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地(4月16日—4月18日)
柏林会战在凌晨骤然爆发。
那不是一种人类可以理解的轰鸣。
当数千门火炮同时在暗夜中开火,整个东方的天际被点亮如同赤色的霞光。
苏军士兵在进攻前集中了匪夷所思的炮兵密度。
在某些突破地段,平均每一公里正面就部署了两百七十门火炮,炮口吐出的火光连接成了一道道火墙,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在苏军阵地前方,一百四十三部巨型探照灯骤然开启,刺目的白光穿透硝烟,晃得德军阵地上的哨兵瞬间目盲。
那不是黎明,那是闪电与雷霆同时降临大地。
埃里希被亨舍尔扯着后领从浅睡中拽出来。
他半梦半醒,来不及判断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晃动,耳朵里灌满了沉重而持续的轰隆声。
他手忙脚乱地戴好头盔、抓起武器,跌跌撞撞地跟在亨舍尔身后冲进深深的交通壕。
前哨阵地在开战仅仅一个小时内就被夷为平地。
苏军的第一波次步兵和坦克组成的混合集群在炮火向纵深延伸之后便迅速前出。
步兵小跑着跟在刚刚落下的弹幕背后,近乎疯狂地向德军前沿席卷而来。
埃里希趴在战壕边缘,试图从观察缝中辨认出什么——硝烟和探照灯的反射光使得战场仿佛被浓雾笼罩,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
他听见战友们也在朝那片模糊的白色世界开火,机枪的短点射声淹没在震耳的轰鸣中,听上去微弱而不真实。
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步枪的手在轻微发抖。
亨舍尔像一座岩石般蹲在他旁边,端着一挺缴获的苏制DP轻机枪,一动不动。
他在等,他在等那些模糊的影子变清晰。
当第一批苏军步兵冲过反坦克壕、攀登着弹坑累累的斜坡出现在视野中时,亨舍尔终于扣响了扳机。
第一道点射之后,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苏联士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一样倒了下去。
更多的苏军从硝烟中涌出,一批倒下,又一批上来,攻势之绵密,令人透不过气来。
那一天持续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不是时间上的概念,而是感觉上的。
埃里希的思绪变得支离破碎。
他记得自己端起枪射击,记得为亨舍尔更换弹药箱。
记得一枚手榴弹在战壕边上爆炸,弹片削掉了身边一个士兵耳朵上的一片肉。
那人却浑然不觉,继续机械地装填子弹,半边脸上鲜血横流,顺着脖子淌进军装的衣领里。
后来那人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节约子弹!放到两百米再打!”
亨舍尔的声音炸响。
埃里希已经顾不上判断距离了。
他只觉得视野里不断有新的苏联士兵出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他身旁的老兵鲍曼——一个络腮胡子的下士,忽然丢下步枪,从腰间拔出工兵铲,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怒吼,朝不知何时就已经冲进战壕的一个苏联士兵扑了上去。
工兵铲落在对方头盔上的声音沉闷而湿润。
那具躯体滑倒之后,鲍曼又被另一阵弹雨击中,仰面倒下,再无声息。
埃里希来不及感到恐惧或是悲伤,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翻腾——挡住,挡住,挡住。
泽洛高地被德军砍削成了巨大的防御工事。
这处海拔不过四五十米的丘陵却是柏林以东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德军在坡面上构筑了三道连续的堑壕体系,前沿遍布反坦克壕、鹿砦和雷场,纵深部署了密集的反坦克火力网络。
然而号称钢铁堡垒的高地,实质不过是泥土与血肉堆成的堤坝。
苏军当天就动用了两个近卫坦克集团军——数千辆T-34和JS-2重型坦克轰鸣着冲向这片山坡。
履带碾过泥泞和弹坑,碾过自己战死士兵的遗体,不断向高地纵深碾压。
德军的“铁拳”反坦克火箭筒从散兵坑和残破的墙体中伸出,用近距离射击猎杀那些试图爬坡的装甲巨兽。
一辆T-34在距离埃里希不到三十米处被击中侧甲。
内部弹药殉爆的巨大火球将半个星空照亮,燃烧的坦克残骸成为了黑夜中一座座骇人的火把。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天。
埃里希在步兵连的同学、同乡一个个消失——并非撤退,而是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他的记忆在这里变得碎片化。
他记得亨舍尔在无线电里拼命呼叫后方支援,回应他的只有电流杂音。
他记得苏军坦克碾压战壕的时候,地面像地震一样抖动,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活埋。
他记得有一个士兵哭喊着爬出战壕往后方跑,刚跑出几十米就被一串机枪子弹钉死在地上。
那人叫库尔特,是柯尼斯堡人,埃里希认识他。
第三天黄昏,当苏军终于以惊人代价撕开高地正面防线,装甲洪流越过山脊开始向柏林方向纵深发展时,德军残余部队全线崩溃。
撤退的命令下达了,却早已没有了秩序。
亨舍尔在跨越一条堑壕的时候被弹片击中右腿,埃里希把他扛在肩膀上往回拖。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奔跑在失陷的战壕之中,不断有子弹从头顶飞过,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泥土和血的气味堵塞了鼻腔,埃里希大口喘息,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咬牙拖着亨舍尔,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才在一片被炸毁的树林边缘扑倒。
四周是燃烧的树木和废弃的火炮。
往西撤退的队伍稀稀拉拉,拖曳着残肢断臂的伤兵,脸上是没有表情的空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
“接下来怎么办”。
那一年德军第九集团军将在泽洛高地之后损失其绝大部分作战力量,约七万士兵在这一阶段的交战中死亡。
埃里希还不知道。
但他已经理解了一件事:
没有什么奇迹武器。
没有什么最终胜利。
只有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和亨舍尔腿上那道深深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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