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0月,联合国大会通过第2758号决议,北京即将取回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消息传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绿丘农庄,79岁的赛珍珠抬头看向窗外的枫叶,突然对秘书说了一句:“如果能让我再回镇江看看就好了。”秘书答:“申请已经递上,耐心等等吧。”两人都清楚,一个机会正悄然出现——尼克松计划于翌年2月访华。
赛珍珠此时身份特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翻译家、慈善家,更是中美间最知名的“老中国通”。她自信地写了一封正式请求,希望随同总统专机抵达北京。白宫方面乐见其成,但照会北京时,却只收到一句客气而坚决的回复:不便接待。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单纯的礼宾安排;细究起来,却牵出半个世纪的恩怨与误解。追溯到1892年6月26日,赛珍珠出生在西弗吉尼亚州。四个月后即随传教士父母横渡太平洋,在长江边的镇江度过童年。她的第一句完整语言是苏北口音的“吃饭啦”,而非英语。18岁以前,她的世界观在砖瓦黛瓦、春秋戏台、乡间稻浪之间成形,自称“心是中国的”。
1900年的义和团运动迫使她暂返美国。金发碧眼在异乡被视为“洋人”,初次品尝身份错位的滋味,也体验了“被误会”的酸涩。此后,她在兰道夫学院完成学业,再回中国时已是1917年。那一年,她与美国农学家约翰·洛辛·布克成婚,随后扎根安徽乡间,亲历农耕岁时、白蚁泛滥与水灾饥馑。这些经历后来化作《大地》《儿子们》《分家》等作品的底色。
20年代的江南并不平静。1927年3月23日,北伐军逼近南京。24日清晨,排外风潮突起,外侨区爆发枪声。赛珍珠一家被友邻中国人掩护,蜷缩在没有窗户的储物间里。那一夜的恐惧与委屈,她写进日记:“我们的生命只因肤色而悬于一线。”也正因此,她更加笃信“沟通”才是消弭隔阂的钥匙。
从镇江方言到莎士比亚英文,她在双重文化间游刃有余。1929年着手翻译《水浒传》,历时四年,终以《All Men Are Brothers》问世。为了保存原著气韵,她把梁山好汉的顺口溜硬生生“抡”进英文俚语,连鲁迅读后也忍不住点评:“书名虽不确,却用意可嘉。”
写作带来掌声,也招来异议。《大地》于1931年在美国热销,1932年获普利策奖,1938年摘得诺贝尔桂冠。西方读者为久违的东方田园史诗狂热,而中国新文学阵营则质疑她“以落后博同情”,鲁迅、茅盾都写过短评,认为人物过度脸谱化、意在迎合西方口味。更敏感的是,赛珍珠作为传教士之女,仍保留美国国籍;新中国成立后,官方曾在报刊上点名批评其“歪曲中国人民形象”。这些负面评价在20世纪60年代文化激荡中不断被援引,加深了某种警惕。
冷战格局让一切更显微妙。1950年代,赛珍珠曾公开反对美国对华敌视政策,呼吁承认新中国;同时,她又批评朝鲜战争的爆发给中国人民再添苦难。这种“左而不左”的立场既让华盛顿疑虑,也没能打动当时的北京。当1967年文化大革命最激烈之际,她致信中国驻加拿大使馆,希望探亲访旧,依旧石沉大海。
因此,当尼克松代表美国破冰而来,中国方面必须慎之又慎。邀请名单由周恩来总理亲自过目,政治因素、舆情预判、行程安全一一斟酌。赛珍珠的名字摆上桌面时,有人援引当年的批判文章,认为其作品在西方传播的“中国苦难叙事”与国家新形象不符;再者,她曾长期从事宗教慈善,在那个对“文化渗透”高度警惕的年代尤显敏感。于是,“感谢关心,暂不便欢迎”成了官方最终的答复。
失望难免,但拒绝并未抹去她的情感。1972年2月21日,电视机里播出尼克松踏上北京的画面,她在日记里写道:“屋外仍是冬雪,我在窗前,仿佛又听到长江漾声。”不到一年,1973年3月6日,这位“沟通东西方的桥梁”在佛蒙特州与世长辞,终年80岁。遵照遗愿,骨灰葬于绿丘农庄,墓碑只镌三枚篆体汉字:“赛珍珠”。
30多年留华生涯、40余部作品、一个跨文化的灵魂——她并未重新踏上黄浦江码头,却把中国题材的文学推送到世界的书架。即便被回绝入境,她仍致信周恩来,“愿中华大地繁荣昌盛,愿我有生之年再闻秦淮夜笛”。信件没有回音,但在那年春风里,尼克松的飞机划破云层,中美关系翻开新页。倘若赛珍珠得以同行,或许会在天安门广场上重温儿时熟悉的钟声;然而历史选择了克制,一座相隔的“桥”,只能静静矗立在大洋彼岸,等风,也等时间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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