围着看。大伯接过通知书,手在抖。大娘抹着眼泪,一个劲说:“好,好……”
那天晚上,大娘做了一桌子菜。有肉,有鱼,有白面馒头。还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我吃了很多,但吃得很慢,很仔细。尝出了每一道菜里的滋味,尝出了那些日子里的苦,和此刻的甜。
临走前一晚,大娘把我叫到跟前,拿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五十块钱。
“拿着,路上用。”
“大娘,我不要,我有钱。”
“拿着!”她硬塞进我手里,“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该花的花,别省着。吃饱,穿暖,好好学习。”
我握着那卷钱,钱还带着她的体温。很暖。
“大娘,”我看着她的眼睛,“当年那第五个包子,我不是想吃,是……”
“别说了,孩子。”她打断我,眼圈红了,“是大娘对不住你。那时家里实在……你别记恨大娘。”
“我不记恨。”我摇头,眼泪掉下来,“我记恩。一辈子都记着。”
她抱住我,像抱住自己的孩子,轻轻拍着我的背:“好孩子,好孩子……”
尾声
很多年过去了。我大学毕业,留在北京工作,结婚,生子,把父母接来。大伯大娘也老了,我每年都回去看他们,给他们钱,买东西。他们总说“不要不要”,但我知道,他们需要。
前年,大伯走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军,有件事,憋了一辈子……当年那个包子,你大娘不是不给你吃,是……是家里就剩那点白面了。她想着,我胃不好,得留一口……”
“大伯,我知道。”我握紧他的手,“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怪大娘,真的。那四个包子,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最顶饿的包子。”
大伯笑了,笑得很安详,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年清明,我带着儿子回去给大伯上坟,也去看大娘。大娘八十五了,耳朵背了,但精神还好。我陪她说话,给她剪指甲,喂她吃饭。
儿子在院子里玩,跑进来喊饿。大娘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点心——是我上次带回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来,太奶奶这儿有吃的,管够。”她打开点心,递给儿子。
儿子拿了一块,大口吃着。大娘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像一朵风干了的、但依然温暖的菊花。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因为一个包子让我难堪、也让我铭记一辈子的老人。心里没有怨恨,只有感激。
感激那个饥饿的夏天,感激那四个救命的包子,感激那个没吃到的第五个。是它们让我知道,活着不易,善意珍贵,而有些恩情,像扎进肉里的刺,当时疼,后来却成了骨头的一部分,让你在以后的人生里,站得更直,走得更稳。
至于那个第五个包子,就让它留在1983年的夏天吧。像一颗没来得及发芽的种子,埋在记忆的土壤里,开不出花,但能让那片土壤,永远保持一份特殊的、温润的湿度。
这就够了。真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