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军旅情深:失恋从军,归来时初恋泪眼相认
第一章 那年的风,吹散了青春
1984年,我二十岁。
那年夏天的风特别大,吹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哗啦啦地响,也吹散了我所有的梦。
我叫陈建国,出生在豫东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着种地过日子。我们家穷,但也不算最穷——爹会木匠活儿,农闲时走村串户给人打家具,能挣几个活钱。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底子就这么一点点耗着。
我高考落榜那年,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原本他们觉得老陈家这个二小子学习好,兴许能考上大学,鲤鱼跳龙门。可成绩出来那天,我差了十八分。
十八分,就是这么一点儿,把我从大学的门里推了出来。
爹没说什么,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一袋接一袋。娘坐在灶台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怎么就差那么一点儿呢……”
我不甘心。
可我更清楚,家里没条件让我复读。妹妹还在上初中,弟弟才十一岁,一家五张嘴,爹的木匠活儿越来越不好做——农村人都穷,谁舍得花钱打家具?
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一样,整天在村里晃荡。我不敢去镇上,怕碰见考上同学。我不敢路过学校,怕听见读书声。我甚至不敢照镜子,怕看见那双不甘心的眼睛。
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她叫林小禾。
小禾家跟我们隔着一个生产队,她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算是半个文化人。小禾长得白净,两条辫子又黑又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上树摘槐花,下河摸泥鳅,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上了中学以后,男女之间就有了忌讳。可我和小禾不一样——我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需要说出口,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
我高考落榜那天,小禾偷偷跑到村后的麦秸垛旁边等我。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看见我就红了眼圈。
“建国哥,你别难过。”她把鸡蛋塞到我手里,“考不上大学,咱还能干别的。”
我握着那两个温热的鸡蛋,心里又酸又暖。
“小禾,你说我还能干啥?”
“你能干的事儿多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你学习那么好,就是差一点儿运气。要不……”她咬了咬嘴唇,“要不你复读一年,我帮你说说我爹,看能不能借点儿钱……”
我摇摇头,把鸡蛋还给她一个:“别为难你爹了,他一个月才挣多少?我能想开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想开”两个字有多难。
第二章 初恋,是年少最甜的糖
小禾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她性子温顺,从不大声说话,走路都是轻轻的,像怕踩疼了大地似的。可她又不是那种没主见的人——她认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比如她认定了我。
那时候农村的姑娘十八九岁就开始说婆家了,小禾比我小一岁,她娘早就急了,托人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镇上的干部子弟,有县城工厂的工人,条件都比我家强太多了。
小禾一个都不见。
她娘骂她死心眼,她爹劝她现实点儿,她脸上挂着笑,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转过身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
我问她:“你到底想找啥样的?”
她说:“找你这样的。”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一次都让我心跳加速,像擂鼓一样。
“我家穷。”我说。
“我知道。”
“我没工作。”
“会有的。”
“万一我啥都干不成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养你。”
这话把我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说养我,这是多大的勇气和真心?
我没让她养。我得自己站起来,不能让一个姑娘为我撑天。
落榜后的日子,我开始跟爹学木匠。爹的手艺在十里八乡是有名的,他做的椅子不用一颗钉子,榫卯严丝合缝,坐上去四平八稳。我脑子活,学得快,三个月就能独立打一张八仙桌了。
爹叼着烟袋看我的活儿,点点头:“行,有你爷那两下子。”
我笑了,心里想,木匠就木匠吧,干啥不是一辈子?
那年底,我打了一套结婚家具——一个立柜,一个写字台,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双人床。用的是家里存了几年的老榆木,我一块块挑,一块块刨,弄了整整两个月。
我想把这套家具送给小禾,等我们结婚的时候用。
可我没好意思说出口。那年头,一套榆木家具就是大半个彩礼了,我要是送出去,全村都知道我在追小禾了。她爹是老师,要脸面,我要是太高调,反而不好。
我把家具藏在了东厢房里,用旧床单盖着,谁都不让看。
这些打算,我没跟小禾说。我知道她会答应的,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慎重。我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吃苦,我得先站稳了脚跟,挣到钱,堂堂正正地提亲。
可生活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
第三章 当兵,是最后的出路
1984年春天,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小禾她娘放出话来,说林家姑娘不能再等了,今年必须定亲。接着村里有人嚼舌根,说陈家老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像刀子一样扎心。可我能说什么?人家说的没错,我就是个种地的农民,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娶一个教师家的姑娘?
我开始四处找活儿干。跟村里的建筑队去工地搬砖,在镇上的砖窑厂烧过砖,去县城蹬过三轮车。累得要死,一个月挣三四十块钱,除去给娘抓药的钱,剩不下几个。
小禾偷偷塞给我五十块钱,说她攒的,让我去买身新衣服,说去相亲的时候穿得精神点儿。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堵得慌:“我不去相亲,我只相你。”
小禾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那你倒是去我家提亲啊!”
“再等等——”
“等啥呢?等我嫁了别人?”
我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我能让她等多久?一年?两年?三年?我等得起,她等不起。她二十了,在农村就是老姑娘了,她爹娘的脸往哪儿搁?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这一辈子该怎么过,想我能不能给小禾一个好日子,想我是不是在耽误她。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征兵的消息是村支书老赵带来的。他说今年征兵政策好,当兵能学技术,能干好了还能提干,提干了就是国家的人了。
“建国,你小子身板结实,根子正,去试试呗。”老赵拍着我肩膀说,“你要是在部队混出个名堂,比在村里刨土坷垃强一百倍。”
我动了心。
当兵,是农村孩子改变命运的一条路。虽然苦,虽然远,但至少是个机会。留在村里,我这辈子能看到头——种地、打家具、娶媳妇、生娃,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要是走了,小禾怎么办?
我跟小禾说了当兵的事,她沉默了很久,手指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你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等你。”
“三年。”我说,“三年后我就回来,回来就娶你。”
她点点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等你三年。”
那天我们把彼此抱得很紧,好像一松手,这辈子就再也抱不到了。
第四章 情断,在我最绝望的时刻
征兵体检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是娘连夜给我缝的。小禾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我,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不舍。
一切都很顺利。体检过了,政审过了,就等着换军装走人了。
可是就在要走的前三天,小禾家出事了。
她爹林老师得了脑溢血,突然就倒在了讲台上。送到县医院抢救了三天,命是保住了,人却偏瘫了,半个身子不能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禾家的天塌了。
林老师瘫了,工资没了,一个月几十块的收入断了。小禾的弟弟才上初中,妹妹才十岁,全家的担子一下全压在了小禾身上。
她娘急得头发白了一半,四处借钱给林老师治病,欠了一屁股债。有人给她出主意:“你家小禾该说婆家了,找个条件好的,能帮衬帮衬你们家。”
她娘听了进去。
这回,小禾没法再等了。她爹的病要花钱,她弟妹要上学,她娘的腰越来越弯,她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她娘给她找了一户人家,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姓周,家里有三间大瓦房,在镇上还有铺面,条件在方圆十里是数得着的。
周家的儿子叫周海生,见过小禾一面,喜欢的不得了,托媒人带了五百块钱的见面礼。五百块!在那个年代,那就是天文数字。
小禾不收,她娘跪在她面前哭:“闺女,你就当救救你爹,救救这个家吧。”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屋里收拾行李。我扔下东西就往外跑,跑到了麦秸垛旁边,让小禾来见我。
她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整个人瘦了一圈,憔悴得不像二十岁的姑娘。
“建国哥……”她一张嘴就哭了,“我对不起你。”
“别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我抓住她的手,“你跟我说,你是不是被逼的?你不愿意是不是?”
她哭着点头,又摇头:“我不能不管我爹,不能不管我娘,不能不管我弟我妹……建国哥,我要是不答应,我们家就完了……”
“那我呢?我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凭什么问她我怎么办?她一个姑娘家,家里遭了这么大的难,她还能怎么办?
小禾擦干了眼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建国哥,你去当兵吧,好好干。咱俩……这辈子没缘分,下辈子吧。”
“下辈子太远了。”我说。
“那就当这辈子没有过。”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我站在麦秸垛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野尽头。夏天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可我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那几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我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一个人跑到村后的河边发呆。娘急得直掉眼泪,爹在院子里摔了烟袋,骂我没出息。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为一个姑娘就要死要活的?丢不丢人!”
爹骂得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晚上,我终于下了一个决心:既然留不住了,那就走吧。走远点儿,越远越好,让时间来治愈一切。
我把那套藏在东厢房的榆木家具,一把火烧了。
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烧得满院子都是烟。娘问我在干啥,我说在烧垃圾。娘没多问,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我蹲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榫卯严丝合缝的家具一点点变成灰烬。立柜,写字台,椅子,双人床,还有我偷偷刻在床板上的两个名字——陈建国,林小禾。
都没了。
就像我们的爱情,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烧成了灰。
第五章 军营,是我唯一的归宿
1984年11月,我穿上军装,离开了柳河村。
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屑。娘哭成了泪人,爹红着眼圈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陈家丢人。”
我点点头,不敢看爹的脸,怕自己哭出来。
我偷偷往人群里看了一眼,想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小禾没来。
也好,来了更难受。既然断了,就断得干干净净。
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村子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那棵老槐树,那条土路,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消失在了身后。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转过来,看着前方。
前方是未知的,是遥远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把我从豫东平原带到了东北边陲。一路上景色越来越荒凉,树越来越少,天越来越冷。到了营地门口,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被接兵的老兵踹了一脚。
“挺直了!军人的脊梁不能弯!”
那是我上的第一课。
新兵连的日子,苦,很苦,特别苦。
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五公里,然后是队列训练,单双杠,俯卧撑,仰卧起坐。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站军姿的时候鼻涕冻成了冰碴子,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还得握紧了枪。
吃的也艰苦,白菜土豆大头菜,翻来覆去就这三样。有时候改善伙食,能吃上一顿猪肉炖粉条,那简直是过年。
可这些苦,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失恋的苦都吃过了,还有什么苦吃不了?
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训练上。别人跑五公里,我跑十公里。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我做两百个。别人休息的时候打牌聊天,我抱着军事理论的书啃。
连长姓赵,是个老兵,当了十几年兵,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
“陈建国,你是不是想在部队长干?”
“报告连长,是!”
赵连长点点头:“行,那就好好干。你底子不错,高中毕业,在新兵里是文化高的。好好表现,明年让你去考军校。”
考军校!
这三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最暗的地方。我高考落榜了,可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只要考上军校,我就是军官了,就是国家的人了,就再也不用回村里被人看不起了。
从那天起,我疯了似的学习。白天的训练一丝不苟,晚上的文化课雷打不动。熄灯后我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被查铺的班长抓住了好几次,每次都写检查,可我还是偷偷看。
皇天不负有心人。新兵连结束的时候,我各项考核都是优秀,被分到了侦察连,这可是全团最尖刀的连队。
侦察连的连长叫周铁军,是全军有名的训练标兵,脾气火爆,要求严格。他第一天对我们说:“进了我的连,就得有吃大苦的准备。侦察兵是刀尖上的刀尖,你要是怕死怕累,趁早滚蛋。”
我没滚蛋,我留了下来,而且留得很好。
侦察连的训练比新兵连苦十倍。武装泅渡,攀登,捕俘,野外生存,每一项都是在挑战极限。我咬着牙撑下来了,不仅撑下来了,还在全师的比武中拿了名次。
周连长看我的眼神从冷漠变成了欣赏。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
“陈建国,团里有一个考军校的名额,我推荐了你。”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都在抖:“连长,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小子有股狠劲儿,是个好兵苗子。去了军校好好学,出来就是干部了,别给我丢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这一年多的日子。从柳河村的穷小子,到侦察连的尖子兵,再到军校的准学员,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摸出枕头底下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是小禾的照片,我一直偷偷藏着。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甜,好像就在昨天。
可我们,已经隔了一个世界。
我把照片翻过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小禾,你等着,等我考上军校,等我当上军官,我就回来,风风光光地回来。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个“回来”,要等到六年以后。
而六年后的重逢,比我想象的,要残酷一万倍。
第六章 军校,我人生的转折
1987年9月,我走进了军校的大门。
说是军校,其实是解放军某军事学院,在东北的一座城市里。校园很大,梧桐树很高,到处都是穿军装的人。我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时候,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红色五角星,眼眶一下就热了。
两年前,我还是一个在村里打家具的木匠,一个被初恋甩了的穷小子。现在,我是一名军人,一名军校学员。身份变了,命运变了,可我心里有一样东西一直没变——那口气,那口不服输的气。
军校的生活跟连队又不一样。连队是纯粹的苦,军校是苦加上文化课。白天照样出操训练,晚上要上文化课,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军事理论、战术学、政治理论……一门门课摞起来,比我高中时学的难多了。
好在我底子还行,再加上不要命的拼劲儿,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我在全队排第八。一百二十个人,第八名,算是不错了。可我不满意,我冲着前三去的。
寒假我没回家,不是不想家,是不敢回。
我怕回到那个村子,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更怕听见小禾的消息。听说她嫁给了周海生,在镇上开了两家杂货铺,日子过得挺好。
挺好就行。
我告诉自己,她能过好日子,我就放心了。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上了,那就下辈子吧。
可嘴上说放下,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得不行。我翻开课本,想写作业,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进了一本最厚的教科书里。
眼不见,心不烦。
可心真的不烦了吗?
军校三年,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运转。训练场上,我是最拼的那个;课堂上,我是最认真的那个;图书馆里,我是最后一个走的那个。同学们叫我“拼命三郎”,教员对我竖大拇指,队长说我“是个干大事的料”。
我的成绩从第八到第五,从第五到第三,最后一年,我考了全队第一名。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有好几个选择,可以去机关,可以去院校,可以去大城市的部队。可我想都没想,就选了回原来的部队——那个在东北边陲的侦察连。
周铁军连长听说我要回来,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回来好,咱们侦察连的排长位置,给你留着!”
听到老连长的声音,我心里热乎乎的。这个铁一样的汉子,是我军旅生涯的第一个伯乐。没有他的推荐,就没有我的今天。
1990年7月,我毕业了,被授予中尉军衔,成了一名副连职排长。
当我穿着新军装,戴着中尉肩章,站在军营门口拍照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
小禾,你看到了吗?
你当年不要的那个穷小子,现在是军官了。
第七章 回家,六年的等待
1990年8月,我请了探亲假,踏上了回家的路。
六年了,整整六年没回过家。
娘在电话里哭了一次又一次,说想我想得睡不着觉,说梦见我瘦了,说梦见我回来了。每次挂了电话,我都偷偷抹眼泪。爹从来不在电话里说话,娘说他就站在旁边听着,听完就走,眼眶红红的。
这一次,我终于要回去了。
我买了很多东西。给娘买了件羊毛衫,东北出的,暖和;给爹买了条好烟,中华牌的,虽然爹平时抽旱烟;给妹妹买了条裙子,雪纺的,是百货大楼的最新款;给弟弟买了个书包,真皮的,能背好多年。
我还给乡亲们买了糖,大包的,一人一把,让大家知道,陈家建国出息了。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东北的大平原变成了华北的丘陵,又变成了中原的黄土地。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像揣了一只兔子。
六年前,我是穿着军装离开的,灰扑扑的军装,懵懵懂懂的眼睛。六年后,我是穿着军官制服回来的,中尉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变了,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下了火车,打了辆三轮车回柳河村。开三轮的是个中年汉子,一看我的军装就竖起了大拇指:“哟,军官啊!哪个村的?”
“柳河村。”
“柳河村?”他想了想,“那村不大,出了个军官倒是稀罕事儿。”
我没说话,心里却美滋滋的。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槐树还在,比六年前粗了一圈。麦秸垛还在,只不过换了一茬又一茬。村口的大碾盘还在,有几个小孩在上面爬来爬去。
村子没什么变化,穷还是穷,土还是土。可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车停在村口,我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几个村民认出了我,瞪大了眼睛:“建国?陈家二小子?哎呦我的天,当官了!”
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掏出糖来散了一圈,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瓢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娘,我回来了。”
娘愣住了,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抱住我就哭:“建国,我的建国啊!你可回来了,你可想死娘了……”
我也哭了,抱着娘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娘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敢想。
爹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佝偻着腰,手里还拿着刨子,大概是在屋里打家具。他看见我,愣在原地,手里的刨子也掉了。
“爹。”我叫了一声。
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在哭,他不想让我看见。
妹妹和弟弟也从学校跑回来了,一家五口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说着“建国出息了”“陈家出了个军官”之类的话。
那个下午,是娘这六年最高兴的一天。
她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炒了六个菜,杀了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爹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老酒,跟我喝了两盅。妹妹叽叽喳喳地问部队的事儿,弟弟摸我的肩章摸了十几遍。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梦里。
吃完饭,我出门在村里走了一圈。天黑了,星星亮了起来,村后的那条河还在哗哗地流着。
我不知不觉走到了麦秸垛旁边。那个地方还在,草垛子比六年前高了一些,可样子没变。
我站在那里,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了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想起了那句“下辈子吧”。
六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可我站在这个地方,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我弯下了腰。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该放下了,真的该放下了。
第八章 她来了,在毫无准备的时候
我以为这次探亲会很平静。看看爹娘,走走亲戚,住上半个月,然后回部队,继续当我的排长。
可老天爷不打算让我太平。
回家第三天,我正在院子里帮爹刨木板,一个邻居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建国,有人找你!”
“谁啊?”
“镇上来的,一个女的,坐小轿车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我放下刨子,走到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村口,车门开着,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披在肩上,比六年前洋气多了,也漂亮多了。可那张脸,那个眉眼,那个走路的姿势,这辈子我都不会认错。
林小禾。
是她。
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急,走到我跟前停下来,抬头看着我。她眼圈红了,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棵风中的树,摇摇欲坠。
“建国哥。”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站在门口,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院子里,爹放下了刨子,默默转身进了屋。娘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也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她。
“你来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建国哥,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来看看你……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侧身让她进了院子,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槐树下。她坐下来,我站在她对面的台阶上,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我们沉默了很久。
她先开口:“你当官了,真好。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
“你也挺好的,听说你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不错。”
话说完,我看见她的脸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好?”她苦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过得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陈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吗?”
“因为你爹病了,你需要钱。”
“对,我需要钱。可你知道我嫁过去以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带着恨意,带着这六年积攒的所有委屈。
“周海生根本就不是人!他对我是还成,可他是个什么人你知道吗?他在镇上养了三个女人!一个在理发店,一个在供销社,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小寡妇,他给人家在县城买了房子!”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我跟他说理,他不听,打我。我跟他闹离婚,他威胁我说要让我爹娘在村里待不下去。我跑回娘家,第二天他就派人去砸我家的门,吓得我娘心脏病都犯了……”
小禾说不下去了,趴在膝盖上哭了起来。
我站在她对面,浑身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
六年了,我以为她过得好,以为她的选择是对的,以为她的牺牲换来了好日子。可我不知道,她的牺牲换来的,是地狱一样的生活。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小禾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狼狈得像一只受伤的猫:“告诉你?你在部队,我在老家,我怎么告诉你?写信?万一被周海生看到了,他会打死我的。”
“你可以打电话,你可以发电报——”
“打了,打了三次,第一次你连长接的,说你不在。第二次你学员队长接的,说你不能接电话。第三次……第三次是一个女的接的,说你在开会。”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那个接电话的女人,我知道是谁。是我军校时的教导员,姓王,挺和气的一个人。可小禾不知道,她听到女人的声音,以为我在部队有了别人,就没再打过了。
“你为什么不继续打?”我问。
“因为我没资格了。”小禾擦干眼泪,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碎,“我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我凭什么再来打扰你?建国哥,我不怪你,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怪我自己命不好。”
命运是什么?
从前我不信命,我觉得人定胜天。可那一刻,我真的信了。命运就是一条河,我们在河里身不由己地漂流,撞上礁石,卷进漩涡,不知道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
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禾,”我说,“这六年,我想过你无数次。我想过你嫁人了,生孩子了,过上了好日子。我告诉自己,你要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可我没有好好的。”她哭着说。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现在我知道了。”
那天傍晚,小禾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那个司机一直在车上等着,她不敢待太久,怕周海生知道了又闹事。
我送她到村口,看着她上了车。她透过车窗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土路的尽头。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越走越远,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我转过身往回走,走到麦秸垛旁边的时候,停下来,一拳砸在那个草垛子上,砸出一个大坑。
“周海生!”
我咬着牙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田野里回荡。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第九章 男人,得为自己的女人撑腰
第二天一早,我就做了个决定。
我换上军装,把中尉肩章擦了又擦,别得端端正正。腰间的配枪擦得锃亮——当然,我没带枪,和平时期军人不能带枪回家,可我的武装带和枪套还在,别在腰上,气势一下就出来了。
娘一看我这打扮就慌了:“建国,你要干啥去?”
“镇上。”
“找小禾?”
“对。”
爹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去吧,男人得为自己的女人撑腰。”
我愣了一下:“爹,你不反对?”
“反对啥?”爹点上一袋烟,“小禾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好孩子。当年要不是林老师瘫了,她娘哭着求她,她不会嫁那个人。你去吧,有啥事儿爹给你顶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爹这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软话,能说出这几句,比打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直奔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商店和住户。周海生的杂货铺在街中间,三间门面,玻璃橱窗,招牌写着“周记百货”,一进镇子就能看见,是整个镇上最气派的铺子。
我在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往里看。周海生不在,几个顾客在挑东西,一个胖女人在柜台后面收钱。
我推门进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作响。柜台后面的胖女人抬起头,看见我的军装,愣了一下:“同志,你要买啥?”
“我找周海生。”
“你找他啥事儿?”
“他在哪儿?”
胖女人被我气势镇住了,指了指里面:“后院,饭厅里吃饭呢。”
我穿过铺子,走到后院。院不大,种了几棵丝瓜,搭了个架子。饭厅敞着门,一张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个男人坐在桌边喝酒。
一个瘦高个,长脸,三角眼,就是周海生。我在村里见过他几面,虽然没说过话,但那张脸记住了。
另一个男人,挺壮,看那架势像是个打手。
周海生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走到桌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是陈建国,林小禾的……老乡。”
“老乡?”周海生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肩章上停了一下,“哦,听说她以前有个相好的,当兵去了,就是你是吧?”
我没搭茬。
“来找我干啥?”周海生夹了一口菜,嚼得吧唧吧唧响,“想旧情复燃啊?我告诉你,林小禾是我老婆,我跟她是扯了证的,谁来了都没用。”
另一个男人站起来,挡在我面前:“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闹——”
“坐下。”
我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可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没敢动。
我转过来看着周海生:“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打了林小禾?”
周海生的脸色变了变,筷子停了一下:“管你啥事儿?”
“她是我妹妹,你打她就是不行。”
我说的“妹妹”两个字,让周海生冷笑了一声:“妹妹?啧啧啧,当年你们俩在村里卿卿我我的事儿,以为我不知道?还妹妹,哄谁呢?”
“我说了,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上,声音不大,可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我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打了她。”
周海生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打了又怎样?我打我老婆,天经地义!”
我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咯吱作响。可我没有动手,我在部队待了六年,学的第一课就是军人的纪律。我不能动手打人,特别是在地方上,一旦动手,处分是小,丢了军籍是大。
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海生,你给我听好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林小禾是你老婆不错,可她不是你私人的东西。你打她,就是违法。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不管你在这镇上多有势,不管你认识谁,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海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个壮汉想往前冲,我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太吓人了,他硬生生刹住了脚。
我转身走了出去,皮鞋在院子里踩出一串清晰的脚步声。
走出“周记百货”大门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憋屈,是这六年积攒的所有不甘心。
我想一拳打在周海生脸上,打得他满地找牙。可我不能,我穿着军装,我不能给军装抹黑。
可我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第十章 镇上起风了
那天的事,传得比我想的快。
我人还没到家,消息就传到了柳河村。娘在村里的小卖部碰见了几个婆娘,她们交头接耳地议论:“陈家二小子去周家杂货铺闹了”“跟周海生差点打起来”“听说是因为林小禾”。
娘沉着脸说了一句:“我儿子是军官,不会打架,他是去讲理的。”
可村里人不这么看。有的人说我仗着军装欺负人,有的人说我跟有夫之妇不清不楚,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我是在部队混不下去了,回来抢别人老婆。
我不在乎这些闲话,可我在乎小禾。
第二天,我托人给捎了个话,说我想见她,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村后的麦秸垛。那个地方,是我们十几岁时偷偷见面的地方,是我们告别时抱头痛哭的地方,是我六年来梦里反复出现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她来了。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碎花的,跟六年前那件有点像。头发扎了起来,没化妆,素净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淤青,在右边颧骨上,虽然用粉遮了,可我还是看见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打的?”我指着她的脸。
小禾低下头,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你走以后。”她哽咽着说,“他骂我不检点,说我勾引你,说我让他丢人了……然后就……”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离婚吧。”我说。
小禾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离婚。离开他,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儿?”
“去东北,去部队。我在那边有宿舍,有工资,我能养活你。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在部队给你找个临时工,或者你就在家待着,都行。”
小禾眼泪哗哗地流,可她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连累你。你是军官,有前途,你要是跟我一个离婚的女人在一起,你的前程就毁了……”
“我的前程跟你比,不值一提。”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说完之后,我一点都不后悔。
六年了,我拼命读书,拼命训练,拼命往上爬,我想证明给她看,我能行。可到头来我发现,我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说一句:嫁给我吧。
现在,我想说的是另一句:跟我走。
小禾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一直在摇头。
我走上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拼命挣扎,可我不松手,箍着她,像要箍进骨头里。
“小禾,你听我说。我不在乎你结过婚,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不在乎什么前程不前程。我只在乎你过得好不好。你现在过得不好,我就不能不管。”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去跟周海生谈,让他签字离婚。他要是要钱,我给。我这些年攒了三千多块钱,都给他也行。我只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你。”
小禾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们在麦秸垛旁边,像六年前一样,紧紧抱在一起。不一样的是,六年前我们抱的是爱情,现在我们抱的是命运。
夜深了,我送她回镇上。
分手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建国哥,如果我能离成婚,你还愿意娶我吗?”
“愿意。”我说,“一万个愿意。”
第十一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找了一个在镇上当干部的同学打听了一下周海生的底细。那人姓刘,叫刘志远,是我的初中同学,现在在镇民政所当副所长,消息灵通得很。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建国,我跟你说实话,周海生这个人不好惹。他爹以前是镇供销社的主任,认识的人多,关系硬。他自己做生意这些年,在镇上和县里都打点过,跟派出所的人称兄道弟。你要跟他硬碰硬,我劝你三思。”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你身上这身军装谁不怕?可你想想,你是军人,军人的纪律你不是不知道。你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处分是小,弄不好要把你调走,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知道那个“甚至”意味着什么。
我沉默了。
我不是怕,我是舍不得这身军装。穿了六年,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才穿到今天。要是因为这件事被扒了,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爹娘,对不起那些栽培我的首长。
可要是让我看着小禾在那个火坑里忍着,我也做不到。
刘志远看我为难,给我出了个主意:“要不这样,你去找找周海生的爹。他爹叫周德茂,退休在家,是个要面子的人。你要是能说服他,让他出面管他儿子,这事儿也许好办些。”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我提了两瓶酒,上门去拜访周德茂。
周家在镇东头,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在镇上算是豪宅了。周德茂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穿着一身军装进来,愣了一下。
我说明了来意——我没说让小禾离婚的事,只说我是小禾的“老乡”,在部队当兵,回来探亲,听说她在周家过得不太好,想来问问情况。
周德茂是个精明人,一听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叹了口气,把我让进客厅,倒了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同志,我也不瞒你。海生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总觉得亏欠他,啥都由着他。这些年他在外面胡来,我不是不知道,可我管不了了,他长大了,翅膀硬了,我说的话他不听。”
“那小禾呢?她在你们家受委屈,你也不管?”
周德茂的脸抽搐了一下:“小禾是个好孩子,我心里有数。可她终归是海生的媳妇,我一个老公公,不好多说什么。”
“可她在你们家挨打,你就看着?”
周德茂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发抖。
我知道,对于周德茂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家丑不可外扬。他宁可委屈别人,也不愿意丢了自己的脸。
“周叔,”我站起来,“我今天不是来逼你的。我就说一句,小禾要是再挨打,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说完,把两瓶酒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
我走后没多久,就听说了,周德茂跟周海生大吵了一架。周德茂骂周海生不像话,把一个好端端的家搞得乌烟瘴气。周海生顶嘴,说老爷子胳膊肘往外拐,管闲事。父子俩差点打起来。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周海生把小禾又打了一顿,而且打得更狠。
消息是刘志远告诉我的。他说小禾被打得鼻青脸肿,连店里的胖嫂子都看不下去了,偷偷给小禾递了毛巾。
我听完,抄起外套就往外走。
刘志远拦住我:“建国,你冷静,你不能——”
“我很冷静。”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要去找周海生,不是打他,不是骂他,而是跟他谈一笔交易。
第十二章 摊牌
这一次,我没有穿军装。
我换了一身便装,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伙子。我不想用军装压人,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我自己的事情。
周海生在店里,一个人坐着抽烟,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看见我进来,他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又来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陈军官,你这是想跟我抢老婆还是咋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周海生,我今天来,是跟你谈正事的。”
“谈啥正事?”
“离婚。”
“放屁!”周海生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我凭啥离婚?林小禾是我老婆,我明媒正娶的,结婚证红彤彤的,你说离就离?”
“我说了,是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这里是一千五百块,我攒了好几年的。你拿着,当补偿。你让小禾走,我跟你保证,她不会要你一分钱财产,也不会跟你争任何东西。”
周海生看着那个信封,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一千五?”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在我面前晃,“五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五千,在那个年代,是一个天文数字。我当了三年兵,每个月津贴几十块,加上军官的工资,攒了好几年才攒了三千出头。他张嘴就要五千,这不是要钱,是要我的命。
“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就别来谈。”周海生把信封推回来,叼着烟站起来,“陈建国,我告诉你,我不缺你那几个臭钱。老子一个月流水都不止这个数。我就是不放人,你咋的?你有本事去告我,说我打老婆?你去啊,看谁理你。”
他说的没错。在那个年代,打老婆这种事,警察都不爱管。你要是去告,人家顶多调解几句,回头该怎样还是怎样。
可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解决事情的。
“周海生,你开个条件。钱好说,我可以借,我慢慢还——”
“条件?”周海生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露出一个恶心的笑容,“你要说条件,也不是没有。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我就签离婚协议。”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我站了起来。
“周海生,我给你面子,跟我客气说话。可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周海生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一个当兵的,你还敢打我?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脱了军装滚蛋!”
他说得对,我不敢动手。动手我就输了。
可我还有别的办法。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那是刘志远帮我弄的,是一张“离婚调解通知书”,虽然不是什么正式的法律文件,可它代表一件事——这件事,已经引起了镇里的注意。
周海生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一下。
“周海生,我查过了。”我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杂货铺偷税漏税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那个在县城的铺子,进货渠道也有问题。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我在税务局的战友查一查。”
我这是在诈他。我有没有在税务局的战友?没有,我根本不认识。可周海生不知道,他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税务查账。
周海生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张脸像猪肝一样难看:“你、你吓唬谁呢?”
“吓唬你。”我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口袋,“三天时间,你考虑清楚。要么你好好跟小禾离婚,我那一千五虽然不多,但够你喝几天酒。要么咱们走着瞧,看谁最后倒霉。”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再补一句,你要是再打小禾,我说的那些事儿,我保证三天之内全给你翻出来。”
说完,我推门出去了。
出了门,我的腿都是软的。
我在赌,赌周海生胆小,赌他怕事儿,赌他不想惹麻烦。可我也知道,这种人就像疯狗,你越是吓他,他越可能狗急跳墙。
我加快了脚步,往小禾的住处走去。
我要确保她安全。
第十三章 守护
小禾没有在周家住,她在铺子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凑合着住。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发呆,脸上的伤还没好,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看见我,她勉强笑了一下:“来了?”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这间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暖壶,窗户上糊着报纸,闷得像个蒸笼。
“他就让你住这儿?”
“习惯了。”小禾低着头,“比没地方住强。”
我心里一阵酸楚,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袋鸡蛋糕,两瓶汽水,还有一个纸包,里面是给她的药。
“擦脸的,消炎止痛的。”我把药放在她手里,“记住,一天三次。”
小禾捧着药,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建国哥,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我受不了。”
“你受不受得了是你的事,我对我好是我的事。”
我帮她把鸡蛋糕的包装拆开,塞了一个在她手里:“吃吧,吃完我有话跟你说。”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我看着她吃,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等她吃完了,我把刚才跟周海生谈的情况告诉了她。她听完,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要五千?”
“对,不过我不会给那么多。”
“你……你真要去税务局查他?”
我笑了一下:“我哪有税务局的关系?我骗他的。”
小禾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你骗他?要是他真去查,发现你在骗他,他会打死我的——”
“他不会去查。”我斩钉截铁地说,“他那种人,心虚得很,宁可破财消灾,也不会冒险跟我硬碰硬。”
小禾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懂。
“建国哥,你变了好多。”
“哪儿变了?”
“变得更厉害了,更……更像一个男人了。”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在部队六年,当兵要是不能变成男人,那就白当了。”
小禾也笑了,虽然笑得很难看,可那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说到天黑,我才离开。
临走的时候,我塞给她一百块钱:“拿着,别委屈自己。需要啥就买啥。”
小禾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站在门口送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道淤青触目惊心。
我走出去十几步,又返回来,从窗户里探头进去:“小禾,别怕,有我呢。记住了吗?”
她使劲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第十四章 离婚
我不知道是我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周德茂在背后做了工作,三天之后,周海生松口了。
刘志远给我打电话,说周海生同意了离婚,条件是一分钱不要,让林小禾净身出户,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找谁的麻烦。
“一分钱不要?”我不敢相信。
“对,不要钱。我跟你说了吧,周德茂出面了,给了周海生一巴掌,说你要是再作孽,我就没你这个儿子。周海生虽然混账,但还是怕他爹的。”
我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提起来了——净身出户,小禾什么都没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以后怎么办?
刘志远看出我的心思,又说:“周德茂私下跟我说了,小禾嫁到周家这几年,没享过一天福,受了太多委屈。他让小禾走,他还答应给小禾五百块,当是补偿。”
五百块,不多,可在那个时候,够一个农村女人生活半年的了。
我拿着这个消息去找小禾,她听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不要五百块。”她说。
“为啥?”
“我不想再跟他家有任何瓜葛。一分钱都不要,干干净净地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东西——自尊。
“好。”我说,“那就不要。”
1990年8月15日,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林小禾和周海生在镇民政所办了离婚手续。
刘志远亲自经手办的,程序走得很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小禾手里就多了一个红色的小本子——不过是离婚证。
从民政所出来,小禾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六年没见过了。
笑得真好看。
第十五章 挡不住的流言蜚语
离婚的消息,像炸弹一样在柳河村炸开了。
有人说林小禾不守妇道,跟人跑了。有人说陈建国仗着军官的身份强占人妻。更离谱的说法是,我早就跟小禾偷情了,这次回来就是逼人家离婚的。
这些闲话,我听了无所谓,可我怕小禾听了受不了。
离婚后的小禾,住回了娘家。
林老师的身体时好时坏,脑子还清楚,但说话不利索了,半边身子不能动,整天坐在轮椅上。小禾的娘看到女儿回来,哭了三天三夜,又心疼又丢人。
心疼,是因为女儿受了那么多苦。丢人,是因为在村里,离婚的女人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小禾每天照顾她爹,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忙得像个陀螺。可她不抱怨,还笑着说:“终于不用挨打了,啥苦我都能吃。”
我隔三差五去看她,帮她劈柴,挑水,修修补补。村里人的眼神跟针一样扎过来,可我不在乎。我是军人,我站得直坐得正,我不怕他们嚼舌根。
可小禾受不了了。
有一天我去她家,她把我拉到门外,红着眼圈说:“建国哥,你以后别来了。”
“为啥?”
“村里人都在说闲话,说咱俩不清不楚的。我无所谓,可你是军官,你还有大好的前程,我不能连累你——”
“我说了,我的前程跟你比,不值一提。”
“可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毁了——”
“小禾!”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听我说,我这个人认死理。六年前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跳进了火坑。现在你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要是担心村里人的闲话,我明天就去跟你娘提亲,名正言顺地娶你。我看谁还敢嚼舌根!”
小禾愣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娶你。”
我这句话说得很大声,大到院子里的小禾娘听见了,手里的盆子咣当掉在了地上。
她娘走出来,看着我,又看了看小禾,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建国,你说真的?”
“婶子,我说真的。”
她娘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往回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六年了,这闺女苦了六年了,老天爷终于睁眼了……”
第十六章 两家人
我娘知道我要娶小禾,沉默了一整天。
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不是娘不同意。小禾那孩子,我也心疼。可她到底是离过婚的人,在村里说出去不好听。你要是不在村里住,去部队了,谁在意呢?可你爹你娘还在村里,我们还得跟乡亲们过日子——”
“娘,我懂你的意思。”我蹲下来,握住娘的手,“可你有没有想过,小禾为啥离婚?她是被她娘逼着嫁的,嫁过去又被人打,过的是啥日子?她要是你闺女,你忍心吗?”
娘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掉。
“娘,我欠小禾的。六年前,如果我能有现在的本事,我不会让她嫁给那个混蛋。现在我有了,我就不能不管她。”
娘哭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你要娶就娶吧,娘不拦你。娘只是怕别人说闲话——”
“娘,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爹在旁边抽旱烟,一声没吭。等娘不哭了,他才撂下一句:“那小子说得对,过日子是两口子的事儿,管别人说啥。”
娘瞪了爹一眼,爹缩了缩脖子,可嘴角是翘着的。
我知道,爹是支持我的。他一直是个明白人。
第二天,我拎着东西去了小禾家,正式向她爹她娘提亲。
林老师虽然说话不利索,可脑子清楚得很。他看着我的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小禾在旁边翻译:“我爹说,他当年看走了眼,对不住你,请你别记恨。”
我摇摇头:“林老师,您别这么说。当年的事不是您的错,是咱们都没办法。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转向小禾,握住她的手:“从今天起,别再叫我建国哥了,叫我建国。”
小禾红着脸,小声叫了一声:“建国。”
这三个字,我听了六年,终于从她嘴里听到了。
不是“建国哥”,不是客气疏远的称呼,而是“建国”——夫妻之间、最亲近的人之间才会用的称呼。
我觉得自己等了这一声,等了六辈子。
第十七章 周海生的报复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的时候,周海生出手了。
他不甘心。
他虽然离了婚,可他觉得丢了面子。镇上一个混混头子娶的老婆,被一个当兵的抢走了,这事儿传出去,他在镇上还怎么混?
他开始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和小禾早就有私情,说我当兵之前就跟小禾不清不楚,说小禾嫁给他之前就不是黄花大闺女。更恶毒的,他说我当兵六年,在部队犯过错误,被处分过,这次回来是因为在部队混不下去了。
这些谣言越传越远,从镇上传到村里,从村里传到县里。
有一天,我在村口碰见了一个人,是县武装部的一个干事,姓马,以前见过面。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建国,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马干事,你说。”
“最近有人写信到武装部,反映你在老家作风不正,跟一个有夫之妇不清不楚,还仗着军官的身份欺压百姓。”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信里还说了啥?”
“还说你……”马干事犹豫了一下,“说你贪污私分部队的财物,金额还不小。”
我差点笑出来——我一个副连职排长,手下就三十来号人,我贪什么?贪子弹?贪大白菜?
可我知道,这不是好笑的事。
这些举报信,哪怕是假的,到了部队就是政治问题。组织上可以调查,可以核查,可调查需要时间,核查需要精力。在这期间,我的提干、评优、晋升,全都要受影响。
周海生这一招,够阴够毒。
他打不过我,骂不过我,就在我身上泼脏水。他不是要我的命,他是要我前途的命。
我连夜回了部队。
第十八章 组织调查
回到部队,我第一时间找到赵连长——不,现在应该叫赵营长了。赵铁军已经升了副营长,可还是管着我们侦察连。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赵营长说了,从六年前怎么跟小禾好的,怎么失恋的,怎么当兵的,到这次回家,小禾怎么被打,我怎么去找周海生,怎么帮她离了婚,全都说了,一个字都没隐瞒。
赵营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啥认真?”
“对林小禾。你是想玩玩,还是真想娶她?”
“真想娶。”
赵营长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这姑娘命苦,你对她好点儿。至于那些举报信,你不用管,组织上会调查清楚。我赵铁军给你担保,陈建国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调查期间,你可能要停职。”
停职。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从当兵到现在,一天都没停过,现在要我停职?
可我知道,这是组织程序,我必须服从。
1990年9月,我被停职了。
我没有被关起来,只是暂时交出了工作,住进了团部的招待所,等待调查结果。每天就是看书、锻炼、写思想汇报,等着组织找我谈话,一遍又一遍地核实情况。
与此同时,部队派人去了柳河镇,跟周海生当面核实那些举报信的内容。周海生当然拿不出任何证据——因为根本就没有。可他不怕,他说他是“反映情况”,不是“举报”,组织上不能因为他反映情况就处分他。
调查进行了一个多月,最后结论下来了:陈建国同志作风正派,廉洁自律,举报信反映的问题均不属实。
结论是好的,可我耽误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一个多月里,我的排已经被副排长代管了,我回去之后虽然还是排长,可领导的信任已经打了折扣。接下来年底的评优、明年的晋升,都或多或少受了影响。
周海生的目的达到了——他没弄死我,可他在我身上捅了一个窟窿,这个窟窿需要我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填补。
可奇怪的是,我不恨他。
我甚至有点感激他。因为他让我看清楚了一件事——小禾在我心里的分量,比我自己以为的要重得多。为了她,我可以失去一切。既然这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那我就不后悔。
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小禾家。
我一直没告诉她我被停职的事,她只知道我回部队了,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看见我瘦了一圈,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在部队受委屈了?是不是因为我——”
“都过去了。”我笑着擦掉她的眼泪,“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啥?”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东北?”
第十九章 私奔?不,是远走
小禾跟我去了东北。
不,准确地说,是我们去了东北——不是私奔,是名正言顺地走。
我们领了结婚证,办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娘做了八道菜,爹开了一瓶珍藏了十年的老酒,小禾的娘哭了一顿饭,林老师含混地说了好几遍“好,好,好”。
然后我们就走了。
我带走了小禾,也带走了爹娘给小禾的祝福——虽然不多,可那是他们能给的全部了。
去东北的火车上,小禾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地变成黑土地,突然问了我一句:“建国,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里踏实。”
小禾想了想,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到部队的时候,赵营长亲自来接我们。他把我们安排在营区旁边的一间平房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铺盖被褥一应俱全,都是赵营长的家属帮忙置办的。
赵营长的媳妇姓王,是个爽快人,拉着小禾的手说:“妹子,以后有啥事就跟嫂子说,别客气。你男人是好样的,我们营长看重他,他前程错不了。”
小禾眼泪汪汪地点着头,连连道谢。
那晚,我们躺在陌生的房子里,听着窗外陌生的鸟叫虫鸣,看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
小禾翻了个身,看着我:“建国,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
“你这辈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笑了,伸出手臂,让她枕着。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高档家具,没有绫罗绸缎,只有两张硬板床拼在一起,一床新被子,还有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
穷,可踏实。
第二十章 新生活
日子一天天地过,平淡得像水一样。
白天我去连队带兵训练,小禾在家里洗衣做饭,王嫂子给她在一个小工厂找了个临时工,一个月能挣八九十块钱,虽然不多,可够她自己零花了。
我们开始攒钱,计划着明年要个孩子,后年攒够钱在县城买个房子。日子虽然紧巴,可有盼头。
到了年底,团里评优,因为停职那件事,我还是没能评上。有一点失落,可我已经想通了——军装穿在身上,比评优重要。只要小禾在我身边,就算是当一辈子排长,我也愿意。
小禾不一样,她觉得我不该被这样对待。
有一天晚上,她给我洗军装的时候,摸着那副中尉肩章,突然问我:“建国,那个周海生写举报信的事,真的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还能打他一顿?”
“不是打他,我是说……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可委屈有啥用?当兵的,第一课学的就是服从。组织上说没事,那就是没事。我要是因为这点事儿就闹情绪,那我还当什么兵?”
小禾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也有敬佩。
“建国,你变了。”
“又变了?”
“变得更像一个真正的军人了。”
我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本来就是军人。”
那之后没过多久,事情有了转机。
1991年春节前,赵营长告诉我,师里要组织一次大比武,团里决定让侦察连参加,我是教官之一。如果我带的兵能在比武中拿到名次,前面的事儿就可以翻篇了。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我一个多月没回家,住在了连队,带着那三十多个兵往死里练。小禾每天给我送饭,隔着营区的铁栅栏递给我,看着我大口大口地吃,心疼得直掉眼泪。
有一次,王嫂子来送饭,看到小禾趴在栅栏上看着我远去的背影发呆,叹了口气:“妹子,当军嫂不容易,你得有思想准备。”
小禾擦掉眼泪,笑了:“嫂子,我不怕苦。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吃啥苦我都不怕。”
王嫂子竖起了大拇指:“好样的,不愧是侦察连的媳妇。”
比武在1991年3月举行,全师八个团,加上直属队,三十多个参赛队,竞争异常激烈。
第一轮,侦察连晋级。第二轮,晋级。第三轮,晋级。
决赛那天,我站在场边,手心全是汗。看着那些兵一个个咬着牙冲过终点,完成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高难度科目,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绩出来的时候,赵营长第一个跳了起来——侦察连拿了全师第一名!
那帮小子冲过来,把我抬起来,往天上扔了一次又一次。落下来的时候我看到小禾站在人群外面,笑着哭,哭着笑,脸上的泪比六年前那个夏天还要多。
我的眼睛也湿了,可我不能哭,我是他们的排长,我得挺住。
可回到家,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抱着小禾,哭了。
我把六年来的委屈、不甘、愤怒、愧疚,还有爱,一股脑儿地哭了出来。
小禾也哭,她哭得比我更厉害。
我们哭了很久,哭到最后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小禾趴在我胸口,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建国,谢谢你,把我从地狱里救了出来。”
我说:“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如果不勇敢,不坚强,不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救不了你。”
小禾没说话,可她的手,把我抓得紧紧的。
第二十一章 从此,不再分离
1992年,我提了副连长,小禾怀孕了。
那一年,我们搬进了营区里的家属楼,两室一厅,虽然不大,可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比那间小平房强多了。小禾挺着大肚子,把这个小窝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过年的时候,我们把爹娘接到了东北。娘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到雪,第一次走进暖气房,看什么都新鲜。她摸着小禾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好,好,这回有后了。”
爹在饭桌上喝了两盅酒,红着脸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建国,你比你爹强。你爹这辈子没出过村子,你出息了,还找了个好媳妇,你爹脸上有光。”
我差点又哭出来。
1992年8月,小禾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哭声洪亮得整个家属楼都听得见。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在发抖,心在颤。
小禾躺在床上,虚弱地笑了笑,问:“像谁?”
“像我。”我笑了,“哭起来跟我一个样。”
小禾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说:“建国,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是的,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从1984到1992,八年时间。
八年里,我失去了爱情,失去了方向,又找回了自己。
八年里,小禾嫁了人,挨了打,离了婚,又重新活了过来。
八年里,我们从柳河村走到了东北边防,从一对懵懂的少男少女变成了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变成了孩子的父亲和母亲。
我们都变了,又都没变。
变的,是身份,是命运,是我们脸上的一道道皱纹。
不变的,是对彼此的牵挂,是那些深夜里说不出口的思念,是一个眼神就能读懂的心思。
儿子满月那天,赵营长和王嫂子来了,刘志远从老家寄来了贺礼,连队的战友们凑份子买了个大蛋糕。
酒桌上,赵营长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陈建国,你小子是个爷们儿!为了一个女人,连前程都不要了,我赵铁军敬你是条汉子!”
我也喝多了,说了句真心话:“营长,不是我没要前程,是我觉得,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前程再好也没用。”
赵营长愣了半天,竖起大拇指:“好,说得好!”
那天晚上,小禾给儿子喂了奶,哄睡了,然后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
“建国,你说咱儿子长大了,干啥?”
“当兵。”我想都没想就说,“当最好的兵。”
“万一他不愿意呢?”
“那就随他。”我笑了,“我当年也没想当兵,是被逼着去的。要不是当了兵,哪有今天?”
小禾点点头:“是啊,要不是当了兵,也许我们这辈子就错过了。”
我没说话,可心里在想另一句话——
如果没有那些错过,我们也许不会懂得珍惜。
如果没有那些分离,我们也许不会明白,有些人,一旦遇见,就是一辈子。
1994年,我晋升为正连职,带着小禾和儿子回了柳河村探亲。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一起回家。
娘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我们,就哭着跑过来了。儿子吓坏了,躲在小禾怀里不出来。娘又哭又笑,把儿子抱过去,左亲右亲,亲得儿子哇哇大哭。
爹站在院子里等着,看见我们进门,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晚上,我带着小禾和儿子去村后转了一圈。老槐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麦秸垛还在,不知道换了几茬了。小河还在,哗哗地流着,跟十几年前一样。
儿子在河边捡石头打水漂,小禾站在我身边,风吹着她的头发,有几根白的了。
“建国,”她突然说,“你说,要是当年我没有嫁给周海生,咱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可能会生孩子生得早,可能会穷一些,可能会吵架,可能会觉得日子太平淡。但我确定一件事——”
“啥?”
“会更幸福。”
小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十几年前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一模一样。
“我也是。”她说。
远处的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娘在灶台前忙活,爹在院子里劈柴,儿子在河边玩水,小禾靠在我肩膀上。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从1984到1994,十年。
十年,足够让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十年,足够让一段被命运拆散的感情,历经磨难之后,终于圆满。
十年,足够让一个军人和他的爱人明白——
有些路,再远也值得走下去。有些人,再难也值得等下去。
因为深爱过,所以不辜负。
因为失去过,所以更珍惜。
因为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东西。
战歌声声,漫漫军旅,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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