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把最后一道番茄炒蛋端上桌,擦擦手,对着客厅喊:“妈,默默,吃饭了。”
程默从书房走出来,顺手关掉还在修改方案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他看了眼桌上,三副碗筷,两菜一汤,简单但温馨。
这顿周末的晚餐,他盼了好几天。
“快洗手,汤要凉了。”苏静给他盛了碗紫菜蛋花汤,语气轻快。
程默笑了笑,走向洗手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叮咚”一声,是连续不断、带着点急躁的“叮咚叮咚叮咚”。
“谁啊这时候来?”苏静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去开门。
程默在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没太在意。
门外传来岳母刘玉梅特有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
“静静!快,接一下!哎哟可累死我了!”
接着是孩子们叽叽喳喳、跑跑跳跳的喧闹声,瞬间涌进了这间不到八十平米的小两居。
程默关上水龙头,手上还湿着,走出洗手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玄关处挤满了人。
岳母刘玉梅正弯腰换鞋,脚边是两大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而她身后,像一串小尾巴,跟着四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瞟,直接蹬掉鞋子,光着脚丫“咚咚咚”跑向客厅。
第二个是个女孩,五六岁样子,扎着两个小辫,怯生生地拉着刘玉梅的衣角。
第三第四个是更小的男孩和女孩,看起来三四岁左右,一个拖着鼻涕,一个吮着手指,脸上身上都带着灰扑扑的痕迹。
四个孩子。
程默认得他们,是小舅子苏明家的两个孩子,以及……苏明老婆赵小芬和前夫生的两个孩子。
“妈?”苏静显然也懵了,看着鱼贯而入的四个小身影,声音都变了调,“这……明明家的孩子怎么都来了?还带着行李?”
刘玉梅已经换好了拖鞋,那是苏静的粉色拖鞋,她穿得有些挤脚。
她直起腰,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神色自若,甚至带着点“我来帮忙了”的理所当然。
“嗨,别提了!苏明和他媳妇,不是搞那个什么……直播带货嘛!”
刘玉梅一边说,一边提着编织袋往客厅里挪,袋子刮过玄关的鞋柜,发出刺啦一声。
“俩人说要专心搞事业,家里孩子吵得很,影响他们拍视频。”
“我一想,你们这儿不是宽敞嘛!正好,我也过来住一阵,帮你们看看孩子,做做饭,你们小两口也轻松轻松!”
程默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宽敞?
他们这房子,建筑面积七十八平,实际使用面积不到六十。
两个卧室,一个他们夫妻住,一个改成了书房兼程默偶尔加班休息的地方。
客厅不大,餐厅就是客厅一角。
现在一下子涌进来四个半大孩子,外加一个岳母。
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粘稠起来。
“妈,”程默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静,“您来住,我们当然欢迎。但孩子们……这事,苏明和弟妹知道吗?他们同意?”
“同意!怎么不同意!”刘玉梅大手一挥,已经把编织袋放在了客厅沙发旁,占据了走道大半位置。
“我是他们奶奶,也是孩子外婆,我带来住几天,他们还能说啥?”
她走到那个最大的男孩——叫虎子——身边,揉了揉他脑袋。
“虎子,叫姑父!”
虎子正踮着脚,伸手去够电视柜上摆着的一个陶瓷招财猫,那是程默和苏静去年旅游时买的。
“姑父。”他心不在焉地叫了一声,手指已经摸到了招财猫。
“哎,别碰那个!”苏静赶紧出声。
但晚了。
“啪嚓!”
招财猫从电视柜边缘被扫落,掉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碎片溅开。
那个吮手指的小女孩吓得“哇”一声哭起来。
虎子缩回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程默,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无所谓。
“你这孩子!”刘玉梅轻轻拍了一下虎子的后背,力道跟挠痒差不多,“毛手毛脚的!姑父姑妈的东西不能乱动,知道不?”
她说完,转向程默和苏静,笑了笑。
“小孩子嘛,没轻没重的。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回头妈给你们买个更好的!”
程默看着地上那只碎裂的招财猫。
猫的笑脸裂成了好几瓣。
苏静已经去找扫帚了,脸色有些发白。
“静静,别扫了,先吃饭!”刘玉梅招呼着,很自然地走向餐桌,看了看桌上的菜。
“哟,就两个菜啊。不够吃啊。有鸡蛋没?我再炒个鸡蛋,孩子们正长身体呢。”
她说着,就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打开冰箱。
“妈,”程默跟到厨房门口,尽量让语气平和,“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一下。现在突然这么多人,家里……怕住不下。”
刘玉梅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动作麻利地打在碗里。
“有啥住不下的?我跟两个女娃睡你们屋,虎子和小宝(那个最小的男孩)睡那个小书房。打地铺也行,小孩子嘛,哪儿都能睡!”
程默的心沉了沉。
睡他们的卧室?
睡他的书房?
“妈,书房里都是默默的资料和电脑,孩子进去……不方便。”苏静扫完碎片走过来,声音不大。
“那就收拾收拾嘛!”刘玉梅开始搅鸡蛋,筷子碰着碗沿,叮当作响,“电脑啥的收起来,小孩子玩闹,碰坏了可不好。是吧,默默?”
她抬眼看向程默,脸上带笑,眼神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看,我这不是来帮你们了嘛。你们俩上班忙,家里没人收拾,也没口热乎饭吃。我来了,孩子我管,饭我做,卫生我搞,你们就安心上班,多好!”
“等过阵子,苏明他们直播搞好了,稳定了,我再把孩子送回去。不耽误你们事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来暂住两三天。
但地上那两个巨大的、装得满满的编织袋,还有孩子们身上换洗的衣服都透着一股“长住”的气息。
“先吃饭,先吃饭!孩子们都饿了!”刘玉梅把炒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金黄油亮,分量十足。
她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对着客厅喊:“虎子!带弟弟妹妹洗手吃饭!快点!”
虎子哦了一声,拖着那个还在吮手指的小宝,跑向洗手间。
洗手间传来啪啪的玩水声,和孩子们的嬉笑。
餐桌旁。
原本的三副碗筷根本不够。
苏静默默地去厨房又拿了四副碗筷出来,是平时不常用的、有些旧了的备用碗筷。
椅子也不够。
刘玉梅很自然地把程默书房的那把办公椅推了出来。
“虎子,你坐这个。小妹,你坐小凳子。小宝,坐奶奶腿上。”
一番安排,总算都坐下了。
小小的餐桌挤得满满当当。
程默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紫菜蛋花汤。
苏静给他盛的。
他还没喝一口。
“吃饭吃饭!”刘玉梅给虎子夹了一大筷子炒鸡蛋,又给其他孩子碗里拨菜。
“尝尝奶奶炒的鸡蛋,香不香?”
孩子们埋头吃起来,筷子勺子碰得碗碟叮当响。
虎子吃得快,眼睛盯着那盘番茄炒蛋,伸手就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
“虎子!”苏静忍不住出声。
“让他吃,让他吃,男孩子吃得多长得壮!”刘玉梅又把盘子往虎子那边推了推。
那盘原本属于程默和苏静的番茄炒蛋,很快见了底。
程默默默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送进嘴里。
咸了。
饭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小舅子苏明。
“苏明这次可算是找对路了!”刘玉梅一边给小宝喂饭,一边说,脸上放着光。
“直播带货!现在最赚钱了!你们是不知道,他那个账号,现在有好几千粉丝了呢!”
“上次卖那个……什么果冻,一晚上就卖出去一百多单!赚了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程默眼前晃了晃。
“两千?”苏静问。
“两万!”刘玉梅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两万块!一晚上!顶得上有些人好几个月工资了!”
程默低头吃着饭,没接话。
苏明以前干过保安,送过外卖,跑过网约车,每次都干不长。
去年说要跟人合伙开奶茶店,从刘玉梅那里拿了五万,从苏静这里“借”走三万,最后店没开起来,钱也没了下文。
这次直播,不知道又能坚持多久。
“他现在就是缺个安静环境,还有启动资金。”刘玉梅话锋一转,眼睛瞟向程默。
“设备要升级,还要投那个什么……流量。要是本钱再足点,赚得更多!”
“默默啊,你是在大公司做策划的,认识人多,路子广,有机会也帮帮你弟弟,拉拉关系嘛!”
程默咽下嘴里的饭,开口,声音平淡。
“妈,我做广告文案的,跟直播带货不搭界,不认识那边的人。”
“哎,话不能这么说!”刘玉梅放下喂饭的勺子,“都是搞宣传的嘛!你脑子活,给你弟弟出出主意也行啊!”
“再说,你现在大小也是个领导了吧?收入肯定不错。你们这房子,当时买的时候,我们也支持了点,对吧静静?”
苏静正在给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夹菜,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当初买房,刘玉梅确实拿了三万块钱,说是“借”给他们,但一直没提还。
程默和苏静后来也没提,心里是当做岳家支持了。
没想到,这时候被提了起来。
“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刘玉梅总结道,语气语重心长,“你们现在稳定了,拉拔拉拔弟弟,应该的。等苏明发达了,还能忘了你们的好?”
程默没再说话。
一顿饭,在孩子们的吵闹、岳母的喋喋不休中结束。
程默吃得很少。
饭后,刘玉梅指挥苏静收拾碗筷,自己则开始拆那两个大编织袋。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孩子们换洗的衣服,有些看起来就不太干净,揉成一团。
一些玩具,塑料的,掉了漆。
还有刘玉梅自己的衣物,以及几个皱巴巴的枕头和薄毯。
“这毯子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晚上打地铺铺着,软和。”刘玉梅把毯子抖开,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环顾四周,开始安排。
“虎子和小宝,就睡书房地上,铺厚点,凉不着。小妹和小丫(那个最小的女孩)跟我们睡大床。”
她看向程默和苏静:“你们年轻,要不……你们睡沙发?沙发挺宽的,也能睡开。”
程默正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
书桌上是他还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摞资料和书籍。
书架上是他的专业书和一些收藏的模型。
地上铺着地毯。
如果让两个七八岁、三四岁的男孩睡在这里……
“妈,”程默转过身,看着刘玉梅,“书房的东西很重要,很多是公司资料。孩子睡这里,确实不方便。而且地上凉,孩子睡了万一感冒,更麻烦。”
刘玉梅正在铺毯子的动作停了停。
“那你说咋睡?总共就两间屋。”
“要不……”苏静小声开口,带着商量的语气,“让妈带两个女孩睡我们房间,我和默默……睡书房?书房那张小床,我们俩挤挤也行。”
“那虎子和小宝呢?”刘玉梅问。
“客厅沙发能睡一个,再打个地铺……”苏静越说声音越小。
“那不成!”刘玉梅一口否决,“哪有让客人睡沙发打地铺,主人睡床的道理?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特意加重了“客人”两个字。
程默心里那股憋闷的气,有点往上涌。
原来,在这个家里,他和苏静成了“主人”,而岳母和四个外孙是“客人”。
客人登堂入室,主人要让出卧室。
“就这么着吧!”刘玉梅一锤定音,“虎子小宝睡书房地上,铺厚点。我带孩子有经验,你们别管了。默默,你快把你这些电脑啥的收收,贵重东西别让孩子碰着。”
程默站在书房门口,没动。
苏静走过来,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眼神里带着恳求。
“默默,先……先收拾一下吧。太晚了。”
程默看着妻子疲惫又为难的脸,那口气,又缓缓沉了下去。
他默默走进书房,开始收拾。
把笔记本电脑关机,装进电脑包,放到书架最高处。
把重要的文件资料,锁进抽屉。
把那些脆弱的模型,一个个小心地放进带玻璃门的柜子里。
当他弯腰去拔插线板电源时,虎子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来,好奇地东摸西看。
“哇,姑父,这是高达吗?”他指着柜子里一个模型。
“别动。”程默说,声音不大,但很冷。
虎子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撇撇嘴,转头跑出去了。
晚上十点多,终于安排“妥当”。
主卧的大床上,刘玉梅带着两个小女孩睡了。
书房的地上,铺了厚厚的被褥,虎子和小宝已经躺在上面,似乎睡着了。
客厅沙发上,程默和苏静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无聊的晚间新闻。
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孩子身上的奶腥气,还有从编织袋里透出的淡淡霉味。
“默默,”苏静轻轻靠过来,头枕在他肩膀上,声音很累,“对不起……我妈她,突然就来了,我也没想到……”
程默没动,目光看着电视屏幕,上面正在播天气预报。
“苏明他们,可能真的忙吧。”苏静低声解释,“带四个孩子,确实没法工作。妈也是好心,想来帮我们……也顺便帮他们看看孩子。”
“帮我们?”程默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需要帮忙吗?”
苏静沉默了一下。
“妈来了,至少……能帮忙做做饭,收拾一下屋子。你工作忙,我有时也加班,回家冷锅冷灶的……”
“所以,你觉得这样挺好?”程默问。
苏静不说话了。
程默也没再追问。
有些话,问出来伤人。
他们结婚三年,一直没要孩子。一是想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二是经济上想更宽松些,给孩子更好的条件。
去年刚买了房,背上房贷,压力不小。
但他们规划得挺好,程默工作努力,有望升职。苏静也踏实,小家庭蒸蒸日上。
要孩子的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可现在……
四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一个强势入驻的岳母。
他们的小家,瞬间被填满,挤压,变形。
“先睡吧。”程默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明天还要上班。”
沙发确实不窄,但两个人睡,还是挤。
程默侧着身,尽量不压到苏静。
苏静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均匀。
但程默知道,她没睡着。
他自己也睡不着。
书房里隐约传来孩子翻身和咂嘴的声音。
主卧的门关着,但岳母的鼾声,隐隐透过门缝传来。
程默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这套房子,是他和苏静攒了很久的钱,加上双方父母的一点支持,才付了首付。
每一件家具,都是他们一起挑的。
墙上的画,是苏静选的。
阳台上的绿萝,是他养的。
这里曾经是他的避风港,是他忙碌之后可以彻底放松的地方。
但现在,陌生的气息入侵了每一个角落。
他感觉自己是寄居在别人家的客人。
不,连客人都不如。
客人不会这么理所当然,不会这样反客为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同事在讨论一个紧急的方案修改。
程默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从心里蔓延出来的疲惫,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抽根烟,但苏静不喜欢烟味,他早就戒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
初夏的夜风,带着点凉意。
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
他扶着栏杆,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那股憋闷,似乎散了一点,但很快又聚拢回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岳母那句“长住”,还有那两大袋行李,都说明了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进驻。
而苏静的态度……
程默了解妻子。她心软,重亲情,尤其对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和强势的母亲,总是狠不下心拒绝。
以前是贴补点钱,是帮忙处理苏明惹下的麻烦。
现在,是把整个家都让出去。
“怎么了?睡不着?”
苏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也起来了,身上披了件外套。
“嗯,有点闷。”程默没回头。
苏静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阳台,也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你不高兴。”她低声说,“我也不想这样。但妈已经把孩子带来了,总不能现在赶他们走吧?孩子还小,无辜的。”
“而且,妈说的也有道理,她在这,能帮我们做做饭,收拾屋子,我们也能轻松点。”
“等过阵子,苏明那边稳定了,妈肯定就带着孩子回去了。毕竟孙子是苏家的,她还能一直住女儿家?”
程默没说话。
过阵子?
多久?
苏明那个“直播事业”,能稳定吗?
就算稳定了,岳母就真的会带着孩子回去?
从她今晚熟门熟路安排住宿、理所当然指挥一切的姿态看,她恐怕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据点。
“睡吧。”程默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回到沙发上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有再靠近。
第二天是周一。
程默通常七点起床,洗漱,简单吃个早餐,七点半出门,避开早高峰。
但今天,不到六点,他就被吵醒了。
孩子们的哭闹声,嬉笑声,岳母拔高了嗓门的呵斥(更像是纵容的吆喝),还有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交响乐一样,在小小的房子里炸开。
程默揉着发胀的额角坐起来。
苏静也醒了,眼里有血丝。
“虎子!别抢妹妹的玩具!”
“小宝!尿尿要去卫生间!别拉在地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沙发套刚洗的!”
兵荒马乱。
卫生间被占着,里面传来孩子磨磨蹭蹭洗漱、岳母催促的声音。
程默等了十分钟,里面还没完。
他只好去厨房的洗手池胡乱洗了把脸。
早餐是岳母做的。
白粥,咸菜,煮鸡蛋。
分量倒是很足,一大锅粥,一盆鸡蛋。
“也不知道你们爱吃啥,就简单做了点。”刘玉梅一边给孩子们剥鸡蛋,一边说,“凑合吃吧。中午你们都不回来吧?我看看冰箱里还有啥,随便给他们弄点。”
虎子已经喝完了自己那碗粥,眼睛盯着程默面前那个剥好的鸡蛋。
程默把鸡蛋递给他。
虎子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你这孩子,姑父还没吃呢!”刘玉梅拍了虎子一下,不痛不痒,转头对程默笑,“默默你吃这个,我再给你剥一个。”
“不用了,妈,我饱了。”程默放下碗。
粥很稀,咸菜齁咸。
他没什么胃口。
出门前,他习惯性地去书房拿一个移动硬盘,里面存着一些工作资料。
推开书房门。
昨晚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此刻一片狼藉。
几本书被抽出来,随意丢在地上,封皮上疑似有脚印。
一个笔筒打翻了,笔滚得到处都是。
更让他血压升高的是,他锁进抽屉的那叠重要文件,竟然被拉了出来,散落在地上,有几张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彩色蜡笔痕迹。
而肇事者——虎子和小宝,正坐在地铺上,用他的专业绘图铅笔,在文件背面画画。
“你们在干什么!”程默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气。
虎子吓了一跳,铅笔掉在地上。
小宝眨巴着眼,看着程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刘玉梅闻声赶来。
“怎么了怎么了?哟,怎么把姑父的东西弄乱了!”她看了眼地上,语气轻飘飘的,“虎子!是不是你干的!跟你说了别动姑父的东西!”
虎子低着头,小声嘟囔:“我和弟弟画画……”
“画画也不能在姑父的文件上画啊!这多重要啊!”刘玉梅弯腰,随手把散落的文件拢了拢,有些纸张已经皱了,画痕擦不掉。
她把这叠纸塞进程默手里。
“默默,你看看,要紧不?不要紧吧?小孩子不懂事,瞎闹。回头我说他!”
程默看着手里被涂鸦、被踩皱的文件。
这是下周就要提交的广告案初稿,他熬了几个晚上才弄出来的。
现在,全毁了。
“妈,”程默的声音很沉,“我书房的门,昨晚锁了。”
刘玉梅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道:“哦,你说那个锁啊?早上虎子要进来找纸画画,我就用钥匙开了。你们这锁也不复杂,我一下就捅开了。”
程默记得,书房的门锁,确实是比较老式的那种,并不十分牢靠。
但他没想到,岳母会私自打开。
“妈,这是我的书房,里面有我很多工作资料。”程默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请不要随便进来,更不要让孩子进来玩。”
刘玉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默默,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书房,不就是静静的书房?静静是我闺女,我当妈的,进来看看还不行了?”
“再说,孩子不就在地上玩会儿嘛,又没碰你电脑那些金贵东西。几张纸,画了就画了,你那么大个人,还跟孩子计较?”
程默握紧了手里的文件,纸张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苏静也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尴尬。
“妈,默默那些是工作文件,很重要的……”她试图打圆场。
“工作文件咋了?比孩子还重要?”刘玉梅嗓门提了起来,“孩子不就是画了几笔吗?擦掉不就行了?至于这么大动肝火?”
“这要是让外人听见,还以为我老婆子带着外孙,在你家受了多大委屈呢!”
“行行行,我们不动,我们走!虎子,小宝,出来!以后这屋,你们姑父的金銮殿,咱们可进不起!”
她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孩子往外走,满脸的委屈和愤懑。
虎子经过程默身边时,还偷偷做了个鬼脸。
程默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听着岳母在客厅故意扬高的、指桑骂槐的声音,胸口堵得厉害。
苏静走进来,蹲下身,帮他捡起地上的书和笔。
“默默,你别生气……妈就那样,嘴快,没坏心。孩子……也确实不懂事。文件……还能补救吗?”
程默没回答。
他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那些被涂鸦、被弄皱的纸。
有些用橡皮勉强能擦掉,有些痕迹已经沁入纸张,无法消除。
今天周一,上午还有个部门会议,他需要展示这份初稿的思路。
现在,全完了。
“我晚上加班重做。”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干涩。
把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
走出书房时,岳母正坐在沙发上,搂着两个小女孩,脸色不虞。
虎子和小宝在客厅地上玩玩具车,车子撞到茶几脚,发出“砰”一声。
刘玉梅瞥了程默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看,都是你闹的。
程默避开她的目光,走到玄关换鞋。
“我上班去了。”
苏静跟过来,小声说:“晚上……早点回来。”
程默“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屋里孩子的尖叫嬉笑声,被隔开了一些,但依旧隐隐传来。
他站在楼道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手机震动,是部门同事发来的消息。
“默哥,上周说的那个方案初稿,上午李总要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先帮你过一眼吗?”
程默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敲下一行字。
“出了点意外,初稿被毁了。上午的会,我可能需要晚点给。”
发送。
他都能想象到同事惊讶和同情的表情。
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晨光很好,空气清新。
但程默觉得,头顶像是压着一层厚厚的、透不过气的阴云。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所在的楼层。
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岳母的身影在阳台晃动,似乎在晾衣服。
那是苏静的睡衣,还有孩子们的衣物。
一件,一件,挂满了晾衣架。
迎风招展。
像一面面占领阵地的旗帜。
程默转回头,大步走向地铁站。
步伐很快,仿佛想逃离什么。
但他知道,逃不掉。
晚上下班,程默故意在公司多待了两个小时。
把被毁的初稿,凭记忆和之前的草稿,重新整理、撰写、排版。
做完时,已经快晚上八点。
办公室早就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头顶惨白的灯光。
胃有点疼,他才想起,自己中午只随便吃了个三明治。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手机上有苏静发来的几条信息。
“默默,几点回来?”
“妈做了饭,等你呢。”
“孩子们都吃了,玩了半天,刚闹着要睡觉。”
最后一条是一个多小时前。
“我们先吃了,饭菜给你留了,在锅里热着。”
程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回到家,快九点。
推开门,屋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饭菜味,孩子的奶腥味,还有一股……尿骚味?
客厅灯开着,电视里放着吵闹的动画片。
虎子和小宝坐在地毯上,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吃薯片,碎屑掉了一地。
刘玉梅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似乎在看视频,音量开得很大。
“回来啦?”刘玉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饭菜在锅里,自己热热吃吧。静静洗澡呢。”
程默点点头,换了鞋,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也是一片狼藉。
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碟,锅也没刷,灶台上有油渍和菜叶。
他打开电饭锅,里面还有小半锅饭。
炒菜锅里有剩下的菜,看起来是中午的剩菜混在一起重新炒的,颜色发暗,油汪汪的。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盛了一碗饭,就着那点剩菜,草草吃了几口。
味道很一般,咸,而且有点凉了。
匆匆吃完,他把碗筷放进水槽,打算一起洗了。
“放着吧,明天我洗。”刘玉梅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你上班累一天了,快去歇着。”
程默没说话,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很凉。
他一个碗一个碗地洗,动作有些慢,像是在借此整理纷乱的思绪。
刘玉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默默啊,有件事,妈得跟你说说。”
程默动作没停:“您说。”
“就是……虎子他们上学的事。”刘玉梅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虎子八岁了,该上小学了。之前在老家,上的那个学校不行。我想着,你们这附近不是有个实验小学吗?听说特别好。”
“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虎子的学籍转过来?在这边上小学。”
程默洗碗的动作顿住了。
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碟上。
“转学籍?”他重复了一遍,关上水龙头,转身看着刘玉梅,“妈,转学籍没那么简单,需要很多手续,而且,得有这边的户口或者房产,还要排队,找关系。”
“哎呀,就是知道不简单,才找你嘛!”刘玉梅往前凑了凑,“你在大公司,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而且,这房子不是有静静的名字吗?也算学区房吧?想想办法嘛!”
“虎子是你亲外甥,你这当姑父的,有能力,能帮就帮一把。孩子上学是大事,可不能耽误了。”
程默擦干手,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
“妈,这房子是我和静静婚后的共同财产,但学区名额很紧张,就算是业主子女,也要排队摇号。虎子的户口不在这,根本不可能。”
“那就想办法把户口迁过来嘛!”刘玉梅说得轻巧,“反正你们暂时没孩子,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把虎子的户口落过来,上了学再说。”
程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虎子的户口,落到我和静静的房子里?”
“对啊!”刘玉梅一副“这有什么问题”的表情,“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等以后你们有了孩子,再把户口挪出去呗。先紧着虎子上学嘛!”
“妈,”程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户口不是随便迁的。而且,这是我和静静的家,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要先把外甥的户口落进来?这不合规矩,也不可能。”
刘玉梅脸上的笑容没了。
“规矩?什么规矩?一家人互相帮忙,就是最大的规矩!程默,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在大公司上班,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当初你们买房,我是不是也拿了三万?现在让你帮这么点小忙,你就推三阻四?虎子可是静静的亲侄子!你这个当姑父的,就这么狠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
“我苦命啊!一把年纪,为儿女操心!儿子不争气,闺女也指望不上!现在想给孙子找个好学校,都要看人脸色!”
苏静正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
“妈,怎么了?又吵什么?”
“我吵什么?我敢吵什么?”刘玉梅指着程默,对苏静说,“我就是想让你侄子能上个好学校,低三下四求人家!人家倒好,一句‘不合规矩’,就把我打发了!”
“静静,你听听!这是一家人该说的话吗?我是不是你亲妈?虎子是不是你亲侄子?”
苏静裹着浴巾,头发上的水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她也顾不上擦,一脸为难地看着程默,又看看母亲。
“默默,妈就是问问……你也别急。转学的事,确实不容易,我们再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刘玉梅打断她,“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一家人!我看啊,是我老婆子带着孩子,碍着人家的眼了!嫌我们吃闲饭,占地方了!”
“行!我们走!明天就走!回我们农村去!让虎子继续在那种破学校混日子!是我们命贱,不配住这大城市的金窝窝!”
她说着,真的转身就往客厅走,作势要去收拾那两个编织袋。
苏静急了,一把拉住她。
“妈!您别这样!大晚上的,去哪儿啊!”
“我去哪儿不用你管!我就算睡桥洞,也不在这儿看人脸色!”刘玉梅挣扎着,声音带着哭音。
虎子和小宝被吓到了,呆呆地看着。
那个最小的女孩小丫,哇一声哭起来。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程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场闹剧。
岳母的哭诉,妻子的哀求,孩子的哭声。
像一张巨大的、粘稠的网,把他罩在中间,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也很疲惫。
“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嘈杂中,异常清晰。
刘玉梅的哭嚎停了一下。
苏静也看向他,眼里有祈求,也有无奈。
“转学的事,我真的办不了。”程默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房子的事,户口的事,都有规定,不是我能改变的。”
刘玉梅眼睛一瞪,又要发作。
“但是,”程默打断她,“我可以托人问问,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有没有稍微好一点的私立学校,学费方面……如果苏明他们困难,我和静静,可以适当支援一点。”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刘玉梅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诚意。
脸上的怒容和眼泪,奇迹般地收了一些。
“私立学校?那得花多少钱啊……”她嘟囔着。
“具体我打听打听。”程默说,“但成不成,我不能保证。”
“行吧,那你上点心,抓紧问问。”刘玉梅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哭闹不曾发生。
她转身,走过去抱起还在哭的小丫,轻轻拍着。
“哦哦,不哭了,姥姥在这儿呢。姑父答应帮哥哥找学校了,好事儿,不哭了啊。”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苏静松了一口气,看向程默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程默却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户口,学校。
今天提了这个,明天呢?
后天呢?
岳母的“需求”,小舅子家的“困难”,会像无底洞一样,一个接一个。
而他,在这个所谓的“家”里,越来越像一个局外人。
一个需要不断付出、不断退让、不断被索取,却不能有丝毫怨言的“姑父”。
夜深了。
孩子们终于睡了。
刘玉梅也回了主卧。
客厅沙发上,程默和苏静并排躺着,中间依旧隔着一拳的距离。
“默默,”苏静在黑暗中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程默没说话。
“妈她就是……太着急了。你也知道,苏明不争气,妈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虎子身上了。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孩子好。”
程默依旧沉默。
“等过阵子,苏明那边好了,妈肯定就带孩子回去了。你再忍忍,好吗?”苏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触碰,带着试探和讨好。
程默心里那点憋闷的怒火,忽然就泄了气。
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无力。
他知道,苏静也很难。
夹在母亲和丈夫之间,左右为难。
“睡吧。”他最终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苏静。
苏静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以及,从主卧隐约传来的、岳母轻微的鼾声。
程默睁着眼,看着沙发靠背上模糊的纹理。
三天了。
从岳母带着四个孩子不请自来,才三天。
他却觉得,像过了三年。
每一天,都漫长而窒息。
他想起结婚前,和苏静一起规划未来的样子。
他们说,要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不用很大,温馨就好。
他们说,要生一个可爱的宝宝,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安安”,寓意平安喜乐。
他们说,要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每年出去旅行一次,看遍山河。
那些简单的、朴素的愿望,现在想来,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梦醒了,现实是逼仄的客厅,陌生的鼾声,无休止的吵闹,和越来越沉重的、名为“亲情”的负担。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努力?
为了这个家?
可这个“家”,现在还是他的家吗?
苏静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
程默轻轻起身,走到阳台。
夜风很凉。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他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很少联系、但最近偶尔会看到对方发朋友圈的人。
对方是他大学的学长,现在在另一座城市,一家很大的集团公司做高管。
上周,这位学长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说他们公司有个外派项目,急需有经验的策划,待遇从优,发展空间大。
当时程默只是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点开学长的头像,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敲下一行字。
“学长,晚上好。有点事想咨询一下,方便吗?”
消息发送出去。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璀璨,却冰冷。
消息发出去后,并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程默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也带走。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重新躺下。
苏静似乎睡熟了,呼吸很轻。
但程默知道,她很可能醒着。
只是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第二天,程默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出门前,厨房里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虎子打翻了牛奶,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刘玉梅一边骂一边擦,还不忘指挥苏静去拿拖把。
小宝抱着苏静的腿哭闹,因为他的玩具车被虎子抢走了。
两个小女孩坐在餐桌旁,用手抓着包子吃,脸上手上都是油。
程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换了鞋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岳母拔高的声音。
“看看你姑父,甩手就走,家里乱成这样也不搭把手!”
然后是苏静低声的劝阻:“妈,默默上班要迟到了……”
程默加快脚步,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
他对着镜子,慢慢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混乱和烦躁,都关在身后那扇门里。
上午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
被毁掉的初稿虽然重做了,但思路被打断,总感觉少了点灵气。
部门会议上,领导虽然没多说,但皱起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程,这个方案,还可以更出彩一点。你再琢磨琢磨,下班前给我新一版。”
程默点头应下,坐回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隔壁工位的同事小赵凑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默哥,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程默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家里有点事。”他含糊道。
“理解理解。”小赵压低声音,“是不是跟嫂子闹矛盾了?我跟你说,这女人啊,不能惯着,但也得哄着,你得掌握好这个度……”
程默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不是夫妻矛盾。
是比那更复杂,更无解的东西。
中午吃饭时,他收到了昨晚那条消息的回复。
学长回得言简意赅:“方便。什么事?”
程默斟酌着用词,发了过去:“看到您朋友圈发的那个外派机会,想问问具体情况。”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怎么,有兴趣?这边项目急,确实缺人。待遇比你现在高50%以上,有住房补贴,每年有探亲假。但时间长,至少五年,地点在临江市,离你家这儿一千多公里。能接受?”
高50%以上的待遇。
住房补贴。
临江市。
一千多公里。
至少五年。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程默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五年。
足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幼儿园。
也足够一些事情,尘埃落定,或者,彻底改变。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考虑一下,晚点回复您。谢谢学长。”
最终,他回了这样一句。
放下手机,午饭也吃不下去了。
下午,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修改方案。
效率比平时低了很多,总是忍不住走神。
脑子里一会儿是家里四个孩子的吵闹,一会儿是岳母理所应当的脸,一会儿又是苏静疲惫又歉疚的眼神。
还有那条外派信息。
像一颗种子,一旦落下,就开始疯狂生根发芽。
下班前,他总算把修改后的方案发了出去。
领导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没多说。
算是过关了。
程默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半。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平时他总会加班一会儿,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得更妥帖些。
但今天,他不想。
或者说,他有点害怕回去。
害怕面对那一屋子的混乱,和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可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那套不到八十平米的小房子,在法律上,在情感上,都还是他的家。
地铁依旧拥挤。
程默找了个角落站着,戴上耳机,隔绝嘈杂。
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但他听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站,下车,走进小区。
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在楼下,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
灯亮着,窗户也开着。
隐约能听见孩子的尖叫声,还有岳母大声说话的声音。
他站了几分钟,才抬脚上楼。
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饭菜、孩子、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
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玄关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乱扔在地上。
其中一只,是他上个月才买的、很贵的那双皮鞋,此刻鞋面上有一个清晰的、小小的脚印。
程默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
鞋头被踢得有些皱了,皮面上那枚脚印,带着点泥土的痕迹。
他抿了抿唇,把鞋放回鞋柜。
客厅里,比他早上离开时,更像一个刚刚经历过轰炸的战场。
玩具、零食包装袋、图画书、散落的积木……铺满了地板和沙发。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放着不知名的动画片。
虎子和小宝在沙发上蹦跳,把沙发垫子扔来扔去。
两个小女孩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蜡笔,正在白墙上涂鸦。
而刘玉梅,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笑得前仰后合。
对墙上的涂鸦,视而不见。
那面墙,是程默和苏静亲自选的浅灰色墙漆,低调又有质感。
现在,上面布满了歪歪扭扭的、五颜六色的线条。
“回来啦?”刘玉梅抬眼看了他一下,视线又回到手机屏幕上,“饭在锅里,自己热热。静静加班,说晚点回来。”
程默没动,目光落在墙上。
刘玉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你说墙上这个啊?孩子嘛,喜欢画画,随他们去呗!回头买桶漆,刷刷就盖住了,不值当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那不是一面精心挑选、粉刷的墙。
只是一块可以随意涂抹、随时覆盖的画布。
“妈,”程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墙上不能画。这是家,不是画室。”
“哎呀,知道知道!”刘玉梅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说了回头刷一下嘛!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跟孩子似的!”
这时,虎子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程默面前,仰着头。
“姑父,我的小车车找不到了,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程默皱眉:“我没动你的东西。”
“就是你!昨天你就凶我!肯定是你把我小车车扔了!”虎子突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转头扑向刘玉梅,“姥姥!姑父把我小车车扔了!他讨厌我!”
刘玉梅立刻放下手机,把虎子搂进怀里,眼睛看向程默,带了不满。
“默默,你怎么回事?孩子一个小玩具,你至于吗?藏他东西干什么?”
“我没藏。”程默重复,语气冷了下来。
“你没藏,那车能自己长腿跑了?”刘玉梅拍着虎子的背,“虎子不哭,姥姥明天给你买新的,买更好的!咱不稀罕旧的!”
她又看向程默,语气带着教训的意味。
“程默,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什么?孩子玩个玩具,丢了就丢了,值几个钱?你摆脸色给谁看呢?”
“我知道,我们娘几个来了,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你不高兴,有意见,你就直说!别拿孩子撒气!”
程默站在那里,感觉血液一点点往头上涌。
他想说,我没有。
他想说,是你们不请自来,把家里弄得一团糟。
他想说,那面墙,那双鞋,还有书房里被毁掉的文件。
但看着岳母那理直气壮、倒打一耙的脸,看着虎子从她怀里偷偷投来的、带着得意和挑衅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跟一个装睡的人,永远叫不醒。
你跟一个打定主意要胡搅蛮缠的人,也永远讲不清道理。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厨房。
身后传来刘玉梅哄孩子的声音,和隐隐的、指桑骂槐的嘟囔。
“什么人啊,一点度量都没有……”
“姥姥疼你,明天给你买更大的车……”
厨房里,水槽依旧堆着没洗的碗碟,锅也没刷。
中午的剩菜还剩一点,黏糊糊地堆在盘子里。
程默没有热饭的欲望。
他洗了手,走出厨房,想回书房静一静。
推开书房门。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昨天收拾好的书桌,又乱了。
几本书被抽出来,胡乱摊开着。
更重要的是,他放在书架最高处、那个装着笔记本电脑的电脑包,位置似乎被挪动过。
包上甚至有一个小小的、油腻的手印。
程默快步走过去,拿下电脑包,拉开拉链。
笔记本电脑还在。
他稍微松了口气,把电脑拿出来,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输入密码。
进入桌面后,他立刻检查了几个重要的工作文件夹。
还好,文件没有被删除或修改。
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桌面上,多了好几个陌生的、色彩鲜艳的图标。
是儿童小游戏,还有几个不知名的视频软件。
浏览器的主页也被篡改了,变成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导航页。
很显然,有人动过他的电脑。
在他明令禁止,甚至把电脑放到高处之后。
程默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图标,很久没有动。
门外传来孩子的跑动声,嬉笑声,岳母的大嗓门。
这些声音隔着一扇门,变得模糊,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和苏静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中午发来的一条消息。
“默默,我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妈做了饭,你自己吃。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从岳母和孩子来之后,苏静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能改变现状吗?
能让他回到三天前,那个虽然平淡但安宁的家吗?
程默点开学长的头像,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学长,外派的事情,我想详细了解。什么时候可以面试?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是下一秒,学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程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学长。”
“程默,考虑好了?”学长的声音很干练,带着点笑意,“我就知道你小子会动心。待遇和发展空间,绝对比你现在的公司强。这边项目是跟国际接轨的,做成了,履历能漂亮一大截。”
“嗯,我想试试。”程默说,声音平静。
“行,那我跟那边负责人打个招呼,把简历推过去。面试就是走个过场,你能力我清楚,没问题。不过,”学长顿了一下,“五年外派,不是小事,跟家里商量好了吗?尤其弟妹那边,能同意?”
程默沉默了几秒。
“我会跟她商量。”
“那就好。夫妻异地,时间又长,容易出问题。你得处理好。”学长提醒道,“不过话说回来,男人嘛,有时候也得为自己打算。机会不等人。”
“我明白,谢谢学长。”
“客气啥。等我消息,估计就这一两天。”
挂了电话,程默握着手机,掌心有点潮。
他会跟苏静商量。
但结果,其实他已经能预料到。
苏静不会同意。
或者说,岳母不会让她同意。
可那又怎样呢?
这个家,现在已经不是他的避风港了。
而是一个需要他不断妥协、不断退让、不断被消耗的泥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家,一段故事,一些欢喜或忧愁。
他的家,他的故事,现在充满了无力感和窒息感。
他需要透口气。
哪怕,是逃离。
晚上九点多,苏静才回来。
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
“吃饭了吗?”程默问,他正坐在客厅,看着一本杂志,但一页都没翻过去。
“吃过了,在公司叫的外卖。”苏静放下包,揉了揉肩膀,看着满屋狼藉,眉头皱了起来。
“妈,孩子们睡了?”
“刚睡下,折腾半天。”刘玉梅从主卧出来,压低声音,“小声点,别吵醒了。”
她看了眼程默,又看了眼苏静,脸上露出笑容。
“静静啊,加班这么晚,累坏了吧?妈给你留了汤,在锅里热着,去喝点。”
“不用了妈,我不饿。”苏静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墙上的涂鸦,脸色变了变。
“这墙……怎么回事?”
“哦,孩子们画的。”刘玉梅满不在乎,“随他们去呗,回头刷一下就行了。孩子有点艺术细胞,是好事!”
苏静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面被毁掉的墙,眼神里是心疼,也是无奈。
“妈,以后别让孩子在墙上画了,不好清理。”她语气软软地劝道。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刘玉梅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到苏静身边坐下。
“对了,静静,有件事,妈得跟你说说。”
程默翻杂志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事?”苏静问。
“就是你弟苏明那边。”刘玉梅压低了声音,但足以让程默听得清楚。
“他们直播不是有点起色了吗?想搞个大点的活动,需要投钱买那个什么……流量。手里钱不够,想问我借点。”
刘玉梅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我哪有闲钱啊?你爸走得早,我那点退休金,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这不,想着你们手头宽裕,能不能先挪点给你弟应应急?不用多,三五万就行。等他赚了钱,立马还你们!”
苏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程默。
程默依旧低着头看杂志,仿佛没听见。
“妈,我们……我们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压力不小,也没什么存款了。”苏静声音很轻。
“哎呀,妈知道你们不容易。”刘玉梅拉住苏静的手,拍着她的手背。
“但这不是没办法嘛!你弟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咱们当姐姐姐夫的,能不帮一把?再说了,当初你们买房,妈是不是也拿了三万?现在你弟有困难,你们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
又是那三万。
程默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那三万,就像一道紧箍咒,随时会被拿出来念叨。
“妈,那钱……我们以后会还的。”苏静声音更低了。
“还什么还!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刘玉梅嗔怪道,“妈是那种计较的人吗?妈是说这个情分!情分你懂吗?现在你弟需要帮忙,你们能眼睁睁看着?”
“可是……”
“别可是了!”刘玉梅打断她,语气带上了惯有的那种“我为你们好”的意味。
“静静,妈知道你心软,重感情。但你也得为你弟想想!他要是这次干成了,发达了,还能忘了你的好?到时候拉拔你们一把,你们不也轻松?”
“程默在大公司,是不错。但给人打工,能有自己当老板赚得多?你看你弟,直播带货,做好了那就是大老板!你们现在投点钱,那是投资,是亲情股!”
苏静被她妈说得有些动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玉梅见状,又加了一把火。
“妈知道,钱是程默在管。你跟他好好说说,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就是三五万嘛,又不是不还。等苏明赚了钱,加倍还你们!”
“就当妈求你了,行不?你看妈这么大年纪,为你们操不完的心……”
说着,她眼圈竟然红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苏静最看不得她妈这样,顿时就慌了。
“妈,您别这样……我……我跟默默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程默终于放下杂志,抬起头,看向苏静。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商量借钱给苏明,买流量,搞直播?”
苏静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手指绞在一起。
“默默,妈说苏明这次挺有把握的,就是缺点启动资金。我们要是能帮,就帮一把,毕竟是我亲弟弟……”
“他上次搞奶茶店,从我们这里‘借’走三万,后来还了吗?”程默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苏静脸色一白。
刘玉梅抢着说:“那不是没开起来嘛!这次不一样,直播带货是风口,能赚钱!”
“妈,”程默转向刘玉梅,语气依旧平静,“苏明今年二十九了,不是十九岁。他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开过网约车,合伙开过奶茶店。哪一次,他坚持超过半年了?哪一次,他赚到钱了?”
“这次直播,您觉得又能坚持多久?三五万投进去,是打了水漂,还是真的能听到响?”
刘玉梅被问得噎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怒容。
“程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就这么看不上你小舅子?他是你老婆的亲弟弟!你就这么巴不得他不好?”
“我不是巴不得他不好。”程默站起身,走到苏静身边,看着她。
“我只是不想让静静的血汗钱,一次次扔进无底洞里。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个月要还房贷,要生活,要攒钱为以后打算。我们没那个能力,一次次为他所谓的‘事业’买单。”
“那你就有能力看着你小舅子穷死?”刘玉梅也站了起来,声音拔高。
“妈!”苏静拉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别吵了……”
“我怎么是吵?我是在讲道理!”刘玉梅甩开苏静的手,指着程默。
“程默,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当初要不是我拿出那三万,你们能买得起这房子?现在让你拿三五万帮你弟弟,你推三阻四,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点良心?”
“你那心是石头做的?我们苏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招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女婿!”
“妈!您别说了!”苏静哭了出来,去捂刘玉梅的嘴。
程默站在那里,看着岳母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苏静泪水涟涟、左右为难的样子。
心里那片冰凉,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很没意思。
“钱,没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盖过了岳母的怒骂和苏静的哭泣。
“一分都没有。”
他看向苏静,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苏静,如果你坚持要借,可以。用你自己的工资,或者,我们离婚,财产分割,你拿你那份去填。”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让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刘玉梅的骂声戛然而止。
苏静也止住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说什么?”刘玉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气懵了。
“我说,”程默一字一顿,重复道,“要借钱,可以。用苏静自己的钱。或者,离婚。”
“程默!”苏静尖叫出声,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眼泪汹涌而出,“你胡说什么!谁要离婚了!谁要离婚了!”
程默任由她抓着,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擦她的眼泪。
他只是看着刘玉梅,看着这个短短三天,就将他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岳母。
“妈,这是我和苏静的家。是我们两个人,一点一点攒钱,买下来的家。”
“您来了,是客。我们欢迎。您想住几天,我们招待。”
“但,这不是苏明的家,也不是您做主的地方。”
“钱,我们有我们的规划和用处。给不给,借不借,是我们夫妻俩的事。”
“您,无权替我们做决定,更无权,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白眼狼。”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太多起伏。
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刘玉梅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手指都在抖。
“好!好!程默,你真有本事!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我走!我现在就走!带着孩子们走!不碍你们的眼!”
她说着,真的冲进主卧,开始乒乒乓乓地收拾东西。
苏静慌了,想追进去,又回头看着程默,眼泪流得更凶。
“程默!你满意了?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是不是?那是我妈!你让她现在带着四个孩子去哪儿?啊?你说话啊!”
程默看着她,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
此刻哭得妆都花了,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有委屈,唯独没有理解。
或许,她永远无法理解,他此刻的窒息和绝望。
因为被亲情绑架的,从来不止他一个。
而他,只是那个被绑得最紧,却最不被在意的外人。
“苏静,”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三天,我忍了。”
“孩子把家弄得一团糟,我忍了。”
“我的书房被随意进出,重要文件被毁,我忍了。”
“我的电脑被动,墙被画花,我忍了。”
“现在,你妈理直气壮要我们拿钱,去填苏明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我不给,就是没良心,就是白眼狼。”
“这,我忍不了。”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苏静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所以……所以你要跟我离婚?”她喃喃地问,眼泪无声地流。
程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主卧里,传来刘玉梅更大的动静,和孩子们被吵醒的哭声。
夜,更深了。
这场闹剧,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程默心里,那个关于逃离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虽然冰冷,但至少指明了一个方向。
那晚的闹剧,最终以刘玉梅没有真的离开而告终。
她收拾到一半,就坐在卧室地上开始哭。
哭自己命苦,哭儿子不争气,哭女儿不贴心,哭女婿是白眼狼。
四个孩子被吵醒,也跟着哭。
家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哭声震天。
苏静跪在地上求她,抱着她的腿,也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程默站在客厅,看着卧室门口那混乱的一幕。
像个局外人。
最后,是苏静妥协了。
她答应,从自己私房钱里先拿两万给苏明应应急。
刘玉梅这才慢慢止住哭声,在苏静的搀扶下回了卧室。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程默一个人,和满地的狼藉。
他站了很久,然后默默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把所有的哭声、吵闹,都隔绝在外。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微凉,也吹不散心头的窒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学长发来的消息。
“面试安排好了,后天下午两点,线上视频面。我把会议链接和注意事项发你。”
紧接着,是一个文档链接。
程默点开,里面是外派项目的详细介绍,岗位要求,以及待遇明细。
待遇比学长说的还要好一些。
不仅有薪资的大幅上涨,住房补贴,还有项目奖金,探亲假,甚至包含家属探亲的往返交通费用。
条件优厚得让人心动。
也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条退路。
或者说,出路。
他回复:“收到,谢谢学长。我会准时参加。”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双手撑着阳台栏杆,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五年。
一千多公里。
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再待下去,他可能会疯。
可能会在某一次岳母的指责,或某一次孩子的破坏,或某一次苏静的眼泪中,彻底失控。
第二天,家里陷入了诡异的冷战。
刘玉梅不再跟他说话,甚至不正眼看他。
吃饭时,只给苏静和孩子们夹菜,当他是空气。
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大人的低气压,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吵闹。
虎子看他的眼神,多了点害怕,也多了点不服气。
苏静试图缓和气氛,在程默出门时,小声说:“默默,妈就那脾气,过两天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
程默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还是肿的,脸色憔悴。
“那两万,你真打算给苏明?”他问。
苏静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说:“先给他应应急吧……妈都那样了。我回头跟苏明说,让他赚了钱一定还。”
程默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有些话,说多了,没意思。
有些期待,也该放下了。
上午,他收到HR的邮件,通知他下午有一个临时的项目推进会,需要他参加。
会议室里,领导介绍了新接的一个大项目,客户要求高,时间紧。
“这个项目,需要成立一个专项小组,驻扎在客户总部所在地,也就是临江市,进行至少一年的封闭式开发和对接。”
领导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周期长,任务重,需要抛家舍业。但也是重要的晋升和锻炼机会。项目奖金很丰厚。有谁愿意主动请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临江市。
又是临江市。
程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见几个有家有口的同事,悄悄低下了头。
也有两个年轻单身的同事,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领导等了一会儿,见没人主动,便准备点名。
“程默,”领导看向他,“你做事稳重,策划能力也强。这个项目,你觉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程默沉默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脑子里闪过家里的一片狼藉,岳母冰冷的脸,苏静疲惫的眼泪,还有学长发来的那份待遇优厚的外派邀请。
一年的封闭项目。
和五年的长期外派。
都是离开。
但后者,显然更彻底,也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领导,我家里最近有些特殊情况,长期外派恐怕……”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适当的为难。
领导理解地点点头:“理解。那小王,你……”
会议结束后,程默回到工位,有些心神不宁。
临江市。
这个名字,今天出现了两次。
像是一种冥冥中的暗示。
中午,他接到了学长的电话。
“程默,有个情况,得提前跟你说一下。”学长的声音有点严肃。
“您说。”
“这个外派岗位,本来有三个候选人在争。但另外两个,一个因为家庭原因突然放弃了,另一个体检有点问题。”
“所以,现在实际上就剩你一个了。面试走个流程,基本就是定你了。”
学长顿了一下。
“但机会好,也意味着没有退路。项目启动在即,最晚下周就要确定人选,办手续,一个月内就要到岗。”
“五年合同,违约金很高。一旦签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你得想清楚,跟家里务必沟通好。”
下周确定。
一个月内到岗。
五年合同。
高额违约金。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程默的心上。
沉甸甸的,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解脱感。
“学长,我明白。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程默看着电脑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下午的工作,他有些心不在焉。
索性请了半个小时假,提前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家附近的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牵着手散步的老夫妻。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
有嬉笑打闹的孩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平淡的,或幸福的表情。
那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像他家里那样,充满压抑、指责和无穷无尽的吵闹。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了一支。
戒了很久,但最近,又捡起来了。
烟雾缭绕中,他慢慢理清了思绪。
晚上,他准时参加了线上面试。
面试官很专业,问的问题都在他准备范围内。
他对答如流,甚至有些超常发挥。
或许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反而没了负担。
面试结束前,对方很直接地问:“程先生,这个外派岗位需要长期驻扎临江市,至少五年。你的家庭能支持吗?这是我们需要确认的重要一点。”
程默对着摄像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个人已经考虑清楚,能够接受。家庭方面,我会妥善沟通。”
“很好。那我们就等你最终确认了。待遇合同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发到你邮箱,请注意查收。”
对方笑了笑,结束了视频通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程默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踏上了无法回头的路。
晚上回到家,气氛依旧冰冷。
刘玉梅在厨房做饭,锅碗瓢盆故意弄得砰砰响。
苏静在客厅陪着孩子们看动画片,但眼神有些飘忽,心事重重。
看到程默回来,她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
但程默先开了口。
“苏静,我们谈谈。”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苏静有些不安。
“去书房吧。”他说。
苏静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点点头,跟着他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里,已经被他重新收拾过,虽然还有些凌乱,但至少能下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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